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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夏生花

第 13 节 夏生花

继妹是个混子,我爸却让我教她学习。

半夜,继妹穿着清凉来我房间做题,我意外听见她的心声:

【这道题我都做错五遍了,姐姐怎么还不拿戒尺抽我?】

【这次先打手心,下次就打屁屁,我这小翘臀不迷死她?】

我:“……”

1

我一直认为人间美好,静美如画,动美俏丽。

至少,在我人生前十八年都是这样的。

直到我高考完那天,我爸宣布了他的地下恋情,为了我单身十八年好不容易有个伴,之前怕打扰我学习,现在终于能摆到明面上。

他左手拉着一笑靥如花的年轻女人,右手拉着一个穿着朋克画着烟熏妆的少女。

我爸忐忑着告诉我,左边是他刚领完证的老婆夏姨,我的继母,右边是继母的女儿夏生花,我的继妹。

我点了点头:“挺好的。”

我爸怀着激动的心,手微微颤抖地问道:“没了?”

我摇头,往楼上走:“没了,我要提前复习大学课程了,不要打扰我。”

路过夏生花时,她刻意往前挪了一步撞向我的肩膀。

随即一声惊呼就要摔在地上,后面我爸脸都白了,夏姨正要出声,我伸出手,在夏生花即将摔地时拉住了她。

夏生花一怔,反应过来憋出两滴泪,刚要哭,我凑过去把她掉了一半的眼睫毛重新贴在眼皮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正,走前落下一句:

“妆画得挺好的。”

在这以前,我都以为日子不会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两个人,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但我忘了,那晚就可见,夏生花就不是个安分的。

高二的夏生花一次又一次逃课,课不上学不上,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天天去外面泡吧到半夜才回家,成绩次次垫底。

直到一次模拟考,夏生花英语考了个二十分,学校请了家长。

当晚我爸一脸疲惫地找到我,踌躇问我:“女儿,你看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出来……给生花补课?”

我把台灯光调到阅读模式,又翻了一页:“不要,爸,她自己选择的路,我干什么要当她的引灯人?”

我爸许久未言,最后叹了口气:“好歹,好歹你也算她姐姐。”

手上一顿,书页合上,我取下眼镜:“好吧,她在哪?我现在就可以教她,让她拿书进来。”

2

当我拿上一堆高二教材练习册出现在酒吧卡座上时,一群染着红绿灯的混混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哟,高二数学,这谁点的妞?来酒吧做作业呢?哈哈哈哈哈。”

“长得挺正啊,学校里没见过,哪个学校的?”

红毛抽走我手里的书翻开,书新得割手,一本本翻过去硬是没找到名字。

我把剩下的一摞书全塞到旁边的黄毛怀里后,朝卡座的昏暗角落走过去。

夏生花已经坐在这睡着了,一件外套被她搭在裸露的大腿,一件外套被她反穿在胸前。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见里面穿的亮片吊带裙,女孩皮肤细嫩,胸前雪白,脖颈上扬,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我踢了踢她脚尖,夏生花虚虚睁开眼,有些没睡醒的娇气:“干吗?”

我说:“回家。”

她眼皮子上下搭了两下又合上了,还把头侧了过去继续睡,嘟囔一声:“散场再叫我。”

我这才看见她头发下盖住的耳机线,上前一步,将耳机扯了出来,酒吧声音嘈杂,怕她听不见又弯腰俯身在她耳畔,细细地讲:

“夏生花,回家。”

她抖了一下,猛地睁眼后退,捂住耳朵看向我的方向,半晌才疑惑喊道:“白蒿?”

“你怎么会来这?”她脸色说不上好,可能是粉涂厚了的原因,格外白,眼珠微微瞪大,“你来这干吗?”

恰好音乐停下,同桌的人都听清了她的声音。

那个红毛凑过来,笑得贱兮兮的:“原来叫白蒿,我看你那些书上都不写名字,是不是不喜欢学习,来找哥哥们玩儿的?”

夏生花抽出书中的一本,翻了两页:“这是我的笔记本。”

随后又推开凑上来的红毛,微微一笑:“玩你妹啊,这我姐。”

夏生花看我皱眉看她,又笑着问我:“姐姐,你来找我干什么?”

画着黑色眼线的眼尾上勾,夏生花似笑非笑,身上的外套也脱掉了,身体曲线凹凸有致。

十七岁的她,成熟得过分了点。

“爸让我给你补习,说你在酒吧。”我一顿,“夏生花,跟我回家。”

她趴在玻璃桌上,桌面倒映着七彩的光和她的侧影,背上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也一览无余。

由于我站在她面前,她只能抬眼看我,白生生的胳膊上搭着下巴,唇色艳红:“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我没说话,夏生花就那样看着我,眼中琉璃彩色盛着我的身影。

边上的混混也好笑地打量我与她,但也没一人插嘴说话。

看得出来,夏生花在这群人里混得挺好的。

酒吧换了首英文歌,我沉思一会儿问她:“你知道这首歌什么意思吗?”

夏生花噗地笑出声,撑起下巴:“我为什么要知道这首歌什么意思?”

周围的混混也笑:“现在听歌不都听个旋律,谁管它什么意思啊?笑死。”

我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夏生花:“如想攀登梦想的高峰,人生的每一步都是脚下的峭石,如你虚度光阴,你的梦想也会如同水中泡沫。”

夏生花嘴角的笑僵住,我继续说出最后一句:

“你不是想当国际化妆师吗?夏生花。”

3

“姐姐,我妈都不管我,你说你管我干什么?”

夏生花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贴脸上,脚尖勾着拖鞋一晃一晃的,她撑着腮,发尖的水珠滴落,顺着胳膊滑到下方的卷子上,字迹被晕染开。

我抽出被她压着的卷子,看着上面那团被水渍模糊的解题思路,又看了眼正挑衅看我的夏生花,笑道:

“别叫我姐姐,我可没有一个连小学数学都做不出来的妹妹。”

夏生花呛住,一口气憋得脸红,半晌才一拳捶在桌上,震得左肩吊带滑落:“你瞧不起谁?白蒿,你侮辱我不如小学生?”

我落笔,将刚默完的那道题指给她:“你能把这道题做出来?”

“笑死,你真当我是个……”夏生花嘴里的话在看完题后戛然而止,转而问我,“这是小学题?”

我点头,将卷子举向她看,卷面标题赫然是“*学数学一百题”。

开头一字正巧被我手指捏住,夏生花想伸手来抢,我把卷子拿到身后折叠,放进口袋:

“你不如承认你做不出来。”

夏生花没抢到卷子,脸变得有些红,我拧开房门:“那道题就是从这张卷子上抄下来的,你要是做不出来就算了,我当没听见你在酒吧回我的那句话。”

“我当然做得出来!”夏生花有些急了,凳子吱嘎了一声,她声音又在我背后弱了下来,“你别忘了在酒吧答应我的!”

凌晨三点,家里人早就睡了,房间外走廊上黑黢黢的,只有我推开的门缝漏出一丝光。

我将房门推得更大了点,半身踏入黑暗,却又在夏生花话音落下时回头看她:“当然,你要是做得出那道题,我自然会做到我答应你的事。”

停顿一瞬,我笑了笑,望进那双带着浴后水汽的眼里:“还有,你要还想叫我姐姐,也得等到那时候了。”

夏生花就在我的目光下一寸寸红了脸,在我关上门的那一刻,愤愤的声音也隔着门传来:“白蒿!谁想要叫你姐姐了?”

4

回房后,我重新拿出和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卷子,将所有题全新重写批注解题思路后,并将口袋里的扔进垃圾桶,没了我故意的遮挡,卷面标题清楚地印着几个大字“大学数学一百题”。

我不会觉得夏生花能做出那道题,我也没想过要做到在酒吧答应她的那件事。

事实上,我讨厌她,讨厌夏生花,也讨厌夏生花她妈。

对我而言,她们一个是小三,一个是小三的女儿。

我从没想过要救夏生花,小时候没伸出去的那只手再也不会拉起她。

5

八岁那年,我妈已经去世两年,我爸放言终身不娶独自将我养大,街坊邻居都在说他重情重义,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爸爸。

可我却在楼下花园看见他和一个穿着紫色碎花裙的女人抱在一起。

那瞬间,我像是掉进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妈妈的声音在另一头呼唤我,等我走过去时,声音又变了个方向,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也找不到黑洞的尽头。

我没有冲上前,头晕脑涨地转身走了。

走到家楼下时看到一个小女孩。

她蹲在花坛边哭红了双眼,在我路过时扯住我,声音糯糯的:“姐姐,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她好像和我一样可怜,这样想着,我停了下来朝她伸出手:

“你也走丢了吗?你妈妈长什么样子?”

时到如今,我依旧记得她又长又密的睫毛颤落泪珠,眼皮上那颗小痣随着吸鼻涕颤动了一下,说出那句:

“我妈妈长得很漂亮,她今天穿着紫色的裙子,上面还有很漂亮的花花。”

我伸出的手霎时收了回来,任凭小女孩的手尴尬处在半空中,她似乎还不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叫了一声:“姐姐?”

“你几岁了?”

“七岁。”

“你叫什么名字?”

“夏生花。”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一句一句地问,她一句一句地回,毫无防备,直到问到这个问题时,她眉头小小皱起,很是纠结道:“我不知道我爸爸的名字,妈妈没告诉我。”

我说:“没关系,我知道你爸爸是谁。”

她很雀跃,也不哭了,要我带她去找她爸爸。

于是,我就把她带到那个花园外,让她看着她妈妈和我爸抱在一起。

让她听见两个大人之间毫不避讳的对话内容。

无非是女人问男人什么时候娶她,家里那个都死了两年了,她的女儿也需要爸爸,什么时候给她名分。

小女孩停下想要往里跑的脚步,先前雀跃兴奋的脸变得苍白,而我怕她不懂,还好心地在她耳边解释:

“啊?死了两年?但是你都七岁了,你妈妈是小三吗?”

“你是小三的女儿?”

“那你哪来的爸爸?”

眼看她要哭出来,我又把她带回那个花坛边,恨意与快感在心中滋生,我安慰她:“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她在我怀里闷头大哭,声音抽抽噎噎的:“谢谢姐姐。”

哭了半晌,她又抬头问我:“我是不是最坏的小孩?我妈妈是小三,他们都说小三很坏,那小三的孩子也很坏是不是?”

我想说是,但那双眼水淋淋地盯着我,满脸苍白与恐慌,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换了句:“你别来这里了,楼上就是那个男人的家。”

她盯了我许久,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小小的一团从我怀里离开,最后松开我的手,往花园方向走了。

6

等我回神时,纸上已经写满了夏生花的名字。

我嘲讽着笑了笑将纸撕碎,生花生花,花又生花,真是个好名字,我爸还真是爱她们母女。

在我高考结束后第一时间就把她们母女接过来,还不就是想着我马上就去大学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夏生花母女就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再加上他现在名声出奇的好,我又已经成年,要是和夏生花母女闹矛盾,街坊邻居包括那些亲戚第一个指责的就是我。

说我心眼小容不下别人,真就希望我爸孤独终老,最后说我不孝,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压死我。

我爸的算盘打得是真的好。

可他没想到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夏生花,她故意摔倒时,眼睫毛掉落一半,我垂眼看去,便看到那颗眼皮上蹭上了睫毛液的小痣。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爸掩藏在皮毛下的用意了。

但我爸也没好到哪去。

自从接回来这段时间,夏生花天天在家里造反,夏生花因为他是继父的关系也丝毫没给过他好脸色。

成绩不好、混三搭四、目无长尊,我爸怕是也没想到,他那个小时候粉嘟嘟的乖女儿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要不然也不会打亲情牌找我给她补习。

世上本就少君子,更多皆是伪君子。

我爸便是其一,这个家,真是恶心透了。

7

夏生花从那晚过后像模像样按时去上了一周课,我爸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她就又开始去了酒吧。

早上,我爸找到我,这次我头也没抬,扶了扶眼镜:“爸,你看我是没教她吗?”

“她自己不愿意学,我也没办法。”

这次他找不到错处与理由,只好退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我呼出一口气,将做完的卷子放回文件袋。

正打算拉上拉链时,我却看见装满素白卷子的文件袋中多出了一张粉色小卡片。

拿出来,上面第一句话便是:

【这道题我已经做出来咯~】

第二句话多了个假面笑脸:

【不过我已经知道这不是小学题了,骗我的账要另算/笑脸/笑脸。】

第三句话:

【解题在背面,为了防止你说我作弊,解题思路我也写出来了哦!/箭头。】

我翻开背面,上面赫然是我抄下来的那道题,下面是夏生花的解题过程旁边还写了她的解题思路。

关键是——

答案是对的。

这是我没想到的事,更何况她将解题思路都写出来了,也没法说她上网搜题。

我皱了皱眉想当作没看见,打算重新把卡片放回去,就看见正面箭头下还有一句话:

【你要是今天当做没看见我做的题,明天我就让你看见我的*体。】

……

看到这里手上一抖,卡片落在了地上。

我低头透过那张粉色卡片仿佛看到了夏生花笑得像狐狸一样的脸。

夏生花到底在酒吧学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本以为以她现在根本做不出来这道题,刚好有理由断绝之后与她接触,没想到……

8

今天是我妈忌日,我爸为了装装样子,一大早就去了墓园给我妈扫墓,还把夏生花妈妈也带去了。

这样看来,家里现在只有我和夏生花两个人。

桌上的卷子已全部被我装进文件袋,只有那张粉色卡片在桌上被斜斜的阳光照着,一点点光尘飘散出来。

想了想还是把卡片装进口袋,打算吃了早饭再去找夏生花聊聊,说明我并没有教她的想法,如果可以,更想将一切摊开了说,包括我小时候故意对她说的那些话。

但我一打开门,夏生花就站在门外。

她脸上怔愣了一瞬,挽起的衬衫袖口下露出的半截胳膊正举在空中,似乎也没想到我会突然开门。

也是这时,大片的阳光从窗口倾斜进来,打在我的后背,又从我挽起的发丝间投向在我身前被我挡住一半的夏生花身上。

金光细腻,绒毛如絮,夏生花没化妆的脸被暖阳照得有些泛着粉,长长抖颤的睫毛下是两圈青色,嘴上涂了唇膏,看起来十分软腻。

不得不说,夏生花这张脸和小时候并没多大变化,和她化了妆带着些攻势的妖艳不同,现在反而是一副柔软可欺的模样。

她刚抬眼发出一个字音,我越过她去饮水机旁接了杯水:“你这是才从酒吧回来还是还没睡?”

“……”夏生花想了几秒,反而朝我笑,“白蒿,你这是想打探我昨晚在没在家呢?”

我无言,只回她一句:“你想多了。”

她见我要出门,叫住了我:“如果你是要出门买早餐就不用出去了,早餐我都买好了。”

她见我回身,眼睛一弯:“你不如猜猜我是从家里出去买的早餐还是从酒吧回来带的?”

“……”

9

整顿早餐都是在夏生花的注视下吃完的,她两只眼中的期待都快跟粥一样溢出来。

我当然知道她在期待我主动提起答应她的那件事,但我本来就巴不得她做不出数学题离我远点,现在又怎么可能提起那件事。

于是,我喝完她眼中最后一点期待,起身就走。

“哎!”夏生花倾身抓住我的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装作不懂:“什么?”

她盯了我两瞬,噗地笑出来,本来只抓住我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换了地方,顺着手腕往上移,最终抓住了我的胳膊,整个身子也与我靠得越来越近,直到半臂才停下。

她抬眼看我,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粉红卡片上的狐狸,狐狸笑得双眼弯弯,吐出骇人的话:“我懂了白蒿,你看了我做的题吧?那你也肯定看见了我写的话……”

她贴近我一寸:“你是不是故意这样的?就是想看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趴在我耳边说的,夏生花脸上的玫瑰纯露气味都扑在了我的鼻尖,而我侧脸,只差几毫,两人的鼻尖就可相触。

我能感受到夏生花呼吸滞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挑衅问我:“怎么?不是吗?”

她这样倾身过来,宽大的睡裙松散,我往下便能一览无余,夏生花也自然感受到我的视线,手动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挡。

半晌,我轻笑出声,将我垂到她额上的发勾回耳边,替她把睡裙前的抽绳系紧,锁住那片风光,慢声道: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每天下午放学就过来补习两个小时英语,不过你要是迟到一次,我就不会再帮你补习了。”

“还有……”我搓了搓那条被我太过用力系绳磨出的红痕,“我喜欢男孩子。”

“……”

“男的有什么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忽然听见了这句话。

可眼前的夏生花一动未动,垂头半晌才看我,在末尾两字有了几分咬牙切齿:“我知道了白蒿。”

等回房时,我摸出口袋的粉色卡片放在桌上,仿佛我从没拿走一样。

我盯了半晌,有些头疼。

明明是打算把卡片还给夏生花并对她说清楚我不会给她补习的事情的……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10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夏生花每天都按时来找我补习,酒吧都很少再去。

而我也没再听见那日突然出现的声音,便确定下来是我听错或者幻听了。

此后,夏生花在考试时也进步了几名。

她其他科目拉得太差,也就只有英语数学两科成绩上升了,况且让我意外的是,她的数学是所有科目中最高的。

爸出差回来知道这个消息高兴得睁不开眼,给了夏生花一大笔零花钱,给我的却是夏生花的一半。

要是以前,再怎么样我爸也会做面子工程,场面上的奖励,我和夏生花的都会一分不差。

这才过去没多久,他就只给了我一半。

夏生花她妈平日里都不在家,没想到枕边风倒是吹得勤快,这样看来是已经迫不及待想把我赶出去了。

不过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况且我爸本来就是个烂人,我也没有多惊讶。

我坦然接受,并把钱存进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小金库保本理财。

11

夏生花放暑假后基本都和我待在一起,一天不落地来学习。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夏生花她妈剥了个虾仁递我碗里,正要说话,夏生花就把虾仁夹回她妈碗里:

“妈,白蒿海鲜过敏。”

她妈扯了扯嘴角:“你们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

又看向我:“蒿蒿不会怪我吧?你爸也没告诉我这件事,要不然我再去炒个其他菜?”

她说着就要起身进厨房,爸咳嗽一声:“大晚上的还麻烦那些做什么?等你做完菜都凉了,你自己别伤了身子。”

“再说了,桌上除了虾不是还有菜吗?又不是不能吃。”

一夹蒜炒红薯叶放进了我碗里,等夏生花她妈坐下,我爸见我没吃语气也开始不满:“你还生气了不是?女儿,爸现在关起门来就说一家话。”

“你长大了,怎么反而还没小时候听话了?你夏阿姨嫁到我们家也不是受气的,她把你当女儿你就这样给她甩脸色?谁家孩子这么大脾气?”

“以前我不说你想着让你多习惯习惯就好了,现在你夏阿姨怀着身子亲手下厨你不知好歹就算了,还想着折腾她?”

啪嗒——

夏生花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摔断了我爸滔滔不绝的不满,她盯着她妈:“你怀孕了?”

夏生花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我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多高兴。

而夏生花她妈脸皮紧绷了一下,尴尬着说:“才十周,本来想着等三个月了再说的……”

话题没进行下去,餐桌上是诡异的沉默,夏生花她妈又看向我:“还有十天蒿蒿就要去大学报到了吧?”

我没回她,我爸脸色沉了下来,她又接着说:“本来那天是要去送你的,但是恰好那天约了产检,医生说……”

“我又没想要你送。”我笑了出来,一直隐忍到现在的情绪终究是没忍住。

“白蒿!你别忘了你上大学还要找我拿学费!你现在怎么变得说话这么难听?跟你那个妈……”我爸拍桌而起,意识到要说出什么后戛然而止,只剩下他气急的喘息声。

“怎么?怎么不继续说了?你不说我可就说了。”我嘴角噙着笑,盯着我爸的眼睛,“我跟我妈一样都只爱自己,人冷心冷,得理不饶人不退步,也不会跟你一样做面子功夫虚伪至极,更不会笑着让小三进门。”

餐桌上的东西被扫落一地,瓷器摔得叮当响,我爸气得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夏生花她妈捂着肚子双眼发狠看着我,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不过,我和我妈也不一样,我没有要保护的东西,也不会被你以此要挟次次退步。”

“你要是想像对我妈那样对我,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伪君子,早就婚内出轨逼死了妻子的话你就做吧。”

几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爸额头上青筋鼓起,但随即反应过来,做出个十分僵硬的笑,试图挽救:“你哪听的这些东西?女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爸!我怎么可能……”

“你做没做过自己知道。”

夏生花她妈一副恨不得吃了我的模样。

我笑了笑,送他俩一个礼物:

“看在你养了我十八年的份上,好心提醒下你,她肚子里的种是不是你的都不一定,上个月你出差,我可是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回房间时,客厅外还传来吵闹声,在关门前隐隐约约听见一句:“她知道了?”

12

窗外的天黑透了,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就这样笼罩在黑暗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我大字型躺在地上,没开灯也没关窗,任凭带着暖意的风吹得桌上没写完的卷子四散,落了一地。

我在想,要是有星星就好了。

八岁时,我和妈妈其实到乡下老家住了一个月。

应该也是那时妈妈才发现我爸出轨的事。

她是突然有一天变得不爱笑的,急匆匆把我带回了乡下。

小时候的我不懂,以为是带我回乡游玩,也没发现妈妈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快速地老去。

但她还是依旧每天打扮自己,她爱的百合在村里没有就日日采了油菜花回来。

只是她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我终于有些害怕,在她化妆时去问她:

“妈妈你在干什么?”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等最后抹完口红,她蹲下身,脸上的妆十分精致,一双眼却无比空洞,嘴角往下弯着:“妈妈漂亮吗?”

我点点头:“漂亮……妈妈和以前一样。”

她嘴角这才扯了扯,回答了我的问题:“妈妈只是想像以前那样爱自己。”

我似懂非懂,却总有种要失去什么的感觉,下意识抱住妈妈大腿:“妈妈我爱你的,蒿蒿是最爱你的。”

她也抱住了我,沙哑又生涩地说:“妈妈也是最爱你的。”

那天晚上妈妈睡得很早,泥瓦房里四壁严实,唯一的那扇窗户被报纸贴住,晕出来微不可见的光。

草席下的稻草扎得我浑身发痒睡不着,妈妈的脸也被黑暗笼住,我想叫她,但她睡得很好,呼吸柔柔的,妈妈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想了想,我还是轻手轻脚从妈妈身上翻过去,下了床。

老家的门很重又塌了一半,拔掉木门栓,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从逐渐打开的门缝中洒进莹白的月光。

我抬眼,漫天的星星就这样闯进眼里。

恰好风动,一旁的橘子林被吹得飒飒作响,天上的星星也被吹得闪动起来。

恰是那时,也是那时。

妈妈走到我身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缀满了星星,嘴角向上弯,藏了一个月的梨涡终于显露出来。

她摸了摸我的头,像在对风说:“我小时候,半夜总会起来数星星,有时候发现多一颗,有时候会少一颗。”

头上是久违的温暖,我雀跃了一下,侧头看向妈妈,想了想问道:“那一颗很重要吗?”

“很重要。”妈妈的手停了下来,冷冽风中卷走了带着些绝望的低吟,“妈妈现在就差一颗星星,一颗就够了。”

13

直到妈妈去世,我都依旧不明白那颗星星的意义,却又总在某些时候,莫名升起一种“要是有星星就好了”的心思。

我不懂得那是什么,但我觉得也许我心底深处是需要的。

只是可惜,城市里高楼林立,再也没了那时的繁星。

“白蒿,我可以进来吗?”

门被骤然敲响,没等我回答,夏生花已经自顾自地进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她已经把灯打开了。

白炽灯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没从地上起来,只是抬了胳膊挡在眼前。

【她哭了?】

“我没有。”我下意识反驳。

“什么没有?”夏生花似乎愣了一瞬,“你哭了?”

我手指动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这种情况已经是第三次了,我是不是能听见夏生花的心里话?

夏生花看我没说话,又啪的一声把灯关了,紧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我以为她已经出去了,刚把手放下,耳边一阵微风。

睁眼时,便看见夏生花的脸,她跪坐在我身旁,双手撑地朝我看来。

离得很近,我甚至能看见她眉头小小皱在一起,睫毛一扑一扑地,然后朝我说:“果然就是哭过了。”

我回神,侧脸:“我没让你进来。”

她也没回我,自顾自地躺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又念叨硌得慌,把丸子头散开了。

我没理她,她也没理我,谁也没说话。

夏生花几次张了嘴又闭上,重重复复几轮后才找到话说:“今晚好亮堂啊,也不是十五,跟开了灯一样。”

我这才想起什么,刚刚明明没有这么亮!

脑海里蓦地闪出那片莹白的光,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没有星星……

“咦?”夏生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她靠在书桌边,长发一侧被撩在耳后,手机的光印在她脸上,显得更白了。

“今晚有流星雨?”她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笑了下把手机举在我眼前,两眼盈盈,“太好笑了,他们说这次的流星雨只有一颗流星。”

心脏骤然停了下。

“嗯?东南方向?地域位置好像也对得上!”夏生花语气逐渐激动,她走到窗边转头看我,双眼亮晶晶的,还用胳膊碰了下我,“我们也许能看见流星!”

心脏这才猛地活了,极速跳动起来。

我把视线从她脸上撇开,语气生硬:“你要看自己出去找地方看。”

夏生花的欣喜就这样停顿在脸上,但很快她又叹了口气,双手撑在窗边发力坐了上去。

原本铺在房间里的那些光尽数裹在她身上。

我看着距离我半掌的手,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她下来时,她说出一句话:

“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我抬眼看她,她撇开视线:“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她确实本来怀过一个你爸的孩子,流产了,我是被她妈妈,也就是阿婆,从垃圾桶捡到的。”

“我本来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你也别问我细节,我也是前几年阿婆去世才知道的,阿婆就告诉我这么多。”

夏生花有一句没一句,她眼里盛着盈盈月光,看着远处:

“我也讨厌她,说实话我恶心她,知道我不是她女儿,那之后我每天都是庆幸的。”

“她本来也没把我当女儿养过,我只不过是她骗你爸钱的工具。”

说到这里,她轻轻啊了一声,视线转向我:“对了,以后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从小到大我花的费用我都记得很清楚,你放心。”

最后,她又问我:“不过,我以前确实是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你是不是还是很讨厌我?”

夏生花的头发随风飘动了下,她重新将吹乱的发掖在耳后回眼看我,等待我的回复。

莹白的光先前盛满她的眼中,现如今再看,眼里多了个我。

手指动了动,那双眼也微微动了动,我听见我好似朝风问:

“那以后呢?”

盈盈满满的眼睛亮了起来,夏生花笑起来,嘴边没有梨涡:“我一定好学勤学天天学!我要考个好学校!”

“那我……也许不讨厌你了。”

14

小时候,妈妈还没带我去乡下时,我家附近有个邻居。

邻居叔叔阿姨都很和善,但他们养的儿子非常让人讨厌,胖嘟嘟的一个小胖子,总是喜欢来揪我辫子。

但是叔叔阿姨真的特别好,小胖子管不住嘴,一回家就会自动掀老底,把当天欺负我的事情说个精光,也是因为这样,小胖子老是会被叔叔阿姨揪着耳朵来我家道歉,叔叔阿姨还会送给我很多小发卡和小饼干。

只是小胖子从没改过,直到有一次把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水晶球给摔坏了。

我哭着找我妈,童言无忌大喊:“妈妈我讨厌他们!为什么叔叔阿姨不把他们儿子教好?为什么老是让他出来欺负人?我讨厌他们!”

妈妈连忙关上门,问我哪学的这些话。

我边抹眼泪边说:“楼下的婆婆们都在讲,说儿女做坏事都是父母的错,还说什么小三的孩子也是小三。”

我没看到妈妈苍白下来的脸,十分肯定,“按这样说,那坏人的孩子也是坏人!小胖这么坏,叔叔阿姨肯定……”

“蒿蒿!”妈妈打断了我,正色道,“叔叔阿姨欺负过你吗?”

我抿着嘴缓缓摇头,妈妈又问了很多,我一一作答。

那天的具体对话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妈妈最后告诉我:“ 一个人的好坏不能由没做过的事来判定,也不能因个人的好坏上升到家庭子女与周边,好人的子女不一定是好人,坏人的子女不一定是坏人。”

“妈妈懂得不多,也怕教坏你,妈妈只是希望蒿蒿明白不要用被个人影响的偏见去看其他人。”

“如果一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依旧朝你替他人的行为道歉的话,那这个人至少不会很坏。”

也是那一天起,爸妈天天吵架,然后带我回了乡下。

再然后妈妈去世,我在楼下遇见了小女孩。

其实,那天我上楼没多久就看见她又一个人从花园跑到我家楼下,一直蹲在那里哭,一直重复在喊:“姐姐对不起,我是个坏小孩。”

最后,还是在花园幽会完的两人把她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房间里黑黑的,我蹲在角落哭得喘不上气。

那时我脑海里在想,楼下的婆婆们说的是对的,坏人的孩子也是坏人。

我还在想,妈妈是错的,他们都很坏。

妈妈也坏,她说好最爱我的,说好陪我长大,说好等以后亲自教我画画,也说好生日要送我芭比娃娃,她都没做到,她不要我了!

妈妈就是个大骗子!

我讨厌她!

……

“你许了什么愿?”

天空与那晚是同样的黑,但在流星划过的那一瞬,刹那亮得发白。

没有繁星,没有妈妈,但衣衫作响时,我知道,还有风吹。

托着长尾的流星落幕,夏生花的脑袋骤然凑了过来,她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热气,一只手捂住自己冻得红红的耳朵,另一只手也十分自然地覆在我的耳朵上。

“你许了什么愿?”她又问我。

耳廓渐渐回暖,一丝痒麻如蛛网蔓延。

“我,许了……”

夏生花双眼期待看着我,而我却默下后半句,笑了笑:“不告诉你。”

“走了!”

她气得脸颊鼓起却还是拿出探照灯照亮我脚前的路,跟着我一步步朝山下走。

……

流星划过的那一瞬,我望着消失在视野里的那道线,希望将长久的思念与悔意带到过去,愿望只有六个字,许愿日日夜夜都能说给她听:

“妈妈,我很爱你。”

15

自那晚过去后,我发现了两件事。

一件是我与夏生花的关系变得有些奇妙起来,除了补习时间,她也老往我房间里跑,且总是不敲门。

另一件是——

我能听见夏生花的心声。

但一天只能随机听见一次,并且还得离得近。

昨天给她补习时,她坐在凳子上左右磨蹭,我突然听见一句:【白蒿应该没有听见我放屁吧?】

我脱口而出:“你放屁了?”

她一脸惊恐看着我:“我没有!”

我只是笑了一下,夏生花脸蛋就红了起来:“是!我放的怎么了?你不放屁吗?”

看她这样实在好玩,我便捂着鼻子,装模作样说了句:“好臭。”

夏生花愤极大叫一声,把后背的靠枕朝我扔过来……

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两人打打闹闹,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到床上了。

她气喘吁吁,嘴角咧开,恶意道:“说!我放的屁是香的!”

“……”

我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弄到这个地步,正打算说回到座位上重新补习时,夏生花翻身而上,一拳打在我耳边的枕头上:

“快说!”

她似乎还处在兴奋状态,两只眼中尽是得意,而我目不转睛盯着她。

过了半晌,她似乎也发现这个姿势有点问题了, 脸更红了,扭扭捏捏想要下去。

两分钟后,我笑了一下,右手拍在她的腿上:“那你说,姐姐请说。”

我明明拍的腿,她腰反而更软了一分,两人挨得很近,不过鼻息之间。

她怔怔道:“姐姐请说。”

我把垂在我脸上的发丝撩回她耳边,回应她的要求:“很香。”

她这才长长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几乎是趴在我胸前,眼睛上抬看我,笑得像个狐狸:“什么嘛,你这是引着我叫姐姐呢?”

她头顶的发撩得我下巴有些痒,稍微抬了抬才开口说:“只是看某些人想叫又不敢叫的样子怕她憋死。”

夏生花这次倒是没有不服气了,哼笑着嘟囔了几句我没听清的话。

等我再拍拍腿让她下床时,她才慢吞吞起身。

16

直到今日,我刚洗完澡,夏生花就毫不客气闯了进来。

她抱着几本书,边走边踢掉拖鞋,赤脚走在地板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夏生花不爱吹头发,这也是我最近发现的事。

但我看着地上那串水痕实在是难受,忍不住对准备坐下的夏生花道:“你要不要先把头发吹了再来?”

她很快便钻进卫生间,拿着吹风机小跑到我身边坐下,然后把吹风机递给我,双眼亮晶晶的,反问我:“那你要不要给我吹?”

“ ……不要。”

夏生花的头发很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我才用了几分钟就吹干了。

她埋头做题,我刚关吹风机,她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洗发水玫瑰味的。”

……

我并没问她。

她转过身朝我笑,嘴角轻轻上扬:“没其他的意思,我就想告诉你,我的洗发水玫瑰味的。”

我点了点头,算是应声。

剩下的时间里夏生花都在做题,她坐姿很端正,宽大的防晒衬衫里穿着印着粉色小熊的吊带,因着微微倾身的原因,锁骨窝凹得很深,抬手扎头发时袖口松松落下,露出里面的一节白皙皓腕。

夏生花本来就长得漂亮,这般安安静静坐在那,更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过了一会,她从桌上拿出那张写好的卷子递给我,我接过时,却觉得她笑得有些奇怪。

打开卷子一看,开头便错了一题。

按理来说,她现在不应该会连这种基础题都不会做,后面的错题也是越来越离谱,五题里就错了三道。

正打算问她怎么回事,一道心声飘进我脑中:

【这类题我都做错五道了,姐姐怎么还不拿戒尺抽我?这次先打手心,下次就打屁屁,我这小翘臀不迷死她?】

手中的试卷飘落时我才猛地回神,伸手去捡,却没发现夏生花也一同弯腰。

直到我与她的指尖相触碰,我怔然抬头,入目的是包裹着少女柔软的白色蕾丝。

夏生花一动不动,而我却如触了电般把手猛缩回来。

直到离开,夏生花还低着头,地上的卷子被吹起一角,无人捡起。

而关上门,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做了几次深呼吸都平缓不下来心里的那股悸动。

明明上次在睡裙里见过更多,今天只是手触而已。

心头仿佛被浇上一壶热酒,晕乎抖颤起来,我捂住胸口,湿热的掌心下是加快的心跳,我再次确认了,这悸动是心动。

我喜欢上了夏生花。

我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就像小时候的春节,密密麻麻的烟花声炸在耳边,等余声过去,心头还会泛起一片片痒意。

那点痒意从心头扩散,噬咬全身,会让听过声的人一日比一日难以忍耐。

如惊乍之余,如静谧闻声。

17

“你爸要和她离婚了。”

夏生花进门便是这一句,而我还站在门边,刚才由敲门声而紧张的心跳还没缓下来。

椅子轻响一声,紧接着书本翻页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我轻呼一口气关上了门,回答了她:“我知道。”

这件事,我爸昨晚就告诉我了。

那女人肚子刚满十六周,我爸就拉她去做了穿刺鉴定,结果孩子真的不是他的。

我爸火速转移了大半财产,下周四就去领离婚证。

他还眼眶发红给我打感情牌,说一分钱都不会给她,我是他的女儿,钱都是要留给我的。

我听了只想笑,事到如今,还想做伪善那套。

最后我只告诉他,让他把我妈留给我的那份财产给我就行,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就不用他给了。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给了我一张二十万的卡。

按理来说不止这点钱的,但仔细想想也就猜到,他应该把剩下的钱都留着给夏生花这个亲生骨血了。

“你不告诉他我也不是他亲生的吗?”夏生花托着腮好奇问我,眉头微微上扬,“你就不怕我抢你家产?”

我摇摇头,把目光从窗外移到衣柜,四处游离:“我已经拿到我该拿的了。”

【姐姐在看哪里?为什么不看我?】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是她的心声,从那天过后她从没再叫我姐姐,这样想着,莫名有些后悔。

夏生花不知道把什么东西碰到了地上,我看过去时她换了个姿势,双臂伸直上半身趴在桌上,小腿晃了下,笑着问我:“姐姐明天就要去学校了,作为送别礼,姐姐有什么想要的吗?”

两声黏糊的姐姐砸得我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一声。

夏生花笑得更深了,她把手收回去重叠放在下巴下面,有些咬字不清却一字一顿:“姐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心脏腾空起跳的那一瞬,我一时怀疑她什么都会答应我。

可等时间过去,在她含笑又勾人的眼神下,我听见我十分坚定地对她说,“好好学习,考上个大学,以后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还是那样笑,慢吞吞答道:“好。”

18

第二天去高铁站时,我爸和那女人在家里大早上就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也只有夏生花和我一起去。

等到了高铁站门口,检票时间还剩下五分钟,夏生花突然叫住了我,“姐姐!”

我转身,她就这样冲过来抱住了我。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如烟花般瞑眩,炸得心中滚烫得快要溢出来。

“姐姐,其实离别礼物我是想要你抱一下我的。”她看着我,一片人海中,只有我在她眼里。

她说:“这样才有亲人的温暖感觉,不是吗?”

我点点头,声音像在飘:“是。”

“那不是亲人呢?”

高铁站的广播已经在通知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往站内挤进去。

人流中有人撞了我的肩膀,我被分走心思,等再回头时,夏生花抓住了我的手,朝我亲了过来。

一触即离。

我却觉得那一瞬化成了时光中的慢流,周围的嘈杂瞬间静声,人流成了背景。

而夏生花,她后退一步,嘴角浅浅上扬,重复问了一遍:

“姐姐,如果不是亲人呢?”

19

五个月后,我爸最后还是知道了夏生花不是她的女儿,夏生花主动告诉他的。

我爸第二天给我打视频电话时,我才发现他一夜白了头。

且不说那段时间他对夏生花如何,但小时候他对夏生花是真的好,我每次偷看时,都能看见他把夏生花抱在手臂上,哄着宠着,什么都给。

现在发现连从小就宠着的女儿不是他亲生的后,估计打击挺大。

他眼里闪烁着泪光朝我道歉,朝我诉说他有多么后悔,说他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

我打断了他:“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但你还是做了,你当初裤腰带不系紧点现在后悔什么?我看你现在后悔的不是出轨而是没换个小三出轨吧?”

“还有,以后你别来打扰我生活,这样你老了我还是会管你的。”

我挂了电话又去问夏生花现在怎么样,她这才告诉我她搬出去住了。

一边学习睡前再搞搞视频,和那女人断了关系后一个人过得很快乐,成绩也稳定了不少,冲上了中上游。

而我趁着放假回去了一趟,按照地址找到了她家。

正是下午放学,我在学校门口守了很久,才在众多学生中一眼看见她。

她背着包,去学校门口的杂粮煎饼摊买了一个,排队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拿着单词书。

人群中她的同学喊了一声,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脸白嫩嫩的,没有化妆。

当初那个画着烟熏妆、穿着朋克和穿着性感吊带的叛逆少女不见了。

我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欣慰。

夏生花真的有在慢慢变好。

最后,我在有她的地方待了一天,大多数都是跟着她走。

我看见了她的家,是租在学校和警局中间的一室一厅,房子有些旧了住在一楼,但应该布置得很温馨。

暖黄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女孩在书桌上埋头学习的剪影映在窗帘上。

小区里是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防盗窗边上吃饱喝足的流浪猫伸出爪子洗了洗脸。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幕。

“喵~”

猫咪端坐在那,一双眼盯着我,嘴里长长地喵了一声。

窗户传来一声响,我收好手机躲在树后,紧接着,我就听见了那道能点燃我心中烟花的引线声:

“你今天都吃了五顿了,你还叫!”

“我快考试啦,你不要打扰我,不然我揍你!”

20

一如我来时没让她知道,等她房间内的灯熄了后我便又回了学校。

那张照片也被我洗了出来,自此起,照片上的少女便成了我日思夜想的人。

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

我想着,至少等她高考完再认真回答她上次在高铁站时问我的问题。

从那天起到她要考试的日子都是紧张又忐忑的倒数。

紧张于我要告知我的心意,忐忑于夏生花会怎么回复。

有了喜欢就有了顾忌,一切都是小心翼翼,只敢蓄力等那一天的到来。

21

这天,我第三十二遍翻看我和夏生花学习内容大于日常生活的聊天记录时,一个陌生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接通的第一句便让我如遭雷击:

“是夏生花的家属吗?我接下来说的话请您节哀,夏生花同学出了车祸,请来医院认领一下遗体。”

一声巨大的轰鸣从上到下笼罩在我全身,只听见我干巴巴地问:“什么意思?”

“请您节哀,今天放学时,学校门口发生了报复性杀人事件,犯罪男子驾驶货车冲向人群,六死一伤,夏……”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耳边是一阵阵嗡鸣,机械地走出校门,就连如何到医院的都不知道。

进了医院,走廊上是不断的悲泣哭叫声。

消毒水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一对家长很快被叫了进去,隔着白色的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了悲吼。

刚刚开门时我就看见了里面一块块白布,夏生花也在里面吗?

不会的,我们昨晚才聊过天,她今天早上还给我发了早餐的图片,怎么会是她呢?

不会是她的,说不定搞错了,同名而已,肯定是搞错了。

下一秒,那道白色的门又被打开,走出来一个医生:

“夏生花,夏生花的家属在吗?”

我肩膀一抖,两手撑住膝盖,没抬头。

“夏生花的家属在吗?在的话回一声。”

啊——我怎么把我室友的拖鞋穿出来了?

我看着脚上一只粉色拖鞋一只白色拖鞋发笑,差别这么大我也能穿错。

太好笑了。

太好笑了。

一滴滴水珠砸在鞋面上,我捂住脸咬紧了牙。

“夏生花的家属不在吗?”医生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念叨出无人认领几个字。

“我是被阿婆从垃圾桶捡到的。”夏生花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求你了,别说了。

求你了。

我双手捂住耳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

直到医生念出最后一个字,我举了手:“我是夏生花的,姐姐……”

22

夏生花的葬礼我一手操办。

那天医院只能打通我的电话也是因为那女人早就换了卡换了城市,而我爸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之后就把她拉黑了。

她死的消息我也没想告诉他们,不想他们脏了她的墓。

墓碑上,夏生花的照片静静贴在那,用的是学校采集信息的寸照。

照片上的她画了个淡妆,嘴角弯弯的,眼睛明亮看着前方。

我想起那晚她拉我去看流星时。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一双眼却比月光还亮,朝我伸出手:“一起去看流星?”

我也是在那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姐姐,牵我的手。】

几经重叠,我最终朝她伸出手:“好。”

回忆落幕,眼前的少女成了黑白色,那些不明白的事没了解答,没说出的话再没机会。

那些未曾回复的事情也失去了提问的主人公。

那晚在那绵长的猫叫声中,我明明听见了她的心声:【你说,姐姐会答应我的喜欢吗?她会不会觉得我恶心?可我真的好喜欢她啊。】

我想问,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想说,我从没觉得她恶心。

我想回答她,不是亲人的话成为喜欢的人好不好?

可我再也等不到解答了,夏生花的生命永远消逝在了这冷冽的风中。

那张被我洗出的照片,也被我举在墓碑上她的眼前,我哑了嗓子:“你可要看清楚了,我的心意。”

我又将耳朵贴在墓碑上,等了许久:“为什么不回我呢?我能听见的,你悄悄想一下好不好?”

一如我等不到的答复那般,脑海里也再也无法飘来心声,于神佛于人间,我再也听不到那句:“姐姐,我也喜欢你。”

我在夏生花的墓前待了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没办法得到任何回复后,将那张照片点燃,照片卷起,火舌吞掉背后的字迹,直到化成灰,被风吹散。

千千万万化成细尘的心意被风吹去,希望总有一句能被风带给你。

番外

两年过去,我总会去夏生花和我妈的墓前说说话。

那段时间,我就会住在家里。

直到一次偶然,我在收拾夏生花的房间时,翻出来一大摞的卷子,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谜底揭晓,泣不成声。

第一张卷子,是我最开始随便塞给她的,那时她不耐烦写一通,卷面上很多大红叉。

可等我翻到了背面,大题处贴着一张粉红便利贴, 上面写着和她面上完全相反的心思:

【成功打入内部!哎呀呀, 姐姐看着聪明,实际上倒有些傻乎乎的,好可爱!她居然还没发现我是小时候那个小女孩!】

第二张卷子:

【不对,应该是我演技好才骗过她,哎, 对不起姐姐,我也没想着来打扰你的生活的,本来我就很对不起你了。】

第三张:

【睡不着, 想起来小时候姐姐没回我的那句话,她那么小就发现自己爸爸出轨已经很难过了, 结果还发现我这个小三的女儿……姐姐应该很讨厌我吧?】

第四张:

【完蛋!呜呜呜,怎么被看出我的小心思了?姐姐怎么知道我想叫她姐姐的?莫非有读心术?可怕……但是香香软软的姐姐我每天都想贴贴怎么办?】

……

【这道题我熬了大夜, 把所有脑细胞都杀死终于做出来了,嘿嘿,姐姐我来咯!】

【等等!夏生花同志,你别忘了你来这里的任务!】

……

【色诱……没成功……姐姐说她喜欢男孩子……没什么好说的……烦……】

……

【今天我终于完成了一个小任务了!哎呀呀, 我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不小心”让姐姐听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姐姐爸爸的, 嘿嘿嘿,这样就有机会让姐姐他们把她赶出门了!】

【哎, 我以后要怎么给姐姐说我来这个家的目的,就是让她爸亲自发现她的真面目然后把我们赶出去呢?】

【我脑瓜不像姐姐, 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了, 毕竟当初听她说姐姐爸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小四,要是小四进了家门, 我怎么帮得了姐姐?没有什么比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打击大吧?不如我入局, 彻底断了姐姐他爸的念头。】

【毕竟自己的罪自己还,反正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哎, 姐姐……姐姐……,我怎么办呢?】

……

【网上说,喜欢同性是因为自己缺少母爱?不是吧?虽然我确实没有体会过这种东西, 但我对姐姐的感情确实不太一样,这我还是分得清的……】

【毕竟, 哪有从小就经常偷窥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这种母爱啊……】

……

暑期的六十九天,七十八张卷子,每张卷子后面都有一张粉红贴, 每张便利贴都写着她从未对我说过的心事。

我不知道的原来这么多……

原来……

我翻到最后一张卷子,上面的题很熟悉,开头五题便错了三道。

是那天, 我碰到她后确认自己心动的那天。

后面的粉红便利贴只有一句话:

【完蛋……我好像真的爱上姐姐了, 这根手指我一辈子不洗了!】

心脏仿佛破了个大洞呼呼漏风,绵长的疼蔓延到指尖,我终究没忍住, 捂住胸口放声大哭。

手中的卷子散落一地,一缕光照在最后那张卷子上。

那张互通心意的卷子写满了答案,却无法续写她们的未来。

-完-

一杯二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