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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不问青红

第 19 节 不问青红

徐根和刘寡妇乱搞的事,在村里人尽皆知。

结婚十五年来,他以我生不出儿子为由,带过无数女人回家睡觉。

对此,我不敢有半分怨言,否则就会招惹一顿毒打。

这天,我侧躺在床上,狗男女挨着我正在翻云弄雨。

刘寡妇故意叫得很大声。

见我无动于衷,她趁翻身之际,一脚把我踹下床。

我脸着地,抬头的一刻,与床底藏着的赤裸男尸四目相瞪。

哦,差点忘了,我刚刚杀了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1

他叫马吉,今年四十五岁,大我一轮,是个赌鬼。

等徐根和刘寡妇出去了,我趁着天黑,把马吉的尸体拖进了柴房。

“你是逼我的,我没办法,我实在没辙了。”

我边哭边哆嗦着,用割猪草的镰刀分了尸。

这是件力气活,我曾被徐根扔到井里泡过一夜的井水,落下了病根,只要吹了风、稍微干点重活,我全身的骨头就会疼得如百虫啃食,痛不欲生。

所以剁肉块对我来说很困难,每剁碎一部分,我必须得停下来歇上一会儿,否则冷汗会让我打颤上好一会儿。

凌晨四点,我才勉强把马吉的四肢切成平均拇指大的肉糜,混在猪饲料里,倒进了饲料槽。

猪吃得很急,用鼻子使劲地拱着饲料,一截三分之二的手指被它拱到了地上。

那是一根没剁碎的中指,我慌忙捡起丢回了饲料槽。

老母猪将它一口咬碎,吧嗒吧嗒地咀嚼着,吞下了肚子。

“嚯……”我松了口气。

等一下!我并没有出声……

“殷虹姐,今天这么早啊。”

我惊惧地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地,只见一道纤瘦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院外,两只大眼睛闪着幽暗的光,宛如夜行的野兽,直愣愣地盯着我。

来人是上个月刚搬过来的城里人,叫林妍青,据说身体不好,特地来农村休养生产。

这个理由很古怪,城里有大把条件好的孕妇中心,她何必非跑到哇嘎村这样的穷乡僻壤遭罪?

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冷汗从我的骨髓里哗地倒了出来。

她看见了吗?

我迅速抹去额头渗出的冷汗,起身挡住猪圈,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故作淡定问:“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

她摸摸肚子,身心散发着喜悦。

我扯了扯嘴角,僵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把老母猪吭哧吭哧的咂嘴声放得越来越大,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照射进来,打亮猪圈。

那根本应该销声匿迹的中指,突然从老母猪蠕动的嘴角掉落下来。

啪嗒!

滚落到了我的脚边,明晃晃地暴露在林妍青的眼皮底下!

完了!完了!

我心中大叫。

我们同时看向那根血肉模糊的指头。

抬头对视的刹那,她神色一凝,一道电流疾驶过我的身体。

下一秒,林妍青捧住肚子,拔腿转身跑了。

“等一下!”

我警铃大作,叫喊着追了上去。

2

“大清早的你跑哪儿去?”

我刚冲出院子,便撞见徐根骂骂咧咧地迎面走来。

他没看见林妍青,一把拽住我的脖子将我拎鸡仔似的扯回屋。

“饿死老子了,赶紧给我炒几个菜!”

他脱掉衣服,用手捉着盘子里的花生米,瞪着我:“你他妈没听见吗?跟见了鬼似的,这么不想见到老子啊?”

“不,不是……”我支支吾吾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是周六,他不应该和刘寡妇缠绵到周一才回来吗!

“这是老子家,老子回来还要被你过问?”

他坐到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酒,气囔囔道:“一个个都这么让人窝火!”

看来是和刘寡妇闹别扭了。

在他拿我开涮之前,我麻利地提起菜溜进了厨房。

切菜的手抖如筛子,马吉的味道不断从旁边的灶台上咕嘟咕嘟扑来,我感觉有个水泵压在我的心口,一个劲地在抽我的血,说不上的腥臭味让我直犯恶心,我终于抑制不住地趴在灶台上干呕着,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磨磨唧唧地在干吗呢?”

徐根悄然站在了厨房门口,他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米,吃一颗,砸我一颗,嘲讽我:“今天吹了什么风,十几年不下蛋的母鸡突然要下蛋了吗?”

他耸着鼻子,盯住了那口锅:“什么味?”

我背着身赶紧抹干眼泪,转身时,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锅盖上:“臭婆娘,背着我在偷吃什么呢?”

我“啊”地大叫,冲上去拉住他碗口粗的胳膊,被他大力甩到了灶台上,磕到突角的后脑勺当即鼓出了一个包。

锅盖被他掀开了一个角,我万念俱灰地用手遮住眼,身体像稀稀拉拉的猪饲料,即将躺倒在地时,一道甜美细软的女声打断了徐根。

“殷虹姐~”

我闻到了糖醋排骨的香味。

徐根松开手,我们双双探头张望,只见林妍青站在门口,捧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3

见是个雪白的美人,徐根那张遭雷劈的脸顷刻软和下来。

“呀,陆哥回来啦,正巧,尝尝我的手艺。”

林妍青朝徐根招招手,两人自顾自地坐到餐桌上,很自然地拉起了家常。

徐根笑眯眯地直夸林妍青的糖醋排骨好吃,我不敢看林妍青,垂头杵在厨房门口,远远地打量着眼前这幅诡异的画面,有种被食人族抓住架在火上烤的煎熬,在我身体里燃烧。

她来做什么?

这是在威胁我吗?

谁一大早会烧排骨?

我的脑中涌现出无数个问号和阴谋,等我回过神,手心的汗已经渗湿了围裙。

几口肉的工夫,林妍青给徐根介绍了一个跑运输的活,出去三天,有八万的报酬。

他屁股抬了抬,摩拳擦掌,杯中的酒都不香了。

“什么时候去?”

“可以的话,现在?”

徐根的筷子一滞,林妍青突然朝我眨了一下眼。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她平静如水的明眸里,分明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寒笑。

我没看错,她在故意支走徐根!

在丰厚的报酬面前,徐根没有任何疑虑,雀跃地披上外套,简单收拾了一下,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兴冲冲和林妍青出了门。

我不明白林妍青为什么要替我掩护,尽管不安溢出了毛孔,但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我立马起身锁上院门,把厨房的内脏扔进搅碎里打成肉汁,当肥料掺进猪粪里,泼到了菜园里。又马不停蹄地回屋把马吉的手机等物件一一烧毁,擦洗了好几遍地板。

就这样,马吉被我彻底分解了,由于他的头骨过于坚硬,一时半会儿我没有精力处理,暂时扔进了冰柜。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火红的太阳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稀薄的云层之间,照亮了整个山头。

清晨的微风把寒意吹进我稀疏的骨头缝里,我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噤,犹豫再三,我逆着风,往山腰走去。

似乎料到我会来,林妍青早早地煮了咖啡。

“我不会喝。”我摆手,环视着她家。

这座矮楼和村里的房子虽相差无几,家具却都是电视里摩登的样子。

还有她的穿着打扮,两千年最流行的元素都在她身上了。

我相形见绌地抱住双臂,尽管我们身处同一片土地,精神却从不同的土壤里长了出来。

“为什么要帮我?”我开门见山问。

她也不装傻,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你杀了人,放心,我不会询问你杀了谁,也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请求你。”

她轻轻抚摸着圆润的肚子,秀丽的脸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褶皱:“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她急切道:“我要你,帮我杀了沈浩!”

“沈浩是谁?”

我下巴抖动,声音像卡住的磁带,一顿一顿。

林妍青微微一笑:“我丈夫。”

4

太疯狂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冷峻地把杀人说得跟切豆腐一样轻松?

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么狠毒的话居然是从林妍青这般柔软的女人口中说出。

我颤抖着嗓子哭诉起来:“我不是故意的,那只是一场意外,我现在就去自首,求求你放过我吧!”

“殷虹姐,你别紧张,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林妍青给我递了一张纸巾。

她给我的印象是温柔和善的,如果不是刚刚那句话吓到我,我其实对她这个人挺有好感。

我疑惑地接过纸巾,心情也随之平复了不少。

冷静下来后,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你老公?”

“他偷人。”

就因为这?

和我的处境比起来这算什么?

她摇摇头,看透了我的不屑说:“他不是单纯的出轨……”

她欲言又止,说起了她的杀人动机。

发现沈浩背叛了自己,林妍青好几宿未眠,此时她怀孕七个月了,引产过于危险。

偏偏此时沈浩以照顾林妍青为由,把他母亲从老家接了过来。

而婆婆的到来,更是把林妍青推入了崩溃的边缘。

无论是在生活习惯还是价值观上,婆婆和林妍青都处处不对付。

双方因为孩子取名的事,终于爆发了不可调节的摩擦。

林妍青的父亲在去世前早就帮她取好了孩子的名字,可婆婆坚持要按沈家族谱的辈分来:“我家沈浩是一脉单传!孩子叫什么早就定好了,你爸的那个名字等你二胎生女儿用不就得了!”

只是胡搅蛮缠就算了,婆婆还夹枪带棒地骂林妍青父母死得早,让她这般没教养地呛自己。

一气之下,林妍青把话说重了:“妈,你搞清楚,你儿子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连工作都是我替他找的关系,这个家的话语权在我,不在他,更不在你!”

婆婆的脸霎时变成了猪肝色,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晚饭都没有出来吃。

半夜,林妍青醒来躺在床上越想越气,想叫起沈浩好好聊聊他母亲的事,却发现他不见了。

她推开房门,婆婆房间的灯刺眼地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她听见了母子二人的谈话:

“儿啊,妈为了你操劳了一辈子,身上的毛病大大小小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在你老婆身上受的伤痛!”

沈浩:“妈,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何尝不要看大小姐的脸色呢?不过不急,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不用受气了。”

“你想咋的?”婆婆紧张道,“我告诉你,你和那种人乱搞我不管,但不能离婚!以咱家的条件,你上哪再娶第二个这样有钱又傻的老婆?你可别冲动,等她把我大孙生下来再说。”

沈浩:“妈,你放心吧,她有凝血问题,我问过医生了,她大出血的几率百分百,铁定九死一生。等她难产死了,何止孩子,连她刚继承她爸的遗产都是我的!”

婆婆:“万一生的不是男娃咋办?”

“我的傻母亲,我都继承了她的遗产,那么多钱,还愁找不到女的给你生个胖大孙吗?你先跟她服个软,名字而已,随时都能改回来。”

婆婆思索半晌,声音变得豁然开朗:“也是,等她没了,什么事还不都是我们娘俩说了算!”

屋内,母子俩温馨和睦,时而发出爽朗的笑声。

门外,林妍青的身体一半处于怒火中烧,一半凝结成冷酷的寒冰,在她灵魂深处交织着,碰撞着,掀起滔天的巨浪,把她打得头晕目眩,战栗不止。

沈浩还见缝插针地冷哼道:“怪就怪她自己蠢,明知道怀孕凶多吉少,非要给我生,她以为自己的爱情很伟大,哼,我觉得她的自我感动特别恶心!”

“就是这一刻,我告诉我自己,我必须整死沈浩!”

林妍青咬牙切齿地用手背抹去两行清泪:“我绝对不能让他去祸害其他人!”

于是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搬到了哇嘎村,因为这里是她爷爷的老家。

但刚来的时候,她只是想暂时脱离那对恶心的母子,她的脑中并没有任何谋划。

直到她撞见了我的罪行……

“我突然有了计划。”她说,“一个能同时让徐根和沈浩消失,让他们帮我们杀了对方的万全之策。”

5

我承认,我对林妍青的杀夫计划心动了一秒。

可我杀马吉只是一时之过,决不能再踏入深渊。

我如是警告自己,二日后的清晨,我被突然踹门而入的徐根惊醒。

他把我从床上拖到地上,解开皮带,不由分说地像抽陀螺那样抽打起我:“见到你就来气!妈的,晦气玩意儿!自从娶了你,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比预计提早回来,是因为丢了货,工钱拿不回来不说,还倒贴了两万块。

并且他半路摔下了山,身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又花费了几千的医药费。

诸事不顺让他选择把这口晦气撒在我身上。

我被他死死按在地上,这个位置正好是当初马吉卧倒的地方,淡淡的血腥味刺入我的鼻腔,离婚的念头在这一瞬,犹如一个死去的幽灵,蓦地从脑中复活了过来。

我曾试过离婚,但屡次失败。

只要我提起这两个字,徐根就跟疯了似的,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胁:“殷虹,你休想甩了老子!老子在你身上丢尽脸面,离婚?想都别想!老子要折磨你一辈子,你再敢离婚,老子把你爸妈还有你那七个倒霉的姐姐全杀了,一刀一个,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刀口在我脖子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裂口,血哗啦地从我的脖子流出。

我吓到痉挛,跪下来抱住他的腿,写了再也不提离婚的承诺书他才罢休。

可自此,他身上每天都揣着一把匕首要挟我,变本加厉地折磨我、羞辱我。

而现在,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我要离婚!徐根,我要跟你离婚!”我拼尽全力咬了徐根一口挣脱跑开,郑重其事地对他重申,“我必须得离,这次我一定要走!”

其实,我更多的是想逃离此处,毕竟我在这个房子杀了人。

他的反应意料之中,他先是薅住我的头发哐哐往床头撞,砸出血后,他不顾我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将我一路拖行拽到了院子里,当着来往的村民,把我的头按入猪槽,逼迫我吃猪食,然后把我扒光,扔进了猪圈。

“从今以后你就睡在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屋来。”

母猪被他的戾气吓得乱转乱拱,冷不丁咬我一口,踢我一脚,疼得我在肮脏的猪圈里四下逃窜,号叫连连。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刘寡妇带头起哄,嗑着瓜子看热闹,不要脸的徐根索性叫卖着,只要五块钱就能进来看我。

乌压压的人头挤满了破旧狭窄的前院,我在探头探脑的人群里,羞赧地看见了林妍青。

她静静地抚着肚子,站在最后排,冰冷的眼睛却闪烁着莹莹的微光,穿透人海,直刺我心。

前所未有的屈辱袭向我全身,刹那间,我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必须弄死徐根!

我双腿交叉缩紧,环抱住衣不蔽体的自己,满是粪便泥垢的指甲深深地嵌入血肉中,对徐根求饶地狂叫:“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我歇斯底里地怒吼,实则是在回复林妍青。

我从未如此清醒过,也从未如此麻木——

一条贱命罢了,不杀了这个畜生,我活不了!

我看见林妍青的嘴角轻轻裂开一道圆弧,她推了推站在身后的沈浩,不知道耳语了什么,沈浩冷漠的目光突然折射出义愤填膺的气势,一种文明人的傲慢让他拨开人群,朝徐根径直走去。

对!就是现在!我们的杀夫计划已经开始了。

6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打量沈浩,他身形修长,长得文质彬彬,很像电视里的好好先生。

一周只来村里两次的沈浩和村民几乎不认识,他不知道徐根的斑斑劣迹,知识分子的优越感让他丝毫不把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乡野莽夫徐根放在眼里。

他高高在上地斥责徐根:“你还是不是人?怎么能这么对自己老婆?你这是家暴,是犯法的!”

“你他妈一个外地来的,少管闲事!老子教训自己的婆娘,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就算是今天打死她了,你又能怎么样?”

因为村民们在沈浩说话时有应和,徐根觉得脸上挂不住,拌了几句后,突然挥拳揍向沈浩。

沈浩不甘示弱地回了他一脚,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双双进了派出所。

很快,沈浩那边请了律师说要告徐根,一听见要赔钱,可能还要蹲号子,徐根吓得虎背都窄了一圈,吃了没文化的亏,认怂地和沈浩和解了。

这事成了村里的新闻,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笑话徐根外强中干,于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出气。

“不给打老婆是吗?老子偏要打!怎么,你打不得吗?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一顿发泄后,徐根去洗了澡,出来时,我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哼!”他哼着鼻子抓起筷子,暴风式吸入。

待他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我嗫嚅道:“其实你的体格比沈浩壮得多,真要打起来,你输不得。”

“现在说这些他妈干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笑话老子?”

他抓起酒瓶就要砸过来,我忙抬起手挡住,缩着脖子说:“林妍青说他虚得很,他,他不行。”

“你想说什么?”

见他上钩了,我趁热打铁说:“我是觉得,他妒忌你呢,因为林妍青在他面前说过你。”

“说我什么?”

“还不错。”

“真的?”他惊喜地摸了摸油腻的下巴,嗤笑着陷入沉思。

翌日一早,徐根没有经过刘寡妇家,而是故意绕了个圈,在林妍青家附近逛荡。

蹲守几日后,他终于逮住林妍青出门,十分殷勤地上前帮她扔垃圾。

一来二去,无论林妍青散步还是买菜,都能看见徐根巴巴地跟在她屁股后的身影。

村里一下就传开了两人的流言,说徐根抛弃刘寡妇,和林妍青搞在一起了。

刘寡妇是个醋桶子,哪里坐得住,叉着腰就按响了林妍青的门铃,把她好一通骂。

偏巧徐根一天得去林妍青家转悠好几圈,撞见了林妍青被刘寡妇指着鼻子臭骂的可怜模样,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两人算是当场闹掰了。

这天,徐根正兴致勃勃地在洗林妍青的车,林妍青给他切了盘桃子,他蹬鼻子上脸道:“小妍,你老公三天两头不着家,这样的男人要来干啥?你是没瞧见,上次他被我打得满地找牙,他站起来还比我高嘞,就是个花架子,你不如跟我得了,尝过哥哥的好就不会想要你老公那样的小白脸,我这一天天地帮你忙前顾后的,也算是半个老公了吧。”

对于徐根的恬不知耻,林妍青不回拒,也不给明面的应承,只是淡笑着媚眼含羞。

这一幕被回来的沈浩当场撞见,不过半晌,有关他和林妍青的流言蜚语长了翅膀地,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口中钻进了沈浩耳中。

我正巧挑着猪粪去山头浇菜,老远瞧见半山腰人头攒攒,刚上前,就听见沈浩带刺的话朝徐根扔了过去:“你觉得自己到处搞女人很有能耐吗?我看不见得,你和你老婆十几年没孩子可能是她的问题,但你和几十个女人乱搞也没弄出个孬种来,分明就是你不行!”

村民哄堂大笑:“殷虹啊,快把你男人拉回去吧,丢死人了!”

不到半日,徐根不能生的事就传出了十里八乡。

7

他气得睡觉都牙根霍霍,这下,他和沈浩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而沈浩明面上对妻子和徐根的绯闻不为所动,身体却很诚实,直接申请了居家办公,对林妍青寸步不离,像个守陵人,生怕自己的财宝被盗贼徐根偷走。

由于村子就这么点大,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徐根光是听见“沈浩”的名字,就能炸毛得跟只斗败的野鸡,噗嗤噗嗤地喘着粗气,在家里乱转着发疯打砸。

我打算再给他添把火,买菜的时候特地绕到刘寡妇常光顾的摊前走来走去,被八卦的摊主一把拉住。

“你家那个真的和刘骚货分啦?”爱嚼舌根的摊主神经兮兮地凑近说,“我跟你说,你得看紧点徐根,那骚货前天还在我这边看你家那位热闹呢,说他不出三日一定会回去找她。”

我扯了扯嘴角,冷不丁道:“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是她,还不如去找沈浩,好好地气气徐根那个王八蛋。”

弹丸之地的村子是没有秘密的,我知道这话一定会通过摊主的大嘴巴,落到刘寡妇的耳根。

这日,我看见送煤气的老郑从村头来,说要去村尾收空桶,我立刻给林妍青发去了短信。

末了,我守在刘寡妇家门前的溪水旁,果然看见她拿着空的煤气罐,叉着腰冲老郑破口大骂。

老郑是个懒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帮人把煤气抬进屋,刘寡妇住在五楼,平日里,这些活全是徐根包揽。

没了男人,她只能把满罐的煤气桶倾斜下来,吃力地转着底部的圆圈,一点一点地挪进楼。

到了台阶口,她已经面红耳赤得直喘气。

“真是天杀的!”

她咒骂着老郑,一双强壮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出来,扛起煤气桶,一口气上了二楼。

来人正是沈浩,他是被林妍青打发过来跟老郑买煤气的。

自然,林妍青故意拖延了几分钟,让他和老郑走岔了,好来一个英雄救美,帮刘寡妇扛煤气。

林妍青说沈浩是个伪善的人,最喜欢做这种路见不平的好事,他享受被人感激的眼神,而刘寡妇因为我那句话,此刻春心荡漾了。

十来分钟过去了,沈浩气喘吁吁地擦着脸上的汗走出楼道,刘寡妇望向他的脸上仿佛开出了热烈的红花。

就连她的鱼尾纹都跟泡了春水,嘭开来了,饱满了,平整了。

之后的事便交给了林妍青。

她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以沈浩的身份,卡着洗澡的点,给刘寡妇发去了暧昧的短信。

她豪掷千金,给刘寡妇频频转账,今天买包,明天买衣服,后天还有 520 等乱七八糟的节日。

除了见面,什么情侣做过的事,她都让刘寡妇体验过了。

刘寡妇哪里经历过这种山炮轰炸的追求,不过一周就坠入了虚假的爱情中。

她说得不错,徐根在林妍青这里吃瘪后,果真不出三天就回去找她了。

可尝过精米的刘寡妇,哪里还咽得下徐根这种粗糠?她眼里再没徐根,直接把他从家里轰了出去,关门前不忘炫耀用“沈浩”打的钱买的包和衣服。

徐根的表情可精彩了,目斜嘴歪,本就黝黑的脸犹如五雷轰顶乌漆嘛黑。

本已经走出一里地的徐根气不过,折回揪住刘寡妇的头发把她使劲往门上磕。

刘寡妇疼得她呼天抢地,转头便跟林妍青发短信诉苦,再次要求见面。

早在两天前,她就因儿子打伤人急需用钱的事,跟林妍青要过钱,只是她没有理会。

而这边,徐根冲进屋,从厨房挑了一把剔骨刀,挺着脖子就要找沈浩算账。

但他吃了个闭门羹,很快就气急败坏地跑回来,眼盯住在摘菜的我,踢翻了菜篮,怒问:“林妍青怎么不在家?她男人呢!”

我哪里知道!

我低头翻着白眼很想这么回,但到了嘴边,变成了:“我,我不能说……”

我畏首畏尾地偷偷摸了摸口袋的手机,眼尖的徐根猛地推开我,粗鲁地撕扯我的衣服,抢走了手机。

“偷偷摸摸的,不会背着老子偷人了吧?”

我扑身想要夺回手机,他狰狞着脸,刀尖指着我震慑,另一只手飞快地翻阅起我的通话记录,然后他看见了我和林妍青秘密的聊天对话,里面是这些天林妍青与我的诉苦。

她说她发现沈浩婚内出轨,痛苦了许久,今天决定去捉奸。

对话里清清楚楚地透露了沈浩的单位信息和日常行程。

一抹狡黠的诡笑闪过徐根的眼,他如获至宝地看着手机笑出了声。

“你他妈还是有点用的。”他把刀背贴在我脸上啪啪地打,转眼阴沉地猛踹了我一脚,“这么好的事不早点告诉老子,害老子这些天被憋得屁都放不响!”

他把手机扔还给我,难掩兴奋地跨上他的破摩托,荣光满面地想要去领奖。

我拖着疼痛的身体抓过矮凳坐直身,换上另外的电话卡给林妍青打去电话报信,然后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尾随着徐根进了城。

8

按照地址,徐根先找到了沈浩的单位,他自称是沈浩的亲戚,但埋汰的头发和短袖口磨破的几个小洞出卖了他,保安把他轰了出去,嘴里讽道:“我就没听说过沈总有你这样的亲戚!”

无奈,他蹲守在对面的面馆,点了一碗面和一头蒜,一瓣一瓣地掰着,直到汤汁见了底,最后一口蒜被他扔进嘴里囫囵吞下,沈浩才优哉游哉地踱步出来。

他在打电话,并没理会保安对他的殷勤汇报。

徐根立马起身,麻溜地坐上摩托,紧跟着沈浩来到了一间宾馆。

对方应该已经在房间里了,沈浩径直上了电梯,这一幕被徐根的手机一一拍下。

“好戏就要上演了。”

我喃喃着,隔着一条街远远地注视着前方,期待的目光比顶在徐根头上的烈日更加炽热。

他蹲守在宾馆侧门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烦躁地抓起已经湿得可以拧出水的衣服抹着脸上的汗,脚边的烟头落了一地。

这时,一位四五十岁的环卫工人过来打扫,徐根抬眼看了看手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他拍拍屁股,把最后一个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扁,脚底板来回又蹭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龇牙邪笑地冲进了宾馆。

前台注意到他这副黑脸红眼的凶狠模样,立刻叫住他询问,他大喝道:“老子来抓奸!”

说罢,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逼迫前台说出了沈浩的房号。

大约一刻钟后,宾馆的大厅炸开了锅。

只见徐根仓皇奔出了宾馆,边跑边举着手机狂喜大叫:“这下他死定了!他妈的沈浩王八蛋,老子铁定搞死他!”

他发动摩托车,一边逃一边回头挑衅地叫嚣追上来的沈浩。

沈浩赤着双脚追赶徐根,他衣衫不整,体力渐渐不支,被摩托车甩出了好几公里。

再也跑不动的沈浩停了下来,望眼欲穿的眼里像喷出了炽烈的火焰,简直要活吞了徐根消失的背影。

“老公~老公!”

他的情人娇喘着踩着小碎步,花容失色地扑到沈浩怀里,一直问:“怎么办?怎么办?”

白皙的小脸吓得胡渣的位置青了一圈。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人来回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这哪里是小三,分明是又白又嫩的小王!

蓦地,我明白了林妍青的杀意。

9

我以为徐根会立马曝光沈浩同性恋的身份,这样,他们的矛盾会激化到一种不可调节的地步。

但他比我想象中有脑子,也更加狡诈,他没有选择前者,而是用视频威胁沈浩,持续不断地敲诈他。

他先是敲诈了沈浩十万,过不了几天,他从赌友家灰头土脸地回来,抓住我就往墙上碾,我便知道,他把钱输光了。

不仅赌完了,还欠了几万。

于是他又找沈浩搞了二十万,这次连着一周都没回家,第十天,他哼着小曲,带着一身的烟酒味回来了。

他从怀里抽出两张甩给我,让我去买点海鲜做几个硬菜,他赢了钱,晚上要请几个赌友来家中吃饭。

饭间,他们突然提起了马吉。

“诶,你们最近有见到马吉吗?”

哐当!

我手中的锅铲砸在了地上。

“你别说,我还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那小子了,他还欠我小三万呢,他要是跑了,我咋办,我婆娘马上就要生了,这事被她知道,可得抄家不成。”

“不好说,那小子隔三差五就换电话联系不上人,他真要跑,你很难找到人咯。”

“不对,我记得他人不见的前一天,好像来过你家里吧?”

“我?”徐根接话道,“老子没见过他。”

“那奇怪了,他说你在他那里赊了一笔,去你家讨债嘞。”

“放你娘的狗屁,你在说老子欠钱不还吗?”徐根骂骂咧咧地呛了几人,末了,话题转走,他们一直喝到深夜才散去。

临走前,被马吉欠了三万块的冯四心神不宁地叫住我,询问当日马吉是否来过我家。

他这一问,我心口越发闷沉,整宿睁着眼睛,听着徐根的鼾声,心乱如麻。

我打电话跟林妍青道:“不能再拖了,我知道你想让徐根折磨沈浩,但今天有人问起马吉了,我觉得瞒不了不多久,不然,推他们一把吧。”

沈浩没有什么积蓄,他卡里的那两百万是林妍青给他的生活费。

按照徐根的挥霍速度,不出一个月,沈浩会被他逼得弹尽粮绝,他拿不出钱,徐根就会威胁他把视频交给林妍青,这时,狗急跳墙的沈浩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杀了徐根灭口;

第二,想方设法从林妍青这边弄到钱,最快的方法就是加速她的意外死亡,拿到遗产。

无论哪种方法,都会加速沈浩的自我毁灭,而林妍青只需要守株待兔耐心等待。

可我不想夜长梦多,我打算立刻结束掉这一切,最好可以明天早上就给徐根收尸。

我的迫切让林妍青妥协了,我们准备提前收网。

徐根喝得烂醉如泥,无论我怎么推他,他都睡得跟死猪似的。

我翻身下床,取了他的手机,按照林妍青给我的邮箱,把那段视频群发给了沈浩的同事,以及他身边所有的熟人,然后删除了记录。

另一头,林妍青彻夜未眠。

她守在床边,在沈浩睁眼的第一时间,把手机里收到的视频戳到他跟前,声色俱厉地质问他:“沈浩,你对得起我吗?”

10

她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八个月大的肚子随着她激动的情绪,剧烈地颤抖。

沈浩的脑子刚刚开机,根本应付不来林妍青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

他坐在床上,垂着头,呆滞地看了那视频一遍又一遍,扑通,双膝跪在了地上。

“妍青,你听我解释,这人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是徐根那个王八蛋污蔑我,你知道的,他和我有过矛盾,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他抱住林妍青的大腿,又是哀求又是磕头,拖着不让她走。

“你和他有什么天大的矛盾,他要做个假视频诬陷你?”林妍青冷笑道,“他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文盲,他能有这个脑子?”

林妍青这么一个柔弱的孕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把他蹬开,翻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态度坚决:“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把这个婚离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沈浩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火速套了衣服,胡乱蹬了双女士拖鞋飞奔下楼,拦住车门道:“妍青,你要相信我,给我一天时间,我现在就去找徐根,我把事情弄清楚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林妍青冷淡地看着他,脸上的泪渍已经被清晨的风吹干了。

她大叫着让沈浩闪开,否则她就挨家挨户地把视频放给村民看。

七点的乡间小路上,已经是人来人往。

两人的争吵声引来了邻居们的好奇,我刚从山上割完猪草下来,有幸成了目击的一员。

“呦,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是恩爱得很吗?这是要闹离婚啦?”

不明缘由并不能阻止村民嚼舌根,林妍青听见了他们的窸窣声,突然大声地朝我们叫喊:“对,他偷人,还偷男人!我觉得恶心,要和他离婚!”

爆开的议论声像激荡的波纹,一圈又一圈,迅疾地在村中传了开来,我看见沈浩的眼神从惊惧转为暗淡,又在一片苍白中,豁地燃烧起熊熊怒火。

他捏着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村民的吃瓜声如枪林弹雨,无情地射在他脸上,鞭笞着他,凌辱着他。

在不同的角度下,他的身体呈现出不一样的扭曲的形状,他的影子被逐渐升到高空的太阳斜斜地拉长,阴沉得像个鬼魅。

林妍青并没有注意到沈浩变化的表情,她言辞激愤地对村民细数沈浩的罪名,说他是个变态,喜欢睡男人、吃软饭,还是个妈宝男。

她不顾一切地撒泼打滚、声嘶力竭,只为了激怒沈浩。

终于,沈浩破防了。

他收起温和的态度,猛地将林妍青拽入车内。

车子在他的控制下,怒火中烧地冲出了村子,往城区笔直飞去。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徐根应该醒了。

我不疾不徐地跑回家,见徐根还在床上,只能壮着胆子把他摇醒。

“殷虹你踏马找死吗?老子……”

“出大事了!”

听到林妍青要和沈浩离婚的消息,徐根立刻用手掌摩挲着脸,迫使自己快速清醒过来。

“为啥?”

我说:“好像发现他在外面有人。”

那芝麻大的眼睛倏地睁开,他翻出手机查看,发现自己的视频好好地躺在那里,松了口气。

旋即,他稀疏的褐色眉毛又打结在一起,因为他意识到,沈浩的秘密已经不独属于他了,他刚刚痛失了沈浩这棵摇钱树。

“怎么办?沈浩离开的时候可凶地把林妍青塞进车里,那眼神像是要杀了她一样!”不给他懊悔和心痛的时间,我煽风点火道,“她可大着肚子呢,万一有个好歹,那林妍青的钱岂不都是沈浩的了?”

“什么钱?”徐根眼角一抽。

上钩了!

我回:“你不知道吗?沈浩吃软饭,真正有钱的是林妍青,她爸妈给她留了一大笔钱……”

话没说完,徐根已经拍着大腿,边穿衣服摔门出去了。

等我追上他时,正巧目睹林妍青的车撞上一块大石,横在了村外三公里处的岔道上,再往边上三寸,就是万丈深渊。

这条路是我指给林妍青的,因为附近是山路,杂草有人头那么高,视野很差,每年有不少车在这里翻掉,带出几条人命,故而,这边上鲜少有村民出没。

虽然方向盘被沈浩夺走这事在意料之外,但只要他生出了对林妍青的杀心,车开到这个岔口,他必然会选择这条路,毕竟这里的环境太适合制造成交通意外了。

“徐根!”

我冲他静止不前观摩的背影大叫,却是在给林妍青行动的讯号。

两秒后,车突然震动不止,紧接着,里面传出了林妍青密集的尖叫。

11

闻声,徐根不再犹豫,他扒拉着割人的草,拽开了车门,接住了倾斜倒下的林妍青。

“徐大哥,救命,沈浩疯了,他要杀我!”林妍青抱住徐根的脖子,后面是手指额头流血、手握扳手杀气腾腾扑上来的沈浩。

她的叫喊声像某种兴奋剂,刺激着徐根,他热血翻涌地把林妍青护在身后,抽出怀里的匕首,迎了上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以命相搏的架势,朝对方疯狂捅刺、捶打。

我其实很怕他俩在互相谩骂中发觉什么,好在两人都被杀意染红了眼,一心只想弄死对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有闷声地攻击。

林妍青抱着肚子,又是哭,又是乱叫,像是在给俩人鼓舞助兴。

我暗暗地隐没在杂草的缝隙里,看着徐根被沈浩一个扳手嗙嗙砸倒在地,心里也霎时被砸开了璀璨的花。

占据上风的沈浩被愤怒支配,杀红了眼,他明明被徐根刺了好几下腹部,血汩汩地流着,却能毫无知觉地一下又一下地挥动扳手,砸在徐根的头顶,把他砸得脑花开裂,砸得血色迷离,砸得四肢再也不得动弹。

在徐根咽气的最后一刻,他的头忽然转向我,他抓到我了!

我猛地用牙齿咬住手,呜咽着两腿疯狂抖动。

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痉挛,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入口中,又咸又涩。

我听身体里发出嘭嘭的铁丝震断的声响,我松开被咬出血的手,发现自己在笑。

结束了!

终于,解脱了。

我在心中欢呼,突然,林妍青发出一声尖叫。

只见沈浩拖着伤口朝她走去,但没走两步,因为体力不支倒下了。

林妍青迟疑了两秒,走上前观察沈浩的状况。

他又冷不丁地抓住林妍青的脚,吓得她踉跄跌倒,双手按在了徐根的血浆中。

“救……救我……”沈浩哑着声哀求。

见他没有攻击自己,林妍青牙齿打颤地扶住肚子往后挪动身体,把沈浩踹开,爬着站了起来。

她隔着距离查看沈浩的伤口,抬头对藏在杂草里的我失望摇头。

她的意思是沈浩的伤势不重,他没法和徐根同时死去,这样,两人是互殴致死的理由就会变得牵强。

怎么办?

我们无声地凝望着对方。

“沙沙~”

风吹得草哗哗乱摇,吹乱了我的头发,拨得我心潮澎湃。

踌躇间,林妍青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她缓缓走到徐根身旁,俯身捡起那把被血浸湿的匕首,跨到沈浩身前。

他在大口大口地喘息,希冀地看着妻子,伸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林妍青的眼睛在匕首的刀锋上折射出一道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刀捅进了沈浩的心脏。

“沙沙~”

就在林妍青拔出刀尖的同时,一道人影从我眼角疾闪而过。

唰——

我拨开杂草冲了上去,可那人已经了无踪迹。

听见风声的林妍青喘着粗气提刀跑了过来,我们茫然对望,不得不接受眼下的事实——

有人看见了!

12

民警把林妍青叫走了。

下午,他们又把我叫去了公安局。

我已经做好了被审讯的准备,但办事的刘警官什么都没问,只与我核实了徐根和沈浩的恩怨。

原来早在搬到哇嘎村前,林妍青通过她父亲生前的关系,用钱打点了局里的熟人。

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手段蒙骗了刘警官,加之在接到报案的第一时间,刘警官就被村民添油加醋地灌输了两人积怨已久迟早有这一天的印象。

在与我和林妍青核实当天的详情后,他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徐某是村里有名的混子,长期毒打妻子殷某。一次,初来乍到的沈某看不下去徐某当众欺辱殷某,便出言呵斥,两人因此大打出手结下梁子。

睚眦必报的徐某为了报复沈某,趁沈某不在妻子林某身边,蓄意勾引,被沈某撞见,两人再次发生口角。

争执中,沈某戳中徐某没有子嗣的痛处,让他遭受了村民的耻笑,故而徐某怀恨在心跟踪沈某,撞见了沈某性取向的秘密,拍下视频曝光。

案发当天,林某收到了徐某群发的视频,得知丈夫背叛自己,林某一气之下要求离婚,此事有诸多村民可以作证。

面对妻子的质问,沈某恼羞成怒地把林某拖进车想暂时逃离是非之地,不想两人在车里发生激烈的争执,车在岔路口冲到了悬崖边。

幸灾乐祸的徐某前去看热闹,和正在气头上的沈某瞬间打作一团,混战中,徐某捅伤了沈某,致命伤在心脏,与此同时,沈某也用扳手砸死了徐某,而目睹现场的林某因为惊吓过度晕厥,被路过的村民及时发现。

当天,我和林妍青就双双回了家。

为什么没有人举报我们?

难道那道人影是幻觉?

我不敢和林妍青在公开场合有过多接触,那张电话卡也在事发前被我们销毁了。

就这样,我和她忐忑地熬过了没有丈夫的一夜。

第二天,一个姓孙的年轻女警察敲响了我家的门,她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杏眼,锐利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舔舐,赤裸裸的怀疑激得我如坠深渊,冷气随着竖起的汗毛流了出来。

警方恢复了徐根的手机数据,确认是他群发邮件,但同时也发现了一个疑点——

视频拍摄的时间距离案发快半个月,徐根为何偏偏选择此时曝光?

似有隐情。

“我查到沈浩近期有两笔大额的取款记录……”孙警官从上衣口袋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展示给我看她的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她对案情的推测,其中“另有其人”被她打了一个重重的叹号。

她在怀疑什么?

“出事前一段时间,徐根身上有没有反常的事发生,尤其是金钱上,比如突然暴富什么的?”

“我不知道。”我只能装傻充愣地摇头,“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敢管他的事。”

如果她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快就会知道徐根前一晚喝得烂醉,根本无法群发视频。

继续深入,她会知道徐根这半个月都在敲诈沈浩,他不可能自相矛盾地揭发自己的金主。

重重疑点势必会让她重新审视案件,继而我在现场遗留的脚印、林妍青被沈浩的血手抓脏的裙摆都将一一暴露。

现场勘查时,这位细致认真的孙警官就提出过要比对两具尸体的致命伤,她不相信徐根能在被沈浩砸碎头骨的情况下,一刀击中沈浩的心脏,然后两人双双断气。

“……你好?殷女士,你在听吗?”

我瞳孔惊惧,又对上了孙警官犀利如鹰的眼睛。

我悄摸地抓了抓裤腿,蹭掉手心的汗,回:“抱歉,他的事我实在不清楚。”

“你……”她还想追问,幸好刘警官及时赶到,把她臭骂地叫走了。

我们运气很好,昨夜凌晨,有人告发了一起陈年悬案,惊动了整个市的警力,刘警官他们都要为这件特大案件奔走效劳。

一下子,锁在咽喉的铁链被斩断,徐根和沈浩的互殴最后定性为故意杀人罪,因涉事双方均死亡,就此草草结案了。

事情顺利到我和林妍青都觉得匪夷所思。

就在我们逐渐放下悬着的心,以为那天或许真的看错了,沈浩头七那天,我看见一个身形矫健的老妇人,横眉怒目地冲进了林妍青家。

13

出于担心,我尾随她来到林妍青家,刚推开院门,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物件打碎的巨响。

我趴到窗外窥探,那老妇长得人高马大,一米七的林妍青在她面前突然缩了一截。

她掐住林妍青的脖子,啪啪甩了两个大嘴巴,恶狠狠道:“我知道是你杀了我儿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她抄起水果刀指着林妍青,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嘴唇发抖,唾沫横飞。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送你去见我家沈浩!”

林妍青面露痛苦地捂住肚子,佝偻地屈跪在地上,她的肚子一抽一抽,冷汗从额头倒灌下来,瞬间浸湿了她前额的头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咬牙连连否认。

沈母力大如牛,哐哐又是两巴掌,把林妍青打得脑瓜子嗡嗡直晃,扑倒在地。

“有人告诉说,说看见是你捅死了浩浩……”

林妍青的耳鸣传到了我脑中,我的胸口猛地收缩,惶惑中踢翻了脚边的花盆,惊动了沈母。

“谁?”

她捏着刀大叫着走向门边,我连忙塞回蹦出的心眼,仓惶地跑开了。

我狂奔回家,连灌了好几杯凉水,身上的冷火烧得更旺了。

我没看错,当时真的有第三个人目击了一切!

到底是谁?

我咬着手指,躁惧不安地来回踱步。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告诉沈浩他妈?

目的是什么?

我使劲按住抖个不停的腿,颤抖随着双手传遍了全身,我坐在矮椅上,像躺进一张电动按摩椅,整个人猛烈战栗。

“冷静,冷静。”我抽了自己几个耳光,许久才平静下来。

连续三天,我没有看见林妍青出门,想来是被沈浩他妈软禁了。

“必须找到那人,否则我和林妍青都得完蛋!”

于是我开始观察着村里的一举一动,然后我想通了一个问题——

那个人并没有发现我在场,否则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我,会更先被找上门!

我是安全的!

我大胆地产生了这个想法,决定放手一搏。

我主动出击,向村里嘴最碎的人刺探近日发生的新鲜事。

很快,我从村口的王婶口中得到一个重要线索——

刘寡妇最近发横财了,不知道又傍上什么人,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穿金戴银。而前不久,她还在为儿子打伤人欠下的高额医药费走亲访友地凑钱!

嚯!

一个遗漏的口子被撕了开来,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刘寡妇一直以为自己在和沈浩谈恋爱,案发当日沈浩出了那么大的丑事,除了我和林妍青,也只有她会关切地跟过来一探究竟!

然后她撞见了林妍青的罪行,当时她或许想过要报警,但一想到儿子闯下的祸,她便心一横,在沈浩出殡那天,借机接触了沈浩他妈,把秘密卖给了她。

因为她害怕被林妍青报复甚至灭口,所以不敢找她本人敲诈,只敢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这的确是很聪明又狡猾的计谋,这一点和徐根如出一辙,果然不是同类人,睡不到同一张床上去。

只要沈母不出卖她,我估计很难发现。

可惜,沈母没有契约精神,脱口就把她卖了。

为了证明我的猜想,这天一大早,我翻山越岭地跑去镇上刘寡妇哥哥的早餐摊前嚼舌根,说刘寡妇中了大奖,吃香喝辣,让我好不羡慕。

刘大有两个儿子,因为没钱娶媳妇,三十好几还是光棍,他自己的早餐摊也是贷款开的,劳碌一辈子没落得妹妹偷人活得滋润,他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人是永远见不得别人好的。

果然不出二日,刘大带着自己那对光棍儿子上门抢了刘寡妇的金银首饰,嘴上说借,实则是盗。

刘寡妇反抗时还被狠狠揍了两拳,有好心的村民帮她报警,却被她自己拦住。

我从看热闹的人堆里悄悄退了出去,已经确定第三个人就是刘寡妇。

她不敢报案,是因为她说不清这笔横财的来源。

依照我对刘寡妇的了解,她是个蛇吞象的人,这头吃亏了,定会给自己去别处找补。

不出意料,我守了她一日,她的耐心就跟眼屎一般大,当天晚上都熬不住,趁着月黑风高,四下尽是鼾声,她摸进了林妍青的家,敲响了门。

14

咚!咚!

她敲了两声,没人。

她又用力敲了三声。

一楼的灯亮了,脚步声近了。

门开,探出的脑袋是沈浩的母亲。

“你来做什么?”

沈母精光的眼睛四下环视了一圈,硬朗的身体堵住了门框,让我窥探不见里面的动静。

我很担心林妍青,多日未见,不知道她情况如何。

“婶子,让我进去再说。”

“我没什么和你说的,钱已经给你了!”

两人也够敞亮,毫不拐弯抹角,句句都直蹦主题。

见沈母态度如此强硬,刘寡妇也挺直了身板道:“最后一次,给我五十万,我再也不来找你。”

“你痴人说什么梦话?五十万,就算是五万老子一个子也不会给你!”

“那我就去告发你的儿媳妇,说她杀人!”

沈母阴沉地耸了耸鼻子:“我儿子都死了,她杀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等她把我的孙子生下来,我第一个就去揭发她!”

“你!”

刘寡妇吃了瘪,眼睛提溜地一转,重振旗鼓道:“好嘛,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把你的儿媳妇抓起来,到时候她就在牢里生,你的孙子是从监狱里出生的,他妈是个杀人犯,我要到处说,让他从小就抬不起头做人!”

刘寡妇的牛皮糖精神撬动了沈母的软肋,她抓住刘寡妇的衣领,把人拽进了屋。

门在即将关上的瞬间,我迅速扔了一块石子进去,把门弹出了一条缝隙。

沈母没有察觉,我转身绕到房子外,用盆栽砸碎了厨房的窗户。

爆裂的声音成功把沈母和刘寡妇支走,我碎步快跑地进了屋,一只脚刚踩到楼梯,沈母已经折了回来。

“你是谁?”

她大吼着奔了过来,若不是刘寡妇追上来扯住她的胳膊硬要她立刻拿出现金纠缠,我的脚已经被她抓住了!

好险!

我拍着胸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二楼。

楼下满是沈母和刘寡妇的嘶吼,夹杂着肢体碰撞的响动。

“林妍青?”

我叫着她的名字,一间一间推开房门,在走廊最里面的房间,我终于见到了半月不见的林妍青。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颊消瘦了一半的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原本净白的皮肤蜡黄蜡黄。

她的嘴里塞着一块被汗水浸湿的白毛巾,下体则浸泡在一片殷红的血池里,整个人已经开始发凉。

“啊!”

我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林妍青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她……给我下了催产药……”

“你坚持住,我马上叫 120!”

林妍青摇了摇头,手无力地抬起指向床头一块毛巾。

我伸头查看,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男的,很安静,呼吸安稳。

“带他走……”林妍青咬着牙,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话刚说完,楼下传来一声惨叫,我慌张地抱起孩子,跑到楼梯口,沈母正好提刀冲了上来。

见我要抢她孙子,她霎时红了眼,大叫着要把我们全都杀了。

为了保护孩子,我被她砍了好几刀,手上、脚上,血口丝丝拉拉地疼。

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的蛮劲奇大,我像只蝼蚁般被她捏住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她的刀口要插入我的心口时,我灵机一动,把孩子抛下了楼。

我赌赢了。

沈母扔下刀,飞扑下去抱住了孙子,可与此同时,她自己也滚落楼梯,脖子卡在扶手的空隙间,直接扭断了。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如同嘹亮的号角,震荡人心。

我迟缓地爬下楼梯,颤抖着抱起孩子。

沈母的手臂粗壮有力,像两根钢筋把孙子死死地焊在身上,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孩子解救出来。

透着血迹走到客厅时,我看见了刘寡妇的尸体,准确讲,她还没有死透,正奄奄一息地捂着冒血的脖子,双目惊愕地瞪着我。

我很讨厌她那双种假睫毛的眼睛,更憎恶她平日对我的羞辱。

我毫不犹豫地抄起沈母抛下的刀走向她。

倏忽间,怀里的孩子停止了哭声。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一连串的狗吠咆哮着惊扰了暗夜。

我疾步走到窗前,远远看见一辆警车朝我家开去,而以孙警官为首的几名民警正肃容凝重地朝这边走来。

哐当!

刀掉在了地上。

这下是真的完了!

意识到什么,我麻木地瘫软在地。

15

报警的人正是那日在我家与徐根喝酒的冯四,因为马吉欠钱失踪,他连日都在寻找他的下落。

这人脑子很轴,因为另一个人说见过马吉来了我家,便坚定地认为是徐根和马吉合伙吞了他的钱,隔三差五在我家附近转悠,监视徐根。

所以当初现场的第三个人不是刘寡妇,是冯四。

他尾随着徐根躲到了杂草堆中,我和林妍青的所作所为被他尽收眼底。

刘寡妇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两人有一腿,他本想第一时间报警,可转念一想,徐根死了,如果我也被抓,那他那三万块就真的打水漂了。

思来想去,他便想趁我不在悄悄溜进我家把钱拿回去,然后再去报案。

可这傻逼找钱找到厨房去,他打开了我的冰柜,把半个未来得及销毁头颅翻了出来。

他吓得魂魄失守,连滚带爬地跑出我家报了警。

时间回到徐根死亡当天,冯四这个人不仅脑子迂回,还很墨迹,他迟迟没有下决心行动前,喝醉酒,把这事告诉了刘寡妇。

刘寡妇多贼一人,第二天就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来要挟我,我当时气炸了,徐根在世时她踩在我的头上拉屎,徐根死了,她还敢上门恶心我。

我当即就对她下了杀心。

我蛊惑她,叫她去敲诈林妍青。

但林妍青此时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给她找麻烦就是在害自己。

因而,我们的目的是把林妍青的婆婆引入局,故技重施两个烂人互相残杀的戏码。

我暗示刘寡妇林妍青在警局里有人,让她不敢找林妍青当面勒索,再悄悄把林妍青婆婆的信息透露给她,一切本该水到渠成,但我低估了那个死老太婆,导致事情的发展完全失去控制。

以上,便是我的全部坦白。

16

“撒谎!在沈浩头七那天,林妍青买了飞往首都的机票,她根本没有理由让婆婆知道真相以身涉险,把自己重新拖回深渊!”

孙警官冷酷的声音打破了我的粉饰:“殷虹,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知道林妍青要移民,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你不想被抛下,也不想留下任何隐患,所以你设计沈浩母亲入局,借刀杀人,让所有知情者消失!”

我觉得她在炸我,双手放在审讯室的桌下十指缠绕,表面坦然,但心跳得飞快:“你太高估我了,我又不认识沈浩他妈,我怎么能够预测别人的行为?”

“大概是因为你从林妍青那里听说了许多她丈夫和婆婆有关的事,你很擅长拿捏人的弱点,这是你的优点,你能无限放大他人的缺点,不断刺激,致其犯错。

“你知道沈浩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冥顽不化,尤其是沈浩的性取向让她对生一个孙子的想法有着极端的执念,所以你赌她会看在孙子的份上,暂时不会揭发你们。然后你利用这段闲余,干掉所有人。

“你出现在现场,不是因为担心林妍青,而是以防万一可以补刀。

“可惜了林妍青十分信任你,对你几乎毫无保留。

“即使她被婆婆引产没有大出血死掉,你也会送她一程。”

“我没有。”我否认,“空口白话,你们警察现在是靠主观臆断办案的吗?”

“你要听听冯四的口供吗?”

孙警官挤出一个蓄谋已久的微笑,好像她等我这句话许久了,就待我主动上钩。

“杀人的根本不是林妍青,是你!”

她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日的真相:“被杀死的也不是沈浩,而是你的丈夫徐根!”

随着孙警官慷慨地揭露,徐根肥硕的脑袋突然血淋淋地蹦到了我眼前,我不禁回想起了那日的情形——

她说得没错,在搏斗中,率先被捅死的是沈浩。

徐根只被沈浩砸断了腿,所以他杀死沈浩后立刻体力不支地坐到了地上。

他抱着他的烂腿哀号着叫林妍青送他去医院,可他应该死在这里才对。

就在那一刻,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光是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头皮都要烦躁地炸开了。

我的脚不受控制地往他身后走了过去,我捡起地上的扳手,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个猪脑袋砸去。

他当即被我砸瘫在地,看见我的脸,他突然破口大骂,这让我无比坚定,我必须要杀死他!

于是我举起扳手,一下、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脑门上,砸得他脑浆四溅,砸得他涕泗横流,砸得他再也无法骂我。

末了,我闻到了一股臭味,那是他的脏血弄湿了我的脸。

我回味地摸了摸脸上不存在的血,淡笑道:“冯四的口供有证据支持吗?”

“你觉得我抓你坐在这里,真的只是单纯和你阐述我的猜测而已吗?”孙警官沉声道,“那天之后我就怀疑你了,我举报了刘警官,虽然我没有证据,但他太猖狂了,对自己徇私舞弊滥用职权的行为不加掩饰,我一下就查到了他和林妍青的关联,这坚定了我的猜想,于是我开始调查你,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她拿出一叠照片,均拍自我家中。

“我们在你家中里里外外、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勘查,”她特地加重了这几个字,“除了冰柜以外,我们还在猪圈和菜地里发现了残留的人体组织。我跟村民了解过,徐根在家里是什么都不干的,所有家务事都是你一个人做,这些地方,也都取到了你的指纹。”

“还要我继续举证吗?”她放下手中的照片,拿起另外几张说,“你家柴房的刀和卧室的地板上均被检测出血痕。所有的生物信息通过 DNA 比对,来自同一个人。”

她猛地拍桌喝道:“说,你为什么要杀马吉?”

“因为他该死!”我竭声呛了回去,杀死马吉时那种畅快淋漓的愤怒和滔天的悲悯再一次袭击了我,我面目狰狞地狂捶桌,每说一个字,便泄一口气,“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17

徐根打我是不分场合的,也没有缘由。

菜做咸了,他直接掀翻桌子,把滚烫的菜汤泼我脸上。

走路太轻吓到他,他能从床上暴起,把我踹到无法呻吟。

邻居家的狗生崽,他阴着脸挖苦我:“我他妈还不如去干一只母狗!”

说着,手上的烟头就要烫我的肚皮。

那滚烫的烟蒂在满是烫疤的肚皮上找不到一处好皮,只能悻悻地落在发黑发硬的结痂上。

因为我的肚子不争气,他就找外头的女人借种生。

第一个女人是镇上卖衣服的,我亲眼撞见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宾馆。

我没沉住气,冲上去,啪啪打了那女人两巴掌。

站在大街上的徐根觉得被我丢尽了脸,回到家就抄起手边的酒瓶当头砸了过来。

血顺着我的额头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

“真他妈脏死了!”

他眉头紧皱,叫我趴到地上舔干净。

之后,他就变着花样把女人带上门。

每隔四五天,就换一个人,每次完事后,他就开始打我。

有次深夜,徐根打牌回来要喝酒,叫我起来给他炒两个小菜。

我迷迷糊糊地没穿外套,出去才看见有个男人坐在客厅。

他就是马吉,徐根的赌友之一。

那双桃花眼一下子落在了我白花花的胸脯上,徐根立刻暴跳如雷,骂我不检点,上赶着勾引男人,抓起我的头就往冰箱上撞。

我痛得哇哇大叫,剧烈的震荡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晕了过去。

凌晨三点左右,我被一只湿漉的手弄醒。

它在我身上来回乱摸,急促的呼吸声贴在我的耳边,有酒精和韭菜炒鸡蛋的臭味。

徐根的手干燥粗糙,而这只手有明显的手汗。

我惊慌地推开他,大叫:“你是谁?”

一拉灯,发现马吉赤身裸体地躺在我的床上。

徐根闻声从客厅过来,打着哈欠嗤笑地警告我:“吵什么,给我兄弟玩玩怎么了?你他妈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处女,装什么装?好好弄,他不满意退钱的话,老子非得打死你不可!”

“徐根那个王八蛋,他把我押给马吉抵债了!”我哑着嗓子大叫,“你不会懂,也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屈辱,这比直接杀了我更让我肝肠寸断!这么多年的毒打我都忍过来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他把我做人的尊严狠狠踩在地上,那一刻,他们杀了我!他们将我挫骨扬灰了!你能听得懂吗?孙警官!

“那一刻,憋屈了这么多年的怒火从我肚子里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剖开泄了出来。我不想活了!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得弄死他!我要杀了徐根,否则我活不了!”

噙不住的眼泪像尿失禁那样哗啦哗啦地淌下,把我干燥的脸洗得湿漉漉的。

“所以你是怎么杀了马吉?”

上一秒的动容在孙警官眼中一闪而过,她又恢复了那种铁石心肠的冰冷模样。

我研磨着牙齿,感觉要把牙齿咬碎了,血腥味从我嘴里漫了出来,原来撕开自己的伤口给人看,是这么地痛。

可这么地痛彻心扉,眼前同为女人的公安却一点都没有怜悯我,人和人的悲欢果然无法共通。

我叹了口气,心口凉飕飕的。

“我趁徐根不在家,把他约到家里,给他的酒下了老鼠药。但那天徐根提早回来了,还把刘寡妇那个贱人带回家,差点坏了我的事。”

“所以你不是激情杀人,是蓄谋已久要杀了马吉和徐根。”

“对。”我点头,“林妍青给了我希望,又害了我。我本以为她的法子能天衣无缝,到头来,还是黄粱一梦,我到死也逃不出这个破落的村子,所以一想到她能够彻底摘干净去国外逍遥,我心里就隐隐地妒忌……”

我垂下头:“我对不起她,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林妍青。”

“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太久了,没想到说出来能这么舒服。”我释怀道,“其实,从徐根以我娘家人的命威胁我开始,我就想要和他同归于尽了!”

只是,在我潜意识里, 我还是想要活的,我还是在期许平静安稳的岁月。

我不想让徐根这种烂人毁掉我,所以我只能忍啊忍, 咬紧牙关挨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自己没了人形, 我惊觉过来, 我不能再这样活着,这还不如死了!

“六条人命, 你却只是觉得对不起林妍青而已吗?”

孙警官正义凛然地质问我,我冷笑一声:“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为了最后活一次。我杀他们,只是为了活啊,我只想活得像个人,我有错吗?

“我觉得, 我唯一失策的就是不该分尸。我以为挺简单, 没想到这么麻烦。”

我懊悔至极地看着孙警官, 发现她被我气得大气直喘。

一种复仇的爽快让我开怀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 我岔了气, 干呕着撅了过去。

18

“你怀孕了。”

这是醒后, 孙警官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为所动,觉得甚是可笑:“我有不孕症,怎么可能怀孕?”

“六个多月了,不显怀……”她又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盯住我,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殷虹!”孙警官抓住我的双臂,像是请求又像在威逼, “我刚刚从医院查到徐根曾去市人民医院做过生殖器检查, 他是无精症,并且马吉是三个月前才回到哇嘎村,你告诉我,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些模糊的人脸,一些不愉快的片段, 随着我双脚轻轻晃荡,回到了我的记忆里。

我用力摇了摇头, 努力把它们甩出去。

“我不知道, 这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它和案件也没有关系不是吗?”

我知道她根本不是在关心我, 她只是疑心病又犯了。

当天,大批警察在我家掘地三尺,寻找着什么。

结果是什么都没找到。

严谨细致的孙警官不甘心,又来审问我。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反正都是死刑,又能有什么区别?

我冷峻地凝望着孙警官瞳孔闪闪发亮的高光, 轻轻裂开嘴角,悄声道:“这是秘密,孙警官。”

自此,我再没说一个字。

这是柔弱的我, 无力的我,最后的,小小的报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