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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恶犬摘星

第 45 节 恶犬摘星

恶犬摘星

一觉醒来,老板的儿子躺在我旁边。

少爷一脸餍足,玩着我的头发。

“姐姐,你说要是我妈知道了,会怎么说?”

于是我咬牙和他谈起地下恋。

又在辞职的时候把他甩了。

分别两年后再见,我在相亲,他快结婚。

却再次,一觉醒来看到他。

男人抱得我喘不过气:“徐含星,你这次不能再和我分手了。”

1

工作四年,老板给我送了一条恶犬。

名叫程邑,她的小儿子。

让我替她管教三个月。

程邑上班第一天的亮相就很精彩,机车皮靴,耳钉银链。

成功让我的女下属无心工作。

少年长得精致,却每日装疯卖傻。

早上给我倒最烫的水,上午给我同时约了三个会,下午去城东见客户,一觉醒来他给我开到了城西。

我压着脾气,准备耐心教育。他却死猪不怕开水烫:

“徐含星,你就让我妈开了我呗。”

我“哦”一声,扭头就往老板办公室走。

“小邑上班挺有热情,那皮衣机车一登场啊——我们部门的女同事都无心工作了。”

程姐脸色变了:“这破小孩儿又不老实。”

第二天就把他车库锁了。

程邑只能坐地铁来公司,还被亲妈押着换了西装。

只是更加衬得腿又长又直,质感优越的布料下透出鼓鼓胸肌。

还是惹眼得要命。

恶犬上来脾气就很臭:“徐含星,你和我妈打小报告了?”

我在读周报,没空理他。

被惹毛了的少年绕到我背后,贴着我耳朵说:“你给我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我后背像灼烧一般,突然温度升起。

但我已经是皮糙肉厚的打工人,很快就将烧意压了下去。

2

第二天程姐特意绕路来我办公室。

“小徐,记得中午吃饭啊。”

我点点头,补了口红香水,准备出门相亲。

对象是程姐的继子,刘清林。

男人温文尔雅,绅士至极,年纪也和我相仿,我们一时相谈甚欢。

虽然只是在聊工作而已。

程邑的电话几次打来,被我按掉。

他改成发消息:【徐含星,我出车祸了。】

我拨回去,又都是忙音。

等我赶回公司想要一探究竟,才发现他正坐在我的转椅上,看着相框发呆。

我气极反笑:“小程总不是出车祸了吗?”

却不想他指了指我存零食的小推车,语气可怜又任性。

“它撞我。”

想想和刘清林也算见过面了,完成任务,我对程邑也谈不上多生气。

只是喊他起身出去,说我要休息。

程邑却蹬了一脚,椅子随即滑到我的沙发边上。

“徐含星,你不会真看上那个装逼犯了吧?”

我盖上薄毯:“与你无关。”

程邑却正色警告我:“你离刘清林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睁眼,对他笑得明媚。

“是吗?这话从小程总嘴里说出来,可信度有点低。”

程邑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线,伸手捏捏我的脸。

“我也可以告诉我妈,我们才是一对儿。”

我打他手:“你有病。”

然后侧了身背着程邑,准备睡觉。

却听到狗嗅鼻子般的声音。

“……什么味道,香得要命。”

3

搅黄我的相亲局,少爷终于安分了几天。

刘清林的二次邀约却来得及时。

我们约了西餐,按照礼仪,各自点了酒配餐。

我喝得面红微醺,正是敞开来谈天交心的好时机。

程邑的电话却像掐准了时间一般,又来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问我:“你好,你是程邑的家人吗?他喝醉了,我们在 XX 酒吧,你能不能来接下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去接他。

让刘清林这个他不喜欢的继兄去,程邑明天肯定又要发脾气。

对面男人的银丝眼镜下,目光依旧绅士有礼:“徐小姐自便,我没关系的。”

我抱歉地笑笑,拿起外套打车去接程邑。

到了包房里,少年穿了一身黑,戴着银色耳钉,不羁又清冷。

却歪头靠在墙上,脸色微红。

比醒着的时候可爱一百倍。

我不得已把他叫醒,他只是闭眼握住我的手,又小狗般用头蹭了蹭。

身边的女生发出阵阵低声尖叫。

我一时身体僵硬。

想到这大概是个同学聚会的局,为了程邑未来的桃花运,我还是出面解释:“大家好好玩,小邑我先接回家了,不然我姨会担心。”

女生们又长长地“哦”,似乎有点失望。

我叫醒还在睡觉的程邑,半抱半拖地把他带上了出租车,就近送到他在校外租的公寓里。

程邑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客厅放了好几个屏幕,五颜六色的流光在座位上闪来闪去。

他应该还挺懂电脑的。

我有点意外。

但不容我多想,下一秒躺在床上的程邑就闹了起来,说他怕黑。

我:“......”

哄了他几句,小孩儿的手说着就摸上了我的腰,掀起腹部的布料,开始亲。

我浑身一阵麻。

想要推开,他又搂着我,抬起头:

“姐姐,不可以吗?”

目光可怜,杀伤力极强。

我愣神的时候,程邑大概被酒精迷昏了头,当我是默许。站起身把我抱上了床,不由分说地开始接吻。

我们两人都喝了酒,洋的啤的混在一起,一时空气都热了起来。

布料也变得多余。

到最后,我像是鬼迷心窍,抓着少年后脑勺的头发,深深回吻。

这一刻他不是老板的宝贝儿子。

我也不是唠唠叨叨的严厉上司。

我们俩仿佛这世上最深深相爱的恋人,在月光见证下毫无保留,无所顾忌。

4

醒来的时候,头疼得要命。

侧身看见程邑的脸,又更疼了。

想要摸下床,暂且消失,却被少年的手一掌捞回。

烦人。

他却得意洋洋,另一只手玩着我的头发。

“徐含星,原来你是自然卷啊。”

然后又笑得开心:

“姐姐,你说要是我妈知道你把我睡了,会怎么说?”

我全身都僵硬了。

我跟了程姐四年,是她的爱徒,但不过也是个外人,破打工的而已。

她两个儿子里,又一定毫无悬念地,偏爱亲生的程邑。

而我无权无势,父母双亡,比程邑还大了五岁。

一旦被程姐发现,最后倒霉的只会是我自己。

我忽然想起程邑的传闻——他在校内迷妹无数,却全不搭理,只因为不喜欢被女生缠上。

于是试着抱住他,声音尽可能甜腻:

“程邑,你要对我负责,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正等着他推开,却听到头顶一声餍足的哼笑响起。

“好啊姐姐,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我五雷轰顶。

人都没了。

正准备口头撤回,程邑却抱得更紧:“姐姐,你说我妈要是知道你始乱终弃,又会是什么反应?”

5

就这样,我开始了和程邑的地下恋情。

看着他开始学会穿着西装来上班,学会做一手漂亮的会议记录,学会了饭桌上跟着我点菜敬酒。

我终于意识到,少年就像烈犬,不能靠暴力驯服,只能顺毛捋。

于是自我安慰,演这出戏,性价比也还行。

教他看报表的时候,刘清林的消息又跳了出来,程邑发了脾气,硬要看着我怎么回复。

我回【最近挺好的】,程邑都不愿意。

“你这样像调情。”

我骂他有病。

刘清林问我要不要出来看电影,我还没来得及打字拒绝,程邑在旁边已经气得像个蒸汽机。

“才见了几面?居然约女生看电影,老男人不要脸。”

我一阵沉默。

刘清林也就比我大了两岁。

而且我和程邑睡的那天,认识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他可能也察觉到失言,又在桌底下握住我的手,不顾窗帘还开着。

“姐姐,你不一样。”

“你比刘清林好看多了。”

我持续沉默。

栓 Q,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啊,弟弟。

6

和程邑这么相安无事,又交往了一个多月。

习惯了他中午没事摸进我办公室,拉上帘子,美其名曰“抽空补习。”

或是下班喊着要蹭车:“托姐姐的福,没车回家。”

刚开出两分钟,程邑又要耍赖:

“忘带钥匙了,女朋友可以收留我吗?”

我每天在治理与被治理的两极跳来跳去。

程邑职场上越成熟,私下就越幼稚,不懂收敛,没有分寸。

但我还是忍着腰酸,和程姐夸他:“小邑表现挺好,很有干劲。”

程姐一开心,给他信用卡提了额度,又把车库锁给开了。

程邑当天晚上就很臭屁地回家骑了车出来,趁着夜色,说要带加班的我出去兜兜风。

却没想到,在郊区盘山路遇到了一帮开着跑车的小屁孩儿。

程邑说他们上个月赛车输给了自己,今天怕是来找茬的。

又有点得意地安慰我:“姐姐不怕,我技术比他们好多了。”

让我抱紧平时最喜欢的那几块腹肌。

却不料开到一半的时候,天降大雨。

我有点紧张,让程邑别管比赛了,我们抓紧停车避雨。

身后却有一个男生开着红色跑车,拐弯时打滑了,车身斜着朝我们逼近。

往后就是我和程邑飞了出去,滚下山坡。

雨水砸在伤口上,很疼。

我最后一点意识,是他一手捂着另一边手臂,叫我名字。

“徐含星,别睡,求你了……”

7

我独自醒来时。

冷白色的病房里一片死寂。

直到程姐的秘书来看我,夸我福大命大,“只是”轻微脑震荡加骨折而已,住院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我品读着这个“只是。”

终于憋不住,用嘶哑的声音问起程邑。

秘书姐姐沉默几秒,温声安慰我:“小程总右手有点问题,程总已经陪他出国求医了,会没事的。”

然后关了灯,让我好好休息。

我却彻夜难眠。

想起程邑用那双手摸我刚洗完的头发,捋顺卷毛,仔仔细细吹干。

或是教我滑板时,双手放在我腰侧,在我快要摔倒的时候突然牢牢抱紧。

我对他的手再熟悉不过。

可是现在。

我在深夜拿出手机,一条条地给大洋彼端的他留言,却得不到回复。

直到程姐的电话响起。

“含星,你好好休息,别听乱七八糟的传闻,程邑一个大小伙子,自己躺俩月就恢复好了,没那么要命。”

我应声称是,又和程姐道了歉。

“是我没管好程邑。”

程姐无奈苦笑:“我儿子我还不知道吗?他那个破性格,肯定是自己闹着要开快车。”

直到电话挂断,程姐都非常善解人意的,没问起我和程邑的关系。

但她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什么都猜不到。

只是她不问。

我便捂住耳朵,不想主动去问这场审判的结局。

在每日近乎死水一潭的住院生活中,我逐渐迷失,已经不知道这段恋情会走向何处。

直到那个熟悉的电话响起。

8

“徐含星,听说你想我了?”

少年的语气依旧顽劣,带着点儿疲惫的兴奋。

我憋住眼泪,没好气地怼他:“我是怕你死了,程姐怪我没看住。”

程邑还是熟悉地嘴欠:“那不至于,我的手还要留着回来收拾你呢。”

想起那些夜晚里的亲昵,我和程邑默契地沉默了一会。

身体泛起微微的烫。

我突然就很想他了。

“程邑,你早点回来。”

男孩在电话那头也难得地正经:“嗯,徐含星,等我。”

“离刘清林远点儿。”

“不准出轨。”

“不准和他说话,也不准对他笑,更不准陪他吃饭——”

程邑自己讲得越来越咬牙切齿。

我被他逗笑了,对着空气点点头。

我们像两个早恋的中学生,背着家长,隔着时差,凭借看不见的通讯信号互通心意。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9

出院前几天,朋友问我要不要一起创业。

我调出存款余额看了一眼,觉得还差口气。

但心跳仍然止不住地加快。

——如果离开程氏集团,我和那个手骨折了的倒霉少年,是不是可以就此结束地下恋情?

大大方方地牵手相拥,走在一起。

于是我对朋友说:“让我再想想。”

幸好,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撞了我和程邑的跑车男孩,也算个世家子弟,满怀愧疚地联系我,报出了一笔相当惊人的赔偿金。

有钱不赚王八蛋,我出院当天就去签了谅解书,开开心心地准备和程邑分享喜讯。

却在停车场被人敲了车窗。

我降下窗户,看见了一张纠结的脸。

“姐……我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你的——但是讲了我又更对不起程邑了。”

男生磕磕巴巴地说,程邑追我,不过圈子里的一个笑话而已。

——无非就是那样烂俗的故事。

程邑本就不愿回家工作,被强押着放在我下面干活,已经是憋了一口恶气。

直到被我反将一军,锁了车库,面上更是挂不住。

终于在朋友的哄笑声中恼怒至极,说要逗我玩玩。

先骗我付出真心,再一甩了之。

这就是程家少爷,对一个不服管教的女员工的教训方式。

如此而已。

我哑然失笑。

但还是靠着打工多年的本能,强撑着体面的表情说:“我知道了。”

男生和我说了再见:“姐,你可千万别和程邑说是我说的。”

我点点头,心情复杂地点火,踩下油门。

恶犬难驯,我早该想到的。

恋爱这件事,本不该太用心,我本来知道的。

这是我妈身体力行多年,告诉我的道理。

只是遇见程邑,不知从哪天开始,方寸大乱,丢了头脑,没了理性。

我强压着崩溃的情绪,行尸走肉一般回公司收拾好了办公室,又回了家,味如嚼蜡一般吃完晚饭,静静等待着程邑那边早晨的到来。

他接了电话,第一句居然是:

“姐姐,你不听话。”

10

我忍不住开启嘲讽模式:“小程总当我女朋友还是宠物,事事都要听你话?”

程邑先是委屈:“徐含星,你怎么又这样叫我?”又起了玩心,“叫我哥哥好不好?我还没听过。”

我想起停车场少年讲的话,只是沉默。

程邑的语气变得急促:

“你今天进公司对不对,是不是刘清林又纠缠你了?”

我想起办公室那束刘清林送的薰衣草。

来的时候就已经好好地插在花瓶里,刘清林路过说是他送的,庆祝我出院的礼物而已。

我总不能扔掉。

于是我说:“没有。”

然后切入主题:“程邑,我们分手吧。”

破除这场闹剧的唯一体面结局,就是我自己提分手,先人一步解除这段可笑的关系。

不出所料,程邑在电话那端生了气:“徐含星,你乱说什么?我就出国一个多月,你就忍不了了,刘清林就那么好?你就非找男人不可?”

我被他的倒打一耙气到了:“这跟刘清林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徐含星,你骗我,我都知道的。”

“他给你送了花对不对,你们还说了话,我都知道的。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我惊呆了。

程邑怎么知道的这些细节?

我背后突然泛起森森凉意。

“程邑,你疯了,你找人监视我?”

程邑不答,只是幼稚地说:“徐含星,你别想分手,我不同意的。”

我被他的蛮横惊得哑口无言。

打这个电话之前, 我只想着体面分手。

但此刻,我终于忍不住将白天听到的故事复述给他,以愤怒和嘲讽结束了我们这段关系:

“反正小程总原计划也是分手,我先提的,就不可以?”

听筒突然断线般安静。

我已经准备挂掉,程邑的声音却终于响起:“姐姐,不要分手,我那时候就是……要面子,下意识说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的,我就是喜欢你,你别去找刘清林。”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以为我们的问题是刘清林?

他为什么可以因为要面子,就擅自决定开启一段关系,又因为自己不愿意,就必须绑着我继续下去?

于是我听见自己说:“程邑,你太幼稚了,我们分手。就这样吧。”

从那天开始,越洋通话再也没有响过。

我和程邑的中学生恋爱,结束了。

11

过于投入爱情这场游戏,只会变得不幸。

这是我妈身体力行教我的道理。

一个身患红斑狼疮的病人,本该静养修心,却一次次扑进爱情的火里。

我劝她好好调养,不要再和那些叔叔们纠缠不清,她却躺在病床上和我说:

“含星,谈恋爱很开心的啊。”

“人活一世,总得体验点什么吧。”

眼神里带着少女般的调皮。

直到我 18 岁那一年,她再次失恋,免疫系统跟着情绪崩溃,救也救不回来。

于是高考后的暑假,我捏着录取通知书,去参加她的葬礼。

站在焚化炉前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初中时读过的一部小说。

主人公说,她要很多很多的钱,和很多很多的爱。

而我在成人这天,下定决心。

我要很多很多的钱就可以。

12

离开程姐公司两年,我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和朋友沈亭开了间小公司,业务量不算大,却也稳中有进。

慢慢混成了个业内新秀,钱随着单子,源源不断地滚进口袋里。

沈亭是个上班拼命,下了班玩得更疯的人。经常傍晚敲我的玻璃门:

“别干了徐含星,我们出去玩。”

催着我换衣服,陪着她去各种酒吧。

场子里长得好看的年轻弟弟不少,只是每次手已经摸上腹肌,抬头看到对方的脸,仍然会觉得失望。

我也描述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

想到记忆里宽肩窄腰的背影,我自我安慰,大概想念程邑的身材而已。

有钱才是最重要的。

这两年,我和程家为数不多的联系,只有刘清林。

他现在又升了职,算是我的直接甲方,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会约着吃个饭。

直到今天,他忽然说起:“小邑回国了。”

我的牛排突然怎么也切不动了。

“去年手医好了不肯回国,原来不只是为了创业,还是为了陪女朋友。”

“现在说要带回来给程姨看,下个月就订婚,年轻人就是性急。”

刘清林依然成熟温和,见我停了刀叉,和我交换了餐盘,让我先吃他切好的那份。

可我依然食难下咽。

直到分别时,他让服务生拿出提前准备的一束花,递到我手里。

眼神透过银丝眼镜直直盯着我:

“徐含星,两年了,还记得我是你的相亲对象吗?”

我面色一滞,很快又大笑着回避这个话题,心情郁结地回到公司。

结果拎着那束薰衣草,在自家地盘见到了程邑。

13

我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以前被我逼着,才会不情不愿穿上衬衫西裤的少年,现在却戴着金丝眼镜,穿了一身规矩到无可挑剔的三件套西服。

额前曾经垂下的碎发,现在被抓成了成熟的背头。

身上除了银色的腕表,别无装饰。

全然不见我曾经送他的克罗心银链。

我心内苦笑——也是,不过几千块钱的东西。

最后在离他三五米的地方站定,还是起了想要扭头逃跑的心。

却被熟悉的声音叫住:“徐含星?”

“好久不见。”

我走近,肌肉记忆般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比我大了不止一圈的手青筋微微突起,有些过于用力。

“小程总这是?”

两年内,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相见的场面,才勉强保持着冷静,不至失态。

“刚好在找公司负责游戏宣发,我妈就和我推荐了你。”

我点头,客套地笑笑:“替我感谢程总引荐。”

旁边一个身穿 T 恤短裙的短发女生突然插话:

“姐姐,你就是徐含星吗?”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程阿姨疯狂夸你!说你能力超强,我们今天特意来见你的。”

女生神色崇拜,我却听得失意。

普通员工,怎么会带去程姐面前?

我心下了然,女生大概就是传说中,程邑的未婚妻。

只能假装大方继续笑。

程邑看见我手里的薰衣草,眼神晦暗,笑得嘲讽:“两年没见,徐小姐还是一样喜欢养花。”

语气有些咬牙切齿。

仿佛我养的不是花,是鱼。

14

我如坐针毡地开完了首次碰头会。

程邑在国外两年,和女友一起开发出了一款颇受好评的独立游戏,如今被国内厂商买下,要改成网游上线。

游戏名叫“Catch”,代表了核心的招式和机制。

程邑的女友介绍完项目背景,眼神亮亮地问我:

“姐姐,你玩过吗?”

程邑也一并盯着我看。

我有些抱歉地笑着摇头。

女生有些失望,又动动手,找了一串兑换码给我,让我回去一定要下载来玩。

我点点头。

后半段是程邑自己讲起游戏数据,思路清晰,重点明确,台风稳重又笃定。

配得上“成熟”这个词。

甚至比我当年教的更加上一层楼。

我想起当初分手时我骂程邑“幼稚”,不由得感慨,两年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只有我还沉陷在过去。

会议结束,我终于笑容僵硬地送走了程邑一众人,才如释重负地躺进自己办公室的沙发里。

沈亭溜进来,问我:“刚刚那就是你前男友啊?”

又无奈蹙眉:“长那么牛逼,难怪每次给你介绍弟弟都看不上。”

我失声轻笑。

又发了一串游戏兑换码给她:“客户给的,回家记得下载。”

沈亭问我:“人家给你的,你自己用呗——”

我摇摇头:“我早就买过了。”

在和程邑隔着上千公里,毫无联系的两年里,我压根做不到完全不关心。

近乎可笑般偷偷买了他做的游戏,下载、打开,却没有玩下去的勇气。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 18 岁和 26 岁的我,都已经死死发过誓——对恋爱这件事,不会再付出正儿八经的真心。

只是大概孽缘比正缘来得更持久。两年未见,我面对着程邑,依然无法完全保持平静。

15

下了班,我情绪被扯得七上八下,只好缠着沈亭带我去喝酒。

没想到刚坐进卡座,又遇到了程邑。

他带着下午的一众人,包括短发的小女友,上了楼上的座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邑看到沈亭的小男友,微微蹙眉,面色不悦。

却还是被女友推着上了楼。

我心情变得更烦,不知不觉三杯酒下肚。

沈亭带着男友进了舞池后,很快就有年轻男生摸进卡座:

“姐姐,你也是一个人吗?”

酒喝到第四杯,面前的人已经长得有七分像程邑。

我点点头。

男生顺杆儿爬,和我贴得很近,不知不觉肩膀靠着肩膀,手臂也粘在一起。

我晕乎乎的,只是漠然听着酒吧里的音乐,和他不好笑的笑话。

直到男生的脸凑过来,鼻尖对着鼻尖,嘴唇也靠得过近。

我想要侧脸躲过,却发现他一手死死捏着我下巴,一手牢牢掐着腰。

我气得酒都醒了,老娘刷了一千八定的座位,你蹭卡就算了,居然还敢性骚扰?

正准备伸手推他。

男生却忽然被人扯开,又迅速推倒在地。

随后便是混乱的场面。

我看见程邑的脸,一时以为自己酒还没醒。

16

从警察局出来,我的醉意终于彻底褪去。

程邑下手有点重,但好在认错态度良好,警察大哥又以为我们是情侣吵架,提醒了他几句便放我们走了。

走到门口,大哥见我们还没有相拥和好,语重心长地开导:

“哥上班那么多年,见过的情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们俩啊,一看就是眼里有对方的,分不了!赶紧和好去吃顿热乎的吧!”

我们尴尬地走出警局。

我和程邑说了谢谢,准备走路回家,他却抓住我:“徐含星,只有一句谢谢吗?”

想到短发女生甜甜地笑,我努力挣开他的手,扭头回家。

程邑却跟了我半条街。

我忍不住回头瞪他,他只是一脸坦然无辜。

“我家也是这个方向啊,徐小姐。”

连拐了三个弯,他依然牢牢黏在身后。我好不容易做到熟视无睹,身后却有一只手伸过来。

提着件西装外套,一股熟悉的佛手柑香味。

“我有点热,你帮我穿会儿吧。”

“这不合适吧,程先生,你女朋友看到了会误会的。”我忍不住怼他。

程邑也不说什么,直接把衣服披上我肩膀,脸上带了点玩味的笑意。

我正要脱下外套,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徐含星,你要是病了,谁来帮我做方案?”

我最后还是穿着程邑的外套,让他跟了我一路。

直到家门前。

我把外套脱下还给他,准备说再见。

程邑却伸出右手,一道流血的伤痕赫然出现。

“徐含星,我受伤了。”

17

想到他是为了我出手,我还是无言把人带了回去。

进门还有残留的佛手柑味儿,我一阵身体僵硬。

“徐含星,你还留着我的古龙水啊。”程邑笑得眉眼弯弯。

我指指香薰:“客户送的而已。”

他的笑容又很快消失了。

我拿酒精帮他消毒过,还好伤口很浅,只是看起来吓人。

程邑穿回外套的时候,我却注意到他的右手有些笨拙。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他:“手还没有恢复好吗?”

程邑愣住了,然后脸上露出痛色:“平时还好,偶尔用力了就会疼。”

又补了一句:“现在就很疼。”

我想起他在酒吧的那几拳,心里的愧疚又加了几分。

程邑又脱了外套:“你帮我揉揉就好了。”

我有些狐疑,但还是走过去,按着程邑乱七八糟的指示,这里揉揉,那里捏捏。

做完了一套按摩,抬头就看到了他笑得欠揍。

像是回到两年前。

我生气地扔下他的手,明白他刚才多半是开我玩笑,于是下了逐客令。

“程总,现在不早了。”

程邑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左手揽过我的腰,如两年前一般可怜兮兮抬头望着我:

“徐含星,这么晚了,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我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已经惊涛骇浪被掀起。

程邑借着我愣神的时机,掀起我腰间薄薄布料,亲了下去。

我禁不住深吸一口气。

正要推开他,程邑受伤的右手却牢牢握住我两只手腕,捆得我动弹不得。

我骂他:“程邑!”

他却还在亲。

直到我声音带了哭腔:“你都要订婚了,还来招惹我干吗?两年前玩过一次还不够,现在又要来折腾我?”

程邑终于抬头,笑得灿烂。

“姐姐,你吃醋了吗?”

18

程邑说完,松开了我。

然后脸上接了我一巴掌。

却不气反笑,厚脸皮地缠着我继续问:“徐含星,你吃醋了对不对?”

我又朝他膝盖踢了一脚。

他才把我抱到沙发上,自己跪在地上抬头看我。

“没什么女朋友,没什么未婚妻,一直都只有你。”

见我不说话,他语气变得很急:“我就是想看看,你心里还有没有我,消息都是假的——”

我问:“那和你一起来开会的女生是?”

“就是同学,我们游戏的美术总监——让你吃醋的这个办法,就是她想的。”

他神色暗下来:“比起我,她可能更喜欢你。”

我想起女生每次亮晶晶看向我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法反驳程邑说的话。

程邑又缠着我不肯放手,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启解释模式。

“两年前是我不对,我真的就是嘴贱,讲话不过脑子。”

“当时想做你男朋友,是认真的。现在回来找你,也是认真的。”

“都两年了,我现在不会那么幼稚了。徐含星,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又自卖自夸起来:“姐姐,你试试我呗。”

“这一次,我随便你怎么玩弄。”

我看着程邑那张刀刻一般,在睡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脸,如今终于在现实世界,目光定定,只看向我。

理性和感性天人交战。

闻着屋子里那股佛手柑的味道,我比谁都清楚,自己还没放下。

但我想起两年前剜骨拔筋一般的痛,沉默很久,只能说出一句:

“你让我想想吧,程邑。”

19

我的办公室被花淹没了。

我一进公司,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我本身也没有花粉过敏,但耐不住办公室里的花香,实在太浓了。

花团锦簇,房间里一时不知是在过年还是过七夕。

沈亭凑过来:“红玫瑰、香槟玫瑰、红蔷薇……霍,这是示爱的花都凑齐了。”

过了一会又说:“哦,就差个薰衣草。”

事到如今,根本不用再猜这花是谁送的。

我翻出昨天建的工作群,重新加回了被我拉黑过的程邑,拍了照发给他。

【托程总的福,我打了一上午喷嚏。】

程邑不知悔改,只说:【姐姐公司没地方办公了吗?我这里有,我现在来接你?】

——这家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于是我故意气他:【不用,我把花扔了就行。】

程邑的视频邀请下一秒就响起。

“徐含星,为什么别人送给你的花都能过夜,我的就不可以?”

委屈兮兮。

却绝口不提那个“别人”的名字。

我正要笑他,哪里有点“成熟”的样子,却注意到屏幕上的程邑,穿了件黑色卫衣,戴着冷帽。

完全不是昨天那个商务人士。

——更像是两年前,一身顽劣却又风流的少年。

他见我顿住,大概察觉到了穿搭,语气有些心虚:

“今天周五,全公司都不穿正装。”

“……还是我换了正装,再过来接你?”

我哭笑不得,只觉得他重点怎么能歪到这个地步。然后开口拒绝:“你好好工作吧,爱穿什么穿什么——花我不会扔的。”

程邑顿了一会,才回到昨天成熟稳重的状态,点点头:“好,那我下班来接你。”

不等我回答,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被他的无赖气笑了。

沈亭路过,却一脸惊悚地看着我:“徐含星,我认识你五年,从来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你不会是中彩票了吧?还是家里有上亿遗产要继承?”

我笑着赶她出去。

20

程邑确实比以前成熟多了。

每次送我到家楼下,我说不准上楼,他便乖乖开车回去。

看电影的时候手摸过来,我打回去,他便手转个向,捏起中间的爆米花,老老实实看电影。

甚至吃饭的时候我接到刘清林的电话,他也只是神色幽怨,盯着我讲了五分钟。

默不作声地把牛排切好了。

吃完饭程邑去买咖啡,让我先去车上等。我扭头却在电梯口遇见了车祸那天的男生。

明明穿着合身的西服,气质上却别扭得要命。

他见了我两眼瞪大,自来熟地说:“姐,你是不是还和程邑在一起?”

我以为他要劝分,正准备糊弄回应。

“——我听说他回国之后和以前的朋友吃饭,有人笑他还和你纠缠不清……反正就是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他直接就甩脸走了。”

“然后那几家生意都出了点儿问题,不算致命,但日子也挺难过的。”

我听蒙了。

这还是刚才那个帮我乖乖切牛排的程邑吗?

男生表情有些纠结地看向我:“姐,你能不能别告诉程邑当时是我说的啊?万一出事了,我爸又要往死里骂我——”

我正准备安慰他,却看到男生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又瑟缩。

他前脚刚摸墙逃走,程邑后脚就往我手里塞了一杯咖啡。

“姐姐,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吗?”

我看着他,本能地摇了摇头。

上了车一路无言。

我忽然失去判断,程邑是不是真的变得成熟了。

又有些恍惚,我为什么一定要他摆脱“幼稚”来着?

明明只要他能学会尊重我,学会认真专心地开启一段感情,就足够了啊。

直到急促的铃声打断了我的神游。

刘清林的电话打来,我犹豫一阵,在程邑的注视下开了免提。

他的手偷偷握住我的。

却听到电话那头说:“含星,程姨脑溢血进急救室了,你快来吧。”

车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21

程姐突发性脑溢血,转移进了 ICU。

医生说性命无虞,但大脑无法恢复如初,醒了之后,很难说还有没有自主生活的能力。

我坐在长椅上,想起和程姐认识的这些年。

她对我来说远比“上司”两字更重要。

我其实大三就进了程氏实习,因为程姐觉得我聪明又拼命,才从一群暑期实习生里挑了我留下来,放在身边亲手带着。

喂项目,放资源,犯了错也从来只是关门教训。

她常常说:“含星,你很像我年轻的样子。”

然后大概是想起不服管教的程邑,又叹口气。

“如果你是我女儿就好了。”

但在我心里,程姐确实就像半个母亲。

毕业典礼那天,别人都喊了家人一起来拍照庆祝,唯独我拍完大合照,马上摘了帽子,准备回宿舍。

程姐却风风火火地赶来,穿了一身褐红色连衣裙,喜气洋洋。

带了秘书姐姐定的花,让我拿着拍照。

又像母亲一般带着我去吃饭庆祝。

只是和程姐这种亲密的关系,在我和程邑恋爱的那天戛然而止。

我面对自己人生路上的恩人,第一次,有了不能言说的秘密。

和程邑分手后,我又迅速离职。

像是没有良心的雏鹰,毫无预兆,离开了家。

直到如今再见。

程姐已经躺在 ICU 里。

我叹口长气,去厕所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出来的时候却被刘清林叫住,带我到无人的楼梯间里。

他问:“含星,听说你最近在和小邑交往?”

我摇摇头:“不过随便约会见见而已。”

刘清林轻轻颔首,像是得了满意的答案,这才露出笑容——

“那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22

刘清林说,他知道我手头上有 5 个点的股份。

那是因为车祸的事,程姐给我的“赔偿金。”

而他在公司里潜伏多年,存了笔不小的钱,又四处游走,有把握拿下三四成的股份。

“只要你和我结婚,我们夫妻便是公司里的最大股东。”

“我做总裁,副总裁的位置给你。”

“含星,你愿不愿意?”

我第一次看到,那副眼镜背后,露出如此充满野心的眼神。

某种程度上说,我和刘清林很像。

敛财,贪心,永远渴望高位。

恨不得靠着努力,三步并作一步地往上爬。

工作六年就做上程氏副总裁,坦白来说,非常有吸引力。

我面上挣扎纠结,最后还是吐出一句:“你让我考虑下,可以吗?”

刘清林点点头,并不意外。

但他像是有十成信心:“你想好了联系我,下个月云海的婚宴会场,我已经订好了。”

等他先走出楼梯间,我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黑影逼近。

一个手刀落下,我失去了意识。

23

我在一个空荡的房间醒来。

手上拷着一个冰凉的银环。

连着链子,另一端牢牢绑在床脚。

长度勉强够我走到窗边,再往外看,是一大片的绿植,完全不见其他楼宇。

我居然被囚禁在了郊区。

程邑轻快的声音适时传来:“姐姐,你醒了?”

他走到窗边,自然地抱住回头的我,低头便落下一个吻。

“想吃什么,我做饭,好不好?”

我只是定定看着他,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

他先低头解释,语气可怜: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这几周,不,这两年,我真的在控制自己了。”

“可是你不听话——你怎么可以,考虑别人的求婚?”

“还说和我,不过是随便约会而已。”

“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程邑委屈至极,又见我全无反应,开始恶犬一般恨恨咬我脖颈。

炙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边。

我呆呆受着,发现自己在这份偏执的妒意中,居然尝到了莫名的快感。

这些年,我失去至亲,又没了程邑。

钱赚了很多,爱的账户却余额为 0。

当面前的男人终于爆发了醋意和占有欲,狠狠把我拥进怀抱里。

我心里有个奇形怪状的大洞,突然被填满了。

那份来自程邑,曾经被我嫌弃幼稚的爱意,如今以一种奇形怪状的姿态,完美卡进我的胸腔里。

程邑有幼稚过头的毛病。

可我偏偏喜欢这一点。

于是我把手插进他松软的碎发里,另一边抓着他的卫衣,踮脚亲在了他耳钉的位置。

他怔住,眼睛逐渐变得猩红。

“徐含星,是你主动招惹我的。”

程邑重新戴上银链的手,忽然握住我的后颈。

然后以近乎报复的姿态,低头吻我。

终于。

时隔两年,我们再次唇齿相依。

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永不分离。

24

程邑给我松了手链,下楼做饭。

我洗漱一番,直接往别墅一楼走去,从背后抱着正在切菜的他。

他却语气涩涩:“你是不是试过开门了。”

“姐姐,我怕你是骗我的,还不能放你走,对不起。”

我被他逗笑了,踮脚亲了亲他的耳廓。

那块白皙的肌肤迅速变红。

吃完饭,他给了我手机,又僵硬地说:“只是让你联系沈亭而已。”

我完全不反抗,在他的注视下给沈亭发了信息——说我家里有事,需要她独自挑大梁一段时间。

再乖巧把手机给回程邑。

明明是程邑把我绑来这里,他此刻脸上又写满心虚。

“姐姐,我和你说过的,刘清林不是什么好人。”

“你想做副总裁,为什么不找我?我手上也有股份的,我也可以把游戏卖掉,把刘清林的份额买下——”

我笑笑,权当他在说胡话。

心里再次被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填满。

程邑不能 24 小时待在别墅里,亲过我,又有些不舍地去医院了。

我松弛无比,进了他的游戏房,登录账号,打开快要通关的游戏。

是程邑的那部作品。

操控着小人在茫茫黑夜里一路狂奔,又使出了囤积了大半趟旅程的道具,最后勉强打败了突然飞出的黑影。

终极 BOSS,是一片灰沉沉的乌云。

而当乌云散去,勇士奔波一生,终于得到了他的奖励。

出现在屏幕中央的,是一颗从天落下,降到手心的,星星。

Catch 是游戏的基本招式,但从不是它的全名。

Catch a star, 才是游戏的完整名字。

也是制作人的初心。

——我愿付出余生努力。

——只为摘一颗星星。

25

程邑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欣赏他这些年偷拍的照片。

我在咖啡店工作。

在和刘清林吃饭。

甚至有在酒吧的时候,手摸上小鲜肉的腹肌。

像素极高,清晰无比。

程邑进门慌了神,又一次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却走过去,弹他脑门。

“挺能忍的啊。”

然后心情平和地抱住他,轻声安慰:“我只喜欢你。”

“这两年里,我也只喜欢你。”

终于恶犬被驯服,变回了只属于我的小狗。

一颗头深深埋进我的肩膀。

“……我就是总觉得,哪天你就会和我说分手。”

我顺着他的话笑着问:

“那要怎么样,你才能放心?”

“发朋友圈公开,订婚,还是,结婚?”

程邑抬起头,语气颤抖,眼里写满期待。

“可以吗?徐含星?”

“......”

时隔两日,我终于走出别墅的大门。

却是跟着程邑,回家拿户口本,然后飞奔到民政局登记。

直到红本子到手,程邑脸上还是如梦初醒的表情:

“徐含星,我们真的结婚了吗?”

我被他逗笑了,提醒他:“背着程姐结婚,不怕她骂你啊?”

说起程姐,程邑神色暗了下来,但表情依旧坚定。

“不会的,我妈很喜欢你。”

“能把你娶回家,她开心还来不及。”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我们领完证,一起去医院看程姐。

却看到本该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此刻正雌鹰一般,在病房打着八段锦。

26

程姐看见我们俩,叹口气:

“我都说了要出院了,院长偏要说我年纪大了,做个什么劳什子的全身检查——”

程邑还脑子转得很快,脑溢血再怎么恢复迅速,也不可能马上下地。

他有些无语:“妈,你没病?”

我和程姐同时点头:“对啊。”

程邑听见我开口,表情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

故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我向程姐提离职的那天,她告诉了我一个刘清林的秘密。

野心过大的继子,一边贪污受贿,一边偷偷打点着和各个股东的关系。

程姐虽然有所警示,但拿不准刘清林未来如何。忍不下心直接踢出公司,又担心他不知悔改,还要再犯。

于是找我帮忙,给我塞了五个点的股权。

让我成了飘落在外的一块肥肉。

刘清林要是有所动作,不可能放过我。

直到最近,身边又听到了不少关于刘清林的流言蜚语,程姐才下定决心,最后给继子一次机会,找我演了这出戏。

结果不出所料,刘清林没怀好心,飞速拉了我入局,只等上位。

我那天发的短信,就是给程姐通风报信。

——我说过,我和刘清林是很像。

但我始终不是他,毫无底线,没有良心。

如今程姐已经手起刀落,在刘清林股份交易前,拿着他曾经吃回扣的证据,一举丢进了警察局。

按照金额,判刑起码十年起。

整个计划长达两年,直到现在收网,可以说是圆满完成。

——只是唯一的意外,是程邑。

我只顾着和刘清林对戏,没注意到,程邑在楼梯门外,听完了全程。

为了稳住刘清林,给程姐操作的时间,我才假意说需要考虑考虑。

程邑听完却直接暴走。

再也戴不上所谓成熟的面具,把我扛到郊区的别墅,干脆关了禁闭。

“......”

而此刻,这一切的谋划者程姐,正摸着两个红色小本本,看了又看。

“还是我有福气,干掉一个假儿子,得了一个真女儿。”

程邑的表情却越来越无语。

快要凝结成冰。

他问程姐:“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程姐两手一摊:“你不是对公司的事完全不感兴趣吗?”

程姐说得也没毛病。

程邑对家族事业最不感冒。

“那昨天我来看你,你也不用装睡吧,妈——”

“我那是真的累了在睡觉,你以为 CEO 那么好当啊,平时都忙死了。”

程姐笑得灿烂,嘴上却揶揄起程邑:

“就是有些人扰我清梦,一直在床头碎碎念,自己娶不到老婆……”

小狗炸毛了:“妈!”

程邑扭头看我一眼,脸上烫起一阵粉红。

我只吃吃地笑。

程姐摆摆手:“没事,这不追到了吗?刘清林那个王八蛋最后还算做了件好事,定了下个月云海的会场,要不你们抓紧点,顺便把婚礼办了?”

听到这里,程邑像个被戳了气的河豚,蔫巴巴的。

瞥了我一眼,居然只说了一句:

“……再说吧。”

27

程邑送我回家的路上,格外沉默。

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象,不由得回想起两年前。

辞职的那一天。

程姐把我带进茶室,边倒茶叶边问:“含星,怎么这么突然想走?”

我接过茶壶,熟练地沏茶。

“没什么,就是想出去历练历练,刚好朋友辞职了,时间正好。”

我维持着自然和体面。

程姐却突然打破天窗。

“含星,你说实话,是不是担心和小邑的事情?”

“你是我放在身边, 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 你要是能和小邑在一起, 我开心还来不及——”

我把茶杯推到程姐面前, 尽量冷静地说:

“程姐,不瞒你,我和程邑已经分手了。 ”

“但我本来也有创业的想法, 这个时间点刚好凑上了, 只是刚好而已。”

程姐知道留我不住,只好签了字,把我放走了。

做不成上下属、做不成家人, 她却依然给了我很多创业的经验建议。

也是那一天, 我终于悲哀地发现, 我和程邑之间的阻碍, 从来不是程姐。

不是什么外界的压力。

而是我们自己。

是那些缺乏安全感的张牙舞爪。

是曾经的口不择言。

是错位的爱意。

当我终于剜骨一般,将程邑的存在从余下人生抹去。

却在两年后发现,比恶犬更难驯服的,是我内心野草般生长的感情。

“......”

只是此刻,我苦苦寻回的少年, 却满脸写着沉郁。

他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不开车门,也不亲我。

立体的眉骨在路灯下,让脸上落了一层深深阴影。

他说:“徐含星, 你是不是为了逃跑,才装作喜欢我?”

“才和我结婚?”

28

程邑拿出自己的结婚证, 放进我手里。

“我们明天去民政局离婚吧。”

“我想好了, 不想这样强迫你,我要你有一天心甘情愿地和我领证、办婚礼。”

男人语气镇定, 但仔细听,仍然带了微微颤意。

我掏出自己的结婚证,一齐放进他手里。

“程邑, 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告诉你, 给刘清林下套的事情吗?”

我凑近他耳边, 低声密语。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看你吃醋的表情。”

“喜欢你幼稚地给我买花。”

“喜欢你写的游戏结局。”

“我喜欢你。”

我讲完这些,撤开距离, 看着程邑。

车内狭小的空间, 突然变得灼热起来。

他靠近, 却只是帮我松开了安全带。

鼻尖堪堪擦过我的脸。

然后又沉默地盯着我, 舔了舔嘴唇。

终于,程邑像捕到猎物一般, 猛地狠狠吻下。

过了好久才放过我。

他喃喃自语——

“徐含星,我给过你逃跑的机会的。”

“......”

次日。

我腰酸背痛地醒来, 程邑正躺在我身后。

手牢牢地钳住我的腰。

身后传来他的呼吸。

察觉到我动了, 程邑连忙问:“醒了?”

只是贴得又更紧。

“徐含星, 这次我是持证上岗,对吧?”

“悔婚可没那么容易。”

我哭笑不得,只好和他环在腰间的手十指相扣, 轻声安慰。

“程邑,你已经,摘到星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