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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第二选择

第 26 节 第二选择

竹马约我看演唱会。

又在最后一刻通知我,“你别来了”。

“因为她要来。”

他将白月光捧在手心呵护。

而我永远只是第二选择。

但当我放弃他之后。

他反而开始质问我:“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说?”

1

上大学后,整整三年,我围着竹马江闯打转。

而江闯围着他的女神傅清妤打转。

我以友情之名,掩盖自己暗恋江闯的事实。

包容他因为追不到傅清妤而暴躁的脾气。

听他分享傅清妤接受他的礼物后,他内心的雀跃。

江闯不止一次问我:“你说,我有机会追到她吗?”

虽然是问句,但他闪烁的眼神说明,他期待听到肯定的答复。

我只能说:“只要坚持,她总会看到你。”

于是江闯眉眼弯弯:“你帮我一起抢门票吧?我打算在演唱会上再表白一次。”

我无法不答应。

毕竟从表面上看,我是江闯最好的朋友。

然而这费尽心血抢到的票送给傅清妤,她却拒绝了。

理由是她那天要陪室友过生日。

江闯心灰意冷,随口问我:“钟晓,要不,你陪我去吧。”

我是江闯的第二选择。

只有在傅清妤拒绝他的时候,他才会想到我。

但我的身份是朋友。如果我也拒绝,会显得不够仗义。

于是我笑着说:“好啊。”

为了这次算不上约会的独处,我想了无数次,在演唱会上要和江闯说什么,做什么。

甚至提前三个小时开始梳妆打扮。

就在我化完最后一笔口红的时候,江闯打来电话。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钟晓,你别来了。她要来。”

我愣在当场。

电话快速挂断了。

江闯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尴尬。

他要去接临时有空的傅清妤,又怎会顾及我的情绪。

妆台上摊开了的化妆品仿佛都在嘲笑我。

但是,这不是很合理吗?

傅清妤才是江闯的第一选择。

当第一选择做对之后,谁会记得第二个选项呢?

我一件一件将化妆品收好。边收,边擦掉那些不知为何滚落的泪珠。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

之前我为了抢票加了不少群,有人在群里发问,他多余一张票,有没有人要。

或许是为了不浪费精心化出来的妆。

或许是为了感受一下这场错失的演唱会。

或许是为了教训那个对江闯痴心妄想的自己。

我回复:“我要。”

演唱会气氛热烈。

而我,一直在哭。

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邻座几个女生陪我掉泪,她们说:“哥哥能有今天,很不容易,对吧?看你哭这么难受,一定是真爱粉。”

感谢她们帮我想这么蹩脚的借口。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散场时,人群推搡,我被踩了一脚,吃痛跌下楼梯。

在如水人潮中,我揉着脚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就这样结束吧。

暗恋江闯,挺没意思的。

2

演唱会结束后的那个周一,我一瘸一拐走到教室上课。

江闯大大咧咧坐到我旁边,将书包甩到桌面,语气烦躁。

“本来有机会表白的,没抓住。”

我低着头,从包里取出书本,轻轻“嗯”了一声。

江闯并没察觉我的消极。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继续补充:“都怪我后面,有几个女生一直在哭。弄得我心里慌慌的。”

“但是你说,傅清妤能感觉到我喜欢她,是不是?”

若在往日,我会认真听江闯讲傅清妤的一言一行,跟他一起分析,她在想什么。

有时候想想,我暗恋得挺有难度。不止要关心江闯的喜怒哀乐,还要拿放大镜分析他女神傅清妤的情绪变化。

试图在日复一日之中,让江闯感知到我的心意,然后从朋友过渡到恋人。

虽然心酸,但我一直在坚持。

可是,没必要再谨小慎微了。

我们要做回朋友。

我拿食指比在嘴边,“该上课了”。

这节是专选课,但老师挺严厉,江闯唉声叹气,不再说话。

熬过四十五分钟,江闯继续方才的话题:“傅清妤……”

我直接拒绝:“抱歉,我跟同学约了去图书馆。”

江闯皱起眉头,好像有些意外我不作回应。

“什么时候这么刻苦?”

我笑笑,没说话。

我一直很刻苦。

只不过以前对江闯有求必应,让他感觉我无事可做,只围着他打转而已。

我和江闯算是青梅竹马。

两家的大人彼此熟识,甚至有人开过“娃娃亲”的玩笑。

那时候,我和江闯都说:“行啊。”

区别在于,我是认真的。

江闯是在逗乐,跟上一句,“我要每天去钟叔叔家蹭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高二那年,我因病休学,比江闯晚一年高考。

我想,等上了大学,我就会把我对江闯的喜欢宣之于口。

后来,我追随江闯考入同一所大学。

然后错愕发觉,他已经喜欢上了傅清妤。

她优雅又妩媚,身边追求的男生不少,但她每一个都不拒绝,不回应。

江闯自认为有机会,又整日患得患失。

我一直在扮演江闯知己好友的角色,替他出谋划策。

不过,现在该结束了。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江闯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

我竭力忍住回去安抚他的冲动。

没有谁是离开谁就不能活的。

江闯能离开我。

我也是。

3

江闯终于发觉我的敷衍,是在一周之后。

傅清妤快过生日了。

江闯一连发了四五个链接给我。

“你说,买哪个好?”

往年,我会和江闯一起挑选礼物。

从难买的小众品牌珠宝到具有意义的博物馆文创。

既不能太贵,免得傅清妤收礼有负担。

又不能太便宜,显得江闯的好意过于廉价。

从结果来看,傅清妤显然是满意的。

因为她会收下。

然后会在生日过后的几天,给江闯回赠同等价值的礼物。

虽然只是循规蹈矩的游戏充值卡,但这无疑给了江闯极大的鼓励。

今年,江闯的选择恐惧症又犯了。

连链接都没打开,我就回复:“随便你。”

他回一个“?”,然后说:“拜托给点建议。”

过了十五分钟,我才说:“选第一个吧。”

如我所料,江闯问,为什么是第一个。

我在对话框里删删写写,半真半假地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意。

“因为第一顺位永远会被坚定选择。那么,后面的选项都是可有可无,也没有挑选的必要。”

我不知道江闯有没有看懂。

反正,他不回复了。

也许是巧合,几天后,江闯送了那个排位第一的珍珠手链。

然而这一次,傅清妤婉拒了他。

理由是,“不好意思,我喜欢的人快回国了”。

江闯连喝三天酒,最后闹出了胃出血。

晚上九点半,我接到电话。

那边有气无力地说:“钟晓,你来看我吗?”

我的面前摆着一只奶油蛋糕。

今天是我生日。

其实,我和傅清妤的生日很接近。不早不晚,她恰好比我早三天。

江闯从不给我买礼物。他只会请我吃饭,然后把聚餐的照片发回给两家的父母。

但是今年,他显然忘了。

我也没有提醒他。

只是平静地吹灭蜡烛,然后说:“哪家医院?”

无论如何,出于两家友好的关系,我也应该去帮忙。

江闯显然不是一个人在输液。

远远看到,他旁边守着几个男生,都是我认识的。

我停下脚步,调整一下呼吸和表情,然后快步上前。

就在此时,听到有人抱怨。

“江闯你是不是傻?傅清妤不喜欢你,你换个人追不就行了?”

“我看那个钟晓就很好。”

“这不,你一叫,她就说要来。随叫随到,多乖啊!”

4

爬山的路上,沿路设有休息站。

人累了,可以进去休息。

一旦恢复体力,有志向的登山者还是会踏上征服的路程。

或许在旁人看来,温柔体贴的我,就是江闯追傅清妤的间歇,可以停靠的休息站。

退而求次,也是一个很合理的选择。

但是我了解江闯。

即便他不再追求傅清妤,她也一直会成为他心里那个神圣的、需要膜拜的人。

更何况,我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次要选择?

也许是错觉,我看到江闯脸上露出了若有所失的表情。

来不及细猜测他在想什么,我冷着脸,在那人后背上重重砸了一记。

“胡说什么呢?我把江闯当亲哥。谁敢撺掇他追我?”

背着我说话不很光彩,原本众人怕我恼羞成怒,但我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立刻缓解了尴尬。

在插科打诨中,江闯的脸色好了不少。

其余几个男生借故离开。

一时间,只剩下我和江闯。

他轻轻咳一声,好像有些不自然:“钟晓。”

“怎么?”

“我感觉你这几天对我很冷淡,是不是因为演唱会那次……”

左脚的脚踝又隐隐疼了起来。

江闯的直觉没有错。

我的确是因为那场演唱会,才决定放弃喜欢他的。

但我好奇江闯想说什么。

他抿唇道:“临时爽约,是我不地道。改日,我再请你去看一次吧。”

多少年来,但凡能和江闯独处,我都无比珍惜。

但是,期盼太久才得到的许诺,也失去了原该有的喜悦。

我低着头,将书包带子一圈圈卷起来:“不用。我哪有这么小气。”

江闯如释重负。

“所以,你还是会帮我,对吗?”

我摇头:“其他事情上,如果你需要帮助,我还是会帮你。但是,我不想帮你追傅清妤了。”

江闯长叹一声:“喜欢一个人,如果没结果,就要及时放弃——你也这样认为吗?”

我竭力忍住泪意,笑道:“是啊。没错。”

这个道理原本就很浅显。

何况我也是这样放弃了你。

四目相对,江闯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动摇。

然而就在此时,病房外传来一道沉冷男声。

“你怎么回事?”

我和江闯同时“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穿了件米色大衣,身量颀长,面容冷淡,不怒自威。

这是谭淙。

江闯同父异母的哥哥,比我们大六岁。

江叔叔和原配离婚后,长子抚养权判给了母亲,但谭淙每逢寒暑假都会到江家小住。

这位哥哥一来,我和江闯就如同耗子见猫。

原因无他。

谭淙生性严苛,一板一眼,看不惯仗着小聪明就散漫不羁的弟弟。

然而,没人质疑他批评江闯——谭淙完美继承了母亲的智力,连跳三级,15 岁时便进入了顶尖学府的少年班。

这样的天才自愿给江闯辅导功课,还顺带捎上一个不甚机灵的我,两家的大人都是喜闻乐见。

这可苦了我和江闯。

记忆中最深刻的场面,是谭淙拿本武侠小说,对我和江闯说:“我看到华山论剑的时候,你们卷子也该做完了。”

“做不完?那就不许吃晚饭。”

谭淙提前大学毕业,赴国外读书的时候,我和江闯击掌相庆,感慨终于脱离苦海。

所以,谭淙怎么悄无声息回国来了?

还阴差阳错地,在医院撞见了他弟。

5

江闯怎么好意思说是因情所困,借酒浇愁,搞坏了身体。

他拼命给我使眼色。

多少年来,我和江闯在对方有麻烦的时候,都会互相打掩护。

捕捉到他求救的目光,我磕磕绊绊地撒谎:“江闯他……肠胃炎。”

谭淙却直接伸手从江闯半开的包里扯出病历。

在他一目十行的几秒钟里,我只觉如坐针毡。

翻了几页,谭淙扯了一下嘴角:“出息了,喝这么多酒?”

接着转过身来,看我一会儿,语气莫名和缓许多,“钟晓?你也在啊。”

原来他方才没有认出我。

我礼貌地笑一下:“哥哥好。”

算算时间,我和谭淙有四年没见了。

也不怪他认不出我。

这几年,我变化确实很大。

从前喜欢穿粉粉嫩嫩的颜色,刘海厚如锅盖,还自以为俏皮可爱。

直到我看见栗色长卷发、妆容精致的傅清妤。

那会儿,江闯按着我的肩膀,笑意深深:“就是她!漂亮吧?”

那天我回宿舍蒙头哭了一夜。

然后开始以傅清妤为模板,一点一点改造自己。

有成功的。

比如我第一次染发,居然很衬肤色。

也有失败的。

比如我买了件修身毛衣裙,却被江闯询问:“你怎么把睡衣穿出来了?”

同款衣服,傅清妤穿就是玲珑有致,而我穿,就是臃肿浮夸。

我又蒙被痛哭。

从此只老老实实穿衬衣牛仔。

大概是积威深重,谭淙只是简单问我几句学校生活,我都是字斟句酌,战战兢兢。

这会儿,江闯输液完毕。

谭淙起身,拎起弟弟的书包:“我送你们回学校。”

江闯逮住机会,问他哥:“你怎么回来了?”

谭淙简单地说:“有个项目,回来出差半年。”

“你住哪儿?”

“你们学校附近。”

谭淙在前,步履带风。

江闯断后,对我做一个鬼脸,用嘴型说:“完了。”

我知道他在苦恼什么。

江闯挺聪明,但绝对算不上用功。毕业在即,他无远大志向,只想在随便找个学校保研。

本校是行业顶尖,向下保研,几乎出不了错。

江闯爸妈宠他,无有不应。但是,他哥一定会管束他。

我们面容凝重地从谭淙的车上走下来。

谭淙难得耐心,下车相送,还给江闯理了一下翘起的衣领:“好好睡觉,不许胡闹。”

明明是兄长殷切叮嘱。

江闯却笑容谄媚:“哥,你别操心我,操心你的实验就行。”

谭淙目光沉沉,刚想说话。

身后突然跑过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

在江闯惊愕的目光中,傅清妤停在谭淙面前。

面带桃花,亭亭玉立。

“谭学长!你怎么提前回国啦?”

我帮江闯追傅清妤三年。

她一颦一笑,我了如指掌。

傅清妤待人从来都是客气而疏远,用江闯矫情的话说,“她如天边雪莲,高傲而优雅”。

我从没见过傅清妤这样小心翼翼的微笑。

联想到那句,“我喜欢的人回国了”。

江闯脸色一黑。

而我,突然心生几分好笑。

苦追三年的女神其实喜欢他的哥哥。

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送命题。

6

我的猜测没错。

江闯努力了三年,都没有被傅清妤主动约一次。

但现在她问他:“能不能见一面?”

江闯气坏了,直接把电话打给我,语气极为不耐烦:“她不就是想跟我打听谭淙吗?她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我追了她三年啊!”

我说:“不想去,你可以不去的。”

但是江闯只是跟我发发脾气而已。

傅清妤对他可以召之即来。

这是被爱慕者的特权。

下午我在校外的咖啡厅赶作业。恰恰好,傅清妤也选在这里和江闯见面。

隔着一道镂空背景墙,听见对面在一五一十地说。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姓氏不相同。”

“是很巧。清妤你是怎么认识我哥的?”

“他?他应该没有女朋友。这么多年好像都没有。”

江闯双手放在桌下,绞作一团。想来人是纠结的,但脸上却依然带着热情洋溢的微笑。

即便心里难受,他也想给傅清妤留下好印象。

暗恋的苦涩就在于此。

恭喜江闯,体会到了我三年的心境。

我暗自笑了一会儿,然后戴起耳机,打开降噪。

选修课布置了论文,我对题目感兴趣,所以想做得出色一些。

敲敲打打一个小时,我伸个懒腰,视线飘远。

江闯面前的桌子已经空了。

他沉着脸站起来,向我这边走过来。

手指曲起,敲一敲桌面:“怎么办?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往常,我会追问江闯和傅清妤谈话的细节,也会绞尽脑汁想法子安慰他。

但现在,我只送他一个字:“哦。”

江闯在我面前坐下。伸手从我的盘子里拿了一块曲奇,无比自然地咬下去。

我恼怒地拍他手臂:“干嘛吃我的?”

他塞了一嘴曲奇,含糊不清:“别这么小气。”

我皱眉想继续骂他,但很快坐直身体,猛拉江闯的衣角。

他困惑地扭头。

傅清妤有些尴尬地站在桌前。

“外边在下雨,我回来避一避。”

“江闯,你还约了钟晓……?”

糟糕,让她误会了。

我立刻开口:“是凑巧。我是自己来的!”

可是同时,江闯出声:“是啊,我约的。”

傅清妤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走,又怕淋雨。

我立刻从自己的包里抽出雨伞递过去:“你着急的话,先拿去用吧。天气预报说傍晚就晴了,我等下用不着。”

人都走远了,江闯还是一幅气鼓鼓样子。

我在桌下踩他一脚:“在同一家店,既跟她见面,又跟我见面,你想让她误会我和你的关系吗?”

江闯捏着拳头,恨道:“就让她误会呗。”

“她说,她读高一的时候,我哥去她们学校开讲座,她一见钟情,喜欢了他六七年。”

“她请我帮忙追我哥。该死,她是不是觉得我没脾气?不过是仗着我喜欢她——”

虽然在发火,但江闯眼睛里却有泪光。

7

傅清妤在高中时喜欢谭淙。

我也是在那时喜欢江闯。

明明小时候,我们因为一块月饼大打出手,还因为谁考第一而反目成仇。

一会儿好得难舍难分,一会儿坏得互吐口水,家长都拿我们手足无措,只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但就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我和江闯一起骑车上学。

我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风吹起他白衬衣的下摆。

他的笑容纯粹有如午后骄阳。

我就在那一刻醒悟……

我好像喜欢江闯。

这个秘密,我保留了六年。

可是现在,我已经决定不喜欢他了。

我盯着江闯清隽的眉眼,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你想气傅清妤,为什么把我扯进来?你考虑过我是否愿意吗?”

江闯被我问住了。

好像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好半天,他才在我冷静的目光里,慢慢低下头。

“对不起,我……我下意识的,没有想后果。”

我一向是体贴人意。

江闯说什么,我从不反对。

但我现在,对江闯斩钉截铁地说:“麻烦你以后不要『下意识』了。”

“二十几岁的人了,想好再做,很难吗?”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自己忘了问,江闯有没有答应帮傅清妤追谭淙。

不过,不知道回答,也对我根本没影响。

几天后,在看见宿舍门口的傅清妤时,我被动知晓回答。

江闯不像我。他自有三分骨气,帮自己喜欢的人追别人,他做不来。

傅清妤含羞带怯地问我:“我烤了饼干,能麻烦你帮我给谭学长送一些吗?他的实验室就在学校里,但需要预约。”

“那你预约就好啊。”

“可是他拒绝见我。”

我一摊手:“其实我跟谭淙也不是很熟。”

傅清妤抿唇坚持:“谭淙是江闯的哥哥,你跟江闯又很要好。这怎么叫不熟呢?”

被她这么一说,我好像是跟谭淙有七拐八绕的关系。

但我还是摆手:“不行,我怕他。”

傅清妤咬着唇,像是要哭出来:“你帮帮我,好吗?谭淙对我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原本我都已经要放弃了,可是……可是他居然又回到我的生活中。”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弃这个机会。”

我深深叹气。

我怎么会不懂傅清妤的心意?

苦苦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既看不到希望,又舍不得放弃。这么不上不下的,全都是自我消耗。

我说:“我帮你试试。”

傅清妤双手合十,向我谢了又谢。

学校的实验楼我来得不少。但八层的实验室我从未踏足,这里通常只有研究生在工作。

在门禁处,我干巴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钟晓。我找谭淙。”

大概足足等了三分钟。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大门砰地一声弹开。

刺目的白光洒进来。

带着寒意的风吹过我半长的发。

我抬起头,看向身穿白大褂的男人。

其实四年不见,谭淙也变了挺多。

以前只是不苟言笑,现在生人勿进的气场全开,让我有点发憷。

我想起此行目的,递出手里的点心。

粉红色的包装异常醒目。

“哥,这个手工饼干……”

谭淙抬眉扫一眼,似在拒绝:“实验室不让吃东西。”

我的话哽在喉间。

然而下一刻,他不容置疑地伸手接过,淡淡道,“这次收了。下不为例。”

但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把话补完:“……是傅清妤托我送给你的。”

8

谭淙面容不变。

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点心,看不出喜怒:“哦?”

我以为他不记得谁是傅清妤,赶快解释:“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女生。”

谭淙垂眸看着我,目光审视。

我猜他要斥我“多管闲事”,不禁后背发凉。

果然,谭淙轻声道:“你很闲?还帮人送东西?她很重要吗?”

这个语气,就很熟悉。

小时候被谭淙压制做物理题,他就是这么轻描淡写:“这题很难?我讲过没有?再想一遍。”

我颤抖着说:“哥,你要是拒收,我、我就完璧归赵,以后再也不敢……”

谭淙却干脆利落地做了决定:“周六下午三点,你到这里来一趟。”

我没懂他意思。

谭淙顿了顿:“带上你所有的成绩单。”

冷汗从背上淌下来。

仿佛还嫌这个命令不够可怕,谭淙又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让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也一起。”

真好。

不止坑了自己,还坑了江闯。

傅清妤是唯一获利者。因为她亲手做的点心,终于送给了她喜欢的人。

我哪敢跟江闯说是因为帮傅清妤送点心引起了他哥考校我们功课。

这岂不是让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更加饱受摧残。

可是,根本瞒不住。

周六下午,我和江闯按时抵达。

谭淙是临时出差,所以没有自己的办公室。

在茶水间里,傅清妤亲手烘烤的那盒点心已被吃得七七八八,看起来是直接丢在公共区域,任人取用。

谭淙去接电话,留我和江闯坐在桌边面面相觑。

江闯舔了下嘴唇,低声说:“来吧,三局两胜。”

我艰难道:“不。没时间了。一把定生死。”

江闯出布,我出石头。

输了的人要先被谭淙检查功课,这是我和他打小延续的传统。

所以,在谭淙回来的时候,我视死如归地先把文件夹率先递过去。

其实我成绩还挺好的。

一直稳定排名专业前五。

但这个成绩怎么可能入得了学神的眼。

出乎意料,谭淙没说话。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有在满意的时候不予置评。

谭淙放下我的成绩单,然后伸手向他弟:“给我。”

这一回,气氛就凝重了。

谭淙翻了几页,唰地一声把纸张拍在桌上。

“就这?”

江闯考本校本专业,是谭淙亲自拟定的。既考虑了专业前景,又因为他自己研究这个方向,可以给予适当提点。

至于我,当年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江闯考一样的,不然此刻也不会被谭淙逮住问询。

不过,江闯的成绩大概只能排前 50%。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江闯的电话嗡嗡响起来。

屏幕上那三个大字,一目了然。

“傅清妤。”

江闯手忙脚乱地按了拒接。

然而电话居然又拨进来。

谭淙挑眉,不紧不慢:“你们,什么关系?”

江闯讪笑:“同学。同学。哥,我都上大学了,有个把女同学,不是很正常?”

“你博士都读完了,身边肯定也有很多女同学吧!”

谭淙冷笑一声,视线落到面前的粉色盒子,突然说:“吃一块。”

江闯:“啊?”

谭淙面无表情:“你女同学送我的点心,你吃一块。”

9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江闯好像要哭出来:“哥,你和她……你是不是……可是我……”

结结巴巴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气馁道,“我就知道我比不过你。”

谭淙意味深长。

“比不过我?你没少比过我。”

江闯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听爸爸说你想保研?就你这成绩,也有好学校肯收?”谭淙很不客气,修长的食指在成绩单上指指点点,“你看看钟晓,再看看你。”

这听起来是在表扬我。

但是下一句就是:“以后没课,你俩就到我这里打下手。攒攒经验。”

江闯咬牙道:“哥,我可以不来吗?”

谭淙双手抱胸,似笑非笑:“随便。”

和江闯外放的情绪相比,谭淙绝对算得上是喜怒不形于色。

在我看来,这句“随便”无异于“山雨欲来风满楼”。

然而也不知道江闯哪根筋搭错了,他居然梗着脖子道:“那我不来。我早都长大了,不需要你追在屁股后面补课。”

谭淙颔首:“行。那钟晓自己来。”

独自面对谭淙,这是什么人间疾苦,我满心痛苦却只敢挤出一个微笑:“会不会太麻烦?要不我也……”

谭淙望我一眼:“你也要让我失望吗?”

看这话说的。我只是邻居家的女儿,何德何能让你失望。

出了实验楼,我一脚踢到江闯小腿上:“说好的生死与共呢?”

江闯却愣愣地看着手机,目光惶然。

“傅清妤约我吃晚饭。”

方才的心烦意乱在此刻都变成了唇边一个了然的苦笑。

“去吧。”

就在这天晚上,傅清妤问江闯:“我能做你女朋友吗?”

恐怕连江闯自己做梦都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样追到了傅清妤。

他激动万分,迫不及待在朋友圈官宣恋情。

也许是太激动,也就二十几个字,他就打错了两个字。

我盯着那条情真意切的状态,想象江闯的表情。

应该是笑容咧到腮帮吧。

我想私信他“恭喜”。

但终究放下手机。

现在,江闯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不需要不幸福的我送祝福。

我得感谢谭淙把我关到他的实验室里,不然我非胡思乱想、以泪洗面不可。

仪器又多,操作又复杂,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出错。

毕竟,我到的第一天,谭淙就向全实验室的人介绍,“我妹妹”。

众人都客气地寒暄:“大神的妹妹,想必也是未来的大神。”

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搞了什么幺蛾子,连累谭淙面上无光。

学长学姐交给我的任务,无论难易,我都无怨无悔。

有问题,我也厚脸皮去问谭淙。

他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

这种时候,我会莫名想到小时候。

那是谭淙到江家过暑假的第一年。

我和江闯具有极佳的破坏力。

放暑假第一天,兴奋过度的我们绕着餐桌跑了一圈又一圈,差点没把屋顶掀翻。

怕吵的谭淙忍无可忍,上手抓人。

“江闯!让我看看你期末考试卷子。”

被他捞住的人,是我。

谭淙错愕,想放手,又不愿损坏自己的哥哥的威严,于是说:“你也是。”

惨无人道的补课由此展开。

……直到今日。

区别在于,那时候的我,每天都想着跟江闯玩什么。

现在的我,只想借此尽快忘掉江闯。

有一天,谭淙深夜折返实验室,跟我打了照面。第二天,他有事早到,又看见了我。

饶是他天生沉稳,也不由讶然:“你怎么还在?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也没让你这么卖力。”

我敲着电脑,讨好地把自己完成的那部分报告递过去:“哥,我不能让你丢人啊。”

谭淙看着我的数据,陷入沉思。

想了足足两分钟,忽一拍大腿,目光炯炯盯着我:“你怎么做出来的?”

我揣度他用意,试探着问:“是哪里不对吗?我是新手,如果做错了……”

谭淙“唔”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啊?”

“新手都有保护期。”

科学家也相信玄学吗?

我忍不住偷笑。

笑容被发觉,谭淙抬高声调:“别做了,回去休息。以后也别熬这么狠。”

“我送你回去。”

10

实验楼离宿舍又不远。

谭淙说想送我,大约是监督我回去休息。

我磨磨蹭蹭拿了包,忍不住在半路上提出要求:“那个,饿,我去校门口吃个早餐可以吗?”

谭淙瞥我一眼:“需要跟我这么客气?想吃就吃。”

既然话是他说的,那我就敞开吃了。

我风卷残云干掉一笼小笼包,两只茶蛋,一碗小米粥。

谭淙替我付账。

我有点不好意思。

但这是小钱,还他,肯定不收。再说,他无偿雇我干活,就当是工钱了。

肚子被填满,我心满意足躺回床上。

几乎是秒睡。

谭淙让我别太拼。

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忘掉江闯发出来的那句,“遇见了这么多人,只喜欢你一个”。

是的。

他遇到过我。

可仍然坚定选择了傅清妤。

果然应了那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那么,为什么我念念不忘的江闯,没有回应我?

是因为我提前放弃了吗?

……可是,坚持太痛苦了。

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那我就证明给他看,我绝对不差。

一周后,江叔叔到本市出差,特意喊上两个儿子还有我一起吃顿饭。

我在谭淙实验室做苦力,所以直接被他捎过去。

至于江闯……

他和傅清妤手挽手出现在餐厅。

前些日子爱而不得的苦闷一扫而光,江闯笑容满面:“爸,我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我踉跄一下,差点在地毯上摔倒。

可是站在我身边的谭淙却稳稳扶住我。

“站稳。”

我讷讷地找了个借口:“前阵子崴脚了,一直还有点疼。”

其实脚踝早好了。

是我心里还隐约有点疼。

傅清妤容貌姣好又知书达理,江叔叔自然是欢喜无限。

席间他看着谭淙,叮嘱道:“你也别闷头工作,早点领个女朋友回家。”

然而谭淙只是抬了下眼皮,便自顾自夹菜。

好像全然没听见。

江叔叔习惯大儿子冷漠的脾气,于是又笑眯眯地看着我:“晓晓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所以语气比方才问谭淙还亲切三分。

我注意到谭淙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

谭淙的生母性格强硬,又热心事业,未免对儿子关爱不够。

据说谭淙十三岁确诊中度抑郁,母子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江叔叔心疼儿子,便要求他每年到自己身边小住。

然而无论如何,父子情分绝对比不过朝夕相处的江闯和我。

谭淙会羡慕吗?

我走了一会儿神,不小心说了实话。

“有……过。”

11

汉语言博大精深,一个“过”字,可以说明很多事情。

我左边坐的是江闯,右侧是谭淙。

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动作都有些迟滞。

反而是傅清妤,落落大方跟江叔叔聊天,像是要铆足劲儿表现自己谈吐学识。

饭局结束,谭淙开车送父亲去机场。

我则叫车,和江闯、傅清妤一起回学校。

原本只是考虑到顺路,但我实在没有想到,车里的气氛会如此暧昧。

当着长辈,傅清妤还是温文尔雅。

但她和江闯坐在后排,化身绕指柔,一会儿娇气道:“我手酸,你给我捏一下。”

一会儿突发奇想:“想吃草莓。”

江闯低眉顺眼地附和她。

司机大约是见惯了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从容地开车。

我却只能把身体尽可能缩小。

我想,虽然被要这要那,但江闯现在一定是开心的。

他终于得偿所愿了,怎么能不开心呢?

不想听后座两人聊天,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刺骨寒风吹来,我打个寒战,心里却清亮多了——钟晓,振作起来,你已经放弃他了。

但一个若有似无的念头还是挥之不去。

我放弃喜欢江闯如此艰难。

傅清妤放弃喜欢谭淙,为什么看起来这样轻松呢?

我和傅清妤的宿舍不远。

她主动让江闯不要再送。

“我和钟晓聊一会儿。”

傅清妤单独留下我的目的,居然是宣示主权。

“以后,你别出现在江闯面前。”

我苦笑:“我们是朋友。而且今天这种有长辈的场合,也不行吗?”

傅清妤逼近一步,几乎是挨着我的鼻尖,细声细气:“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江闯到什么份儿上了。”

“他送我的礼物是你挑过的吧?他带我看演唱会,票是你买的吧?你们动不动就凑一块儿,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暗暗咬紧牙,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那些是你和江闯交往之前的事,法不溯及既往,你也管不着那么多吧?在你们交往以后,我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

傅清妤却不依不饶:“你确定现在你不喜欢江闯了吗?”

我颤声道:“我决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我决定不喜欢他,就一定会不喜欢的。”

我已经在努力了,虽然过程艰难。

从结果来看,我好像成功了一部分。至少,在看到江闯时,我的心不会感到那种钝痛。

我自认为没什么可跟她说的了。

然而,傅清妤却哇地一声哭出来。

“你说得倒简单!”

“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江闯喜欢我,谭淙却连一眼都不肯看我?”

我大惊失色。

傅清妤接受江闯,仅仅是因为受不了谭淙对她的忽视?

这也太儿戏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背后斜斜伸过来一只手,送来一包半开的纸巾。

“擦擦脸。”

傅清妤哭声一滞,不敢相信地看着身旁的人。

江闯弯身,将手里的纸袋子放在她脚边。

里面是草莓。

颗颗娇艳欲滴。

傅清妤只是随口一提,他就忙不迭地买来。可谁知,就恰好听见了心爱之人的剖白。

江闯双目猩红,哑声:“你说过,你已经忘了我哥,我才答应跟你交往的。”

被当场拆穿谎言,傅清妤连泪都忘了掉。

被迫加入这场争执的我,更是手足无措。

我转身想跑,但是傅清妤怎么可能放过我这根救命稻草。

她指着江闯,厉声喝道:“没错,我心里是还有别人。那你就始终如一吗?”

“你和钟晓成天腻在一块儿。她那么喜欢你,你一点都没察觉吗?还说是朋友,谁信啊!”

12

我不自觉后退两步,

江闯霍然回头。

他看我的眼神幽深。

以前,我设想过,如果江闯知道我喜欢他,会怎样?

他会欣然回应,还是表现出为难?

在没有十足把握前,我不想让他知道。如果做不成情侣,至少能做朋友。

但无论如何,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不该被误解。

在江闯的沉默中,我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平静道:“傅清妤,我可以向你保证,到现在为止,江闯才知道我喜欢过他。在此之前,他对我从来没有半点超过友谊的界限——如果他有,你认为我不会感觉到,然后顺势向他表白吗?”

“你自己三心两意,我不是当事人,不作评述。但你想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然后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不好意思,在我这里行不通。”

“……而且会让我觉得你这个人,人品低劣。”

感谢宿舍的熄灯铃。

让我可以及时地、仓皇地逃离这个尴尬之地。

然而,太多年来,我绞尽脑汁去分析江闯的心意,已经成为本能。

我确信。

方才傅清妤戳破我喜欢江闯时。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既有如梦初醒,又有惊喜交集。

前者很好理解。

可是后者,我看不明白他为何欣喜。

明明,傅清妤才是他唯一喜欢的人,而我只是他众多朋友里的一个。

在寒冬深夜滞留的后果是,我发烧了。

室友帮我请病假,但半下午,谭淙打电话过来。

“下课了吗?我有个实验需要人手。”

睡得迷迷糊糊被吵醒,我一时间有些茫然,口齿不清地说:“我病了。”

那边的声音立刻沉下来:“什么症状?”

我眨了眨眼睛,只觉浑身都难受,如果用言语挨个描述,未免啰嗦,因此简单地说:“我吃了药。”

可是电话挂掉不过十五分钟,宿舍门响了。

平素板着脸的宿管阿姨笑眯眯:“钟晓?你哥哥在楼下等你。”

“哎呦,你哥很帅啊。几岁了,有对象吗?”

我努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模糊的视线变清晰一些。

这好像不管用。

现在我不止看不清东西,还脑子发昏。

我对阿姨露齿一笑:“别给他介绍对象。他可凶了。”

小时候检查我作业,那叫一个铁面无情。

但我早该知道,最近我运势很差,但凡背后说人坏话,一定会被听到。

谭淙分明听见我说他凶。

他挺好脾气没计较,只是对宿管阿姨点了个头:“不好意思,我不放心,跟上来了。我直接带钟晓去医院。”

他伸手在我额头试了一下。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谭淙却拧起眉:“这么烫?”

他以前就讲究效率,现在更没耐心等我一步一步挨下楼,干脆俯身让我伏在他背上:“快点。”

我很想跟他客套几句。

但一阵反胃,哇地一声,把刚刚吃的药都吐了出来。

我依稀记得谭淙有点洁癖的。

他的衣服从来都是一尘不染。

可是沾了一身秽物,谭淙却连眉头都不皱,抬手将我拦腰抱起,语气沉沉。

“病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我抿着嘴,差点哭出来。

是啊。

怎么不早说呢。

喜欢江闯,为什么不早说。

这样,他就可以尽快跟我划清距离。

……再跟傅清妤吵架时,就有道德优势了。

13

我在医院住了一夜。

醒来时,爸妈都在床前。

我打小身体好,很少生病住院,所以爸妈不放心,连夜赶来,行李都没带全。

难得谭淙有条不紊地照料我之余,还安排了他们的住宿。

妈妈给我削了一只汁水四溢的梨,我表示吃不完,于是她顺手把另一半递给谭淙。

他下意识接过来,可是又放到一旁,说:“我等下再吃。”

但直到我爸妈回宾馆,谭淙也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那块梨也没动。

我精神好了一些,好奇问:“哥,你不爱吃梨吗?”

谭淙专注看他电脑的屏幕,随口道:“梨不能分。”

“……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谭淙皱了下眉头,好像被我问烦了:“闭眼,休息。”

援引童年规则,他这种语气,必须无条件听从,否则会挨手板。

我乖乖合眼。

似睡非睡之际,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在争执什么。

有个人说:“我让你送钟晓回宿舍,你是不是只顾着谈恋爱,都没管她?”

另一个人不甘示弱:“明明是你天天使唤她,把她累病了,这会儿还怪我。”

这俩声音我都熟。

一个是江闯。

一个是谭淙。

沉默一会儿,谭淙道:“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拼死累活也要帮我干活?”

“因为忙起来,她就不会想到你了。”

“钟晓很好。你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让她伤过心。这一点,我不好批评你。但如果以后……你再让她伤心,我会……”

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听不清楚。

但我迷迷糊糊地想,谭淙是怎么知道我为江闯伤心的?我演技明明挺不错的。

难道说,搞学术的人,心思如此缜密吗?

我再次醒来,床边的人已经换成江闯。

头发凌乱,两眼发红,看起来半宿没睡的样子。

我紧了紧被子,给他打了声招呼。

“嗨。”

以前我们很亲近,根本不用客套。

但现在他是傅清妤的男朋友,我拿不准该以什么态度对待他。

江闯给我拿保温杯喝水,然后淡淡道:“我跟傅清妤分手了。”

我呛了一口水,连连咳嗽。

他坐过来轻拍我后背。

明明穿着长袖卫衣,但我却觉得被江闯碰到的地方一片炽热。

我忍不住说:“我好了。不用了。”

江闯坐得很近。

近到我可以数得清他细密的睫毛。

这个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江闯长得,跟谭淙有五六分相似。

从前没发觉,大概是因为太熟稔,所以忽略掉了。

此刻,江闯仔细打量我几眼,到底问出来:“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躲无可躲,而且,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说:“可能是六年前吧。”

他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什么时候不喜欢我的?”

我犹豫了很久,选择如实回答:“演唱会那天。”

江闯顿了顿:“钟晓,我们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吗?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放到现在才说?”

“如果你说了,我也许会改变心意。可你偏偏选择跟我一起追傅清妤。你这样,让我怎么敢想你有可能是喜欢我的?”

我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从小到大我有个习惯,感到不安,就会弄手里的布条。

卫衣带子被我缠了个死结,怎么也打不开了。

即便疾病影响思考,我也明白江闯的意思。

他并不排斥我作他女朋友的可能性。

三个月前,这是我渴求已久的“转机”。然而此刻,我只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第二选择。”

“江闯,你永远只有在傅清妤拒绝你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即便我不顾这些向你表白,我也永远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那个心有不甘。”

“你应该知道的,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譬如傅清妤追不到谭淙,就答应了你。知道真相后,你乐意吗?”

“也许我可以赌一把。期待哪一天,你可以把第二选择变成第一,因为你是出题的人,也是做选择的人。但在此之前,我还是在委屈自己啊!委曲求全换来的爱情,对我不公平。”

“江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或许,是我真的想开了。

或许,是我真的没那么爱他。

又或许,是我固执地想保护一颗叫作“自尊”的心。

14

江闯走了。

而我盘腿坐在病床上,心烦意燥地去扯卫衣带子上的那个死结。

越扯越紧。

我恨极了,干脆拿牙去咬。

布料接触到牙齿的那刻,有个人按住我的头顶,制止我进一步动作。

是去而复返的谭淙。

“我给你解。”

天才哥哥什么都会做,三两下就扯松了布带,然后说:“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谭淙居然去我的宿舍,拿回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记得你下周有考试。反正在医院也无聊,你做题吧。”

就,怎么说呢。

其实哥哥,我电脑里也有番剧可刷。

但被这么一尊大佛盯着,我认命地打开 PPT,开始复习。

出乎意料,效率蛮高。

我把课程内容复习一遍,然后扭了扭脖子。

恰好对上了谭淙的目光。

居然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赞许。

我大为好奇:“哥,你……是在笑吗?”

大概是因为人长大了,胆子也大,放在小时候,我根本不敢跟谭淙玩笑。

谭淙也并不掩饰地点头:“是啊。”

“笑什么?”

“你……看书挺认真的,不错。我以为你会为我那个不长进的弟弟难过。但你好像并没有。”

如果是旁人批评江闯“不长进”,我肯定要思量一下对方有没有资格。

毕竟,名校学生,家境富裕,五官端正,热情开朗,这几个条件结合起来,江闯都算是百里挑一了。

但这话打他亲哥嘴里说出来,无比合理。

我失笑:“我也不能一直难过吧。”

谭淙握着笔记本电脑的手微微收紧,骨节都有些发白。

他扯出一丝笑容:“走出来就好。”

跟谭淙开诚布公地讨论我和他弟的感情,有点别扭。

他会不会觉得我俩孩子气?

好在谭淙紧接着就换了话题:“你未来打算做什么?”

我比江闯低一级,但为了跟他一同上课,大部分课程我都提前修了。可

以说,接下来的大四,我基本上只需要上一两门课、然后写完毕业论文。

但无所事事,显然不是谭淙愿意从我口中听到的。

我思考片刻,反问:“你有什么建议?”

谭淙迟疑一下,好像很怕我会质疑他的决定似的,慢慢出口:

“我下个月回欧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我同门的实验室交流。半年到一年,应该不会耽误你毕业。而且你以后履历也会漂亮一点。”

“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

我想过谭淙会在学业上给予我帮助。

因为他这个人天然有强烈的责任感,小时候就看不顺眼我和江闯整日瞎玩,主动抓我们补课。

但是这个帮助,听起来也太大了。

何况,无功不受禄。

我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谭淙挑眉:“怎么不好?”

“我不会占用其他人名额吗?”

他思考片刻,坚定摇头:“我方才说的是『推荐』。你把简历发我,我帮你联络而已。能不能成行,看你实力。”

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但仍有顾虑。

“我这样,不会麻烦到你吗?”

谭淙慢条斯理地将电脑合上:“力所能及帮一下自己妹妹,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他刻意强调了“妹妹”这个词。

好像是为了让我放心。

有谭淙首肯,我继续在实验室帮忙。

甚至八楼实验室空闲的时候,六楼、七楼的人也问谭淙:“听说你有个新手保护期的妹妹?能出数据?快借我一用。”

谭淙头也不抬:“她不是我妹妹。”

对方:“那她是你什么?”

在旁偷听的我,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

谭淙:“……祥瑞。”

15

十六岁的谭淙老成持重,不苟言笑。

二十七岁的谭淙依然严肃到不近人情,但在我面前,他终于漏出了一丝半点的年轻人的鲜活气息。

这段时间,除了帮他打下手,我开始一项一项准备出国交换的材料,也报考了雅思。

我太忙,至于完全把江闯忘到脑后。

在期末考试考场见到他时,我愣了一会儿。

江闯变了很多。

从前他张扬而洒脱。但现在,锋芒敛去,整个人都是和煦的。

很像是冬日懒兮兮的暖阳。

考完,江闯问我:“一起吃午饭?”

既然是世交又是朋友,一顿饭还是可以吃的。

我们刚在食堂买完饭,江闯已经叫出声:“哥。”

谭淙端着咖啡从我们身边走过。

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看似静默,其实灼热。

让我无端端有几分担忧:谭淙会介意我和江闯见面吗?

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是祥瑞。

我食不知味地塞着饭,不妨江闯突然将什么东西放到桌面。

是一盒水笔。

“送你。”

“你最近考试挺多吧。”

我对文具很挑剔,用不习惯的笔做题,恨不得连 1+1 都做错。

而江闯送我的笔,恰是我最喜欢的品牌。

这让我知道,它们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从前,江闯也会给傅清妤送一些“不经意”的小礼物。

我大可以收下,然后回赠。

就像很久之前,傅清妤这样吊着江闯。

但我却把它推回去。

“抱歉。我不能收。”

江闯的笑容僵硬起来:“为什么?”

我笑了笑:“当了十几年朋友,从来都是从你手里抢东西,你没送过我任何——为什么突然变了?”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

江闯如果回答,那就等于让他把心意说出来了。

但他也没遮拦。

“因为我想追你。”

我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我自认一向是个善良的人。

可是此刻,内心却好像有一把火在烧。

是失落。

是恼怒。

也是一分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报复的快感:“可是江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既然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收你的礼物呢?”

我看着江闯眼底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原来,被喜欢,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啊。

可以肆意拿捏。

可以玩弄他的喜怒。

可以把他的真心踩在脚底。

也可以给他一点甜头,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江闯,你后悔了吗?

反正我后悔了。

我不该这样对待他的。

抛开他是我十多年的朋友不谈,任何人的心意都应该被珍重。

即便它来自于你不喜欢的人。

我说:“江闯,你别在我身上花心思。”

“很快,你哥哥在欧洲的同学会给我发交流的 offer。等我回来,你应该已经毕业了。”

江闯咬牙道:“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要避开我吗?我竟不知自己惹你厌烦至此。”

“从前种种,是我粗神经,是我鲁莽,没及时察觉你的心意。但你,连一个重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其实食堂并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临近正午,人来人往。

我们占着座位,很不合时宜。

……就好像,我和江闯,在不同步的时间,喜欢彼此。

我在心里叹气,然后缓缓说:“江闯,我人生的前二十一年都围绕在你身边。揣测你的心思。追随你的脚步。陪你实现你的梦想。实话说,我很想知道,没有你的世界是怎样的。”

“现在,你哥哥给我了一个机会。”

“是好朋友,你就应该祝我心愿得偿,不是吗?就好像我当年对你一样。”

道别时,江闯愁眉紧锁,神情郁郁:“你……当时真的很喜欢我,对吧?”

我笑一笑:“是呢。现在能大大方方说出来,真好。”

只有彻底终止的暗恋,才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说出口。

我是真的放下江闯了。

但我的交换计划可谓一波三折。

16

Offer 其实来得很顺利,然而不到一周,麻烦事接踵而至。

先是有人匿名举报我考试作弊,学术不端,又有人给交流院校写邮件告发我欺诈。

为谨慎起见,我的 offer 被取消。

谭淙告知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沉郁:“你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

他一向沉稳。

但此刻居然好像很担忧似的,仔细打量我的表情,好像怕我会哭。

我的确没有哭。

我只是在思考,谁会对我的去向了如指掌?

能知晓这些的人,一定是很亲近我、关注我的人。

会是朝夕相处的室友吗?还是……舍不得我离开的江闯。

谭淙好像勘破我的心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在安抚:“我帮你查是谁。如果真的是江闯,我……”

他舒一口气,“我剥了他的皮。给你做一面鼓,成天打着玩。”

谭淙大概是怕我难过,所以绞尽脑汁想了个笑话。

……不太好笑。

我勉强笑几声,以示尊重。

谭淙一直看着我笑,最后才说:“行了,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讲,不要憋着。”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任何事,交到他手里,都会办得很妥帖,让人无端端感觉安心。

几天后,谭淙拿回一个名字给我。

“傅清妤”。

虽然意外,但很合理。

以前傅清妤常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是因为江闯每天在我耳边念叨。

现在我放手了,她也如同黎明之际草叶上的露水,消失无踪。

不过,她毕竟是一院之花,八卦不少。

据说,有人见到傅清妤冲江闯发火。

“你追我这么久,追到手就不珍惜了,是吗?”

“我都道歉了!你说,怎么样肯原谅我?”

江闯却只是绕过她,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从前他疯狂追求傅清妤,人人道他是个情圣。

现在他们闹得难看,也有人说是江闯辜负了她。

傅清妤心里有怒火,需要发泄,所以就寻上了我。

谭淙说:“她很谨慎。在网吧发邮件,又新注册了邮箱。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我还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可是麻烦的地方在于,即便我们报案,学校一定会息事宁人。”

“我们固然可以据理力争,要求严惩;但你毕竟还有一年就毕业,是否要在这个节骨眼跟学校闹,取决于你。”

道理已经被他说得很明白。

害人很简单。

维权却艰难。

我拿过厚厚一叠的监控截图、网页打印件,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主意。

但我不确定能否跟谭淙分享。

他一向是个黑白分明的正派人物。

但谭淙也是心思灵敏,当下问:“你是受害者,你想怎么处理?我都听你的。”

我迟疑着说:“她也是要毕业的,我也可以照这个样子,去威胁她啊。”

谭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啊”。

我立刻红了脸:“你是不是认为我很过分?”

谭淙很少笑。大概是他一向跟数据或者论文这种枯燥的东西为伍,不能笑,一笑就不严谨。

但现在他居然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去吧。去吧。我以为你想做什么呢,原来是这些。”

话虽如此,但要我去找傅清妤理论,我一个人还是胆怯。

找谁壮胆?

江闯肯定不行。万一他看见傅清妤梨花带雨又心软,我怎么办。

谭淙……

他挺忙的,会乐意做这些小事吗?

但没等我问,谭淙已经开口:“什么时候去?喊上我。”

“我可以远远陪着你,以备你需要。”

17

如山铁证放在傅清妤面前,她犹在嘴硬。

“我只是不服气而已!”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俗气又幼稚,一句话都说得颠三倒四——甚至你还学我的穿搭。我穿什么,你买什么。你不知道这样很像小丑吗?”

“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

我微微错愕。

傅清妤好像很喜欢甩锅。

没错,在我从单纯懵懂的高中生变成大学生时,曾经以她这位一院之花为参照物。

但是,这和她祸害我前途,有什么关系吗?

明明是泄愤而已,为什么要找其他借口。

我说:“傅清妤,麻烦你讲清楚,『你得不到的东西』,是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这个交换的 offer,我们明明可以公平竞争,可你偏偏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如果你说的是什么人,那更可笑了。人是人,不是东西。人的心意怎能被左右。何况,我得到了谁?”

“江闯是你的前男友。至于谭淙……”

说到此处,我居然不知为何,迟滞片刻,但终究说完,“谭淙只是好心提点后辈,你不该质疑他人品。”

我已经把傅清妤的逻辑一一戳破。

她居然还是泣不成声:“反正我就是不服气。明明你也喜欢过江闯,为什么你可以说断就断、不受其乱?”

“谭淙这么一个万事冷漠的人,帮你这么大的忙,你难道不会受宠若惊吗?钟晓,为什么你把你的好运气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我怒极反笑。

傅清妤已经拥有很多了。

她才貌双全,追求者可以绕教学楼一圈。

江闯在她身上碰过几百个软钉子,他都还是一往无前。

她的条件比我优越一百倍。

但她仍在抱怨。

甚至,一错再错,不知悔改。

“我是喜欢过江闯。我没有踩到坑底,是因为我懂得什么叫及时止损。”

“我有好运气,是因为我一直在努力。”

“谭淙帮我,是因为我很优秀,值得他帮。”

“至于你,贪心又无能,短视又怠于改变,江闯居然会喜欢你?我真是替他不值。”

我骂得酣畅淋漓,傅清妤毫无招架之力,越哭越可怜。

但她也是做过准备的。

朝我身后委屈地瞥了一眼,然后呜咽:“她这样咄咄逼人,你都看见了吧?”

“我早跟你说过,钟晓私底下难缠得很。所以我那天才口不择言,故意说那些话来气她,竟不想被你听见误会。”

我僵硬转身,看到了江闯冷淡的眉眼。

……这么冷若冰霜,倒有三分像他哥。

所以,我约傅清妤“聊聊”,她竟将计就计,请来江闯观战。

试图把我对她的发难变成向江闯叫屈的工具。

或许,在她看来,江闯作为她的第二选择,还蛮称职。如若能哄回来,也算扳回一局。

然而她的计谋失败了。

江闯扯了下嘴角,不屑:“傅清妤。我认识钟晓二十年了。”

“她是个连喜欢我都不敢追的笨蛋。你觉得,我会信她有这些心机吗?”

傅清妤撕心裂肺的哭声已被抛在身后。

我和江闯一步一步走出这处僻静的树丛。

远远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没熄火的车。

那是谭淙在等我。

我问江闯:“让你哥把我们一起捎回学校吧?”

江闯定定地看着我:“是他送你来的?”

我点头。

江闯呼吸一沉,仿佛明白了什么秘密似的,挣扎着说:“不用了,我想散散步。”

“你和他走吧。你和他走……我,没什么不放心。”

说到此处,面上竟有三分苦涩。

江闯一向是这样随心所欲,我也没放在意。

然而他大步流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恨铁不成钢地吼了一嗓子。

“我哥老说我不长进,他倒是也骂一骂你啊!”

“钟晓,你要是有傅清妤一半心机,也不会错过我了。”

我愣住。

觉得好笑,又有点想哭。

是啊,为什么不耍点心机呢?

非要傻傻跟在江闯旁边,兢兢业业地,帮他追别的女孩子。

然后,只落得一个擦肩而过的结局。

……但是,十全九美是人生常态。

我有了九美,也已经不错了。

如果太贪心去追求那一美,反而会弄巧成拙。

等我坐到车里,谭淙才按下手机上那个红色按键,结束通话。

方才我们约好,我去找傅清妤理论,他全程旁听,如果不对,再出来帮我。

被谭淙听到我和他弟的对话,我有些讪讪。

但还是夸了下:“江闯还是挺仗义的。”

谭淙挑眉:“你帮他打掩护那么多次,他也该仗义一回。”

他发动车子。

开出去很远,才意有所指地说:“其实你刚才,跟那个傅清妤,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以后再说吧。”

好奇怪。到底是要紧还是不要紧?说不要紧,他偏又提起;说要紧,他又闭口不谈。

但谭淙决定保守的秘密,我也不宜再追问。

18

时值初夏,毕业在即。

听说,傅清妤草草交完论文就提前回家,大概是把我威胁她的事情信以为真,不敢再像花蝴蝶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江闯不耐烦读书,早早签了份市场营销的工作。

江叔叔虽然惋惜小儿子没继续深造,但也赞同以江闯的性格,确实受不得拘束。

虽然迟了两个月,我终究又在谭淙的举荐下,拿到另一个交换的 offer。

项目蛮好的。

坏处是,在 C 国。

不止远离祖国,也远离谭淙。

爸妈并不放心我异国求学,甚至在我的践行宴上,江爸爸也埋怨大儿子:

“就让晓晓留在本校保研,不好吗?一个女孩子去这么远,连我都不放心。”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闯已经呛回去。

“女孩子怎么了?只要长脚,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个项目对她好。”

“对她好就行。”

江叔叔疼儿子,当下就被他气笑了。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啊,这么护着晓晓。”

是啊,毕竟是小时候一起“打家劫舍、为祸四邻”的交情。

在所有人看来,我和江闯是脾性相投的好朋友。

无人知晓我曾在多少个深夜里,因为他而辗转反侧,彻夜哭泣。

以前,我以朋友的名义,暗恋江闯整整六年。

现在,他喜欢我,却在被我拒绝过一次后,就顺从地退回友谊的圈子里。

我们都尽量让对方不要为难。

也支持对方实现各自的愿望。

我们还是朋友。

这样,已经很好了。

谭淙不动声色地给我夹一块鱼。

好像他将我和江闯之间涌动的所有暗流,都尽收眼底。

我大口扒拉着饭,心里涌上一阵失落。

我不止要跟江闯分别,也无法时时刻刻看到谭淙。

想到前者,只会让我惆怅。但想到后者,我会有些……心绪不宁。

我想,大概是因为谭淙总是很靠谱。

远离一个靠谱的人,会觉得担忧吧。

我就这样惴惴不安地踏上征途。

自然而然,遇到了挺多麻烦。

但大到实验进度不理想,小到信用卡丢失,我轻易不向人诉苦。

但是,只要跟谭淙提一句,他就会引导我想办法。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个月,我才意识到,不止国内和我有时差,我和谭淙也有时差。

但为什么他回复我的消息,总是五分钟以内?

难道他不用吃饭睡觉?

有些消息分明可以稍后再回复的。

如是十几次,哪怕迟钝如我,也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谭淙不仅仅把我当妹妹。

他对江闯这个亲弟弟也没这样的耐心和毅力。

细细想来,谭淙在医院对江闯说的那句“钟晓很好”,竟多了几分求而不得的怅然。

我被谭淙以友谊为名,默默关爱。

他似乎不求什么回报。

也很谨慎地不让我察觉。

……就如同我当年对江闯一般。

无论如何,被人喜欢,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而且我很感激谭淙没有明说的体贴。

毕竟,我的首要目标是稳妥找到继续深造的学校。

临近毕业,我回国参加答辩,顺利毕业。

如谭淙所说,我的交换经历很有用处。

我拿到了国内 top 的保研名额。

同时, 曾经取消我 offer 的那所院校也抛来橄榄枝, 真心实意地说:“抱歉,之前是我们的疏忽, 希望再次合作。”

我犹豫如何选择。

一旦接受哪个 offer,就至少会有三年的时间留在那里。

而与此同时,谭淙也在申请新的教职,据我所知, 他也收到几份邀约。

我很想知道他最终会选择停留何地。

用微信也可以随时联络,但能常常见到他真人,总是会开心许多。

不过, 如果他问我为何要征询他的意见,我该如何作答?

我陷入纠结, 但时间等不了了。

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即将按到语音按键的前一刻。

手机突然黑屏。

是谭淙先打过来。

隔着万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挺陌生。

但依然亲切。

他先说:“恭喜毕业。”

这句话今天听过无数次了, 但多听谭淙说一遍, 我还是很开心。

“谢谢。”

谭淙状似无意地问:“你选择哪座学校继续读书?”

很平静的语调, 像是在拉家常, 然而我却开始心脏狂跳。

我不太确定地说了一个名字。

这是距离谭淙最远的一个地点。

但他却夸:“蛮好的。是个好机会。”

“我喜欢看到我欣赏的人在她合适的地方, 越来越优秀。”

听起来,一点遗憾或者失落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发自内心的真诚祝福。

难道, 我对谭淙喜欢我的判断,是自作多情?

我尽量让自己不要难过。

然而他下一句就是:“那我就根据你的计划,来选择我的下一站。”

谭淙之所以询问我,是因为他想跟我在一起?我思考了几秒钟, 才确信自己没有理解错。

这种程度的表白,以谭淙的稳重来讲,已算炽热。

但我承认,我在这一刻贪心了。

我想听到更多。

如果谭淙喜欢我,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忽然想到什么, 追问:“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呢。我大三那年找傅清妤理论,你说我说错了一件事。到底我说错了什么?”

隔着重洋,所以看不到谭淙的表情。

但我知道, 他笑了,坦率地说:“哦, 那个啊……”

“她问我为什么帮你。你说, 是因为你很优秀。但是,不止是这样的。”

“也是因为, 我很喜欢你。”

“……从你熬了几个夜, 帮我做出一个很漂亮的数据开始。”

他语调轻快,带着十足的宠溺。

和掩饰不住的骄傲。

心上轻轻一震,仿佛绽开一朵烟花。

困扰我多日的患得患失, 在此刻烟消云散,再无痕迹。

原来,没有任何人应该做我的第一选择。

我, 才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让自己发光,发亮。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让鲜花铺开满地。

与此同时,真正喜欢我的人, 会不顾艰险,奔赴而来。

剩下的一切美好,则自然而然降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