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陷入长眠
第 3 节 陷入长眠
我和喻眠婚后相看两厌的第三年,他自杀了。
葬礼那天,他的白月光送来一本日记。
她说,喻眠暗恋了我十年。
日记里写满他的自卑、执拗,以及他被死意一遍遍凌迟的绝望。
我没能救下他,所以在葬礼上陪他陷入长眠。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十年前。
所有人都在传喻眠是我的死对头,
我却死死攥住少年的手:喻眠,这次,求你别再丢下我了……
1
我是喻眠的妻子,可是他并不爱我。
因为喻眠有一个暗恋了十年的白月光。
喻眠白月光结婚的那一天,他向我求婚。
喻眠白月光离婚的那一天,我向他提出离婚。
喻眠心里有人,我却妄求他能爱我。
于是我用了七年,和喻眠从势如水火的死对头变成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然后,再用三年从相敬如宾到相看两厌。
只是我没想到,我没能等到喻眠爱上我,却先等来他的白月光离婚的消息。
那天是我和喻眠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在家里守着凉透的饭菜等了喻眠很久。
可是他没有来。
我知道,喻眠去找他的白月光了。
凌晨三点,喻眠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得到的是我心灰意冷地提出离婚。
他杏眼里的难过满得快要溢出来,一副爱惨了我的模样。
我冷笑一声:“喻眠,你让我感到恶心。”
喻眠慌乱地拥抱住我,我却闻到了他衣领上的女士香水味。
他的声线颤抖:“余皎皎,你不要我了吗?”
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他,拎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和喻眠见的最后一面。
在我和喻眠结婚的第三年,他自杀了。
2
喻眠的葬礼没多少人来。
他是个孤儿,和同事不熟,也没什么朋友。
算下来,他和这个世间为数不多的联系竟然只有我和李月。
李月,喻眠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葬礼那天,李月带着个厚厚的日记本来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喻眠的字迹。
那是喻眠的日记本。
李月把日记本递给我,说:“喻眠暗恋你十年。”
“他没有不爱你,他只是生病了。”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是他的姐姐。”
“喻眠十岁的时候被我的父母从福利院收养,在我家待了一年。”
“一年后,我有了新弟弟,喻眠又回到了福利院。”
“他得了抑郁症,活得那样艰难,却还是拼了命地走向你。”
“三年前,他的抑郁症有所好转,鼓起勇气向你表白。”
“我离婚后回国,他跑来问我要高中时的日记本,只是为了哄你开心。”
“他生病了,可他为了向你证明他爱你,不惜剖开自己血淋淋的疤痕。”
“可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
我质疑他的忠贞,侮辱他的人格。
我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喻眠,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颤抖着翻开喻眠的日记本。
日记里写满他的自卑、执拗,以及他被死意一遍遍凌迟的绝望。
可出现更多的三个字,是余皎皎。
泪水模糊双眼,回忆变得清晰。
我忽然想起求婚那天,喻眠捧着一大束玫瑰,笑得羞涩。
他无比郑重地问:“余皎皎,请你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好吗?”
我弄丢了一个很爱我的人。
灵堂变得空荡——李月走了。
我抱着喻眠的日记本,蜷缩在他的棺椁旁边。
我没能救下他,所以在葬礼上陪他陷入长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十年前。
月考前,班里新来了一名转校生,一来便从我手里抢走年级第一名的位置。
转校生的名字,叫喻眠。
月考后,班主任安排我和喻眠同桌,我却毫不给面子地当众拒绝了。
所有人都在传喻眠是我的死对头。
班主任脸色变得难看,她快要发火之前,我终于从回忆里醒过神来。
喻眠抿着唇,漂亮的杏眼被长睫遮住,看不清情绪。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空座位,我却猛地起身,死死攥住少年的手。
损友姜晏礼以为我臭脾气上头要揍喻眠,他吓得直吸冷气,就要冲上来拉开我。
同学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要打起来了?不愧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喻眠这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板,能禁得住大力少女余皎皎的一拳吗?”
“至于吗?余皎皎都当众羞辱喻眠了,还没消气?”
……
班主任眉头紧皱,就要开口。
我却抢先道:“方才是我说错了,我想和喻眠同学坐一起。”
喻眠猛地低下头,他定定地看向我,杏眼瞪圆得像猫咪,满是难以置信。
班主任疑惑道:“余皎皎,你真的想和喻眠做同桌?”
我真挚地点头。
一番保证后,我如愿坐在喻眠身旁。
他乖巧地收拾好课本,撩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我好几眼。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觉得我看不到。
他确实掩饰得很好,毕竟上辈子我从未注意到过喻眠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
我率先开口:“你好,我叫余皎皎。”
喻眠耳朵尖瞬间染上薄红,他局促不安地攥紧校服衣摆,无措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鲜活的、漂亮的、十七岁的喻眠。
我其实难过得想哭,却还是强忍着笑道:“我知道你,你叫喻眠。”
喻眠,我来找你了。
这次,求你别再丢下我了……
3
中午吃饭,我有意喊喻眠一起。
听到我的邀约,喻眠先是震惊。
紧接着,他掩下满眼的遗憾,拒绝道:“不、不了……”
我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把他骗出来,谁料喻眠在听到姜晏礼喊我的声音后,果断改变主意。
喻眠抿着唇,情绪有些低落:“你和他一直一起吃饭吗?”
我点头。
父母离异后各自再婚,家里没人管我,住在我隔壁的姜晏礼一家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我和他彼此嫌弃着度过了十七年,是亲人一样的存在。
闻言,喻眠像小猫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般试探着:“刚刚的回答可以不作数吗?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我自然乐意至极,在姜晏礼诧异的目光里带着喻眠走向姜姨开在校外的饭店。
我以“喻眠刚转来,学生卡还没办好”为借口哄骗喻眠乖乖落座,然后拉着目瞪口呆的姜晏礼匆匆离开。
姜晏礼一言难尽地看着我:“余皎皎,你该不会看上喻眠了吧?”
我扯出一个警告的笑容:“你配合我追他就好,别调戏他,喻眠害羞。”
姜晏礼:……
我不再理会他,点好饭菜回去找喻眠。
见我回来,喻眠像是找到归宿的小猫,脸上的无措显现出来:“我不能……”
我清楚他的弦外之音。
被李月的父母扔回福利院后,喻眠过得很苦。
喻眠现在的奶奶领养了他,却又在喻眠十六岁那年离开了他。
除了偏僻巷子深处的一间小房子,喻眠什么都没有。
我们学校以“免除喻眠的学费生活费”为条件,才把他从原来的学校抢了过来。
我故作狡黠地露出笑容:“姜晏礼请客,不吃白不吃。”
喻眠有些蒙地抬头:“姜晏礼?”
“是啊。”我张嘴就开始编:“我给姜晏礼勾考试重点,他包了我这学期的三餐。”
喻眠一双杏眼瞪圆:“那、那我下次也帮姜同学勾重点。”
“再说吧。”我含糊着回应。
姜晏礼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齐。
我看着喻眠带着青涩的笑意向他道谢,然后乖巧地吃着饭菜。
我不停地用公筷给喻眠夹菜。
“余皎皎,你也吃。”喻眠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看着我:“其实我、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我看着他单薄如纸片般的身影,心如刀绞。
我难受得快要抑制不住满腔的悲戚。
我想问问喻眠,你现在还是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吗?
抑郁症发作的时候眼睛还是看不见东西吗?还是会疼到不自觉地流泪吗?
胃还难受吗?还是会直吐酸水吃不下东西吗?
上辈子,我和喻眠因为李月的离婚爆发争吵的时候,我一气之下搬离卧室,把自己锁进客房。
无数个夜晚,我听到隔壁传来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
那时喻眠睡不着觉,坐在飘窗上画画。
再后来,我单方面和喻眠开始冷战,每天早出晚归,忽视喻眠欲言又止的视线。
如果不是那个夜晚,我因为应酬陪客户喝酒喝到险些胃出血被怒气冲冲的姜晏礼扭送回家。
我永远也不会看到喻眠生病时的模样——房间里分明开着灯亮如白昼,可是他却看不见了。
听到我回来的声音,喻眠下意识地起身想来接我,却在听到姜晏礼带着担忧的声线后愣在原地。
喻眠摸索着攥住我的手,怔怔地流下泪来。
姜晏礼察觉不对,自觉离开。
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喻眠松了口气,但还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我很乖,我以后会更乖,你别不要我。”
我被酒精麻痹得大脑昏昏沉沉,却被喻眠这倒打一耙的说法气笑了。
我冷冷地凝视着他:“你在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喻眠,你明明那么在意李月,为什么还要装这副委屈的模样?我是谁的替身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作践我?”
我不记得那天喻眠听到这话的反应,也根本不敢想象他是以一种怎样的情绪听着我酒后吐真言般地质疑他对我的爱意。
如果不是那些带着眼泪打湿痕迹的纸张,甚至都没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人在漆黑的夜晚里因为无边的黑暗与难挨的疼痛而无声地哭泣过。
现在想想,明明喻眠生病的痕迹是那么明显。
可这些痕迹,上辈子的我却因为固执地认为喻眠不爱我而强行忽视。
明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喻眠挣扎着被黑暗吞噬,可他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喻眠这个人,连哭泣都是悄无声息的……
我有太多想问的,却都梗在喉间难以开口。
我只能强行抑制住眼里汹涌的泪意,不停地给喻眠夹菜。
喻眠察觉到不对劲儿,想要开口,却被姜晏礼疑惑的声音打断。
姜晏礼幸灾乐祸地说:“哟!喻眠,你的白月光也要转来我们班了。”
他翻着论坛里的帖子:“她叫……李月?长得真是漂亮。”
见我投来目光,姜晏礼煞有介事地开口:“余皎皎,你的情敌看起来真不一般。”
我一个鸡腿堵住姜晏礼喋喋不休的嘴,慌乱地向喻眠道:“他刚刚……”
喻眠手上的筷子“哒蹦”一声掉落。
他纤长的眼睫翻动,一字一句地问:“李月、我的、白月光?”
他看向我:“你的、情敌?”
4
我单手撑着脸,看着乖巧地吃着蛋糕的喻眠。
时间拉回一个小时之前,我含糊着哄喻眠吃完饭,让姜晏礼送他回寝室,跑去买蛋糕。
等我拎着小蛋糕翻过围墙,要敲开喻眠寝室窗户的时候,我对上喻眠惊讶的目光。
我利索地登堂入室,把蛋糕推到喻眠手边。
喻眠抿唇,视线依依不舍地从蛋糕上收回:“谢谢你,但学校通知会有老师来查寝……”
我太了解喻眠了,他至今还学不会妥善接受他人的善意。
又或许是,在他说不上漫长的十七年里,根本没什么人对他释放善意。
以至于有人对他好,他下意识的反应却还是退缩。
见我不说话,喻眠以为我在生气。
他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抬眼看着我:“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
半晌,他急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支吾不出什么话来,末了只能自暴自弃地几近喃喃道:“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习惯了该怎么办?”
二十七岁的喻眠学不会坦然,但十七岁的喻眠却意外地好懂。
爱恨嗔痴都浮在一双杏眼里,波光粼粼。
我扁嘴,拉长调子撒娇:“这是我排了很久才排到的,你真的不想尝尝嘛?”
喻眠无措地眨着眼,神色有些松动。
我依旧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屹然不动。
喻眠终于妥协,他把蛋糕切成两份,将更大的那份推给我:“你、你也吃。”
我心不在焉地吃着蛋糕,撑着脸看向喻眠安静的侧脸。
喻眠是喜欢吃甜食的。
但即便学校免除喻眠的学费生活费,他依旧过得很难很拮据。
我曾经见过喻眠的一日三餐——早晨两个馒头,中午土豆丝配着二两米饭,晚上几乎不吃。
喻眠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分用,又怎么会买下一个对他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奢侈的蛋糕?
学校附近的蛋糕店很多,我也见过喻眠偶尔几次地、遥遥地对那些甜食露出过渴望。
鬼使神差地,我偷偷买下蛋糕想要塞到喻眠课桌里,却看到李月和喻眠正要共享一块蛋糕。
中午的教室没什么人,听到我开门的动静,喻眠和李月自然而然地看向我。
喻眠的目光像是戳破我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有些难堪地把蛋糕藏在身后,落荒而逃。
后来,在我和喻眠婚后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里,喻眠曾献宝似地把我带到一家甜品店。
等待打包的过程里,店长和喻眠闲聊:“喻先生很久没来了。”
店长打量我一眼:“这还是第一次喻先生带除了李小姐以外的人来这里。”
我瞬间明白了店长的言外之意——这家店,是李月和喻眠常来的店。
可自从李月结婚后,喻眠再也没来过。
喻眠终于向我打开他的世界,我本该欣喜,可我却只觉得他残忍。
喻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带我到这个充满着他和李月回忆的甜品店?
这段我强求来的婚姻里,我究竟算是喻眠的谁?
是妻子?还是替身?
十七岁时捧着蛋糕落荒而逃的瞬间浮现在眼前,我挣开喻眠的手,再次落荒而逃,像是舞台上唱独角戏的小丑终于谢幕。
我把喻眠一个人丢在甜品店。
那天以后,喻眠和我原本有些亲密的关系又变得相敬如宾,甚至连相处间都带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喻眠吃完最后一口蛋糕的时候,我从回忆里醒神。
我熟练地扯过纸擦去喻眠嘴角的奶油。
像是只炸毛的小猫,喻眠身体僵直,结结巴巴地喊我:“余、余皎皎!”
见我不回应,喻眠有些羞涩地撩起眼皮,杏眼里荡着些许欢喜。
像只自顾自地哄好自己炸起来的毛,露出柔软的肚子试探着撒娇的小猫。
我再次伸手,擦着喻眠嘴角不存在的奶油。
在喻眠被哄得放下防备的时候,我猝不及防地开口:“中午姜晏礼说的那些话,就是那个意思。”
喻眠攥着蛋糕叉子的指尖紧张地泛白:“什么?”
我看向喻眠:“喻眠,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见喻眠羞得耳朵尖都染上薄红,我继续逗人:“考虑得怎么样?给不给追?”
“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远儿听到有人喊:“查寝查寝!”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喻眠一惊,大梦初醒般地推我:“老师来了,快走,被发现了你会受罚的。”
我却攥住喻眠骨节分明的手:“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问他:“喻眠,给不给追?”
喻眠缓缓撩起眼皮看向我:“不用追。”
脚步声越来越近,可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震若擂鼓的声响里,喻眠的声线都有些颤抖:“如果是你,不用追。”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给你。”
喻眠掩过眼底的自卑:“只是现在的我还有些差劲,不足以与你相配。”
我听到他的声音,羞涩却坚定:“所以,余皎皎,不用来追我,我会努力一点一点地靠近你。”
5
我把喻眠拐出来吃饭的第三周,李月终于办好所有手续,转来我们班。
李月其人,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身上还带着股清冷劲儿,出了名儿的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上辈子,这朵高岭之花唯独对喻眠显露出些许温柔。
我曾无数次看到喻眠对李月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和的笑意,也就更加坚定地认为喻眠是喜欢李月的。
可这次,似乎是因为我的重生,情况变了很多。
李月和喻眠几乎没什么交际,像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即便如此,还是挡不住大家八卦的目光。
清贫苦命的漂亮学霸暗恋远近闻名的天上月的故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就连课间,都有人看热闹般地路过教室窗边。
而对于这些目光,喻眠似乎迟钝到毫无察觉。
他自顾自地扯过语文试卷,轻声细语地为我讲解着一道赏析题目。
我一直都知道,喻眠有些自卑。
他接受了我每天带他改善三餐的好意,便总想着回报些什么。
我不愿意喻眠拿着卷子去找姜晏礼,于是理直气壮地把他拐过来。
我一向一根筋,更想不通语文赏析上的弯弯绕绕。
天知道那些字组在一起,怎么加了个逗号就变了意思?
这有什么可赏析的?
我一向奉行船到桥头自然直,可喻眠却当了真。
他极其认真地为我制定了计划,殷勤地督促我按时完成。
每当我头大到想放弃的时候,喻眠总会用一种湿漉漉的、执拗的目光看着我……
比如现在,我盯着喻眠的侧脸走了神。
在这样的注视下,喻眠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变红,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红色。
我忍住笑意,把视线放在窗外。
喻眠却悄悄地伸出手指勾住我的衣袖:“为什么不看了?”
我收回目光:“你不是害羞吗?”
喻眠抿唇,往前坐了些,挡住我看向窗外的目光:“余皎皎,你别看他们。”
我拉长了调子,开始调戏他:“啊——不看他们?可是你又害羞,我看你两眼你就……”
喻眠的指尖蜷缩一下:“我给你看。”
他缓缓凑近,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呼吸交缠间,喻眠却一把扯过卷子:“讲完这道题就给你看。”
我骤然回神。
不是,谁把喻眠带坏的?
他什么时候学会色诱这招的!
喻眠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班长和文艺委员姗姗来迟。
元旦快到了,校方破例准许高三生参加今年的元旦晚会。
一众歌舞节目里,我们班报上的《睡美人》格外惹眼。
更惹人瞩目的是,有人早早放出了消息——《睡美人》的美人由喻眠同学倾情出演。
美人的角色是定下了,吻醒美人的王子由谁来饰演却迟迟没有定论。
一众人选里,李月的呼声最高。
可觊觎喻眠美色的人何其多。
文艺委员没了办法,索性采取投票的方式。
唱票到最后一张,我和李月的票数遥遥领先,却尴尬地持平。
喻眠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敲开教室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停留在喻眠身上。
文艺委员眨眨眼,笑道:“美人来啦!那不如让美人自行决定王子的人选?”
一阵起哄声中,喻眠满眼困惑地被班长推上讲台。
“喻眠!有吻戏呢!你好好选!”
“拜托!白月光和死对头!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话说没人觉得死对头相爱相杀的戏码也很带感嘛?”
……
一众起哄声里,姜晏礼吊儿郎当的声音格外明显:“皎皎,我看喻眠肯定会选李月没跑了。”
他指尖轻点手上的王后角色卡:“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小爷勉强收留你,来做我的国王吧。”
我一个肘击让他闭嘴:“少贫,滚一边儿去。”
姜晏礼轻嘶一声,带着委屈凑在我耳边悄声道:“你追了喻眠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你俩有啥进展。你干吗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文艺委员轻咳一声,竭力稳住躁动的场面:“喻眠,快选吧。”
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喻眠身上,就连原本毫不感兴趣的李月都淡淡地抬起头,带着些许兴味的眼神注视着喻眠。
万众瞩目之中,喻眠却看了我和姜晏礼一眼。
我立刻推开身边的姜晏礼,目光警告他别捣乱。
喻眠转向黑板,捏着粉笔的指尖缓缓抬起。
我骤然想起,上辈子,我和喻眠的关系也曾缓和过一阵。
可元旦表演后,我与喻眠却彻底撕破脸,坐实了死对头的名号。
自那以后,喻眠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足足两年。
而那次,我根本没有参与王子的竞选,李月自然而然地成为吻醒喻眠的王子……
6
一众名字里,喻眠径直找到“余皎皎”三个字,无比坚定地落笔。
原本有些喧闹的班级瞬间变得寂静。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喻眠,你要是被余皎皎威胁了就眨眨眼!”
喻眠冷下脸来,一双杏眼倔强地瞪圆,一眨不眨:“余皎皎没有威胁我。”
一向好脾气的人突然冷脸很是唬人,起哄的人尴尬地息声:“不是死对头吗,怎么说一句就护上了……”
直到喻眠在我身边坐下,他依旧紧抿着唇,一副执拗模样。
我好笑地戳戳他的肩膀:“我旁边是坐了只河豚嘛?”
喻眠握住我的指尖:“你别做姜晏礼的国王。”
“你听到了啊。”
喻眠有些委屈,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只担忧被抛弃的小猫:“嗯。”
我凑近,悄声道:“不做他的国王,我只和你一起。”
喻眠欣喜地抬眼,眼神亮晶晶的:“嗯!”
他依旧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
半晌,喻眠慢吞吞地说:“小月姐,是我曾经的家人。她……她人很好,但我对她的感情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喜欢。”
我有意逗他:“那你对谁是那种喜欢?”
喻眠没有说话,只撩起一双荡漾水汽的杏眼看我。
就在我以为得不到什么回答时,我听到喻眠轻声道:“对余皎皎是。”
不等我反应,他抽出压在我桌子上的试卷,红透了一对耳尖,却还是强装镇定地为我讲题。
那张卷子,被喻眠坚持不懈地一道一道讲完,终于在元旦前一周功成身退。
礼堂空荡的舞蹈室。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剧本。
午饭时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喻眠匆匆赶来,气息有些不稳:“等急了吗?”
高三课程紧,只留了一天时间给我们排练。
偏偏喻眠因为竞赛的事情频频被班主任捉走,连仅剩一天的排练时间都要克扣一半。
我递给喻眠一瓶水:“不急,文艺委员他们去拿演出的衣服了。”
喻眠有些苦恼:“我是不是耽误大家排练的进度了?”
“没有。”我安慰他:“姜晏礼人闲戏份少,他替你和大家对的剧本。”
喻眠咽下一口水:“我的戏份是姜晏礼替的?”
他撩起眼睫,压住眼里不开心的情绪试探道:“那王子亲吻公主的那段也是……”
喻眠的话说到一半哑了声——我踮起脚尖勾下喻眠的脖颈,单手覆在他的嘴唇上,在手背上落下一吻:“没有,我们没排那段。”
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喻眠乌漆漆的眼睫颤抖,愣愣地看着我。
“嘭——”
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旖旎的气氛。
姜晏礼慌乱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水瓶:“我是来喊你们去试衣服的……”
我拼命朝姜晏礼使眼神,可他像是看不见似的,雕塑似地站在原地,眼神直直地盯着我。
不是,姜晏礼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哪去了?
我只好在姜晏礼如有实指的目光下拉着喻眠往外走。
路过姜晏礼的时候,我被他攥住手腕。
姜晏礼眼神有些晦涩:“你刚刚……”
他攥得是那样地紧,我挣不开。
察觉喻眠投来视线,我只好让喻眠先去找礼堂后台同大部队会合。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我郑重地问姜晏礼:“你上次说姜姨认识的那位后勤处的老师,能带我见见吗?”
7
上辈子,市一中在元旦那天登上微博本地榜热搜第一。
高三某学生因为压力过大,在元旦晚会的礼堂后台蓄意纵火。
被发现时,火势已经蔓延大半个礼堂。
那场大火,三人重伤,十五人轻伤,还有无数人受到极大的惊吓。
元旦晚会开始前,我找人盯紧了当年纵火的同学,和后勤老师提过老校区的安全防火设施。
可我没想到,哪怕我竭力阻止,火灾还是发生了。
因为电线老化,礼堂后台的控制室瞬间燃起大火。
火势蔓延,轻而易举地将休息室的空气变得燥热。
我从换衣间出来的时候,四周的空气变得灼热,浓烟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
我当机立断地用矿泉水浇湿毛巾捂住嘴,却猝不及防地与隔壁换衣间出来的李月对视。
我和李月同时收回目光,迈步向安全逃生通道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都是被大火吓得争先恐后涌向逃生通道方向的学生,我和李月走在队伍末尾,小心翼翼地在众人的推搡中往前走。
“嘭——”
身后传来有人跌倒的声音,李月被绊倒了。
我急忙转身扶起她。
四周的可见度降低,李月的脚歪得厉害,我吃力地扶着她向逃生通道的方向走去。
可礼堂后台的休息室堆着的东西实在又多又杂乱,没等我们走几步,我被放在地上杂物绊倒。
我瞬间失去平衡,连带着李月跌落在地。
手上的毛巾快要失去作用,越来越多的浓烟涌入肺中,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似乎看到了喻眠的身影。
无数绝望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攥着我的心脏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哪怕我重来一次,还是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我看着喻眠扶起身前的李月,彻底失去了意识。
8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喻眠还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关系。
我觉得喻眠喜欢李月,固执地不肯同他说一句好话。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维护我的自尊。
可后来,我得知喻眠要出演童话剧的时候,我答应了姜晏礼出演国王的请求。
元旦那天,甚至都没能等到我们上台,礼堂燃起了大火。
我和李月从换衣间出来的时候,后台已经没什么人了。
可见度很低,我们只能摸索着往前走。
喻眠找来的时候,李月被堆在地上的杂物绊到,在我身前跌倒。
我伸出去的手来不及抓住她,却察觉到喻眠投来的视线。
我想向他解释,说我没有推李月。
我想说,我有点儿晕,可能走不动了。
我听到远处传来姜晏礼的声音。
紧接着,喻眠径直地、焦急地走向李月。
我自嘲地想,死对头和暗恋的白月光,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头越来越沉,我快要喘不上气来。
可我只能看着喻眠和李月的背影,渐渐失去意识。
我厌恶被抛弃。
可小时候,爸爸妈妈不要我。
现在,我又要被丢下了。
再睁开眼,我在医院。
我看不见了。
姜晏礼紧紧攥着我的手,自责地说,失明是暂时的,我被砸到了头,养几天就好了。
我问他:“喻眠呢?”
姜晏礼回答:“他和李月在隔壁病房。”
我想起昏迷前听到姜晏礼的声音,开口询问:“是你救了我吗?”
姜晏礼没有否认:“可我还是让你受伤了,对不起……”
我只当是姜晏礼觉得自己没能护住我而自责。
可我怎么会怪他,是他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
他没有丢下我,我已经很感谢他了。
想到喻眠,我难过了很久。
以至于第二天喻眠来看我的时候,我全身竖起防备。
我看不见喻眠,只听到他问:“余皎皎,你受伤了吗?”
我冷笑一声:“不劳你费心。”
真是可笑,明明李月还在隔壁,他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喻眠的声音有些落寞,他咳嗽几声,拼命压住慌乱的气息:“你没事就好。”
我没有理他。
病房变得安静。
就在我以为喻眠已经走了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悲戚:“余皎皎,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强撑着一字一句道:“是,所以我巴不得你离我远一点。”
没有人说话,气氛变得凝滞。
喻眠终于开口,却满是落寞:“我知道了。”
病房的门想起,我听到姜晏礼的声音,他有些慌乱地问喻眠来找我做什么。
喻眠没说话,离开了。
我没有拦他。
我心痛得快要窒息,拼命想挣脱梦境。
我想说,喻眠没有丢下你,他只是把李月扶起来,告诉她逃生通道的方向。
我想说,是喻眠把你救出火场。
我想说,房梁坠落的瞬间,是喻眠护着你,你才没有受伤。
我想说,喻眠为了救你,腿被砸得重伤,几乎丢了半条命。
我想说,从始至终,喻眠选择的都是你。
我想追上去哄哄他,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任由喻眠落寞地离去,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怔怔落下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喊我。
——余皎皎、余皎皎……
是喻眠的声音。
我终于挣脱梦境,看到喻眠的身影。
我紧紧攥住他的手,着急地摸向他的右腿:“你受伤了吗?你的腿怎么样了?”
喻眠克制住下意识想往后躲的动作,乖巧地任由我乱摸。
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喻眠说:“后勤处的老师紧急检查了一遍礼堂的防火设施,火势被及时控制住,没有人重伤。”
我松了口气,目光却透过喻眠,想起他上辈子的结局。
上辈子,喻眠为了保护我,被砸伤了腿,养伤半年多,高考失利。
为了能和我读同一所大学,喻眠复读了一年。
这也是为什么喻眠会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两年。
我说我不愿意见到他,喻眠就傻乎乎地、自卑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起来。
他生病了,却不愿意让我知道。
直到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变得足够好,足够与我相配,才鼓起勇气向我靠近。
怎么会有怎么傻的人啊……
我抑制不住眼里的泪意,抱住喻眠将头埋在他的腰侧。
泪意朦胧间,有人小心地拭去我的眼泪。
我同他说:“喻眠,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许,你别想赖账。”
身形清瘦的少年一怔,笑得温柔:“好,我不赖账。”
窗外阳光正好。
我却忽然想起葬礼上,我看到喻眠的日记。
我看到他的苦难,他的自卑,他的执拗,以及他被死意一遍遍凌迟的绝望。
可他还是在日记的结尾写道:
——小月姐总说我傻,问我为什么要为了余皎皎做到这个份上。
——可她不知道,在我说不上漫长的十几年里,我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
——只有余皎皎,她是我一直在找的、善良的、美好的、真诚的人。
——我从不后悔我做出的决定,只是偶尔,偶尔也会遗憾地想,如果我能重新回到和余皎皎再次重逢的那天,我会不会勇敢点,主动问问她。
——我想问,余皎皎你好,我叫喻眠,我能做你的同桌吗?
——我这样祈求了。
于是,我抱着喻眠日记本陪他陷入长眠的那一天,再睁开眼,我回到了十年前。
我忍住汹涌的泪意,主动向他打招呼。
我说,我知道你,你叫喻眠。
【正文完】
番外——喻眠的日记
4 月 15 日,大雨。
被李叔叔送回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很不高兴。
院里的钱不多,院长也不喜欢我。
“灾星!天生的贱命!”
院长这么说我,眼里是浓浓的厌恶。
我眨着眼,拼命忍住想哭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我不够乖。
所以院长不喜欢我,李叔叔也不喜欢我。
6 月 1 日,阴。
我是在儿童节这天被扔到福利院门口的。
这是我待在福利院的第十四年。
路过一中附近的甜品店,我看到李叔叔一家。
他们在给弟弟挑生日蛋糕。
小月姐看见我,她悄悄地朝我笑,想分给我一小块蛋糕。
可是被李叔叔发现了。
他瞪我一眼,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一样,拽着小月姐离开了。
1 月 1 日,晴。
我被奶奶领养了。
我会很乖的。
我不是灾星。
9 月 17 日,暴雨。
奶奶去世了。
我再乖也没有用。
我叫不醒奶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院长说得对,我是灾星。
12 月 21 日,暴雪。
来学校的路上摔了一跤,很狼狈。
一个女生扶我起来。
我无地自容地缩回满是冻疮的手。
她却笑着把手套围巾塞给我。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只是说:“今年的雪太大啦。”
然后和身旁的男孩子结伴而去。
我认出他们穿着的校服,是一中的学生。
男孩子无奈地把自己的围巾围在她身上。
他喊:“余皎皎,小心着凉!”
围巾很暖和,手套也很暖和。
谢谢余皎皎。
1 月 13 日,冰雹。
发烧迟到了。
我在走廊罚站。
身体是凉的,连带着揣在怀里的馒头也凉了。
我偷偷吃掉冻凉的馒头。
好凉哦,冰得我胃疼。
下次多穿件衣服,馒头还会凉吗?
5 月 21 日,晴。
我竟然在竞赛考场碰到了余皎皎。
她坐在考场第一排,无聊地转笔。
余皎皎似乎注意到了我。
我却不敢和她对视。
我是个胆小鬼。
6 月 11 日,晴。
竞赛考得很好。
一中的老师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转学去一中。
她说,可以免除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答应了。
我想和余皎皎说声谢谢。
9 月 21 日,小雨。
我是月考第一名。
可我却不太开心。
余皎皎不想和我做同桌。
她没认出我来。
也是,谁会在意一个灾星。
10 月 30 日,大雨。
我又是月考第一。
大家都在传我和余皎皎是死对头。
除了这样,我该怎么让她注意到我呢?
除了成绩,我已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11 月 21 日,小雪。
他们都说,余皎皎喜欢姜晏礼。
确实很配。
12 月 15 日,晴。
小月姐转来一中了。
她给我送来一块蛋糕。
我知道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小月姐总是觉得愧疚。
没关系的。
我已经很开心了。
今天很幸运,在教室碰到了余皎皎。
我看到她手上拎着块蛋糕。
可她看起来不太开心。
是因为没找到姜晏礼吗?
12 月 21 日,小雪。
班里要表演童话剧,余皎皎要做姜晏礼的国王。
文艺委员问我要不要当睡美人。
我答应了。
能离她近一点,也很好。
1 月 2 日,暴雪。
谁都没能想到元旦那天着火了。
火很大,我在后台休息室看到小月姐在余皎皎身前摔倒。
看起来很像余皎皎故意推倒小月姐。
哪怕大家都在传余皎皎和小月姐是竞争关系。
可我知道余皎皎不会,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小姑娘。
小月姐的脚歪了,我先把她扶起来,问她脚还能不能走。
可余皎皎却哭得很伤心,她说:“喻眠,我没推她,你别丢下我。”
我知道。
喻眠怎么会丢下余皎皎呢。
1 月 2 日,晴。
我的腿伤得很严重,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有些担心医药费。
太贵了,我承担不起。
幸好,老师说医药费校方会承担。
我想去看看余皎皎。
虽然房梁塌下来的时候我拼命把她护在怀里,可我还是有些担心。
不知道她受伤了没有。
1 月 3 日,暴雪。
做手术前,我和小月姐提出想去看看余皎皎。
小月姐用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在难过什么,医生说我的腿很有可能没办法恢复原状。
可是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只要余皎皎平安无事就好了。
我去看了她,原来她就在我隔壁的病房。
她看起来很好,只是不肯看我一眼。
余皎皎让我离她远一些,我听出她语调里的厌恶。
我又被她讨厌了。
也是,现在的我甚至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了。
我已经把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丢掉了。
狼狈离开的时候, 我碰到了姜晏礼。
这几天,似乎是姜晏礼一直在陪余皎皎。
他们应该在一起了。
其实也挺好。
3 月 29 日,小雨。
复健过程很艰难, 医生建议我在医院好好养伤。
成绩掉了很多, 我已经有些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了。
5 月 17 日,阴。
听小月姐说,余皎皎拿下了年级第一。
她本来就很厉害的。
6 月 7 日,晴。
余皎皎要金榜题名。
8 月 18 日, 大雨。
考得不太好, 我打算复读一年。
只是一中已经不再免除我的学费生活费。
我只能回到原来呆的学校。
像是做了一场认识余皎皎的美梦。
梦醒了, 我又回到孤苦一人的生活。
9 月 20 日,晴。
小月姐来看我,她说她谈恋爱了。
真替她感到开心。
我想向她打听余皎皎的消息, 可我又有些不敢。
余皎皎在做什么呢?
姜晏礼对她好吗?
今天余皎皎也要开心。
12 月 21 日, 暴雪。
路很滑, 我腿疼得厉害, 走得很不稳当。
果然, 我又摔倒了。
只是这次, 没有人扶我起来,忽略我的难堪,笑着说, 今年的雪太大啦。
又下雪了。
今天余皎皎也要开心。
1 月 28 日, 小雪。
衣服穿了好几层, 可还是冷。
原来就算多穿几层衣服, 馒头还是会凉掉啊。
3 月 17 日, 晴。
交了学费,不剩多少钱了。
中午也只吃馒头好了。
6 月 1 日, 小雨。
小月姐来看我, 带我去一中附近的甜品店买蛋糕。
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小月姐总是觉得愧疚。
她知道我喜欢吃甜食却又舍不得买,总会带我来这里。
来的次数多了, 店长都认识我们了。
小月姐总说, 我被过去困住了。
她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过去。
我想, 如果我什么时候带其他人来这里了,应该就是在对过去自卑怯弱的自己告别了吧。
6 月 24 日, 晴。
我考得很好。
小月姐问我打算报哪里的学校。
我没有回答。
我想去找余皎皎。
小月姐看出来了,她说我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执拗于余皎皎。
她说,说不定余皎皎已经忘记我了, 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小月姐说我傻, 问我为什么要为了余皎皎做到这个份上。
可她不知道,在我说不上漫长的十几年里,我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
只有余皎皎,她是我一直在找的、善良的、美好的、真诚的人。
我从不后悔我做出的决定,只是偶尔, 偶尔也会遗憾地想, 如果我能重新回到和余皎皎再次重逢的那天,我会不会勇敢点,主动问问她。
我想问, 余皎皎你好,我叫喻眠,我能做你的同桌吗?
我这样祈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