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人间情债
第 20 节 人间情债
死后十年,我仍游荡阴间。
阎王说,只有不欠人间情债,方能顺利投胎。
这就离谱了。
我死之时,前夫陪情人,竹马忙备婚。
到底是谁,害老子死了也不得安生?
1
地府打工十年,我终于赚够了车费。
这回,我一定要了却前程往事,安心投胎重做人。
2
人间一月,地府一年。
房子里一切照旧,只不过茶几上多了一张我的照片。
相框锃光瓦亮,显见经常有人擦拭。
我估摸着林知鹤应该没少回来。
这就奇怪了。
我活着的时候,他成天往外跑。
心里眼里都只有陈逸瑶。
如今我都死了,他倒日日流连。
灶台上摆着一个香炉。
香茬子密密麻麻挤得像只刺猬,一看就是日日有人上供。
莫非,这就是我人间情债的源头?
我继续乱飘,企图找到更多佐证。
我的卧室里,还铺着我最喜欢的太阳花四件套。
林知鹤把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我在世时的样子。
心里闪过一丝窃喜。
难道,马上就要破案了?
我正胡乱猜测着,门外传来了动静。
3
林知鹤醉眼蒙眬进屋。
他把自己往沙发上一砸,垫子抖了好几抖。
突然,他翻身拿过我的遗照,不住地摩挲着:
“小曹,你是不是回来过了呀?”
“看到我如今这样,你不心疼吗?”
说着,他就红了眼眶。
虽说我对他并没有多深感情,但看到这一幕,我还是有点鼻酸。
我飘到他身边,想要安慰他。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托梦的价钱太高,我这种打工狗远远做不到。
林知鹤嘟囔着睡去,不一会儿便鼾声震天。
我在旁边冥思苦想,该如何让他放下执念。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吓得我一愣。
林知鹤迷迷糊糊从兜里掏出手机,瞅了一眼来电的名字。
瞬间翻身坐了起来:
“杨总啊,怎么样?今天的汇报您还满意吗?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签约了?”
“啊,还要考虑是吧?行行行,我等您通知。”
林知鹤刚堆上的一脸笑立马垮了下来,整个人阴郁得可怕:
“文小曹啊文小曹,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能放过我吗?”
他居然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这好不容易才谈到的客户,要是再签不了单,我就连房贷都还不上了!”
“我一定改。”
“我这就补偿你!”
他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忙不迭地跑到厨房,娴熟地点燃三根香,腰弯得像个熟透了的胖对虾。
可惜,这香火一点儿也没上到我的户头。
如果说正确的地址和户名是上供成功的前提,那十足的诚心就是这份香火的保镖。
我和林知鹤结婚不过一年,他不知道我的祖籍也情有可原。
不管怎么样,在我死后,还能记得上炷香,我承他的情。
当然,他若是能不再惦记我,让我顺利投胎,那就更好不过了。
我暗暗腹诽,飘身下楼。
4
我这次回来,还带着公差。
最近,人间修道者频出,他们凭本事参透不少生死玄机。
这让阴间干部们心情有点微妙,总感觉擂台被摆到了家门口。
我的任务便是去寻找修道者,搞清楚他们的最终目的。
西北的天总是格外蓝。
远处,经幡飞扬,诵经声低沉回响。
自从死后便空落落的心,瞬间安宁下来。
顺着满墙的壁画飘向主殿,我想找到关键信息。
领导只说目标人物曾在这里参禅,对现状只字未提。
我蹲下身子,瞪大眼睛看满墙精美的堆绣。
佛像惟妙惟肖,神兽栩栩如生。
右边有一个极小的庭院,青翠的菩提安然而立。
做了鬼之后,我的近视不治而愈。
轻易便能看到菩提高处挂着一样明晃晃的物事,很是眼熟。
飘上去一看,那居然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银戒指。
5
说起来,我的戒指也是在西北丢的,不过离这座寺庙,却有着几百公里的距离。
大二那年,沈非非要带我去旅行。
两个小年轻便一路往藏区晃去。
高大巍峨的昆仑,连绵起伏的沙丘,亘古不变的冰川。
在大自然的神迹面前,一向狂傲的沈非兴奋地奔跑,狂吼,甚至流泪跪倒。
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也是离心最近的地方。
我们蹲下来,静静地看着藏羚羊轻巧地越过。
沈非把一个小小的银圈儿套在我手指上,眼睛却执拗盯着远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草场。
而我们身后,是绵延千里的黄沙。
这一刻,有山川为证。
接下来的行程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沈非老是会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指。
我有点紧张。
好想牵上去。
可又觉得女孩子还是得矜持。
要是自作多情那多不好意思。
6
这天晚上,沈非有些高原反应,喊着头疼。
我便让他早早休息。
他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按摩,给我支使得团团转。
我想着他估计是嫌我在这碍眼,使他不能静养,便打算回房。
他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不好说。
我心一凉,难道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想了想,我又折回去,想问问他原因,却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
那会儿还是翻盖的老式手机。
盖子一掀,声音满屋都听得见:
“怎么样?要不要给我带个好点的礼物回来呀?”
那头是爽朗的女声,语气很是热络。
“那还用说,但凡市面上能买到的,你可劲儿挑!”
这才是真实的沈非。
随意、狂放,而又带着十分的亲密。
我不愿意再听下去,转身踱到了走廊。
起伏的山峦在暮色里静默。
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银白色的光倾泻一地,有风落寞地拂过。
7
第二天起来,我怎么也找不到沈非送我的戒指。
他也不问,只是眼光老是若有若无地扫过。
我们在特产店转悠,里面挂着温暖的皮毛,镀金的马具和各色鲜艳的石头。
他仔细看了半天,用普通话和着藏袍的大哥半蒙半猜地交流,笑眯眯地包起了一串红色的石头。
红得明媚,艳得夺目。
和电话里的声音极配。
难不成,去年他说终于寻回了心爱之人,就是指的这位姑娘?
我心念一动,突然有点想见见沈非。
沈非住在城中心的一套大平层里,这是他妈送他的成人礼。
顺着门缝挤进去,房间里灯火通明。
空旷的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烟头。
他坐在地板上,一条腿随意地弯曲着,正无聊地翻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
“就你这没良心的玩意儿,就算死了也是厉鬼吧?”
“天天作天作地的,结婚了也不能好好过日子。”
“这下好了,生生把自己小命作掉了吧?”
“看把你给能的。”
谁能把眼高于顶的沈大少气成这样?
我好奇地飘到他身后。
手机上赫然是我的照片。
在走路,在啃骨头,在发呆。
一张比一张糊,一张比一张丑。
我气得一个闪身跳下十八层高楼。
王八蛋!
白瞎这么多年交情。
我死了他还在骂我!
8
沈非家往前走两条街便是一条美食街。
我在这遇到了地府老乡——李渊。
一笑就满口白牙的小伙子居然是个路痴,他可怜兮兮地求我陪他去找人。
作为交换条件,他包我三餐。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我现在对如何打消林知鹤的执念一筹莫展。
领导也没有再传修道者的资料给我。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穷鬼。
但李渊就不一样了,出手特别阔绰。
这一路,他居然连太阳伞都准备好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给阴魂烧太阳伞是个什么脑洞,但有人如此惦记,却令人十分眼热。
两鬼在古木参天的小路上飘荡,一柄银白的太阳伞浮在半空。
此情此景,想想都觉得很诡异。
可李渊却一无所觉。
他认真地给我介绍着他师父的情况,语气里充满自豪。
他说自己自幼跟随师父,深受重恩。
出车祸死后,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和师父见最后一面。
奈何路痴,寻寻觅觅也没能找到回家的路。
“你确定你的师父还在青竹寺?”
“那当然,按人间的日子来算,我才死了几个月呢,我师父肯定还在寺里为我祈福。”
他语气笃定,坚信有人在思念他。
我的羡慕再一次涌了上来。
9
青竹寺我知道。
沈非带我玩徒步的时候,曾经路过。
我试探说想进去拜拜。
沈非面上不屑,拉着我就走。
他这人吧,对唯心主义这套,一向嗤之以鼻。
青竹寺还是当年模样。
翠竹丛中,有朱红的木门掩映。
木头斑驳,让人深憾时光流逝。
李渊“嗖”一声飘向院内,快若流星。
“师父,我回来啦!”
太阳穴被他的喊声震得隐隐作痛。
可没有人回答。
是了,我们已经是鬼了,没有人能再回应我们的呼喊。
我望着回过神来的李渊微笑。
有一点点苦涩。
10
前殿后院,李渊逐一寻找。
始终没有看到他师傅的踪迹。
我四处闲逛。
不知为何,这里总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气息。
就好像,曾经来过。
顺着青石铺成的小道,我竟然鬼使神差地闪进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从布局来看,这里应该是偏殿。
里面光线不算好,内部陈设却非常考究,饰有黄、红、绿、蓝、白五色的幡、帏和各式天花藻井,满堂林立;把一个单调的草泥平顶打扮得绚丽多彩。
置身于此地,我竟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小曹,你看,那个姑娘很像你呢!”
跟上来的李渊指着鲜花堆里一小方照片,惊呼出声。
我瞬间愣住。
11
那就是我。
十八岁的我。
短发尽显青涩,眉宇间又有一丝潋滟。
我想起来,这是我生日那天,沈非拿着新到手的单反给我拍的,成品却死活不让我看。
可为什么会在这呢?
“小曹,你想起什么啦?”
望着我怔愣的表情,李渊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想请李渊托梦给他的师父,问一问照片的由来。
我有种感觉,这能让我弄明白很多事情。
当晚,我们留在了青竹寺。
虽然享用不到寺庙的香火,但袅袅梵音却让我的心舒展开来。
好像在这里,我便能忘了这上天入地的颠沛流离。
我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生魂。
有人陪伴,有人等待。
12
但托梦的事,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李渊怎么也进不去师父的梦境,急得一晚上抓耳挠腮。
我灵机一动,让他去入看门小师傅的梦。
李渊微笑着进去,大笑着出来。
他说:“人家正在那啃大白馒头呢,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我诱导了半天,他才想起是个板寸头,戴墨镜的男施主。那位施主在这庙里住了三天,直夸庙里的斋菜好吃。”
“那位施主还说,就咱们自己腌的这萝卜干儿,他朋友能空嘴就吃上两碗。”
李渊复述着小师傅的话,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摸着摸着,他就不笑了。
往地上一坐,他苦着脸望天:“小曹,我也想吃萝卜干儿了,我还想我师父。”
“想他看我练功,想他瞅着我笑,想他一边说我吃得多,一边把最后一个馒头夹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晶莹从指缝里溢出。
他死时,不过十九。
下山时有多么的豪气干云,死后就有多么的眷恋师门。
年轻人总是这样,拥有一切时觉得梦想最重要,失去所有后却又哭着悼念原本的初心。
我伸出颤抖的手,揽住少年的肩。
这一刻,我们不过是互相取暖的……孤魂野鬼。
13
我决定再去找沈非。
因为说起板寸和墨镜,我总是下意识想起装酷的他。
不是装酷,沈非是真酷。
他一门心思想当摇滚歌手。
他妈没有再婚,只有这么棵独苗,对他有求必应。
砸多少钱也不吭声。
但是她希望儿子能懂世间疾苦,不要长成一个纨绔。
于是便找到了我。
我从小父母双亡,初三那年,爷爷也离开了我。
本以为高中是上不成了,招生老师却笑着说我遇到了贵人。
贵人就是沈非他妈。
她带着沈非来体验农村生活,听村干部说起我的情况,愿意资助我。
唯一的条件是,我寒暑假要带着沈非一起。
我干什么,他干什么。
当时的沈非,头发短短的,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衣服,拽拽地看天、看地、看云、看树。
就是不看人。
我有点慌,担心我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装不下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可他出乎我的意料。
第一个寒假,他的车上装满枕头、被子,还有几个电暖炉。
在这之前,他妈妈已经联系村干部把我家的电线重新拉了一下,至少不会再轻易跳闸。
望着院子里那一堆的物资,我有一点自尊被打击到的感觉。
所以,不论阿姨怎么说,我都执意要盖自己那床已经旧到发硬的花被子。
沈非沉默地走来,板着一张脸,毫不迟疑地抽走了我的旧被子。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甚至没给我一个眼神。
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望着他那生人勿近的样子,我没敢再争辩。
躺在云朵一样的被子里,连梦都是轻飘飘的。
后来的假期,我和他越来越熟络。
他会跑到地里抢过我的锄头,接过肩上沉甸甸的落花生,还学会了使我家那把老式的柴刀。
我越来越适应他的存在,甚至一到假期就会暗暗地开心。
在那些懵懂的岁月里,我的期待,比我的嘴更诚实。
14
可如今的沈非,让我几乎不敢相认。
办公室里,他斜插裤兜,头习惯性地微微歪着,一副拽炸天的形象。
修长的双腿带起一阵劲风,让人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啧啧啧,这做派,鬼都怕啊!
我飘到椅子背后,看着他一件件地处理公务。
干脆利落、杀伐果断。
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了叱咤风云的商场大拿呢?
想着当年他抱着吉他,吼得一脸沉醉的样子,我悠悠地叹出一口气:
“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看来,我的死对你是真没一点影响啊!”
“托你的福,保佑我事业顺利,财源滚滚!”
“你……在和谁说话?”
我试探问,不敢相信他真能看到我。
“和鬼!”
一个倒栽葱,我从椅背上栽了下来。
“别弄脏我的文件。”
沈非作势来扶我,我连忙就势滚开。
沈非扑了个空,呆呆地望着我。
我们两个好像这才想起,我已经是个没有实体的……鬼。
“你居然还会来找我?”
沈非眉头都蹙到了一起。
我秒懂,生意人嘛,见鬼能开心就怪了。
于是赶紧赔笑:“呃,我就是来问个问题,问完立马走。”
“合着没事找我就不会过来是吧?”
沈非的脸更黑了。
他不耐地松了松领口,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嗯,我知道你如今是大忙人,没事绝对不会来打扰你的。”
我继续点头哈腰,心里有一点点悲凉。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个男人占据了我青春时代最重要的地位。
我已经习惯向他的强势低头。
“行啊你,文小曹。”沈非不怒反笑,“有屁就放。”
我乖乖地退到墙角,准备从头说起。
“你给我站过来一点,唉!算了,还是我过去吧。”
沈非挪到我旁边的沙发坐下,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显然耐心正在快速消失。
“我就是想知道,青竹寺里有张我的照片,是不是你放的?”
15
眼睛一闭,我直奔重点。
想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在他耐心彻底耗完之前消失。
“是啊,那次路过青竹寺,顺手就把你的照片给供上了。”沈非答得简单,神情却有些不自然,“还不是有人跟我说,这样可以让我生意更加顺利。”
他眼神飘忽,死活不愿意正视我。
他可是从来不信鬼神的人,如今竟然能听得进别人的劝。
不期然地,我想起了当年电话里那爽朗的笑声:
“原来只是为了让我保佑你的财运啊,那就好。”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心里有一点点失落。
“不然你以为我凭啥惦记你?你可早就嫁给别人了。”
你看,有很多答案总是要亲耳听到才能死心。
在沈非眼中,我的身份便是林知鹤的老婆。
仅此而已。
“那我走了,如果有能力,我一定会保佑你财源滚滚、万事遂心。”
张了张嘴,我还是没能说出“百年好合”。
来时有多少不切实际的幻想,走时就有多少失落空荡。
好像听到他在后面喊,但我实在没有勇气继续面对他。
我直奔楼下的火锅店,去接路痴李渊同学。
我必须赶紧把执念之人找出来,顺利投胎。
彻底离开这操蛋的人间。
16
李渊正在蹭火锅味儿,望着坐在父亲膝头的孩子,他眼睛里有明显的羡慕。
得快点帮他找到他师父了,我在心里暗暗下决心。
正想把他叫过来,老熟人出现了。
林知鹤和陈逸瑶一前一后走出店里。
陈逸瑶哭得一脸是泪,毫不在意路人的眼光。
八卦之心顿起。
我果断跟了上去。
嗯,没啥听头。
陈逸瑶想要林知鹤回头,说她一直爱着他,并且永远爱他。
林知鹤一脸寒冰,说覆水难收,往事休要再提。
痴情女与负心汉的经典台词,完毕。
那么问题大了。
难道林知鹤真爱上我了?
天雷滚滚!
我和林知鹤是合约婚姻。
他需要个妻子安慰临终母亲,我求个避风港断掉和沈非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两全其美,各取所需。
后来,陈逸瑶从国外回来,主动向林知鹤伸出了重修旧好的橄榄枝,我立刻麻溜滚蛋,将契约精神贯彻到底。
林知鹤,你看上我哪儿了?
我一定改。
17
“李渊,你得帮我。”
我一把拽住李渊衣袖,笑得谄媚。
“怪不得没耐心跟我说话!”气儿还没喘匀的沈非冷笑着扫视李渊,阴恻恻的,“文小曹,你站在谁身边,都能笑得这么喜庆是吧?”
“就是想请他帮忙托个梦,我手头不是很宽裕。”
习惯性地跟他解释,我的心里却又带上了一丝屈辱。
好像我在他面前,一直是贫穷的、卑微的、低下的。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
“你没钱花?不对啊!这糟老头子果然是骗人的!”
沈非习惯性暴走,我拉着李渊战战兢兢躲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这你朋友?他怎么能看见我们啊?赶紧想想咱俩有没有犯啥事,不然下次就不能回人间了。”
望着沈非喷火的眼神,我硬着头皮介绍:“沈非,这是李渊,我们俩现在是人间互帮互助二鬼组。”
“李渊,这是我的好朋友,沈非。他能看得到我们,但是绝对不会去举报我们的,你放心。”
“跟我来。”
许是对他人品的肯定取悦了他,沈非从喷火龙变成了一条寻常的霸王龙。
“你盯着你的前夫看那么久,又要李渊帮你做什么?”
沈非冷冷挑眉,一开口就夹枪带棒。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惦记我而已。”
我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生活还得继续。
不管生前纠葛如何,我希望对方能早点放下。
我二十七年的人生,乏善可陈,倒不如安安心心投胎去。
可这话却不知又戳到了沈非哪个痛点。
“你心疼他?”
“你觉得,害死了你,他还有脸安心生活吗?”
我莫名其妙,想解释真没有谁害死我。
可李渊拉着我就飘了,只扔给沈非一句话:“你凭什么像审犯人一样审小曹啊?我们走就是了!”
这回,我们从窗户飘出去的。
你别说,还真挺爽。
18
“真是两颗安眠药把你放倒的?”
李渊第十次问我。
这次托梦,他大受刺激。
在林知鹤的梦里,我遭受的每一种死法都惨绝人寰。
“比被撞出漫天脑花的我还惨!”
李渊说过,虽说很快就有好心人帮他的遗体遮了把伞,但他再也不想吃脑花了。
“你还别说,帮我撑伞的人,和你那个朋友长得挺像的。”
“你不是说他生意越做越大?说不定就是帮了我的福报呢!”
得,你小子面子还挺大。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捧了个场。
“照这么说,林知鹤觉得自己越混越惨就是因为没有厚待你,那也是完全成立的哈!”
“他这么快从一个小有所成的老板落魄到房贷都还不起,与其抱怨自己能力不足,肯定是让你这个女鬼来背锅比较好不是?”
福尔摩斯·渊口若悬河、煞有介事。
不过,林知鹤一蹶不振到底是为啥呢?
好想快点破解谜团。
人间不值得,我想投胎。
19
林知鹤有个小药厂,是他爸爸的遗产。
据说在积极进行新药的研发,期望拿下更多的市场份额。
他的青梅、心上人、白月光——陈逸瑶,据说当初就是为了他才读的药学专业。
后面两人虽然因为陈逸瑶出国的事闹崩了,但陈逸瑶仍然攻读了药学的博士学位,并发表了好几篇关于新制剂的核心文章,这也是林知鹤对她的橄榄枝一呼即应的主要原因。
怎么我一死,两个人就感情事业双扯淡了?
这不科学。
我们飘在林知鹤的背后,跟着他谈了四波客户,赴了五场酒局,唱了六次 KTV,吃了七趟宵夜。
在吐得七荤八素好几次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
每一个最终决定放弃合作的甲方,都有接到过一个神秘的电话。
呃,我想学个爬电话线的技术,请问各位亲,哪位有贞子的联系方式?
在线等,挺急的。
年轻人的思维确实比较活跃。
当然,也可以说有钱人路子都比较野。
福尔摩斯·渊同学再次入梦,想查清大有来头的神秘电话。
出来时一脸不敢置信,如同平地被雷劈。
20
林知鹤订单一再被拒的幕后黑手居然是沈非。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画风不对。
当年明明是他对我冷嘲热讽,若即若离。
我以为是自己太过依赖他,让他没有空间了,便尝试着自己去图书馆,一个人参加社团活动。
我想要成为和他并立的凌霄,而不是别人口中的寄生虫。
可是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糟。
他开始和别人约球、去酒吧驻唱,夜晚飙车。
阿姨担心他,让我去劝,他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再加上苦恋他的富家小迷妹不停地给我使绊子,各种找茬。
在无数次的心凉和嫉妒之后,我终于放弃了年少时的爱情,嫁给了急需一个老婆交差的林知鹤。
沈非对此毫无反应。
一年之后,和林知鹤和平分手的我收到了他要结婚的消息。
这样的交情,能干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
呵呵,我从不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21
说好一起去找沈非,李渊却临时有事。
也好,没有其他人在场,有些话比较容易说出口:
“你为什么找人破坏林知鹤的订单?”
沈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转瞬又涌起怒气:
“你在质问我?”
“为了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不能好好说话了?
叹了口气,我认命地从头开始解释。
说到结婚和离婚的真相,他眼里全是震惊:
“我以为你是讨厌我,想要远离我,才爱上了别人。”
我不接话,只说想让林知鹤赶紧消除执念,我好投胎。
他又有了一丝扭捏:“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投胎呢?”
“这样你会忘记人间所有的幸福呀!”
大哥,你真会说笑。
我这一生,何来幸福可言?
许是自嘲的眼神太过明显,沈非竟然难得一滞。
两人相对无言。
“所以,我的死真的和别人没有关系,你以后安心做自己的生意吧,别想着给林知鹤使绊子了。”
想起自己的来意,我尽量温柔劝说,生怕又激起他老人家的怒火。
“没关系?你吃的安眠药哪来的?那是他们的新药你知道吗?”
“那还是试剂!”
沈非嘶吼起来,眼睛猩红:
“不然区区两颗药,怎么会要了你的命?”
我秒懂。
搞半天,我才是武大郎!
居然不怎么难过怎么办?
如果不是和自己在意的人在一起,活在人间也并没有什么欢喜可言。
“所以我一定要毁了他,我要让他永远活在后悔里!”
沈非的表情里,是控制不住的癫狂。
“那你后悔吗?”
22
脑子一热,我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而不敢问的话。
他脸上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
“他们说,你只是需要我家的钱,等翅膀硬了就不会再搭理我了。”
“可我愿意给你钱啊!”
“你看,我现在赚了好多好多钱,这些都可以给你。”
“可是,你却不理我了,你死了这么久,连个梦都不托给我!”
“文小曹,我那么在乎你,却把你给弄丢了……”
喃喃话语抖成呜咽,他用手胡乱捂住眼。
有大颗大颗泪水迅猛往下砸。
砸在地板上,“咚”一声响在我心里。
为了年少时那可笑的自尊和可怜的倔强,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拂过男孩的头,想要拂过我们充满伤害和爱恋的青春。
可我已经死了。
我无法再拥抱他,也不能再陪伴他。
硬起心肠,我强笑:“幸亏咱俩没在一起,不然哪有你后来的新娘,哪有你这成功的事业?沈非,咱俩那时候都太年轻,真在一起了,说不定也没法走到现在。”
“你以后,还是和你老婆好好过日子吧!”
你看,终于要到了一个答案,终于明白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就安心了。
连对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祝福都能真心奉上了。
归根结底,我才是感情里最自私的那一个。
“哪有什么新娘?”沈非哀伤又悲怆,“我只是听说你离婚了,以为自己又有机会了,我想把你找回来而已。”
“可是,你却死了……”
“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
“文小曹,我真知道错了,你能回来吗?”
23
当年的大男孩褪去所有戾气和骄傲,哀哀看我。
我再忍不住内心疼痛,蹲在沙发角落蜷缩起来。
“小曹,是不是这家伙又欺负你啦?让我师父来收拾他!”
“我跟你说,我师父可厉害啦!”
李渊从门口闪进,一脸喜色。
同时,沈非电话也响起来:
“张老您好,嗯?是、是、是,好的。”
“你竟然是张老的弟子?”沈非望着李渊,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就是那个为了给大妈做心肺复苏,自己被车撞死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这回,惊诧的人变成了李渊。
“那天我见有车往你那冲来,提醒却来不及了,只能在警察来之前帮你撑了一会儿伞。”
“你一身热血,我很敬佩。”
沈非神情是难得的庄重。
“所以,师父说正在帮助的有缘人就是你?”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谈不上帮助不帮助的,我和小沈,不过是缘分使然,互相成全而已。”
一位老人家缓步踱进,发须皆白,眉眼间全是慈悲。
他身着一套纯黑的运动服,仙风道骨秒变酷帅大爷。
“如今终于见到小曹,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师父,你赶紧想办法让沈非打消执念吧!不然小曹根本没法投胎!”
李渊第一个开口,收获白眼两枚。
沈非起身,对张老恭敬施礼:
“请张老帮我,我想与小曹,日日相对,朝夕相处。”
这还是当年那个路过青竹寺都要啐一口的少年?
口口声声封建迷信、牛鬼蛇神的人,被我的死逼成了什么样子?
沉默站到沈非背后,我真心实意给张老鞠了一躬。
张老带着我们进入沈非背后的小门,迎面便是一张桌子,上面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我的灵位,一个香炉,三个小酒盅。
桌子下面摆着一个蒲团,蒲团的旁边有一个大大的钵,显然是被拿来充作烟灰缸,堆积了厚厚的烟头。
不用张老说,我也能想象沈非一个人在这里,抽着烟想我的,无边孤寂。
“我想与沈非长相厮守,还请张老成全。”
我软软跪在地下,坚定地说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迎着沈非欣喜的目光,我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很久。
24
“好。”
当我第十次央求沈非放过林知鹤的时候,他突然答应了。
我后面的撒娇只得踩了个急刹车,差点咬到舌头。
我并不伟大,只是不在乎而已。
我想沈非也是看到了这点才愿意高抬贵手。
林知鹤原本就是很有能力的人,一旦没人暗中阻拦,他的生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
这天,找到师父以后就成天在外浪的李渊拉着我往外飘,说是要请我看场好戏。
我刚好和沈非腻歪得有点心慌,太过甜蜜的幸福总觉得不太真实。
于是不顾他板着的脸,跟着李渊飘到了林知鹤楼下。
林知鹤腰背挺直,衣着整齐,一扫颓废。
地下有一大堆红色的玫瑰,摆成了“心”的形状。
他深情款款对陈逸瑶告白,表示自己之前太过落魄。
如今自己东山再起,希望陈逸瑶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啊!
望着深情相拥的两人,自觉在他们的爱情大剧里跑了个龙套的我浅浅叹了口气。
狗粮什么的,吃多了撑得慌。
“很羡慕?”
李渊还算能看的脸凑得很近,能看到那两颗小小的青春痘。
年轻真好。
而我,也曾经年轻过。
“不羡慕啊!我所有想要的浪漫,在青葱岁月就已经实现了。”
“你是说沈非?”
“对啊!”
迎上李渊探究的目光,我不遮不挡。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孤独郁郁,直到遇上沈非。
他和他妈妈,给了我第二个家。
他们,就是我在这世上,最绝望时的希望。
“所以,你就算已经死了,也没办法放下他?”
李渊的表情变得很肃穆,好像在问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
“对,我放不下他,他也放不下我。”
“从今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俩都要一起走。”
我也很庄重,好像在对自己宣誓。
“哪怕永远都见不得光?”
“哪怕从此以后,永不见光明,甚至身处地狱,我也陪你走。”
有人虚虚牵住我的袖,全是在意和温柔。
25
李渊望着赶来的沈非,脸色有点奇怪。
好似郁闷,又好似欣喜。
“小曹,其实是阎王传信上来,让你回去一趟。”
呀,这两天忙着和沈非重叙旧情,把任务都忘到爪哇岛去了。
摸摸头,不好意思地望着我的顶头上司——自带黑脸特效的阎王,我心虚地开口:“呃,那个,关于我的任务……”
“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目标人物已经和我们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明天就下来签约了。”
“为了表彰你的优异表现,你去找土地老儿开个户籍证明,便可以把这些年被封存的资金取出来了。这可是领导特批的,下次托梦时记得托梦给你的家人,别又把名字搞错了。”
“纳尼?这么简单的名字还能错?”
“你不会忘了你本名叫什么吧?文—小—草!”
领导脸更黑了,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
我如遭雷劈,原地石化。
我是遗腹子,母亲又因难产而死。
爷爷擦擦已经哭不出眼泪的眼睛,说:“野草命贱,好活,以后就叫文小草吧!”
后来,爷爷变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猪,把我送进学校。
村里孩子每天都拿这个名字取笑我,抓来一把把野草往我头上扔,或者扔在脚下踩。
小小的脸上,恶意无处遁形。
班主任知道了,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身边,一笔一画地教我写“曹”:“你以后,就叫文小曹吧!”
“像曹冲一样聪明。”
课文里的曹冲实在是太聪明了,我没有任何迟疑就接受了这个新的名字,假装没看懂老师一脸的同情和欲言又止。
我想,如果爷爷还活着的话,也会喜欢文小曹吧!
坚韧的、聪明的、善良的文小曹。
26
拿到户籍证明,我回地府取钱。
除了想看看自己有多少钱,主要是想买几套新衣服。
女为悦己者容!
想想沈非每天面对一个穿同一身衣服的女鬼,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深情款款,我突然打了个寒噤。
当看到账户余额里那一大串零时,我有点蒙。
通货膨胀已经这么严重了吗?随随便便就造了个万亿富翁。
“你以为小沈赚那么多钱是为了谁?”熟悉声音响起,我看到一脸戏谑的张老,“不过,我们俩都没想到,你居然能把自己名字搞错,这才穷到连个托梦的钱都没有。”
“张……张老,您这是?寿终正寝啦?”
我期期艾艾地问,有点不敢相信。
“我们地府的投胎系统已经全面升级,张天师以后就全权负责绿色通道的所有工作。”
“既然人是你找回来的,以后便由你来辅助张天师进行门禁系统的管理。”
领导一板一眼,架势拿捏得妥妥的。
啥意思啊?信息量太大,有点蒙。
搞半天,张老就是我要找的人?
完了,我还一不小心给自己人才引进了个老板?
“这是小李,张老的得意弟子,以后由他负责通关的安保工作。”
呵呵,惊喜年年有, 今天特别多。
望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我真有点怀疑自己身处何方。
以致我竟然生出了奢望,伸长脖子往他们后面望去, 希望能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呸呸呸, 我的沈非还好好地享受人间生活呢, 可不能咒他。
“怎么,看到我做你同事很失望?”
李渊皮笑肉不笑地调侃,却又问得认真。
“既失望, 又欢喜。”
我答得老老实实。
失望相思无解,欢喜心爱之人活在他该待的地方。
李渊脸色一变, 随即又笑出玩世不恭的洒脱:
“这地府, 我可待腻了, 得赶紧投个胎玩玩。”
“这工作人员啥的, 你们爱谁谁吧!”
他与张老对视一眼,张老看了看我, 再看了看他, 长叹一声,踱到阎王耳边,轻声说起话来。
27
新投入使用的绿色通道送走了第一位用户——李渊。
临走前, 他对我笑笑, 潇洒扫码,入关。
通道打开刹那, 他回头朝我挥挥手, 好像要说点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
我有一点怅然若失。
似乎失去了某些特别重要的东西。
可又无法具体表达出来。
随着通关的人越来越多,我逐渐繁忙起来,也就无心去理会那奇怪的情绪了。
毕竟李渊去投胎是好事,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以后, 我便在这好好上班,有时间便去人间看看沈非,这便是平凡生活中的小幸福了吧。
若是有一天,沈非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分离和人鬼殊途, 我想必也能顺利投胎了吧。
至于那时候,我舍不舍得忘记前尘旧事, 又只能再说了。
深吸一口气, 挤出最标准的微笑,我准备检查下一位的通关材料。
却看到队伍后头骚动起来:
“听说没?上面又派工作人员下来了。”
“是啊, 听说这个还是走的高层路子呢。”
“这年头,有编制的工作就是吃香啊,哪怕是在地府呢,听说这人也哭着喊着非要来。”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有人来和我抢饭碗?
场面越来越乱,有人扛着机器, 有人搬来桌子, 有人搭起了凉棚。
“领导说你这忙不过来,让我过来协助你。”
“请多多关照哦!”
我的沈非站在一众鬼魂当中,朝我挤挤眼, 粲然一笑。
乱哄哄的拥挤中,他就这样撞入我的眼帘,灿若星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