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心上仰月
第 23 节 心上仰月
闻璟很蠢,蠢得听信他小青梅的谎言一次次伤害我。
后来他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求我原谅。
我笑了笑没说话,高跟鞋一脚踹在他心口:
“闻璟,你怎么配?”
盯着他仓惶失措的脸,我嗤笑一声:
“你对我说过什么来着?”
“程安安,别不识好歹。”
“一百万,够买你妈一条腿了。”
1
我到的时候,苏苒正抱着闻璟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撒娇。
她眼含泪光,娇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红唇几乎要贴上男人的侧脸。
瞧见苏苒的笑,我更觉刺耳,疾步上前,扬起巴掌就要打在她脸上:
“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预料之中的清脆响声并未出现,闻璟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甚至还推了我一把。
我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倒在地,被桌角擦到的额头渗出了抹红,光影在眼前晃动,疼得我一片模糊。
“别闹,苒苒又不是故意的。”
“一百万,都够你妈买一条腿了。”
闻璟蹲下,慢条斯理地擦拭我额边的血迹,语气安抚:
“不就是被狗咬了?再说了......”
“Yuki 可比某些人干净多了,对吧,璟哥?”苏苒瞟了一眼,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只是多了些嘲讽。
我扯了扯嘴角,颤着声哽咽,像是说给自己听:
“闻璟,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
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回到了很久之前。
我十四岁那年,跟着妈妈来了苏家当佣人。
碰巧在我妈跟着苏母回娘家的时候我被人排挤欺负的时候。
也是这样冰冷昏黄的光,闻璟透过钥匙缝发现了被锁在地下室整整两天的我。
我奄奄一息地趴在男孩背上,最后一眼看到是他瘦削的下巴,和身后苏苒溢满惊慌的眼眸。
后来也是他,偷偷握住我的手,紧紧盯着我说: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他说的诚恳又缓慢,我的心像侵入湖面的浮标轻轻跃动了一下。
夜里阴凉的风吹过,我有些僵硬地侧过脸看向闻璟。
他掐着我的下巴,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跟那没关系。”
“惹了苏苒,对你没好处。”
2
不要招惹苏苒,这是我进入苏家后闻璟给我说的第一句话。
确实。
乱糟糟的走廊,我抱着膝盖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墙角,面前是被人簇拥着坐在书桌上的苏苒,正在悠闲地补着妆。
“和我们玩得高兴吗?小跟班。”
苏苒凑过来,一双手抚上我的后脑,一下子加重了力道被迫让我费力抬头:
“你说,你会像你妈一样脱光了衣服去勾引别人吗?”
她眼底神情怨毒分明,我咬着牙忍住痛呼,慌张地解释:
“不是的,我妈是被迫的!”
“你明明知道,是你爸...”
我压着艰涩开口,却被苏苒一个巴掌打断了话头,她脸上伪装的平静破碎,翻腾着狠厉与怒意:
“我爸强迫她?什么脏东西也配入我苏家的眼。”
“我爸才不会做这种事,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个颠倒黑白的贱货!”
然后就是沉重的闷哼声,我死死地咬住唇,背后的疼痛刺激得我眼前一片模糊。
一开始其实我们关系还没这么差,苏苒也只不过是个有些骄纵的大小姐,但本性不坏,见我被欺负还会护在我前面喊一句:
“我的人你们也敢欺负,信不信我叫璟哥揍你们?”
而大我们两岁的闻璟就会作势撸起袖口,冷着脸吓唬那群小孩,然后在他们落荒而逃之后捏捏苏苒的脸:
“又拿我当幌子,合着我是你们的保镖?”
但在我们牵着手躲在橱柜里等着闻璟来捉鬼时,我妈在前方毫无所觉地淘米,我和苏苒对视一眼各自捂着嘴笑弯了眼,下一秒就看见苏父把手伸进了我妈胸口。
女人惊慌失措地推开苏父,慌不择路地就要离开,男人却拦住了去路,硬是把嘴贴过去强硬地发泄自己的欲望。
苏苒比我更快跳出去,她一下子推倒了我妈,愤愤地与男人对峙。
苏父对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哄她玩,可是面对女儿的质问,他神色变了变,最后却换上一副既往不咎的宽恕表情摸着女儿的头冲我们笑了笑:
“淑芳啊你昏了头,这次我就不追究了。”
“以后要是再这样,苏家可就容不下你了。”
这话一出来,我搀扶着母亲的手一紧,神色震惊地看向苏父。
矗在前面的苏苒却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看向我:
“我真是看错了你。”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个贱胚子。”
我往前一步想要撕碎男人伪善的嘴脸,却被妈妈死死攥紧了手心,她脸色苍白,响在我耳边的声音像是疲惫的风:
“你还得上学,汝汝,算了。”
“妈没事。”
她迫切地希望找出一个理由为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正名,哪怕她亲眼所见女人的排斥与推脱,父亲的猥琐与强硬。
于是谎话多了,自己也信了。
苏父还是那个疼爱女儿的守妻奴,苏苒依旧是金枝玉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只是多了对主动脱衣服想爬床的母女。
3
又一次被苏苒堵在巷口欺负时,闻璟出现了。
彼时我正在狼狈地甩着头发上黏腻的液体,被尖锐玻璃扎破的手掌传来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
金灿灿的晨光下,身姿挺拔的蓝白少年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一眼这边,却在看到我手臂的淤青后皱了皱眉:
“阿苒,别太过火。”
苏苒则不可置信地看着闻璟,带着哭腔的质问声响起:
“你觉得我在欺负她?”
“这不是她应得的吗?她毁了我的家!”
闻璟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心疼,却还是小心扯了我的手掌,温柔细致地给我上药。
偏高的体温传递过来,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闻璟上药的手一下顿住,然后几乎是以安抚的姿更加小心地包裹住我的手,在男孩牵引我走出巷口的一瞬间,我听见苏苒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嗤笑出声:
“你喜欢璟哥?”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
我低头俯视着被包扎好的伤口,想起苏苒是怎么一脸怨毒地命令我喝下开水,又是怎么逼迫着我拾起破碎的玻璃片,绷带上渐渐渗出血渍,像是血色黑洞般刺激着那些不堪的回忆。
再抬起头,就是闻璟沉默地看向我。
“我妈没有......”我抬眸看向他,眼里的脆弱一览无余。
一滴的泪珠滴落,他仿佛是被烫到般一把搂住我,声音沉闷喑哑:
“我相信你,我站在你这边。”
黑夜倾吐着满幕的悲凉,那晚月色很淡,却在我的视线悄然开出了花,仿佛有那么一刻,模糊的光影也照亮了我。
此后,我的日子在闻璟的默默授意下变得好过了些。
虽然学校里同学心照不循的排挤漠视依然存在,苏苒折磨人的花样也层出不穷。
但闻璟总会在每天傍晚约我在花园深处见面。
“今天过得开心吗?”温热的呼吸扑洒在我脖颈,他眼含笑意,像是沾着月色微凉的光。
“给你带了小蛋糕,快尝尝。”他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缠绕着柔软的丝带。
我低头小口小口吃着蛋糕,听着闻璟描绘远方的梦,酸涩的情绪一点一点平息下去,似乎被烟灰灼烧的胃都舒服了一些——那是中午苏苒掐着我的下巴硬逼着吞进去的。
看着闻璟眼里的柔和,我心尖发痒,似乎有片轻柔的羽毛抚过,带来一片悸动和波澜。
家里没钱供我上学,索性有个好心人资助,即使我很珍惜上学,成绩也争气,只是落下的功课学起来还是感觉有些吃力。
是闻璟默默帮我补习功课,我还记得拿到成绩单递给他时的紧张。
他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然后推过来一本练习册却又眉眼舒展、翘着嘴角说:
“第二名,安安好厉害!”
“看来我的礼物排不上用场喽,只好换一个......”
凉爽的风扑面而来,暴露了男生发红的耳根,闻璟唇边扯起一个有些明媚的笑意:
“奖励明天晚上带你去看烟花,怎么样?”
直到昏暗的灯光下,我捧着写好的情书提前到了约好的花园,羞涩又不安地想着一会该如何开场,却在看到了闻璟和苏苒的那一刻僵住了嘴角。
“璟哥,说好捉弄她的。”
苏苒小声抱怨:“你对她这么好,不会当真了吧?”
她又拉着闻璟的袖口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我就听见闻璟的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你不觉得,骗她很有意思吗?”
“跟她妈一样,看着就恶心。”
再之后,我就感应不到四肢的存在了,胸腔里像是刮起了一阵淋漓的风,撕裂了我的心脏。
女生娇嗔着跺了跺脚,男孩笑着捏了捏苏苒的脸颊,看起来格外般配,连开得正盛的玫瑰都成了他们爱情的陪衬。
反应过来,我已经落荒而逃了。
4
“我说的不对吗?”苏苒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流着泪,语气凶狠:“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苏苒怯生生看了一眼闻璟,低眉的一瞬却留了寸余光给我,满是得意的笑。
想起管家伯伯打来的电话,我擦了把泪,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我要回去看妈妈。
闻璟面色发冷,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最后却目送我走远的身影冷哼一声。
黄昏晕开橘色的光,踏着黑夜即将到来前的朦胧。
微微寒风中,有那么一刻,我很想放声大哭。
直到回家看见母亲血肉模糊的右腿,我才懂了管家伯伯电话里语气的不忍与停顿是何意。
但一个月前,听到闻璟的话后我就带妈妈离开了苏家,为什么苏苒还紧跟不舍?
“妈你怎么不和我说?”
看着伤口,我如鲠在喉。
“苏苒说狗突然发了狂,她控制不了。”
“况且小璟也过来看了,给了一大笔钱让我去医院呢。”母亲轻轻拍了下我的手,句句为我考虑。
我却猛地仰起头,那些走马灯般的记忆如洪水倾泻而出。
高二那年,我被苏苒从放学的路上拖着来到了小巷,在她的授意下,有人带着狞笑掀开我的衣服,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腰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苒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冲我身上扔了一块带着血的牛肉,又确定跟班禁锢住我后朝远处招了招手。
面对突如其来的恐惧,我感觉头脑空荡荡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干涩难言——Yuki 是苏苒养大的松狮犬,最爱生吃牛肉。
曾经我帮苏苒喂过它,一只活鸡扔下去,Yuki 凶狠的眼神如同一只疯狗,不顾一切地用尖牙撕扯,几乎转眼间就将其撕成了碎片。
Yuki 狂奔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拼命挣扎手脚却被禁锢了个彻底,绝望之下,有人冲过来大喊一声:
“苏苒!”
我睁开双眼,那人是闻璟。
他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一旁的苏苒喝止了宠物,有些讨好地挽住男人的手臂:
“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嘛。”
“你知道的,Yuki 只听我的话,我就是吓唬一下她~”
母亲突然轻声“嘶”了一下,我从回忆里抽身,强忍着不让眼泪留下来,立刻叫了车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
......
医院。
“都这样了怎么才送过来?”
“这条腿不想要了吗!”年轻的医生脸上带着愠怒看着我,眼里挂着责怪。
我低了低头,心里的自责铺天盖地淹没过来。
“妈,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我起身开了窗通风,然后带上房门,转身的一瞬间却冷了脸:
“林晏礼,你来做什么?”
男人将一束沾着露珠的鲜花递过来,眼角带笑:
“别这样,她也是我妈。”
我沉下脸与他对峙,林晏礼却突然捉住我的手,似笑非笑:
“我听说,有人撬你墙角把那个小白脸哄走了。”
“你求求我,我就帮你找场子。”
他棱角清晰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脖颈:
“怎么样,好妹妹?”
5
从有记忆起,就是妈妈瘦弱的肩膀支撑起我的人生,至于我父亲的下落,一直都无从考究。
我妈很美,生得秀气婉约,有次穿了身压箱底的旗袍给我庆生,谈笑之间,如同平静的深潭泛起温柔的涟漪。
所以我很难想象,看起来这样一个柔软好拿捏的女子,在不知情的时候被人哄着做了情妇,事发后是怎么憋着一口气抱着没有满月的我,身无分文地决绝离开那个牢笼。
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她,却咬牙忍下苏家给予的莫须有的恶名,只为了高额的佣金支撑我完成学业。
所以,我一直很讨厌有钱人,尤其是遇到习惯破财消灾的苏苒一家,还有那个贪图美貌玩弄我妈的林家。
我还记得那天,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关窗户,窗帘因此湿了一截。
收拢起了窗帘,却与楼下那个打着伞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说他叫林晏礼,我该喊他一句哥。
我当时想起我妈这么多年的坎坷与心酸,咬了咬牙,啐了他一句:
“你什么东西,让我叫你哥?”
似是还觉不解气,又添了句:“你爸死了没?”
我知道这话有些冒犯,但林晏礼微愣过后却冲我笑了,语速不急不缓:
“我也盼着他死呢,到那一天我一定告诉你。”
有风斜斜地吹过来,我裹紧了衣服,林晏礼却把伞一斜,任凭自己湿透大半个肩膀。
我看了看他,念叨了句“怪人”,然后跑回家合上了门。
后来我才知道,林晏礼的故事也很狗血曲折。
他的母亲也是林父在众多房产中包养的情妇之一,只是他妈穷了半辈子穷怕了,知道自己是小六也要挤进林家。
最后熬死了原配,她大着肚子得偿所愿地进了林家的门。
她比我妈有野心,手段也聪明,母凭子贵成了林太太。
所以我不明白林晏礼为什么要私下联系我,难道是看中了我们淡薄的血缘关系想认个妹妹?
想到医院那句“好妹妹”,我下意识搓了搓手臂,皱了皱眉忍不住骂道:
“呕,死变态。”
6
急匆匆地打算回家拿电脑,大学去了广告设计,大三了还能私下接点商单补贴家用。
明明已经入秋,天气却开始阴晴不定,愣神间就下起了雨。
狼狈躲进家的时候,我才发现狭小空间里充斥着刺鼻的香烟味道。
窗外一道苍白的、磷光样的细带闪了闪,闻璟那张神色漠然的脸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好像喝醉了,整个人被一种酒醉的颓靡包裹着:
“安安,你回来了?”
“你来干嘛?不去陪你的大小姐?”我心烦意乱,嘴角带着讥嘲。
闻璟却压着怒气,脸色晦暗不明:
“你凭什么指责我?你不也在外面和人拉拉扯扯。”
“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苒苒说得没错,你跟你妈一样....”
“啪”的一声,我忍不住动了手,闻璟一下噤了声,低垂的脸上清楚地印上了五道鲜明的指痕。
男人被这一掌扇得有些懵,反应过来就是铺天盖地的恼怒,闻璟凑近我,绷紧了下颌。
腰间敏感的皮肤被不断摩挲着,炙热的吻落在肩膀,我抗拒地往后退,右手不动声色地寻了只钢笔。
他嗤笑:“你装什么贞洁烈女啊,今天在医院那个男的,你们做过了吧?”
我其实不明白闻璟这是在做什么。
他和苏苒合伙为我编织了一个恶毒的美梦,一旦我落网就会粉身碎骨,现在却红着眼睛演深情。
我还记得那天星星很亮,他勾着薄唇,嗓音又低又缓,一字一顿:
“她呀,就是贱,勾勾手就来了。”
“跟你怎么比?”
现在却像个疯狗一样搂着我的腰死死抱着我,我感觉一阵反胃,用力咬下去后,血腥味很快就在口腔里蔓延。
灰暗中泪似乎蔓延得越快,直到我拿了钢笔刺伤他的小臂,闻璟才停住,怔怔地低头看那滴砸到他手背上的眼泪。
他声音有些艰涩,还带了点迷茫。
他说:“安安,你不是爱我吗?”
?
我怒极反笑:“你是傻逼吗?”
“在你放纵苏苒一次次伤害我、在你像逗傻子一样把我耍的团团转、在你讨苏苒开心费尽心思让我爱上你再计划着抛弃我之后,”
“还在做梦我会爱你?”
闻璟的手无意识地捏着指节,神色仓皇而不安:“不是的安安,当时苏苒说你跟另一个男人鬼混。”
“我是一时气话......”
“闭嘴吧,赶紧滚出我家。”我不去看他发白的脸色,厌恶地拧眉回头。
“不然报警了。”
似乎是被我斩钉截铁的话伤到了,闻璟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最后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7
当我抱着熬好的鸡汤回到医院的时候,在病房的百叶窗缝隙里,我看见林晏礼坐在我妈面前谈笑风生。
想到报纸上林晏礼在商业上的雷霆手段,我有些慌张地推门进去,刚想拉他出去,就见我妈一脸喜色,握住林晏礼的手冲我笑:
“安安你来了,这是你哥哥。”
......
林晏礼皱着眉看了看我妈握住的右手,又瞥了眼我拉住的左手,似笑非笑地递给我一个眼神,我立马触电般抽回手。
“咳...妈,我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
“还有,这位是...”我顶着林晏礼戏谑的目光开口。
母亲抿抿嘴,一脸喜色:
“他呀,他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他今天特地来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你还不知道吧?”
我妈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了许多,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气。
我脑袋一片混沌,试探性地发问:“我要有爸爸了?”
女人却嗔怪地打了下我的胳膊,然后一脸慈爱:
“傻孩子,是你爸死了。”
哦,是挺好的消息,如果能带上苏苒和闻璟一起就更好了。
林晏礼似乎是看出了我内心所想,轻笑一声,寒暄了两句就借口有事要走。
我被母亲催着去送送,前脚刚踏出病房,就看见男人倚在窗边,然后一下子把我拽到墙壁的背光处。
“没骗你吧。”
“老头子死了我一定通知你。”
8
我望向天空,前几天是雨天,今日难得放晴。
“烦死了,他的葬礼我为什么要去参加?”我咬咬牙,声音从牙缝中露出来。
林晏礼长身鹤立在人群中,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人愈发挺拔,但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布料,只有他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经意地挑了身酒红色,引得来宾一阵惊呼,险些牵连旁边的我。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像个开屏的孔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爹死了。
“秘密。”
男人微微一笑,深棕色的眼睛似乎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我狐疑地打量他。
直到葬礼进行到后半场,在律师宣读遗产分配时,我才知道,这老逼登居然还给我留了份遗产,虽然仅仅是林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但也够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了。
当然,大头还得是林晏礼,那么多私生子,他能从里面杀出一条血路,还挺让人佩服。
我这个不速之客居然还能分一杯羹,有许多人恶意的、嫉妒的,甚至是暧昧的眼神不断打量着我和身边的林晏礼。
最后是林晏礼带头鼓了鼓掌,那双眼眸暗含警告地瞥过一路人:
“对于遗产分配,我没有异议。”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霎时像鸟群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但是总有一些不怕死的蠢货过来别人的场子触霉头。
“倒是我小看你了,这才几天,就攀上了林晏礼。”
苏苒喉间溢出一丝冷嗤,扭头看向了身边的闻璟。
闻璟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幽沉的眸色比深冬还要寒冷。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讥讽:“你果然和他有一腿,枉我还以为你有苦衷。”
“如果不是苒苒告诉我......”
我额头青筋直跳,示意他弯下腰,在他照做后,终于忍不住一脚踹上他心口:
“脑浆摇匀了再跟我说话。”
“你是我的狗吗,整天冲着我叫?”
我点了点下巴,看向他身边炸毛的苏苒,“喏,你主子在那呢。”
闻璟揉了揉眉心,语气苦涩:“你能不能别跟我这么说话?”
“那些话,不是我真心的,我认错。”
“但我拿苏苒当妹妹,从来都清清白白,我对她除了亲情再无其它。”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好笑地看着面如纸色的苏苒,曾经的天平一下子位置颠倒,一股难言的快感让我忍不住勾起嘴角,恨不得拍下她这副难堪的样子留到以后细细欣赏。
“这是谁把他们放进来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出洋相的。”
“况且,你可配不上我们安安。”
“你的小青梅可没有你想象的单纯。”
林晏礼突然出现,当着闻璟的面挽过我的腰,一下子就让男人噤了声,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看着两位金枝玉叶的贵人被保安强硬着拖走,我心情莫名畅快,只是待人离开视野,我忙不迭后退一步:
“别动手动脚。”
林晏礼却笑了,拉着我的胳膊走到了窗边。
俯瞰脚下,是灯火璀璨的繁华城市,泼天的富贵仿佛眼前浮云般触手可及。
他说:“你不傻也不迟钝,能看出来我喜欢你吧?”
他眼睛牢牢盯着我,声音带了飘忽:“能不能,给个机会?”
8
我提醒一般地赶着叫了他一声:“我妈说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在他张口说话的一瞬间又认真了神色:“而且我不喜欢有钱人。”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尽管我们如今能平和的相处,但我心知肚明林晏礼这三个字背后的狠辣与假面。
林晏礼不是林父的种,但他如今却是林家真正的掌权人。
所以其实不难想象,林晏礼是凭借怎样的手段击垮一众私生子,最后拿着股份成功就职新一任董事。
高二雨天的那场相遇,本就该是母亲和他的一场单方面的威逼利诱。
他自私伪善、不计手段。
尽管在我面前披着温顺直白的外表,还大发慈悲地给了我一点股份,可我知道他俊朗华美的皮囊下,满是虚伪恶劣的人格。
我曾经在吧台接醉酒的闻璟时见过他。
对外宣称是林家透明人的林晏礼,此刻却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看着匍匐在他身前满脸求饶神色的中年男性。
“那块地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他注意到了我,转过脸来,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墨玉般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林晏礼冲我点了点头,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他弹了弹烟灰,还在燃烧的烟头,一下子按灭在男人手背上。
听着男人抑制不住的痛呼,仿佛有皮肉烧焦的气味传入鼻息,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而烟雾那头,男人看着我,嘴角仍然挂着笑意。
“有钱人招你惹你了?”
略带委屈的口吻,我被这道声音拉回现实,林晏礼长身直立,睫羽倾覆下来,似乎看不出一丝锋芒。
下一秒,他就轻笑一下,刚刚的委屈荡然无存,眼神却愈发浓烈:
“你前男友,眼挺瞎的。”
9
在母亲的伤势好转后,我匆匆赶回了学校准备比赛。
那是两年一届的中国新锐“华灿”设计竞赛,由顶尖学府 B 大发起的一场非常有含金量的比赛,意在挖掘更多有天赋、有创意的设计师,每年的优胜者几乎都成了商界知名的门面。
在此之前,我和搭档为了准备这次比赛,耗费了半年心血才将心中构想化为图纸。
我相信自己,也相信我的搭档。
只是低估了人性的卑劣。
我们交上去的作品,很快就被打了回来,理由是涉嫌抄袭。
而一等奖的作品,创意、构图,甚至连色彩配比都几乎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有老师闻讯赶来,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慨一句:
“有些东西,该让就得让。”
“年轻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我低下了头。
然后找了记者在颁奖典礼上公开质疑大赛的公平性。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台上台下满是不屑、嘲弄和哄笑声像海一样蔓延过来。
“不是吧,这人是玩不起吗?”
“我就知道,她以前那副清高样是装出来的,”
林晏礼突然握住我垂在身侧的手,灼热的温度传递过来。
这次大赛邀请的不光是业界的知名教授,还有许多上市公司等待着将优胜者揽入囊中,林家自然也在其中。
“贵校的判定标准,还真是有趣。”
“鱼目倒是成了珍珠。”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呃...这...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再审核一下......”
刚才还颐指气使的老师一下子慌了神,结结巴巴地想借口。
我歪了歪头,看着如临大敌、满头是汗的老师,突然就觉得可笑。
钱啊,多好的东西。
能买通教书育人的老师方便走后门。
能让忙活了半年的心血转眼易主。
也能让原本得不到的公平正义虽迟但到。
林晏礼的眼里有欣赏、有心疼、有爱意,可惜那柔润的水色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满是势在必得。
他好似在说:
程安安,来依靠我,来臣服我,我帮你解决一切。
所以我挣脱了林晏礼的手,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下台和我的设计搭档低语了一阵。
然后我拿着草图和早就准备好的主任收受贿赂的证据,投影在了屏幕上。
早在主任打着指导作品的名义三番两次要求我把底稿发给他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不对。
经历过排挤霸凌的人总归比普通人更加谨慎敏感,也更有耐性。
不光是这次的作品抄袭,还是苏苒明里暗里的霸凌,我都有铁证。
全场一片哗然。
搭档在台上眼含泪光冲我笑了笑,而主任脸色苍白,心知肚明自己的仕途就此终结。
在巨大热闹的鼓掌声中,林晏礼收敛了神色,眼眸填满复杂,默默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轻飘飘地扫过去一眼,然后拿起奖杯利落地下台。
这才是我要的,干干净净的正义。
10
因为拿了奖项,我彻底开始了脚不沾地、忙到起飞的生活。
在众多邀请函中,我选择了一家实力强劲、根基深厚的老牌公司就职,林氏集团也向我递来了橄榄枝,在我委婉拒绝后,林晏礼亲自来学校堵我。
“你没必要因为我放弃一个大好的机会。”
他皱着眉头说,然后开始洋洋洒洒分析林氏集团的优势。
我笑了笑,语调波澜不惊:
“不至于,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拿事业开玩笑的。”
“我需要一个根基深厚的公司背景当作跳板,拿到通往米兰的进修资格。”
“男人,不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林晏礼愣了愣,然后缓缓笑开打趣道:
“程老板,以后记得赏脸和林氏合作。”
我一时忍俊不禁。
......
一路上,我心情极好地哼着歌回家。
刚走到家,身后就传来一个喑哑的嗓音。
两个月没见,闻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本就瘦削的下巴更加锋利,眸光沉寂破碎,眼底缠绕着大片大片的血丝。
我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是我妈自甘下贱爬了苏家的床,还是我咎由自取合该任苏苒欺负、霸凌。
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像倒灌的湖水铺天盖地而来。
我被强迫喝下烫水,满地破碎的玻璃渣中,我忍着尖锐的疼在里面来回翻找苏苒洒下的红豆,指尖渗出的血迹染红了手掌。
我被关在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隐约能听见老鼠咯吱的叫声和许多闪着绿光的眸子,我撑着眼皮不敢入睡,无处不在的恶臭几乎要逼得我发疯。
这些事情,苏苒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臂站在我妈面前,满脸担忧,句句担心。
裙摆下的手却狠狠掐住我的大腿,口型毫不遮掩:
“你不乐意,就让你妈替你受着。”
这些,闻璟都知道。
他当我在赎罪,为我妈莫须有的罪名。
他当自己正义,看我绝望洗刷罪孽才肯施舍我一点爱意。
记忆里喉咙被烟灰扼住的窒息感又一次涌上来,可我还有闲心控制自己扯出一抹讥嘲的笑:
“有钱人,还真是能一手遮天。”
“你说是吗?闻璟。”
男人瞳孔紧缩,呼吸发颤,似乎承受着巨大的重击:
“对不起。”
我漠然开口:“对不起有用吗?”
闻璟见状,又急切道:“我知道,安安,我做错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不好。”
我看着他痛不欲生,双眼通红地乞求我原谅的样子,内心忽然涌上一股畅快。
可能因为我骨子就是个恶劣又小心眼的人,所以我学着他曾经的口气:
“不管是谁,做错了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如果真觉得对不起我,至少你们这群凶手也该付出同样的代价。”
“才算得上道歉吧。”
闻璟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有些狼狈地踉跄了两下,语调悲凉,近乎卑微又讨好地看着我。
他说:
“我知道了,我们会好好赎罪。”
我甩开他的手, 头也不回地走了。
12
两个月后,在我决定出国当交换生的时候,苏家突然闹上了热搜。
起初只是一张媒体捕风捉影的八卦照片, 上面是苏父“咸猪手”当红女星时被偷拍的慌张。
可后来却仿佛有人刻意引导他发酵下去,狗仔一路跟拍,居然抓拍到他性骚扰数十名女艺人,手段下劣, 网友和记者一路深挖下去, 竟然还发现他名下的一家娱乐会所涉及嫖娼等灰色地带, 更令人愤怒的是, 苏父本人居然还是个恋童癖。
许多网友第一次直面所谓的“豪门秘辛”, 震惊愤慨下一下子引爆了热搜。
苏苒作为大小姐也难咎其词, 被卷入其中, 更何况她这些年凭借着苏家独女的身份作威作福惯了, 受她欺负排挤的人不在少数,以前是迫于苏家的威胁,这下终于能在记者前说出那些黑暗的过往。
面对记者的连环逼问, 苏苒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的慌张无助, 她强撑着向不远处低垂着头仿佛在赎罪的闻璟求助:
“璟哥,我是被陷害的, 你要相信我。”
他却神色漠然,绷紧了下颌:
“这是我们欠她的。”
看着候机室直播的新闻,我感觉有些无趣移开了目光。
遭报应喽。
发布会召开的前一天, 我出门被闻璟拦住。
他瘦了一大圈, 神色憔悴。
当着我的面,他拿着美工刀在自己胳膊上划出很多条口子,顷刻间鲜血如柱。
他面色惨白, 声音颤抖:“安安, 我向你赎罪。”
我在旁边无动于衷,只觉得那抹鲜红, 很是刺眼。
所以我说:
“知道了, 你可以滚了。”
阳光照进落地窗,洒下无数光和影。
“就这样走了?”林晏礼的手攥了又松, 口气却漫不经心。
“是啊,等我回来,说不定就是大老板了。”
我开着玩笑, 声音里满是向往。
“喂, 你说你不喜欢有钱人。”
“我把钱给你, 变成个穷光蛋你养我怎么样?”
林晏礼浅浅的笑着,声音平和, 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不同,只是那双眼眸里掩藏着某种克制深沉的情绪。
平心而论,林晏礼对我其实还算不错。
会用自己的阅历和人脉帮助我快速领悟上流社会复杂的人际关系, 不至于在名利场举步维艰。
会主动了解我的喜好,送到的礼物都恰好和我心意,就连我妈也察觉到了不对明里暗里追问我们之间的关系。
可林晏礼吃了太多苦才站在这个高度,即使心里有那么一点情爱会左右他的情绪,
也远比不上他早就安排好的日程会议重要。
我也是。
所以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试探和摇摆:
“飞机到了,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