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断线
第 25 节 断线
和顾秋野三周年结婚纪念日这晚。
我收到了一条匿名视频。
画面里的顾秋野搂着当红小花林思玥,动作亲昵。
这时,有人对他打趣道:“顾少,结婚纪念日不回家陪嫂子?”
顾秋野脸上笑意渐止,语气冷淡:“回家面对一个不爱的人有什么意思?”
“况且,娶她本就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后来我遂了他的心意,向他提出离婚。
他拦住我眼眶通红,求我不要离开他。
1
酒吧的音乐震耳欲聋。
我穿梭在走廊上推开一间又一间房门,都没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个小时前,我正在家筹备我和顾秋野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
手机突然出现了一条匿名视频。
画面里的顾秋野搂着当红小花林思玥,姿态散漫,风流至极。
这时,有人对他打趣道:“顾少,结婚纪念日不回家陪嫂子?”
其余的人也跟着起哄。
“不是我说,顾少你真有能耐啊。”
“这些年是怎么做到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
“啧,还有人不知道这小子结婚后几乎就没回家。”
听到这里,我握着手机的骨节隐隐泛白。
淡淡的苦涩涌上心头。
这人说得没错,婚后三年,顾秋野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他每次回来,我都避免不了他在床上对我的报复。
尽管这样,我还是念在年少我对他的爱念,没有死心。
每晚还是会为他留灯,做他喜欢吃的饭菜等他回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之久。
是冰,也有焐化的那天吧。
可接下来的话,彻底撕碎了这份幻想,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我的眼前。
包厢内昏暗的灯光衬得顾秋野棱角愈加分明。
他不着痕迹地推开身旁的人,漫不经心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脸上笑意渐止,收起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睨了那人一眼,语气冷淡:“回家面对一个不爱的人有什么意思?”
“况且,娶她本就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啪。”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机悄无声息地从手中滑落。
视频仍在继续,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脑子里一直回旋刚刚的话语。
“回家面对一个不爱的人有什么意思?”
屋内精心布置的一切刺得我眼睛生疼,汹涌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原来,真的有人是铁石心肠,再怎么焐也焐不热。
2
“太太,老宅那边来电话了。”
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心猛地一紧,深知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抬手胡乱地擦掉眼泪,转头接过手机,我柔声问道:“妈?”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怒意翻涌:“顾秋野呢,又没回家?”
听这语气,我知道这次是不好糊弄过去了。
我咬唇,辩解的话始终未说出口。
“沈云初,这么多年我培养你的目的别忘了!”
“今晚他没回来,你自己知道后果。”
挂断电话后,我唇角漾起一丝苦笑。
后果,我当然知道。
从小顾母对顾秋野就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连顾秋野娶我这个养女都是她一手操控。
许是这么多年的掌控彻底惹怒了顾秋野,在我们结婚后他就绯闻不断。
小时候没干过的事他长大后干了个遍,成了名副其实的浪子。
顾秋野手握顾家大半权势,顾母逐渐管不了他,只能把这些怨念报复在我身上。
所以每次他在外面犯事,我都会被叫至老宅领罚。
顾秋野也是知道的,但他不会收敛,只会变本加厉。
今晚也是如此,还特地选了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穿梭在走廊,额头冒出细密的薄汗,我靠在墙上微微喘气。
找那么久都没发现顾秋野,我本以为今晚找不到他了,直到推开了走廊上最后一间房门。
3
坐在主位上的顾秋野长腿交叠,身旁还伴着当红小花林思玥。
尽管来之前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真看到这一幕,我下意识地想落荒而逃。
“哟,嫂子来了。”离门口稍近的人看见我有些讶异,“怎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顾秋野,他淡淡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空气中,我们视线相撞在一起。
他眉峰微挑,眼神戏谑,随即移开视线。
我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这一举动无疑增长了某些人的气焰。
林思玥眉目传情,朝顾秋野靠得更近。
顾秋野一把搂过她的腰,唇角贴近她的耳边:“宝贝,继续。”
两人耳鬓厮磨,暧昧不已。
站在门口的我仿若小丑,无人在意。
我一脸平静地望着他们,指尖狠狠地嵌入掌心,但未曾松懈分毫。
也许,身体上的痛,能稍稍抵挡一下心里的痛。
“顾少,还有人看着呢?”靠在顾秋野怀里的林思玥一脸娇羞。
她毫不掩饰地看着我,像打了胜仗的战士,眼里裹挟着赤裸裸的挑衅。
也是,顾秋野刚刚已经在众人面前摆明了态度,他并不在乎我。
我作为顾太太在别人眼里早已形同虚设。
手指微微松开,我抬步走至顾秋野身前,语气平和:“跟我回去,妈还在家等着我们。”
他倒酒的手微顿,不禁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随后,他略带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怀里人的头发,掀了掀眼皮,一脸玩味地看着我:“要我回去?可以。”
“把桌上酒喝完,我考虑考虑。”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酒保把酒满上。
桌上的酒杯悉数填满,我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上周我正在顾氏新开发的楼盘进行考察,途中不慎晕了过去。
醒来被告知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知道自己怀孕的那刻,我并未感到欣喜。
因为他的爸爸一点儿也不爱他。
生在没有爱的家庭,是不会幸福的,这点我深有感触。
前几天我还在思考这个孩子的去留。
今晚,我想我已经有答案了。
4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怎么,不敢喝?”顾秋野一双桃花眼微眯,眼里兴味不减。
众人的目光汇聚于此,都等着这场好戏发生。
有人甚至带头起哄:“喝一个。”
“嫂子,喝完顾少就和你回去了。”
戏谑的嘲弄在偌大的包厢此起彼伏。
我垂眸看着顾秋野,心里还残存一丝希冀。
他靠在沙发上默不作声,神情闲散,丝毫不在意众人对我的侮辱。
我忍住泪意,淡淡撇开视线。
倒是林思玥,眼尖地注意到了我手上的动作,面色微变。
她端起桌上的酒,眉眼含笑,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向我走来。
“云初姐,你把这杯酒喝了吧。今晚我就不让秋野陪着我了。”
说着就要把手中的酒强塞给我。
混迹这个圈子多年,她什么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我对这种小打小闹根本没兴趣,下意识地要避开,只见林思玥唇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转头就将酒水倒在自己身上。
“云初姐。”她眼里顿时蓄满了泪,对我恶意控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秋野能和你回去,你对我也不必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吧?”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未缓过神,手就被人紧紧攥住。
耳边还伴随着冷冰冰的警告:“沈云初,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我转头一脸错愕地注视着顾秋野,眼底迅速氤氲起水汽。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半晌,我才开口质问他。
顾秋野无视我的质问,转头就为林思玥细细擦拭,顺带拉起她的手温声安慰:“好了,不哭了。”
这么温情的画面就像沾了盐水的藤条,把我的心脏鞭挞得鲜血淋漓。
原来,他也会耐心温柔地对待别人。
只是,这个人不是我罢了。
5
那晚,顾秋野还是没有回来。
临走前,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不带一丝感情:“沈云初,难过吗?”
还未等我回答,他继续卑劣道:“从你嫁给我的那刻起,你就应该知道,这些都是你该受的。”
车子缓缓驶入老宅,我知道接下来即将迎接我的是什么。
深呼了一口气,从容地走进大厅,看着坐在沙发上雍容华贵的妇人,我轻声开口:“妈。”
她轻抿了一口茶,微微拧眉,淡声道:“行了,自己去领罚吧。”
“好。”
丢下这句话,我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她为我打造的牢笼。
光亮在我眼底一点点地退去,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我双手环膝,释然地闭上眼睛,任由恐惧在心头蔓延。
这次,不知道又会被关多久。
6
我有幽闭恐惧症,顾家一直都知道。
小时候在孤儿院,经常被其他小孩欺负。
饭菜里莫名其妙出现虫子。
睡床上永远擦不干净脚印。
我总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于是更加卖力地去讨好他们,换来的却是永无止境的孤立和羞辱。
直到那天事态发生了转机,我以为那是我的救赎。
殊不知,它是伴随我一生的噩梦。
“沈云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曾经欺负我的人向我抛出友好的橄榄枝,我有些错愕,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回答。
她拉过我的手,朝我眨了眨眼:“以前是我们不对,但是现在我们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就和我们去玩吧,好不好?”
我不知道的是,鳄鱼的眼泪是不可信的。
在他们的请求下,心里隐隐有些动摇,最终答应了他们。
我跟随他们来到后院,一个愣神间,就被一股大力推进了废弃的屋子。
紧接着门立马上了锁。
“还真是蠢,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要和她做朋友吧?”
外面的嘲讽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
我大力地拍着房门,急切地呼救。
外面无人回应,就这样,我在那间封闭的屋子关了一整晚,出来后,就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忆及此,熟悉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漆黑的环境包裹着我,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恐慌。
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想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声。
无助的泪水从面颊滚落。
掌心被我掐得通红,我在心里不断地暗示自己不要害怕。
细密的冷汗爬满了我的脊背,小腹传来阵阵闷疼。
忽然,一股热流从我腿间涌出。
我顿时慌了神,紧紧捂住肚子,艰难地朝门口挪动。
堵在喉咙的话终于破口而出:“开门!”
“妈,我错了。放我出去。”
无措的呼救一声接一声,一如小时候那样,无人回应。
正当准备放弃时,我恰巧摸到了放在兜里的手机。
我慌乱地把它打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好像有了宣泄的出口。
我哽咽出声:“顾秋野,救……”
对面的人听到了我的声音,立马挂断了电话。
我再三回拨回去,回复我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声。
手机屏幕逐渐暗淡,我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心凉得彻底。
也许从小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缘由,我一直渴望能和自己爱的人有一个家。
和顾秋野结婚时,我满心期待。
然而结婚后等着我的是数不清的委屈和辛酸。
刚刚那通电话,更是提醒了我。
我知道,我该放手了。
小腹处再次传来钻心的疼意,我一时间头晕目眩,昏睡了过去。
7
我睡得并不安稳,时常陷入儿时的回忆。
八岁那年,我被顾母领养回家。
她给予我优质的教育资源,不惜花重金培养我。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我遇到了一个爱我的妈妈。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为了给顾秋野培养一个完美的妻子。
她经常对我和顾秋野说我们以后会成为夫妻,更是教育我以后要做好顾秋野的贤内助。
儿时的我不懂这些,只知道顺应她的要求。
这样她就会更喜欢我,给予我很多的爱。
长期的影响下,我和顾秋野对彼此也渐渐产生了感情。
我们如同普通情侣那样,约会、旅游,向对方诉说无尽的爱意。
直到三年前的新婚夜,顾秋野撕开了他多年的伪装。
那晚他掐住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讥讽道:“沈云初,也不知道我妈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你。”
“这些年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觉得恶心。”
我的脸瞬间惨如白纸,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在顾母的控制下早已学会了伪装和妥协。
以往他对我的感情,偏爱和宠溺都是假的。
只有我像个傻子沉溺其中。
哪怕是在梦里,再次回忆起这些,心还是忍不住抽疼。
8
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已是半夜。
淡淡的消毒水味涌入鼻腔,我才意识到这是在医院。
“嘶。”
本想挪动一下身子,小腹突然泛起细密的疼意,让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声惊醒了身旁的陈妈。
她轻轻将我扶起,一脸担忧地询问:“太太,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你刚刚小产,得好好休息。”
我脸上血色尽失,声线发颤:“孩子……没了。”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我抓住陈妈的手,急切地问了一句:“陈妈,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吗?”
她面露难色,沉默不语。
看她这样子,我心里也猜出个七七八八。
真是可笑啊。
在这个家待了十多年,濒临死亡时,竟无一人前来照看。
我还天真地以为,他们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于他们而言,我不过就是个工具罢了。
我爱若珍宝的孩子,也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牺牲品。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垂下眸子,竭力抑制几近崩溃的情绪。
待门关上后,尖锐的心痛一波接一波地传来。
我不由得攥紧被角,失声痛哭。
我想和顾秋野离婚了。
9
生出这个想法时,我自己也怔愣了一瞬。
那可是顾秋野啊。
那个我从十几岁就开始爱着的人,在岁月的洗涤中,早已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婚后的这三年。
无尽的冷暴力、应接不暇的绯闻,还有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伤透我的心。
我对他的爱意,也渐渐地消失殆尽。
我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律师拟定离婚协议。
刚打开,数不尽的新闻涌了进来。
其中,#当红小花恋情林思玥恋情曝光#这一词条登上了热搜。
模糊的几张图里,我一眼就认出了顾秋野。
他虚揽着林思玥的腰,眸光温柔。
能让一个浪子做到这样,估计真是爱惨了吧。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也看开了不少。
再次面对这些花边新闻,我的心宛若一口枯井,再也生不起波澜,反而更加坚定离婚这一想法。
我点进顾秋野的聊天对话框输入消息。
“我们离婚吧。”
一连几天,我都没收到顾秋野的回复。
转眼来到出院这天。
没想到,顾家的人没等到,倒是等来了林思玥。
“云初姐,上次送你的礼物你还满意吗?”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意有所指。
我心里瞬间了然,上次那个视频是她发的。
“你知道吗?”林思玥唇角微弯,“顾秋野他根本就不爱你,你在医院的这几天他都在陪我。”
我想到那个几天都未回复的消息,强压住心中的酸涩,双手环胸,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眼里露出一丝讥诮:“所以呢?既然他那么爱你,就让他和我离婚。”
“你也别太自信,顾秋野的绯闻女友隔天就换。你可得好好守住了,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来顶替你的位置。”
闻言,林思玥眼里闪过不自然,脸上开始有些挂不住。
脸一阵青,一阵白的。
我无暇欣赏她的滑稽,转身坐上了车。
10
刚到老宅,顾秋野的车紧随其后停了下来。
如今这个家,我是一点也不想回的。
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踏入了大门。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以后也不会等了。
路过前院的花园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圈住我的手腕。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
顾秋野的语气裹挟着冷意:“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卑不亢,回头对上他的眼睛,“我提离婚,不正好遂了你的意?”
他微微勾唇,又恢复以往的散漫:“沈云初,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顾家的,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提离婚?”
我哑声,竟无力反驳。
一路上,我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顾秋野貌似心情很好,修长的手指钻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我心微征,一股莫名的恶心涌了上来。
最终还是没有挣脱。
“孩子的事,我很抱歉。”
“前几天国外的公司出了点事,我赶去国外了。”
顾秋野突然出声,印象里,这是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软话。
过去,无论我在公司,还是在老宅遭受多大的委屈,都免不了他对我的冷嘲热讽。
不过现在。
他的态度转变、林思玥在医院的谎言,我都不想追究了。
我点头轻应道:“嗯。”
饭厅里,顾母见我们相扣的双手,眼眶微红。
她感慨道:“秋野,你想通了就好。你知道的,妈都是为了你好。”
“云初是个好妻子,以后你们就好好过日子。不能在外面胡来了。”
顾秋野把我的手扣得更紧:“妈,我知道了。”
许是顾秋野今天回来了,顾母连话都多了起来。
“云初,你得多吃点。”
“孩子没了,我也很痛心。你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紧接着,一颗虾仁放入我的碗中。
顺着方向望去,是顾秋野,我的心五味杂陈。
何必呢?
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
11
我把虾仁放在一旁,忽视他期待的眼眸。
“妈,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我一脸郑重地看向顾母。
对面的人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面色微变。
“妈,我要和顾秋野离婚。”
“云初,你说什么?”
坐在身旁的顾母神色震惊,生怕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妈,我要和顾秋野离婚。”我再次重复。
话音刚落,顾秋野失去惯有的冷静,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咬牙:“沈云初,你想都别想。”
随即起身,无视顾母在后面的劝解,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带离了老宅。
车子一路疾驰,车内的低气压压抑得我头皮发麻。
谁也没有打破这个僵局。
窗外的风景快速在我视野消退,我心头好像蒙上一层迷雾。
我看不清,也猜不透。
我不明白。
曾经把我的爱意放在地上肆意践踏的人,如今却在我提出离婚后誓不放手。
我提出离婚,他应该感到开心,不是吗?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已经到了我和顾秋野婚房。
这个被我视作“家”的地方,却从来没有给予我一丝温暖。
是时候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了。
我从包里翻出离婚协议书给他:“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你慢慢看,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没等他做出反应,快速下了车。
回到卧室,打开衣柜随手打包了几件日常的衣服装进行李箱。
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拿走。
临走前,无意在手上摸索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对了,戒指。
这戒指当初还是我和顾秋野一起去挑的,内侧还刻有我们的名字。
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璀璨的光,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戴着。
只不过顾秋野在婚礼当晚就扔进垃圾桶。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什么心情了,只记得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婚戒如同我们的婚姻一样,这些年,只有我在苦苦坚守。
如今,我累了,也倦了。
12
我拖着行李箱来到车库。
顾秋野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
“签好就给我吧。”我走近他,抬手准备接过离婚协议书。
他瞥见我空落落的手,眼神滞了一瞬。
“你戒指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和你一样,扔了。”我有些不耐,“好了,把协议书给我吧。”
这句话不知触碰了顾秋野哪根逆鳞,只见他扬起手中的离婚协议书,当着我的面撕碎:“我说了,离婚你想都别想。”
“你别忘了,当初我妈收养你是为了什么。”
我僵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的碎屑。
空气在此刻陷入死寂。
顾秋野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喉咙微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顿了顿:“我不想和你离婚。”
真是可笑,前几天口口声声说不爱我的人,今天却不同意离婚。
我轻拨开他的手,唇角微勾:“顾秋野,你不用掩饰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是被你们顾家收养,但我不是物品,我的孩子更不是。”
“从我大学毕业进入顾氏集团到今天,我创收的利益已经足以偿还你们这些年养育的恩情了。”
“既然你不肯签字,那就法院见吧。”
我转头,顾秋野再次抓住我的手,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以前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他态度放软:“这些年,网上谣传的绯闻都是故意做给你们看的。我从来都没背叛过你。”
“如果你是因为那个孩子,孩子以后我们还会有的。”
我静静听着,并未回头。
他明知道我会伤心,但还是做了那些事情。
良久,寂静的空间才响起我平静的声音。
“顾秋野,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你不爱我了吗?”顾秋野满含委屈,仿佛做尽坏事的是我。
我忍不住讥笑出声:“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个?”
“曾经我把你视作最爱的人,想和你有一个家。正因如此,你才知道我的软肋,直击要害,把我心伤得鲜血淋漓。”
“无数个深夜我等你回家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孩子没了,你又在干什么?”
每问一句,他抓住我的手便松一分。
察觉他的力气变小,我用力挣脱,走得决绝。
13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边行驶,手机一路响不停,我索性关机扔在后座。
眼下的我也不知何去何从。
我没有给自己购置额外的房产,也没有自己的社交圈。
这些年,我整颗心都扑在了顾秋野身上。
现在,我也要做回自己了。
车子转过拐角,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孤儿院。
我已经记不清上次来这儿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顺着记忆,走进一间教室。
没承想,会在这儿遇到了故人。
“云初……”时玥站在角落不确定叫着我的名字。
我也有些不敢相信,木讷地点头:“是我。”
她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我:“这么多年都没联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算算时间,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
上次我被关在封闭的屋子,还是她来救的我。
自那以后,我们慢慢地成了朋友。
在偌大的孤儿院里,我们是彼此的倚靠。
她是我唯一的慰藉。
后来,她被国外一对夫妇收养,我在孤儿院时常能收到她寄给我的东西。
再后来,我去了顾家,彻底断了联系。
许是上天的眷顾,让我们再次相见。
“听院长说,你结婚了。过得还好吗?”她放开我,关切地问道。
我看着她,鼻子有些泛酸,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悲痛再也绷不住。
我靠在她身上,哭得泣不成声。
“不好,一点也不好。”
待情绪稳定下来后,我才和她讲述这些年的遭遇。
其间,她拉住我恨不得立马杀到顾家,为我出气,都被我拦了下来。
她啊,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天色渐晚。
时玥了解到了我的情况,带着我回到她五百平方米的大平层。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云初,你不要见外,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我有些好笑:“我才不会,我要好好抱住富婆的大腿。”
气氛在她的调动下变得轻松。
我内心的苦闷疏解了不少。
14
第二天。
我起了个大早,驱车到公司,向人事部递交了辞呈,顺便带走办公室的东西。
正当电梯关闭时,顾秋野挤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随着他的靠近,我猛地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他眼里浮现一丝苦楚,低沉的嗓音带着哑。
“我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我侧头没有理会。
忽然,电梯停止了运行,灯光也开始不自然地闪烁。
几秒后,电梯内瞬间陷入了黑暗。
我心开始不由自主地恐慌,靠着墙壁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往下滑,冷汗直冒。
仿佛有人扼住我的喉咙,喘不过气来。
恍然间,我听到了顾秋野温柔而安稳的声音。
“云初,别害怕。”黑暗中,他紧紧搂住我,一下又一下拍着我的背,“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涌入我的鼻腔。
这样的场景,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
上高中时,我在孤儿院长大的事情不知被谁泄露出去了。
周围的同学看我的眼光都带有鄙夷,班上有几个人对我也不怀好意。
我不敢告诉顾母,和她相处这么多年,只有关于顾秋野的事,她才会上心。
那天放学,我在体育室放器材。
正当开门的时候,我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外面天色渐暗,我内心的恐慌到达了顶点。
“砰”的一声,顾秋野踢开了大门。
他匆忙地向我跑来,宛如天神降临。
那时的顾秋野也是这样安抚我的。
时过境迁,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滚烫的泪水刺得我眼眶生疼,连同我的心脏。
“离我远点!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我猛地将他推开。
顾秋野猝不及防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哼。
“云初,你别害怕。”他试图向我靠近,“以前是我混蛋,我对不起你。”
我抚手擦掉脸上的泪水,语气淡淡,却真挚:“顾秋野,真要觉得对不起我,出去后就尽快办理离婚手续吧。”
“我们好聚好散。”
15
“沈总,您的快递。”
从顾氏离职后,我跳槽到时玥家的分公司。
她委以我重任:“嘿嘿,云初,你可得帮帮我。我都不懂这些的。”
事实上,这家公司确实存在很多问题,毕竟是在外地的分公司。
公司内部已经拉帮结派,新来的员工也基本都是关系户。
好在我在顾家工作多年也已经有了些许经验。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半个月内我就把一些毒瘤挨个拔出,让人事重新招聘,公司大换血,渐渐步入正轨。
这段时间我也乐得轻松,只是总有一个人影响我的心情。
我看了眼桌上的快递,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上次我对顾秋野说的话,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这半个月,他每天都会往公司送东西。
有时候是花。
有时候是我以前给他提及的东西,还附赠着他的留言。
【家里你种的月季开了,很美。怕你错过,我帮你拍下来了。】
【今天和陈妈一起做饭,她和我说了很多。云初,对不起。】
……
后面送来的快递都被我扔了。
有些人真的很奇怪,在他身边时,他视而不见;心灰意冷地逃离之后,他又苦苦挽留。
我不想再这么和他这么耗下去了。
拿出手机,从黑名单里找到了顾秋野,我回拨过去。
电话立马接通,对面的人掩饰不住的欣喜:“云初,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所以没有来找你。”他声音放缓,掺杂着卑微,“你以前给我提到的东西,我都还记得。不知道现在是否还符合你的心意。”
提到这个,我就头疼。
我冷了脸色:“顾秋野,我今天打这通是想告诉你,不要做这些无用功了。”
“人都是会变的,以前我和你说的东西,连同你,我都不喜欢了。”
“有时间的话,我们去把离婚证拿了吧。尽量给彼此留一点体面。”
说罢,我挂断了电话。
许是多次碰壁无果,此后的几天,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快递。
我也乐得清净。
17
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看清来人,我认出他是顾母的专属司机。
也好,就趁此机会做个了断。
以后我也不想和顾家有过多来往。
跟着司机来到车前,迎面而来一个耳光。
我偏过头,只觉耳边一阵轰鸣,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顾母冷哼道:“沈云初,你真是翅膀硬了,还敢和秋野提离婚。”
“这些年,我费尽心思培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当初就应该让你这个白眼狼待在孤儿院。”
尖酸刻薄的语言漫入耳中,心早就麻木不堪。
我捂住脸,直视她冷冷开口:“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刚刚那巴掌,就当斩断我们这十几年的母女情分。”
“你我都清楚,你这么培养我只不过是把我当作一个可以在事业上、家庭上、生理上和顾秋野完美契合的工具。”
“我的孩子,也是你们母子之间的牺牲品。”
顾母心思被戳穿,气急败坏道:“住口!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她又抬起手,却被我截住。
“顾女士,这一带都有监控,如果你还要闹,我不介意花点时间陪你去警察局。”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气急,狠狠甩开我的手,离开了。
待顾母走后,我全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地。
摸了摸发疼的脸颊,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很爱这个名义上的妈妈。
二十四岁这年,我再次成了孤儿。
回到家,时玥看着我发肿的脸颊。
“云初,你脸怎么回事啊?”她又急又心疼,“你好好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拿药。”
心间有暖流滑过,我轻轻拥住她:“玥玥,有你真好。”
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我们是朋友啊。”时玥轻拍着我的背,“你忘了,小时候我说过我会罩着你的。”
我咧开嘴笑了,朝她撒娇道:“那你以后可还得罩着我。”
在家养伤的日子里。
网上突然曝出当红小花林思玥偷税漏税,并和周边男艺人、导演保持不正当关系,沦为劣迹艺人, 遭到了全网封杀。
正当我纳闷是谁有这个能力爆料这些的时候,门铃响了。
18
打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许久未见, 顾秋野眼里布满血丝,神色憔悴。
“云初,你流产那晚是不是打过我的电话,是不是?”
他握住我的肩膀, 急于求证。
我心里顿时明白那些爆料是出自谁的手笔。
“那电话不是我挂断的, 是林思玥。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给我打了电话。”他眼眶通红, 含着悔恨, “如果我接了那通电话, 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 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摇头, 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顾秋野, 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浪子回头。即使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走到这步。”
“你的冷漠、你的纵容、你在外的绯闻都是伤害我的利器,不只是因为孩子。”
我继续补充道:“其实孩子没了之前, 我就已经准备拿掉了。”
“开始我还是很犹豫的, 但你的那杯酒给了我答案。”
“是你杀死了你的孩子,不是别人。”
顾秋野身形一顿, 踉跄地后退,神情暗淡。
“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侧头看向窗外, 没有直面回答他:“太晚了, 回去吧。”
良久。
他才艰涩开口:“好。”
第二天,顾秋野同意和我离婚了。
我们一起民政局领了离婚证,他给我分了一笔不菲的财产。
我也没婉拒, 这都是我应得的。
19
一个月后, 我和时玥一起出了国。
她的养父养母待我是极好的。
我的工作也很顺利,一路晋升。
在顾家生活的日子,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至于顾秋野,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他的事了。
直到某一天。
我在大洋彼岸接到了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
对面的人泣不成声,祈求道:“云初,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妈求你,求你。”
“以前是妈错了,妈向你道歉,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秋野?”
……
我这才知道, 就在我出国那天。
顾秋野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要出国的消息, 为了赶上时间见我最后一面,在路上出了车祸。
命是救下来了, 但成了植物人,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顾氏集团也因此大乱,跑的跑, 散的散,破产也只是时间问题。
“顾女士,很抱歉。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以后也请您不要打扰我了。”
我没有答应顾母的请求,只是给她汇了一笔账款,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顾秋野,让我抛下以前的隔阂来看你,我还真是做不到。
就这样吧。
我要去迎接我自己的生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