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9 节 被拐十年后

第 29 节 被拐十年后

被拐的十年里,我生了三个女儿。

无一例外都夭折了。

买家很高兴,因为他们想要儿子。

我也很高兴。

畜生怎么配有孩子?

1

小女儿刚出生不到一个月,江大海丝毫不顾我还没排完恶露,就钻进了我的被窝。

头顶的灯一晃一晃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

身上的禽兽,不知节制地索求。

他折腾了我一晚上。

我疼了一晚上。

枕头早已被眼泪浸湿,这样无尽头的日子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

江大海沉睡过去,呼噜震天。

十年里的心酸与委屈涌上心头,漫天恨意在胸腔里肆意流转。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脑子里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

驱使着我拿起了一旁的枕头,狠狠盖在了他的脸上。

用力,用力,用力!

我使出浑身的劲,死死按住枕头。

“唔……唔唔……”

在酒精作用下昏睡过去的江大海终于因为窒息感而开始挣扎。

“操!你想杀了老子?”

江大海一个鲤鱼打挺钳制住我,他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敢杀老子?臭娘们我扇死你。”

巴掌混着拳头,如雨点一般疯狂地落在我的身上。

明明很疼的,可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这些年,早就麻木了。

愤怒的情绪达到顶峰之后就会触底反弹,怕到一定程度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江大海这个畜生,该下地狱了。

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

下次不成功,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

只要他勒不紧裤腰带,管不住下半身,我就总有成功的一天。

不仅是他。

拉我下地狱的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2

江大海打累了之后又睡着了,像是笃定了我不敢再下手一样。

出了月子没多久,江大海他妈徐庆莲撇着嘴告诉我,三丫头没了。

搓衣服的手一顿,我缓缓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徐庆莲一脸冷漠,恶狠狠威胁着:“一个丫头片子没就没了,你赶紧给我养养身子,再生不出儿子我就让大海把你埋后山上,让狼撕碎你!”

我收回视线,继续洗着衣服。

深秋的河水冰得冻手,却远不及内心的寒冷。

什么都能洗干净,唯独肮脏的人心。

夜里,江大海又钻进了我的被窝,掐着我脖子,用着蛮劲,生疼生疼的。

“扫兴。”

他吐了我一口,却没放开我。

一个月后,我又怀孕了。

这一次,徐庆莲很高兴,她一口咬定我怀的是男孩。

连村头的傻子都知道江家后继有人了。

江大海也很高兴,他急于向村里的人证明他能生出儿子。

“老子警告你,再生个丫头片子我还掐死!”

花生就着小酒,江大海喝上了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三个都是掐死的?”我面无表情给他倒酒,问。

“老大是扔外面冻死的。”

“老二呢?”

“扔井里了。”

我早就知道我生下的三个女儿并非生病夭折的。

只是不知道是哪种死法。

如今知道了,恨吗?应该恨的,可又觉得早早死去竟是她们三个最好的结局。

在这吃人的山沟沟里,女孩总是命运多舛的。

3

四个月的时候,徐庆莲找人算了一下,说我怀的就是儿子。

这下子,她和江大海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对母子,连走路都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了。

徐庆莲对我态度也变了,不再让我大冬天冷水洗衣服,不仅吃饭让我上桌了每顿饭还给我开小灶。

“多吃鸡蛋,对我孙子好。”

“还有这个鸡汤,专门为我大孙子炖的。”

“吃鱼对脑子好,我大孙子将来要考北大嘞!”

我反胃得厉害,但我硬逼着自己全吃下去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呀。

江大海喝多了,躺在床上嘴里还念叨着儿子儿子的。

我站在他身边。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格外地可憎。

第一个下地狱的人,就从他开始吧。

手中的菜刀生了铁锈,看起来不太锋利,但也够用了。

举起。

落下。

徐庆莲屋里的灯,随着江大海的哀号声一同亮了起来。

徐庆莲冲进来的时候,江大海捂着浑身是血的下半身痛得面色扭曲。

“大海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唬妈啊。”

她被吓得双腿发软,两三米的路愣是摔了好几下才扑到江大海面前。

一脸惊慌担心,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的宝贝儿子。

“妈疼……我疼……”

江大海哀号着,徐庆莲眼泪哗哗的。

江大海被送去了医院。

县里医院治不了,又连夜送去了省城的大医院。

徐庆莲把我锁屋里了,就像我刚被拐来的头两年那样,粗粗的铁链子挂在脖子和四肢上。

如畜生一般。

只不过,这次徐庆莲顾着我肚子里的,她的宝贝“孙子”。

每天都会让邻居给我送饭吃。

看吧。

我赌赢了。

为了她的宝贝孙子,为了江家的香火,就算我废了他儿子的命根子,她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至少,在我生下儿子之前,她不会把我埋后山上。

那就够了。

半个月后,徐庆莲回来了。

她一副恨不得掐死我的样子:“小贱人你毁了我儿子,我、我饶不了你!”

我轻轻抚摸着我高耸的小腹,盈盈一笑:“宝贝孙子,不要了?”

徐庆莲咬牙切齿地瞪着我:“等你生完那天我再收拾你!”

生完?

老贱人,你等不到那天的。

4

江大海的命保住了。

徐庆莲高兴得不得了。

“真遗憾。”

徐庆莲下意识打过来的时候,我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她见状,急急收回了手,恶狠狠瞪着我:“总有你生完的那天!”

我又轻笑一声,无所谓了,反正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是谁先死后死罢了。

这破日子,多活一天都生不如死。

江大海出院后,徐庆莲三令五申警告我:“如果你再敢对我儿子动手,我饶不了你!我连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块收拾了。”

我瞅了一眼江大海,哦了一声。

母子对我的态度极其不满,可也只能嘴上厉害两句,不敢真对我动手。

我肚子里这个孽障,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厌恶他了。

夜里。

江大海用一副恨不得吃了我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徐庆莲给他的补品都抢了过来,大快朵颐着:“谁让你们都稀罕我肚子里的儿子呢?江大海,不是我太嚣张,谁叫我捏住了你们的命根子呢?”

“小贱人!”江大海张牙舞爪着。

换做以前,我必吓得面色惨白,抱头蹲在地上苦苦求饶,求他不要打我。

他高兴了,赏我两巴掌。

不高兴了,便拳脚打踢。

无论伤得多重,第二天都得爬起来给他们母子做饭、喂鸡、上山割猪草;中午再翻山越岭赶回来给他们做午饭;到了下午,洗不完的衣服堆成山。

现在这“好日子”是想都不敢想。

嘴角划过讽刺:“你现在是个废人了,除了我没人愿意做你女人了。就算出去再买一个,也没用,你睡不了女人生不了孩子了。”

憋屈了十年,一朝翻身,怼得畜生面色铁青说不出话,别提多痛快了。

可我的痛快,远不止眼前这点。

5

江大海废了这件事情,早就在村里传开了。

上至老弱妇孺,下至路边野狗,见到他都能笑两声表示“尊重”。

江大海情绪崩溃了。

可能怎么办?地里的玉米还得收,不然来年就得喝西北风。

大约是自卑心作祟,江大海害怕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会耐不住寂寞,私会野男人。

毕竟,被拐来的这些年,垂涎我的人不在少数。

他下地时,索性带上我。

隔壁地垄是前村姚大娘的,她这个人平时温厚讨喜,可唯独看不惯徐庆莲母子。

“大海,带媳妇来干活啊?”

江大海嗯了一声,闷头割玉米。

趁着休息的间隙,姚大娘围了过来。

“大海,我看你这媳妇行。你都这样了,还心甘情愿跟着你。

“大海你可得知足,别再打你媳妇了。

“你不稀罕你媳妇,有的是人稀罕。你前段住院那段时间,你家邻居伟子三番五次去你家,就等着你咽气儿呢,他好把你媳妇讨了回去。”

江大海听不下去了:“伟子媳妇都娶回去好几年了!”

姚大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媳妇总是别人的好,再说了你家这媳妇和村里的不一样,她上过学有文化,往那一站就跟小太阳似的,谁见了不得多瞧上两眼?就你不知足!”

江大海听完姚大娘的话,面色冷了下来。

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碍于姚大娘的大嘴巴,又不敢怎么样。

忍气吞声地继续掰玉米去了。

我朝姚大娘笑一笑。

她朝我点点头。

有些事,悄然改变。

6

没过几天,村里就传遍了江大海在玉米地里把我打一顿的事情。

徐庆莲和传闲言碎语的人据理力争。

说她儿子江大海是个疼老婆的好男人,做不出打女人这种混账事。

“得了吧,光我看见你儿子打媳妇就三次了。”

“就是,你儿媳妇为啥拿刀废了你儿子命根子,你不清楚?”

“真搞不懂你们母子,村里姑娘那么多,非要花钱买个媳妇。买来了又不好好疼惜,天天给人打得遍体鳞伤。”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别哪天把人逼急了,连你一块杀了。”

众人七嘴八舌,徐庆莲招架不住,把我拽了过来:“你说,我儿子打过你没有?”

嘴上大方,可背地里却狠狠掐着我警告我不要乱说话。

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大海没有打过我。”

“听见了吧,我儿媳妇都说没有了!我看你们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子,我撕烂她的嘴!”徐庆莲双手掐腰,威风凛凛像头黑熊。

姚大娘切了一声,冲过来直接撸开我的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胳膊:“那这是啥?难不成是她自己弄的?”

“大娘,你别说了。大海他……他真的没有打我。那天……那天实在是他喝多了,忘了我还怀着孩子,想要和我……是我的错,我不该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就拒绝了他。

“我满足他了,他也就不会打我,我也不会情急之下就……是我的错,和大海没关系,你们都错怪他了!”

我这话,欲盖弥彰得太明显了。

徐庆莲脸色铁黑,她不敢打我,便一巴掌朝着姚大娘打了过去。

姚大娘也不是善茬。

很快就和徐庆莲扭打在一起了。

我着急忙慌地上前拉架。

就这么一扯,也不知道是谁撞到我肚子。

我顿时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疼着脸色煞白:“疼……我肚子疼……”

7

徐庆莲担心我肚子里,她的孙子出事,架也不打了,急忙把我送去了村里的卫生所。

卫生所的杨医生说,有点严重他看不了,让赶紧去县里医院。

不然孩子就危险了。

徐庆莲二话不说,借了村长上的轿车,把我送去了县里。

这是我,被拐来的十年里,第一次离开村子,第一次到县城。

急诊室里。

医生围着我给我做检查。

我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医生见状,以为我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连忙安抚我的情绪。

我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医生的手:“医生,我求求你……只有你能救我了……”

8

医生说我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徐庆莲心疼医药费,但为了宝贝孙子,她什么都舍得。

“真是个败家玩意,多少钱够你败的?当初要不是看你屁股大容易生儿子我才不买你呢!”

合着我还得谢谢她?

被拐来的十年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刚来的那一年,我不认命,总觉得能找个机会跑出去,可她和江大海把我看得死死的。

别说让我接触外人了,他们连太阳都不让我见。

整天拿着铁链子拴着我。

到了晚上,江大海就疯了一样往我身体里钻。

怀第二年,我就怀上了。

他和徐庆莲满怀期待着是个男孩,可生下来后,却是个女儿。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失望的表情。

他们越是失望,我心里越高兴。

可我没想到,他们会丧心病狂连亲生骨肉都能弄死。

小小的她,躺在冰天雪地里,该有多么绝望啊。

她是不是恨我这个母亲保护不了她呢?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自身都难保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男孩。你给你孙子花,也不高兴?”

徐庆莲脸色阴转晴,甚至笑出声来了:“你说得对,我为我大孙子花得我高兴!你就好好在医院安胎,可不能让我的宝贝大孙子有任何闪失。不然我可没办法向江家列祖列宗交代!”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徐庆莲对我来说可谓是有求必应。

可我一点也开心。

七天了。

从我拜托医生替我打出去的那通电话开始,我足足等了七天。

电话里,我妈妈明明很开心的啊。

她明明答应了我,会尽快来接我回家。

可为什么?

七天过去了,还不见她的身影?

9

在医院的第二十天,徐庆莲终于忍不住了,强行带我回了家。

二十天了。

妈妈,你也和我一样,迷路了吗?

10

回家后,徐庆莲怕又被人说闲话,三令五申让江大海收着点,别再让看笑话。

江大海成了废人,心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越发看不得人村里其他小夫妻和睦恩爱了。

我察觉到这一点后,故意在隔壁邻居伟子上门借东西离开后说:“伟子媳妇天天和我抱怨,说伟子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吃药了,晚上格外地凶……”

我故意没把话说完。

悄悄观察江大海的脸色,果不其然他满脸阴郁。

“伟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手脚不老实。上次他来借东西,趁你不再次故意摸我脸来着。

“不过你别说,他靠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力量!就像电视里说的那个什么荷尔蒙!羞死人了。”

江大海脸色越来越差了,低声咒骂了一句后,转身回了屋。

我看着他颇为没落的背影,无声一笑。

人呢,还是需要刺激一下的。

不然,怎么下得了狠心呢?

三天后,伟子被人用斧头砍死在家,血流了一地。

伟子媳妇回来时,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一尸两命。

可惜么?

可惜。

活该么?

活该。

谁让当初伟子强暴我时,她替伟子守门善后呢?

谁让她知道我怀孕时,阴阳怪气:“你要是能给伟子生个儿子,也算是你的福气!”

对,没错。

我生的二女儿,不是江大海的。

是伟子的。

是他强暴我,怀上的。

知道是个女儿后,他们夫妻俩便连看都没看一眼。

若不是有天江大海喝多说漏嘴了,我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是伟子提议把女儿扔井里淹死的呢。

11

警察很快就把江大海抓走了。

证据确凿,江大海无从抵赖,再赶上严打时期,他被判死刑。

唯一的儿子没了,徐庆莲更加看重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了。

她哄骗着我:“你放宽心。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后,我来带。大海没了,妈就剩你们母子了,妈老了还得靠你啊。”

她抓着我的手,哭得老泪纵横。

“别哭了,哭坏了身体大海会担心的,这些营养品你吃了吧!大海不服判决已经上诉了,说不定还有逆转机会呢。”

“真的?”

我斩钉截铁:“嗯!”

其实,只要我把伟子强暴过我的事情告诉法官,江大海事出有因,就真的能有转机。

可我,为什么要说?

江大海死有余辜。

只是可惜了,枪毙这么简单的死法,让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复仇的快乐。

他该千刀万剐才对。

等待二审的这段时间,徐庆莲真的有好好照顾自己。

卫生所的杨医生告诉她,要多吃些甜食,才会能保持心情愉悦。

心情愉快了,身体才会健康。

于是,她每天把糖当饭吃。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就没人能阻碍我们在一起了。”

夜里。

男人偷偷转进我的房间,抱着我一顿乱亲,直到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我才制止他。

“别,小心孩子。”

男人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你说得对,我怎么能伤了我儿子呢。”

他半蹲下来,贴着我高隆的小腹,温声细语着:“宝宝,我是爸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强忍着厌恶:“嗯,再也不会分开了!”

男人:“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幸好你聪明,故意刺激江大海。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男人说着说着,又对我上下其手。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间,徐庆莲暴吼一声,冲了进来。

指着我和男人大骂:“是你!杨医生你居然……好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男人,哦不,是杨医生,他冷笑一声,当着徐庆莲的面,把我往怀里一带。

“老实告诉你吧,她怀的是我儿子。”

杨忠州洋洋得意着。

却没有看见暗光中,我嘴角快速划过的笑意。

徐庆莲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你儿子……你胡说八道,她怀的是我的孙子,是我们江家的种!”

她嘴上倔强,可眼底的慌张却出卖了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试图让我说点什么,可又害怕听到的事实是她无法接受的。

晃晃摇动的灯光下,徐庆莲整个人都虚浮着。

昏暗的灯光落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态。

“这孩子……确实不是江大海的。”我故意抚摸高隆的小腹,不断刺激着她:“江大海就是个窝囊废,他生不了儿子。”

“你……你……小贱人……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男人?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堂而皇之买女人的买家,接二连三弄死女婴的人,居然还有脸提王法?

“实话告诉你吧,江大海为什么会杀伟子,是因为我告诉他,伟子比他在床上厉害,更能满足我。哦,对了,你们扔井里的二女儿也是伟子的。”

二女儿……

我连瞧都没瞧过一眼,就被徐庆莲抱走了。

至今被埋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你竟然和伟子也勾搭上了,小贱人我杀了你给大海偿命!”

徐庆莲朝我扑过来。

我被她狠狠推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肚子的痛感来得很快,没过一会就有血从我双腿间流了出来。

不过眨眼的工夫,就染红了我的衣服。

徐庆莲被这一幕吓到了。

她哆哆嗦嗦了两下,想要跑。

可惜,她跑了两步,整个人就突然定住了,几秒后浑身抽搐倒在了地上。

12

我的孩子没了。

引产出来后,是个男孩。

杨忠州伤心欲绝,找了个风水宝地给埋了。

我那夭折的三个女儿,就没有这么幸运有个葬身之地了,徐庆莲和江大海丧心病狂,肯定找个荒山野岭让狼叼走吃了。

和计划一样,徐庆莲中风了。

她瘫痪在床上的这天,江大海被枪毙了。

我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她情绪激动得还想打我,可怎么办呢?她成了废人,呜咽呜咽半天也说不清楚一个字来。

她这一中风,杨忠州来得更勤快了。

只不过,杨忠州是打着给她检查身体的幌子来找我私会的。

就当着她的面,杨忠州对我关怀备至:“小云,没关系的,你好好养身体,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多想告诉她,那天徐庆莲扑过来时,我故意往前了一步,就是为了让她刚好撞到我肚子。

江大海是畜生,伟子是畜生。

他杨忠州更是个畜生。

他攥着我的手。

殷切的眼神中,涌动着难以克制的欲望。

我以不舒服为由,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过几天吧,实在不舒服。”

杨忠州难掩失望。

我假装没看见,准备给徐庆莲喂饭,不想却突然被他从身后抱住……

那边,是徐庆莲呜咽怒骂声。

这边,是杨忠州满足地喟叹。

只有我,静静如死鱼一般,躺在那,滚烫的泪从眼中无声滚落。

此时此刻的我,就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畜生,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身上这个男人宣泄的工具。

徐庆莲没死之前,我不能反抗他。

我怕惹恼了他,他会像他悄无声息毒死他堂弟那样毒死我。

没关系。

十年我都忍过来了。

不差这几天了。

每一个伤害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

13

徐庆莲瘫痪在床上的这段日子,我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外面的人都夸我心地善良是个好儿媳妇。

只有姚大娘知道,我是怎么日日夜夜折磨她的。

饭?三五天给吃一顿都算是好的了。

饿了就灌凉水。

尿床上拉床上,我也不给收拾。

按摩?更是没有。

不过一两个月,蛆虫就爬满了徐庆莲的褥疮。

满屋子的熏臭,站在门口就恶心得想吐。

“这还不够!小云,这还不够啊。她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就该下地狱的啊。”

姚大娘哭红了眼睛。

从她的五岁的女儿被徐庆莲拐走卖掉之后,她就日日夜夜地哭,十年了,她几乎哭瞎了双眼。

“小云,我要走了。”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 90 年代,想要找到失踪时只有五岁的女儿,犹如茫茫大海捞针。

更何况,已经十年过去了。

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一个已经记事的五岁女孩。

姚大娘的女儿……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无法拦着她,更没有资格劝说她。

因为,买我的钱,就是徐庆莲卖掉姚大娘女儿换来的钱。

“这些年,我就是盼着有朝一日徐庆莲能大发善心告诉我,她把我女儿弄哪去了,不然我早就和她鱼死网破了。如今她瘫了不能说话了,我也指望不上了。

“小云,我要去找我女儿了。

“希望你也能早点回家。”

姚大娘走了。

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找到女儿可谓是渺茫的。

但人活着。

总得有点盼头不是吗?

日复一日地折磨,徐庆莲终于受不了了,最终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她趁杨忠州来找我时,推翻了床头的蜡烛。

天干物燥,火苗蹿得很快。

等杨忠州从我身上爬起来时,火已经吞没大半个屋子了。

“快跑!”

我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小云,等等我!”

等你?

怎么可能。

我拼了全身的力气,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门外,找到事先放好的铁链子。

将房门死死锁上。

不仅如此,我还将大门的锁也锁上了。

哐当,哐当,哐当。

小云救我!小云快开门啊!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混合着杨忠州的惨叫声,这大概是我这十年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了。

街坊邻居纷纷跑来救火。

救吧,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纵然再天干物燥,一根小小蜡烛又能烧得多快?

当然是我提前在衣物上撒满了杨忠州从村诊所偷出来藏在我这里打算私卖的酒精。

烛火中,映衬着我憎恨的面庞。

怀上第三个女儿的时候,江大海出去打工了一段时间,家里只剩下徐庆莲照顾我。

我趁她下地收苞谷时,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干粮偷偷爬上了山。

我提前打听过了,翻过三个山头,就能到县里。

到了县里,我就能坐上去市里的车了。

是杨忠州这个畜生。

他拦住了我。

他把我带回了村里,事后又逼我从了他,不然就告诉徐庆莲我想要跑的事情。

那是我唯一一次的机会。

就这么被他毁了!

他不该死吗?

该死。

他和徐庆莲、江大海,还有伟子夫妇,都该死!

烧吧,烧吧。

熊熊大火,会吞噬一切罪孽!

14

因为杨忠州经常打着给徐庆莲检查的幌子来家里,所以大家对于他和徐庆莲一起被烧死的事情不足为怪。

就算偶有非议,我也不知道了。

因为,我早已经拿着杨忠州为表忠心交给我的钱财,离开了困住我十年的村子。

在县城等车的时候,遇到了当初给我检查身体的医生。

他见到我,很惊讶:“你妈妈一直没来接你?”

我苦笑一声,沉默了。

他不解叹息:“可是她在电话里说了,会来接你的啊。怎么会这样?真奇怪,怎么会有妈妈不想女儿呢?”

是呀。

怎么会有终于知道自己失踪了十年女儿下落时,仍不来接她回家的妈妈呢?

这个疑问,我想亲自问问我妈妈。

15

我被拐的那年,只有十七岁。

北城的冬天天亮得很晚,七点钟了还是漆黑一片,为了多攒钱给妈妈买一条她最喜欢的的确良裙子,我不得不摸黑出门打工。

那天早上,我遇见了人贩子。

她说她进城投奔亲戚,钱花光了又迷路了,能不能帮她一下。

我见她可怜,便按照她指引的方向,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明明是一条我很熟悉的小巷子,可还是中了招。

记不清是几个人突然窜出来,将我拖拽上了车。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徐庆莲的家里了。

她旁边,站着笑眯眯看着我的江大海。

他说:“妈,这个媳妇真俊!”

徐庆莲:“妈花了五百块钱买回来的,给你挑得最好的。那些歪瓜裂枣怎么配得上你?”

江大海扑上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妈妈生日收不到她喜欢了很久的裙子会不会很伤心。

我丢了,她是不是很难过?

16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

十年了。

北城发展得很快,高楼林立,街头上有很多四个轮子的小轿车,也多了很多商场。

比我离开的那年,热闹了许多。

家的位置,被我深深刻在脑海里,生怕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

原本的房子,已经被夷为平地,变成了高楼。

一时间,无力感席卷而来。

难道,连老天爷不欢迎我回家吗?

我不甘心。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回来,我一定当面问问我妈为什么不来接我。

于是,我左打听右打听,终于找到了拆迁后的家。

是规划整齐的小区楼房。

我在小区的休闲区看见了我妈妈。

我抑制着冲动,强忍着喜悦,远远看着,生怕我突然出现会吓到她。

我妈妈,她胆子很小的。

她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了。

精致的盘发、耳垂上的珍珠耳环、纤细手腕上的玉镯,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十年来她的生活很好。

此时的她,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不远处,几个玩耍的孩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其中一个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

那模样……和我爸如出一辙。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春雅,听说你儿子这次考试又考了第一名,这将来肯定是上北大的料!”

有人夸我妈了。

她盈盈一笑,春光落在她脸上,显得她格外温柔。

她说:“是孩子出息,从小就不让我和他爸操心。”

“你家就这一个儿子吧?你们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多幸福!”

我心,咯噔一沉。

紧张地看着我妈。

只听见她轻描淡写着:“就这一个就够了。”

我妈的话,伴随着春风,飘进我的耳中。

轻轻的。

落在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一样将我捆住,压得我浑身疼得厉害。

妈妈。

你忘记我了吗?

还是说……

从始至终,你都不曾记得过我?

“我怎么听别人说,你还有个女儿?”

这话一问出来,我妈脸色立马变了:“什么人啊,胡说八道,我哪来的女儿?我就这一个儿子!谁再乱说我撕烂她的嘴。”

我妈从刚刚的温柔母亲,变成了凶残狰狞的猛兽,仿佛随时都能将人撕碎了。

“妈妈,妈妈!我就是有个姐姐啊,只不过我姐姐被人拐卖了。我妈说,被拐卖的女人会被人睡烂,会生一堆儿子,说不定还会别人轮流睡。”

“小天!”

“我妈说,那种女人脏死了,找回家晦气得很!”

我妈满脸尴尬呵斥着小天,叫他别胡说。

小天却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觉得我妈说得对,晦气的人带回家会把我的好运也带走的!她最好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我才不认她是我姐姐呢。”

小天说完后,意犹未尽了句:“脏,我们全家都嫌她脏!”

17

那个女人领着她儿子从我身边经过时,瞥了我一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没有认出我。

我的妈妈, 并没有认出她的女儿。

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哭着哭着, 我又笑了出来。

我笑自己太不自量,笑自己太愚蠢。

李小云啊李小云。

你不是早在县城医院苦等她二十天还不见踪影时, 就已经猜到她不来接你是因为她嫌你脏吗?

明明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竟还傻傻地期待着我妈妈见到我会激动地把我抱进怀里,会哭着说:“我的女儿啊,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我回头, 看着舐犊情深的母子。

恨意忽然填满胸腔,凭什么她可以对我的求救视而不见?

她和徐庆莲江大海那些畜生有什么分别?

释怀,是人一生的必经之路。

只是,我早就被断了人间路。

我每天守在李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和他套近乎。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已经和他很熟悉了。

比如。

他告诉我, 他爸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他们失踪很多年的女儿。

他还告诉我,说前段时间姐姐打回来电话时,他妈妈吓坏了, 连夜带他去外地躲了一段时间。

我笑笑, 问他,他呢?

他满脸不屑:“为什么要找她回来和我抢家产?她幸好被失踪了, 不然我长大后也会想办法弄掉她的!”

小小年纪, 就满脸凶狠了。

18

我跟着李小天一路来到了他的学校。

经过观察,发现他在学校里并不受欢迎,很多同学都讨厌他,就连门卫一听到他的名字都瘪嘴摇头, 满脸的厌恶。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有个男人总是鬼鬼祟祟地跟着李小天。

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

那个男人递给李小天几盒价格昂贵的进口巧克力。

我听见他对李小天说:

“小朋友要学会分享,你分给你爸妈一块,剩下都是你的。”

李小天带着巧克力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19

一个月后, 我去了警察局,说我自己十年前被拐卖了,按照记忆自己找回来了, 却发现原本的家被拆了。

我求他们帮帮我, 我告诉他们我太想回家了。

警方根据我提供的信息, 替我找到了家人。

只是他们很遗憾地告诉我, 我的爸妈和弟弟在一周前已经被人投毒致死了。

“凶手说,因为他是你妈妈的情人,你妈妈不仅骗了他的感情和钱,还自作主张打掉了他的孩子。

“所以他心怀嫉恨才投毒的。

“凶手已经被抓了, 大概率是死刑。所以你放心吧,你很安全。”

我听完后,沉默不语。

我没有告诉警察, 我是亲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从小区里抬出来的。

抛弃我的妈妈,最终因为溺爱她的宝贝儿子而付出了代价。

20

我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 合理地继承了他们的一切。

我也是这时才知道, 当初的拆迁家里分到了不止一套房子,还有五套在三环边上。

不仅如此,还有几十万的现金。

一夜暴富的感觉,可真好。

在千禧年这一年, 我迎来了新生。

祝愿每个被拐卖的女孩,都能挣脱泥潭,得偿所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