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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皇后的头掉了吗?

第 3 节 皇后的头掉了吗?

封后大典上,皇后的头掉了。

我习以为常地去捡那颗缀满珠钗的脑袋。

算上她,这已经是第十个在大典当天惨死的皇后了。

“楚天师。”

皇上萧崇之拂开我跪呈头颅的手,将凤冠插到我的头上。

“以后,你来做寡人的皇后。”

1

“臣......”我的推拒之词尚未出口,便被萧崇之打断:

“楚天师,于朕,你皇宫擒妖,救朕性命。

“于民,你祈雨解滁州大旱,救民水火。

“于国,你才过双十年华,定能与朕长相厮守,子嗣绵延。”

他定定地望着我。

那双眼睛真美。

天恩不容拒绝,我披上带血华服,与他并肩立于阶上。

真好像一对伉俪情深的帝后。

2

萧崇之把我像个摆件一样放在皇后的位置上。

除了封后第一天例行公事地送来些赏赐,之后一个月便再没登过我长乐宫的大门。

他也繁忙,今天李将军平了漠北,他便要去李贵妃宫里留宿一番,明个张尚书治了水患,他又要召张贵嫔侍寝。

我乐得清闲,不过是根公用的棒子,谁爱稀罕稀罕。

我入皇城,不是为了天师圣誉、皇后宝座。

我要寻我的姐姐。

自从姐姐十年前到了皇城,便再没一丝消息。

可我知道她还活着。

像个秘密,隐藏在这皇宫的某处。

3

本以为我封后能停止“掉头”的灾祸。

可我登上后位才一个月,便又出现女子头颅被割、消失的事件。

之前我一直以为先皇后们的头颅被割是萧崇之在背后消除异己的把戏。

难道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为安抚民心,萧崇之召我到御书房,想让我出山。

“楚天师,这是寡人在南海寻到的丹木剑。”

木质的剑抵在我的胸口上,再往前一寸,便能准确无误地刺入心脏。

“听说妖物若碰此剑,必死无疑。”

他眯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略带玩味地收回剑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我连忙上前去接,双手稳托剑身,跪下谢恩。

孤陋寡闻。丹木剑能杀妖不假,但必定要用剑斩碎妖的内丹。

“萝儿,此妖凶险,一路小心。”

他侧身附到我耳畔叮嘱,手则绕到身后轻拍我的后背。

从窗外的角度看,我们好像在拥吻。

我只得有些尴尬地盯着桌面,却发现萧崇之的书桌上放着一张画像。

墨早已干透,宣纸边缘被镇尺压出褶皱,这幅画应该在桌子上放了有些时日。

萧崇之每日便是对着这幅画处理国政的吗?

可那画中之人,分明是我。

4

我循着受害女子的踪迹一路寻找,共找到六颗头。

虽然有几颗已经有些肿胀腐烂,但我还是发现这些脑袋有个共同点。

她们的容貌,都不同程度地与我相似。

最初烂的那三颗只是眉眼与我略同,新鲜的这几个则是与我越来越像。

这个妖怪,大概是看到与我更像的,便把旧脑袋丢掉,换上新的。

......

找到落头女时,她刚换完新的脑袋,旧头轱辘到我脚边,死不瞑目地盯着我。

“太像了!太像了!”

见到我的脸,她顾不得扳正还有点歪的新头,飞身向我扑来。

我想侧身躲过,却被控制住了双脚。

伴随着皮肉被划开的瞬间,迅猛而剧烈的疼痛从脚踝遍布全身。

像是均匀切割般,我的肩膀、手臂、腰侧都被划出一道道血痕。

若不是我骨骼清奇,恐怕早就成了瘫在地上的一堆尸块。

我终于知道之前十位皇后是怎么死的了。

落头女的指甲里藏着透明的丝线,锋利如刀,又细若蛛丝,如果不是朝着日头,根本发现不了。

想必之前,她便是在远处操纵这些丝线,让一位位皇后人头落地。

“是你!就是你!那晚的人是你!”

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发癫似的冲向我。

我运转术法,与她纠缠在一起。

“哈哈!你也不是人!可他却护你护得那样好!

“凭什么!他喜欢谁,我就把谁的脑袋安上,为什么他还是不愿意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她发了疯地缠住我,好几次我的脖子与银丝擦肩而过。

京城之中,我不能现出原身,术法也处处受限。

5

这场战斗漫长又惨烈。

我带去的术士全部战死,我的胳膊也差点不保。

落头女被我砍去双手双脚,临死前还在叫嚣。

“不是你杀了我!是他!哈哈哈!是他啊!

“我情愿是他杀了我!”

估计频繁换头把脑子换坏了,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我汇聚残存的气力,用丹木剑狠狠削掉了她的头。

恍惚间,我看到萧崇之匆匆奔向我。

然后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我又梦到了姐姐。

她的眼睛早就被挖走了,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窟窿。

如今舌头也被割掉了。

可她仍拼尽全力想提醒我什么。

她张开满嘴的血污,努力放大口型。

她说:“危险,快走。”

6

再次醒来,我已在长乐宫中。

一众宫人乌泱泱围着我,贴身侍女阿雨更是立在床边捧着食盒。

我不习惯太多人伺候,便屏退众人,只留下阿雨。

“阿雨,你扮得真不仔细。”

我的手在金盆里搅动,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鬓角。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鬓边有条细线,延伸至耳后。

连接一张假面,像蜷曲的头发丝一样自然。

“入宫这一个月,我并没有睡醒便进食的习惯。

“更不会和他们说,我爱吃的是......”

我闭眼深吸一口香气,缓缓打开食盒。

盒子里装着一杯人血,两颗眼珠。

我确实有个习惯。

每当术法消耗太大,必须吃些眼珠子才能补回来。

见被我拆穿,阿雨干脆也不装了,笑吟吟帮我把眼珠从食盒里拿出来。

“这不是怕你想吃了又着急。

“放心,准保入味。

“刚从台子上拖下来便被我剜了去,腌了一个多月呢。”

阿雨口中被拖下来的女人,正是一个多月前大典上掉了头的先皇后。

宋清玉。

丞相府的嫡女。

不对,应该是前丞相府,阿雨和我说就在今天,萧崇之以“先皇后不祥”为由抄了丞相府全家。

这样的抄家由头他已经用了九次。

听说第一任皇后是与皇上相识于微末的乡野女子,估计没家可抄。

即使知道被选中为皇后会有掉头抄家的风险,权臣们依旧愿意把女儿送入宫中。

趋之若鹜,乐此不疲。

当然也有些慈爱的父亲不愿把最喜欢的女儿送入虎口,便从自己冷落的庶女中选一个。

抬高她,哄骗她,威胁她。

让她去为父兄挣前程。

“娘娘,阿雨前来赴约。”

伺候完我进食,阿雨后退两步,向我行了大礼。

7

如果用我尖尖的指甲往阿雨脸上一划,就会看到她本来的容貌。

那是一张和先皇后宋清玉一模一样的脸。

阿雨就是宋清玉。

不对,应该说,阿雨在入宫前代替她嫡姐,成了相府嫡女宋清玉。

可她并不想当一个朝不保夕的棋子皇后。

她渴望的,是更远大、更宏伟的东西。

于是在封后大典半月前,她找上了我。

我俩一拍即合。

我用术法拷了一张阿雨的脸,又在大典前夜抓来她的嫡姐,把这张脸贴在真正的宋清玉脸上。

为防生变,大典当天,我一直在台下操控着宋清玉。

阿雨代替宋清玉入宫,宋清玉代替阿雨掉头。

多么感人的姐妹情深。

而阿雨——我早就给她找好了一张宫女的脸换上,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我的贴身侍女。

“阿雨,我们的计划要开始了。”

我从窗中瞥见了匆匆赶来的太监,嘱咐阿雨几句便让她退了下去。

8

来的是萧崇之身边的李公公。

他弓着腰谄笑,尖细的声音听得人厌烦。

“今儿是十五,按例皇上要宿在皇后娘娘宫中。”

笑话,我当了一个多月的皇后,哪次初一十五萧崇之也没登过我长乐宫的大门。

无非是这次我斩妖有功,他需要做下表面功夫罢了。

把自己的临幸当作恩赐,是萧崇之惯用的伎俩。

“还请娘娘早些准备,皇上已经从乾明殿起驾了。”

见我有些走神,李公公再次提醒我。

准备?我早就准备好了。

目送李公公离去的身影,我激动得差点折断刚修剪好的指甲。

9

萧崇之来时,我正在贵妃榻上小憩。

睡前读的异文志还未来得及合上,被我虚搭在胸口。

见我睡着,他直接拿起那本异文志翻开起来。

我本就睡得浅,他刚进来便有所察觉,只是懒得理会。

可他翻书的动静实在太大,薄脆的书页沙沙作响,我只能薄怒着睁开眼睛。

他好像找到了想看的内容,紧紧盯着那页文字,目光阴沉。

大陈国尚道,但很少让女子学道。

因为他们觉得女子主阴,会破了升仙的阳道。

若不是我先前救下萧崇之被奉为天师,这些精怪仙道之书也是不能看的。

可现在我不是天师,我又恢复了皇后的身份。

皇后读这些异文异志,是不合规矩的。

“臣妾在做天师时碰到过许多精怪,这书中的却有好几种不曾见过。”

我笑着去夺萧崇之手中的书,却被他侧身闪过。

他像教书的老夫子般把书背到身后。

“皇后这几日辛苦,免得扰你清梦,寡人便先把这本书没收了。”

说罢还逗笑似的刮了刮我的鼻尖。

我心下不悦,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扯了扯嘴角。

那本书被他放在一旁的雕花木桌上,内里书页被折了一角,想来是方便查找。

“那臣妾先去沐浴。”

我施了个礼退下,伴君这么些年,这些个眼力见还是有的。

我在水中足足泡了半个多时辰。

想必萧崇之早就将那本异文志翻看个遍。

在那本书里,记载着传闻中的罗刹鸟和长生的秘密。

10

见我出浴,久经欢场的萧崇之竟然红了耳根。

如今的他褪去了帝王的威势,倒像个刚见到心上人的少年郎。

“萝儿,你真美。”

他轻柔地抱着我,像褪去鸟儿的羽衣,一层层剥落我的衣衫。

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着我肩膀上初愈的伤痕。

酥痒的触感使我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似是得到首肯,粗粝的手掌慢慢抚上我的后背。

游走,蜿蜒。

“萝儿,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冷落了你这么久。

“不要怪我。”

他的双眼染上欲色,微微喘着气,说出口的解释被化在细密的吻里。

撞碎,又融合。

我像只吃醉了果子的斑鸠,被他引导着升入云端,又扑进春湖。

情动之时,他摩挲着我的眼角,在我耳边喃喃。

“萝儿,你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我心下一紧。

还没开口,他便眼神迷离地吻住我的唇。

再次攀上我的腰肢。

11

前朝后宫都在传,皇上这次遇到了天命之女。

后宫本有十八位嫔妃,自从皇上去了楚萝皇后的长乐宫,便一发不可收拾。

大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势头。

“娘娘,您不会真的对皇上动心了吧?”

这几日,萧崇之像刚开了荤的饿狼,下了朝便来折腾我,侍女都被禀退至殿外,阿雨与我说话的机会少之又少。

只有在梳妆时我俩共处的时间才多些。

估计是看我与萧崇之太过浓情蜜意,怕我忘了前十位皇后的悲惨遭遇。

我接过她捧上的首饰盒,从中挑了一支萧崇之赏我的烧蓝点翠步摇。

“阿雨,你会对路边的阿猫阿狗动心吗?”

步摇是一只蓝羽红眼的鸟,与我今天的妆面甚是相称。

“奴婢只会略微施舍。

“若遇到不识好歹的咬了我,我可能会砍了它的头。”

如此便是了。

有好几次,看到萧崇之因情欲而暴起青筋的脖颈,我都要努力抑制涌起的冲动。

好想、好想扭断他的脖子,看着他痛苦地挣扎、窒息。

可我还没找到姐姐。

萧崇之还不能死。

“对了,奴婢还要告诉娘娘一个好消息。”阿雨对镜笑着,替我簪上最后一支珠钗。

12

在萧崇之日夜不懈地耕耘下,我很快便有了身孕。

那日他召了宫中所有的太医为我轮番诊脉,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惊又喜,笑得像个疯子。

我有孕的消息就像一阵飓风,很快便传遍后宫。

听说曾经盛极一时却被我夺走宠爱的李贵妃气得摔了一整套茶具。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便到了中秋国宴。

我怀疑朝乐殿被有心之人提前布了阵法,从踏入殿门那一刻起,我便觉得头晕。

“皇后娘娘,臣妾敬你一杯。”

歌舞罢,身边的李贵妃假笑着为我奉上一杯果酒,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朝乐殿。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向皇后敬酒了。

若是平时,我倒可推拒,可如今我不能当着群臣的面拂了贵妃和李将军府的面子。

我强忍着眩晕带来的恶心,闭眼饮下。

只舌尖沾的一点点,便如烈火灼烧一般,从舌头一直延伸至喉咙,到腹腔炸开。

这酒里掺着能令精怪现形的菩提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幸好我道行深厚,又只饮下一点。

“妖怪!皇后她是妖怪!”见我身形如常,李贵妃抓起手边的酒壶便要泼向我。

我现在头晕目眩,胸口又烧得厉害,移动半步都觉艰难。

来不及躲了。

可预想的灼烧感并没有到来。

“够了!

“皇后是人是妖,难道寡人不知道吗?”

萧崇之把我死死护在怀里,他的袖袍被酒水打湿了一大片,手腕也被碎瓷片划伤,鲜血滴滴答答蜿蜒到地上。

我努力压制菩提子的功效,以免在大宴之上现出原身吓到众人。

可是好痛,像烧红的铁丝刺透我的脚趾,又顺着血脉穿过我的大腿,向上捅进我的心脏。

“快召太医!”萧崇之不顾大殿上的众臣,直接把我横抱起来。

他步子太急太快,一脚踢上汉白玉门槛,踉跄得单膝触地,也不顾龙袍磨破,跌跌撞撞往我的长乐宫赶。

我从未见过萧崇之如此慌张的神色。

原来被保护、被偏爱是这种感觉,怪不得姐姐深陷其中。

13

梦中,姐姐被剁去手脚,关在巨大的鸟笼里。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符咒阵法。

阵法的另一侧,还放着一个空的铁笼。

“萝儿!你若是再不醒,便要吓坏寡人了。”

我刚睁开眼,便对上萧崇之那张关切的脸。

似乎是一宿没睡,他的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昨日脏污的衣袍还未来得及换下,被我攥得乱七八糟。

“太医说你只是在孕期贪凉,没有大碍。”

我的手被轻轻拉起放到他的脸颊旁,他如获至宝般吻着我的掌心,新长出的胡茬蹭得我刺痒。

“还有我们的孩子。

“朕问了每一位太医,他们都说他很健康。”

说罢,还万分小心地覆上我的小腹。

眼神慈爱又痴迷。

是啊,我们都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萧崇之陪着我说了半晌的话,才恋恋不舍地处理公务去了。

“阿洛,你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吃人。”

身旁的阿雨服侍我吃着眼珠子,还不忘打趣正在为我舂药的阿洛。

阿洛是我新收的贴身侍女。

从萧崇之抱我进长乐宫的大门,阿洛便目光阴鸷地盯着他。

盯着他的头。

只是萧崇之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当时殿里又一片混乱,并没有发现异常。

“阿洛。”我抬抬手,唤她过来。

还没嗦干净血迹的玉手探进她高高的衣领,抚摸着颈上长而狰狞的疤痕。

“心上人的头颅若没有滚到你的脚边,便是他肩上的重担。

“再等等,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我俩额头相贴,四目相对。

我清楚地听到她因兴奋而用力的磨牙声。

14

斩杀落头女那日,我只斩断了她的手脚和脑袋,并没有斩碎她的妖丹。

道行高深的妖怪,即使肉体破碎,只要妖丹还在,遇到合适机遇便可重塑新生。

我并不觉得那日她断断续续说的是疯话,便让阿雨在事后将落头女的尸身捡回来细细研究。

没想到,她的体内竟然被下了痴心蛊。

我将那蛊虫引出来杀死,又给她找新鲜的胳膊腿接好,再按上另一个宫女的脑袋。

“给我讲讲你和萧崇之的故事吧。”我看着目光清明的落头女,微笑道。

落头女是萧崇之少年时在冷宫救下的妖怪,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哄骗落头女喝下带有痴心蛊的汤药,好对他死心塌地,成为他手里一把锋利的刀。

年复一年为他清除登基路上的障碍。

“他说他喜欢的只是那张脸,我便把那颗头割下来,安在我的脑袋上,这样他就喜欢我了。”

频繁地换头让落头女神志不清,一遍遍抓着萧崇之给她的虚无的承诺。

殊不知,他只不过把她当成了自己铲除异己的工具。

“可没想到,他好像对你上了心。”她怔怔地盯着我,又想要去抓我的脑袋,却被阿雨急忙按下。

“我看到了在他桌子上放着你的画像,还在窗外看到了你们拥吻。

“可我脑子太不好用了,转头便又忘了你是谁,只记得你这张脸。”

我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如今萧崇之大权在握,不再需要这把卷了刃的刀,便想到借我之手除掉她。

为君为王,却不顾城内百姓枉死。

为夫为友,却算计如何让自己的身边人自相残杀。

得知真相的落头女痛苦地尖叫,我只得先帮她稳定住快要掉下来的头。

“既然知道了真相,就不要轻易放过他。”

自此之后,我身边便又多了个唤作阿洛的侍女。

15

自从中秋国宴之后,萧崇之便加派了长乐宫的人手,也不准我再出门。

名为看护,实则监禁。

可怜我还要天天忍着恶心和他上演郎情妾意的戏码。

直到已近十月我即将瓜熟蒂落之际,他支开阿雨和阿洛,带我单独踏出了长乐宫的大门。

“皇后整日待在屋子里烦闷,不如寡人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他一改往日的温柔亲切,又变回了那个奸诈狠戾的模样。

“寡人带你去见我的第一任皇后好不好?”丹木剑直直抵着我的后腰,让我不能反抗。

我努力抑制着心里的激动。

我们的复仇计划,终于走到了终局。

那个隐秘的牢笼深处,锁住的第一任皇后,便是我的姐姐。

16

《鬼语上篇》中记载:

【古有灰雀生于墟墓,食腐肉。人死阴气聚于双目,尚未腐而雀啄食,则阴气积体。

【久而化为罗刹鸟。其状如鹤,能变幻作祟,喜食人目。

【此鸟极其阴诡,若得双目,可震妖鬼,慑邪祟。

【长生之类,或有相关。】

写这部书的是个老道士,至于为何只在世间留下上篇,是因为他在一次追捕罗刹鸟时,遇上了刚化形成人的我。

然后就被我拆着吃了。

可书中【长生之类,或有相关】八个字,却让世人趋之若鹜。

“姐姐,我们躲什么,直接吃了他们不正好?”面对陆续入侵荒坟的道士、和尚们,我馋得直磨后槽牙。

“杀一个,便会再来十个、百个,世间的欲望是杀不尽的。

“况且你也知道,我们和长生半分关系都没有。”

姐姐总是那么心善。

我们隐匿于乡野之中,像寻常人家的姐妹一样生活。

“当妖不好吗?何必当人?”我曾不解地问过姐姐。

她当时正在翻看从集市上买来的话本子:

“你呀,做了三百年的妖,可我已经做了九百年了。

“这九百年,每天重复着修炼、进食,无趣得很。

“可人不一样,就比如这话本子里的,相府小姐爱上落魄书生,一番曲折,颇有意思。

“再如这个,青楼花魁与状元郎的爱恨情仇,荡气回肠。”

说到那些传奇故事,她的眼睛便发亮。

“人的寿命不足百年,却比妖活得精彩得多。”

自那以后,姐姐便努力体验人的生活。

有时她是千金小姐,过五年换个地方成了卖花的民女,再过十年又出现在欢场之上......

我一直陪着她,看她身边各式各样的男人说着或真或假的誓言,最后或离开或被抛弃,直到萧崇之的到来。

17

乡间民女搭救逃亡皇子,是本子中经常出现的佳话。

“我过个三五十年便会回来,很快的。”

姐姐说,她还未体验过皇宫里的人生,想尝尝做皇后是什么滋味。

“放心啦,一般人奈何不了我。”

临走前,姐姐许诺安顿好便给我回信。

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依旧没有她一丝消息。

事情好像慢慢脱离了我们的掌控。

我易容成游走四方的女道士,借祛病赶鬼的由头进入皇宫。

随便抓几个孤魂野鬼,上演一出擒妖救驾的戏码,便被萧崇之奉为天师。

我能感应到姐姐微弱的妖丹。

历代大陈国皇帝痴迷寻找长生之法,这是皇宫中人尽皆知的秘密。

18

萧崇之带我七扭八拐,穿过五六个密道,一直走到地下。

通往地宫的石壁贴满了各样镇妖符箓,直至地宫门口——大门四角被分别摆上四颗头颅。

那四颗头我在天师卷宗上见过,都是大陈国有名的大能。只不过到底是自愿被砍还是事后遭暗算被迫来此镇妖,便不得而知。

地宫内,是用人血混着高僧舍利子画出的天干地支阵法,以锁住姐姐的铁笼为中心,围成两圈,像一张密织的网,将猎物牢牢锁住。

好强的镇妖术!

笼中的姐姐被做成了人彘,除了我能感知到的一点妖气,已然像一具尸体。

“畜生!”我再也抑制不住,聚气成刃,反手劈向萧崇之的面门。

木剑与气刃相碰,电光石火间,萧崇之被震出老远,直接撞到石柱之上。

我正准备掐诀将他钉死在柱上,却察觉身后一股剑气呼啸而过!

一阵剧痛从右肩传来,带着焦热的灼烧感。

倒在石柱旁的萧崇之缓缓起身,阴恻恻冲着我笑。

我的身后,常伴君侧的李公公已经拿着涂满菩提酒的丹木剑,从身后刺穿了我的右肩。

一碰到妖血,脚下法阵便泛出金光,巨大的气压顿时让我动弹不得。

不等我挣扎,萧崇之便死死钳住我的双手,强迫我正视笼中的姐姐。

“寡人早就知道皇后是妖怪变的。

“十三年前,父皇说,如有哪位皇子寻得罗刹鸟,便封谁为太子。

“将你姐姐带回皇宫那天,寡人便想,若是父皇真得了长生之道,那寡人岂不是要当一辈子的太子?

“所以寡人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哈哈哈!”

他尖笑着,拿剑指向笼中的姐姐,说得咬牙切齿。

“只有你这位好姐姐!寡人折了这么多高僧天师才把她镇住!

“我挖掉她的眼!

“折断她的翅膀!

“吃她的肉!

“喝她的血!

“可寡人没有一丁点变化!

“长生之道到底是什么!”

他双眼猩红,将我扔到另一处布满法阵的铁笼中,伸手接过李公公递过的乌黑药丸。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终于让寡人找到了!”

19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被萧崇之强行撬开嘴,塞进药丸。

“吃下去!这是寡人特地为皇后准备的催产药!”

我愤怒地用舌头抵抗,却被他直接狠狠打中下巴,逼迫我咽下。事后,还朝我肚子上狠踹两脚。

“光吃罗刹鸟当然没用!就用你和你姐,还有我们的孩子!”

萧崇之癫狂地抓住身旁的李公公,没等他反应过来,便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脏。

李公公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挣扎着扑通了几下,死不瞑目地瘫在伺候了几十年的主子面前。

为了让血流出更多,他把刀刃来回旋转,捅出好几个血窟窿。

随后从袖中拿出张图纸,以人血为涂料,按图上的样式去画连接我与姐姐的新阵法。

我故作惊慌地看着他表演,双手在身后运法,幻化出一只飞蚊,无声无息地从地宫的砖缝中飞走。

中途李公公的血不够了,萧崇之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胳膊。

一笔一划,新的血阵慢慢覆盖了原先的天干阵法。

当他画完连接我与姐姐牢笼的最后一笔,整个地面迸发出猩红的血光,将锁住姐姐的阵法吞噬。

“哈哈哈!成啦!”我抢先一步疯笑,吓得萧崇之一惊。

见我的肚子还没动静,他又提起丹木剑,作势要生剖了我。

可他再也没机会了。

一声惊雷般的啼鸣响彻整个地宫,我的双肩长出巨大羽翼,直接冲破牢笼。

不等萧崇之惊慌,我双手结印,射出的铁羽穿透他的手脚,直接将他钉到石柱之上。

在他声嘶力竭的不解和愤怒中,我摸向自己高隆的小腹。

“皇上是不是在某本异文志里看过,取两只罗刹鸟妖,辅之幼子心脏于血阵之中,可炼就长生之法?

“我的好皇上,可是我们的孩子,他在哪呢?”

伴随着一阵浓黑的妖气排出,我的小腹慢慢恢复平坦,好似从未有孕。

20

在我将皇宫里里外外搜刮三遍仍未寻得姐姐踪迹时,便有了她被法阵隐匿的猜想。

能镇得住姐姐那样近千年的大妖,又隐匿得悄无声息,威力必定十分强横。

以我三百年的修为正面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正当我谋划如何另辟蹊径时,萧崇之封我做了他的皇后。

起初我并不确定他是否早已知晓我的真身,直到那晚在书房,他试探着把丹木剑抵在我胸口,明明看起来像玩味的调情,眼中却盖不住把我拆吃入腹的凶狠。

他没有在识破我时马上杀了我,因为他需要一把新的刀——代替落头女,能在明处为他击杀、博得声誉的刀。

同样,姐姐没有死,说明她对萧崇之还有用。

那么结果只有一种——萧崇之暂时还没有从姐姐身上探寻出罗刹鸟与长生的秘密。

于是我顺水推舟给他找了本书,编上【两只罗刹鸟妖需用阵法相连】【取幼妖心脏置于阵中】【血祭阵法】等话,又用法术将纸张做旧。

我找不到姐姐,但可以让萧崇之带我去。

为了让书中内容更加真实可信,我在他夺走书时佯装不悦,还多次以送羹汤的名义潜入他书房,假装翻找。

我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骗过这个在皇帝宝座上坐了十年的男人。

但姐姐说得对,世间的欲望是杀不尽的。

或许是因为长久探寻依旧不得的急切,又或是出于男人本身的自大,萧崇之积极地筹备着一切。

以我自身之力,根本抗衡不了镇压姐姐的阵法,所以我想到用新的血阵去覆盖旧阵。

欲望疯狂地吞噬着萧崇之的理智,让他误以为凶残之术就应当匹配血腥之阵。

作为镇压与保护的旧阵法被暂时压制,新的血阵让我得以将妖力传送给姐姐,让她慢慢恢复。

“贱人!贱人!”

恍然大悟的萧崇之朝我啐了一口血水,被我按住扇了两个大巴掌,直接打掉一颗门牙。

他目眦尽裂:“中心法阵失守,你以为你就能逃出去?!”

确实,地宫中心的阵法被触动,如果我现在出去,也会被门外那四颗人头和数不清的符箓绞杀得连血沫都不剩。

不过无所谓,我的帮手已经来了。

21

没了法阵的镇压,在我源源不断的妖力输送和萧崇之鲜血的灌溉下,姐姐被砍断的四肢迅速生长。

空洞的眼眶生出血肉,很快便恢复原本的容貌。

阿洛和阿雨冲破地宫大门时,我与姐姐正在分食萧崇之的眼珠。

被生剜眼仁的剧痛让他双腿直蹬,但乱动又扯到了钉住他手脚的铁羽,疼得他直吸冷气。

阿雨手中攥着一把从地宫通道撕下来的符箓,撕毁后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无论佛道,都有一条,防妖不防人。

因为这些符箓是为降妖准备,另一种意义上说,是为了保护人类。所以,符箓阵法不会对萧崇之造成伤害,同样,也不会攻击同为人类的阿雨。

我默默记下地宫的路线,趁萧崇之不注意时放出飞蚊,让它引领着阿雨前来助我。

当然,我还特意强调带上阿洛——毕竟术业有专攻,对付门口那四颗大能的头颅,阿洛最擅长不过。

“阿洛,现在他是你的了。”

我与姐姐微微侧身,为阿洛献上扭动如蛆虫的萧崇之。

似是感应到故人气息,想逃却逃不掉的惊恐令他紧紧贴着石柱,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

再也没有半点帝王威仪。

“你们这丝……丝君!

“寡人要让你们生不如丝!”

没了门牙遮挡,萧崇之说话都漏风。

经过这几个月阿雨的精心呵护与教导,阿洛体内的痴心蛊残余渐消,早就不再是为爱割头的恋爱脑。

此时的她如见到人间尤物般对我姐姐又贴又抱,半边身子都靠在姐姐身上。

“生不如死?你这样的人,确实应该生不如死。

“我想,应该给济儿做个不倒翁。”

22

次日辰时,大陈国皇后产下一子,有二鸟盘旋于宫阙之上,其状如鹤。

声若惊雷,目如星火。

大陈子民纷纷跪拜,视为祥瑞。

同日,皇帝萧崇之于炼丹室中暴毙,宫中人人都传先帝虐杀成性,遭了天谴,是被惊雷劈死,发现时已面目焦黄,仅凭龙袍相认。

太后楚萝携幼子萧济上位,任命女道士冯洛为新一任天师。

23

“济儿乖,看看洛姨给你带来了什么玩具?”

阿洛抓着布老虎,逗弄摇篮中的婴孩。

大陈的新皇帝,萧济。

我虽未曾有孕,但我们需要一个孩子,来顶替萧崇之的位置。

我托阿雨去民间寻找愿意把孩子送养的孕妇,世道艰难,很多母亲不愿意孩子一生下来便和大人一起过快要饿死的苦日子。

那日阿雨在为我梳妆时,便告诉我已经找到三个产期相近的孕妇。

最终,我们选择了这个孩子。

“就叫他济吧。兴国济民的济。

“他的母亲是从南边逃难来的流民,水涝毁了大半的田地和村庄,饿死了无数的乡民。

“希望他能一直记得这个名字的初衷。”

阿雨温柔地摇着摇篮,轻轻拍着孩子入睡。

现在不应该叫她阿雨,应该叫她——楚萝太后。

逃出地宫后,我将自己的脸皮撕下,贴到阿雨脸上。

“我知你心有大略,如今事成,便放手去做。

“这张皮会与你容貌相融,再过五六年,便完全变成你原本的样子。”

阿雨第一次来求我时,我便看出,她非池中之物。

我欣赏有野心、有谋略的女子。

“对了,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不倒翁?”

若不是阿洛提醒, 这种平凡的幸福生活都快让我忘了密室中还关着一个将死非死的人。

要是我们不定期去给他续口气,让他这么快就死掉, 真是便宜了他。

在议政殿的正下方,我们为萧崇之专门打造了一间密室。

阿洛把他的手脚砍断, 做成了人彘。

密室潮湿阴暗,装着萧崇之的木桶也不太干净, 导致他的伤口开始腐烂、生蛆。

“我倒有一个好办法。”

姐姐唤来几只小雀, 对着腐肉争相啄食。

蛆虫很快被清理干净,但又形成了新的伤口, 再生虫、再啄食......

可萧崇之毕竟是凡人之躯, 没几次便疼得快要死掉, 阿洛便不厌其烦地为他渡口生气。

我和姐姐只吃了他的眼珠,并没剥夺他的听力,所以我们特地将密室选在了议政殿的正下方。

距离他曾经坐过的皇帝宝座不过一墙之隔。

他能清楚地听到身为太后的阿雨颁布的每一条新诏,废除的每一条旧章。

听到群臣对着女子高呼圣德,肯定她的功绩,称赞她的懿行。

这对于追求权力又狂妄自大的萧崇之来说, 无异于诛心。

24

自楚萝太后代行国政, 大陈国一改往日积弊。

修官道,建谷仓,设民学书塾,力治尸位素餐的官场风气。

女学大兴, 教授女子诗书、政论、道法、武学诸般技艺, 皇宫大殿, 郡县衙府, 亦有女官身影。

起初,新政实施艰难, 每每奸佞之徒作祟, 便有一群灰雀聚其头顶, 黄白之物一坨坨倾泻而下。

人们都道太后楚萝顺应天道,如今的皇上是天选之子。

当萧济二十岁时, 太后还政于君, 大典之上, 两只神鸟再次出现,仰天长鸣。

人人都称,这是保佑大陈的不死鸟。

“以前我竟不知,除了情爱, 做人还能有如此多乐趣。”

看着自己一手教养大的萧济行了冠礼, 姐姐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

“走吧。”我展开羽翼,与姐姐一同飞入深山之中。

《新鬼语》载:

【古有灰雀生于墟墓,食腐肉。人死阴气聚于双目, 尚未腐而雀啄食,则阴气积体。

【久而化为罗刹鸟。其状如鹤, 能变幻作祟, 遇恶人, 即啄食双目。

【此鸟善鸣,可震妖鬼,慑邪祟。

【若遇仁君明主, 则现之观礼,庇佑万民。

【故又称其为,不死鸟。】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