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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素燃

第 6 节 素燃

我素来对香味很敏感。

经由我手调制的香料,众人趋之若鹜。

世人只知我苏州香娘的名头,却不知在我铺子后院,全是死人。

因为尸油是最好的香料。

欲望越深的人,越沉迷我调的香。

也是最适合制香的死人。

1

大概没有人知道,人之将死,气味是香的。

那种香不是传统意义的香。

而是需要经过古法秘制,慢慢调出来的香。

我自幼跟爹爹学习制香,研习颇深。

慢慢开始懂得制香并不是为了那点让人沉迷的香,而是透过香看人心。

我十岁那年,爹爹因为制出了一种特别的香,被人带到了上京。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而我牢牢记住了他说的话,如果三月他不回,就要立刻离开。

所以,我换了地方,发誓这辈子不入上京。

带我来苏州的是我家的忠仆,是爹爹最信任的人。

他说苏州最适合隐姓埋名,于是在他的帮助下,我开了一间铺子。

我铺子卖的香与爹爹之前的全然不同,男女都可以用,不管是权贵还是普通人家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香。

并且我定下了一个规矩,买香只能来我铺子买,不接受送上门。

整个苏州,都知道闻家有位对香味很敏感的香娘。

他们叫我闻香娘,雅称苏州香娘。

他们不知我的真名叫素燃。

爹爹说过,一味香,最美的时候就是快燃尽的时候。

所以,他给我起名燃,希望我一生都绚烂无比。

可惜他这一生坦坦荡荡,只潜心研制香料,却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后来我才知,爹爹为什么会死在上京。

因为他调制的香,成了宫里那些妃子争宠或杀人的利器。

自从知道爹爹的结局后,我发誓要替他报仇。

所以我潜心布局,务求将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我查阅古籍,翻遍了所有可翻的书,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炮制绝妙香料的办法。

那就是用尸油。

仍记得那年雨夜在街头见到第一具尸体时,我难以抑制地兴奋。

这是我一直苦苦追寻的味道。

有一种香,会引发人的欲望。

这便是,那味原料。

是成为制香最好的材料,能制出让人欲罢不能的香。

2

那是一个横尸街头的人,身中数刀而亡。

血与雨水混杂着,若是正常人定不会看他一眼,但对我来说,那迷人的味道是血水无法掩盖的。

我用这具不知名的身体,炼制了人生中第一味具有迷惑性的香。

如果不是心里有欲望的人,闻到这香没有任何反应,只会觉得是普通的香料。

味道好闻,让人神清气爽。

但凡有欲望的人,内心那隐秘的欲望会被无限扩大。

尤其是燃烧快要殆尽之时,是功效最强的时候。

我把新香命名为野望,不公开出售。

我需要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来验证自己所想。

在寻觅了一个月后,我选定了一个名叫宁城的书生。

看上去他儒雅随和,并无任何欲望。

在他登门寻香之时,我刚好在铺子里。

“先生想买什么香?”

“想要一个清香淡雅的香囊,还望老板娘帮我挑选。”

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他那隐藏在深处的欲望。

“我有一款新调制的香,回家焚烧一日,便可让身上都有这股香味,符合先生的要求。”

我特意点燃了“野望”,让他闻了闻。

果不其然,他眼里那隐秘的欲望忽然像是灼烧了起来一般,眼眸都亮了亮。

“这香果然甚好,不知老板娘售价如何?”

我笑了笑,灭了香:“今日有缘,这香就当赠予先生,不过如果先生觉得好,以后可要常来照顾生意。”

他十分感激地作了作揖:“多谢老板娘馈赠,宁某不胜感激。”

待他走后,我招来一人跟踪他而去,我需要他点香和发作的准确时间。

以便后续调制真正的毒香。

3

这位宁姓书生不负我望,欢天喜地拿着香跑去了城郊的一处宅院。

我的人观察到他沐浴焚香,将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如同一位小倌。

原来他在这里等着的是一个美娇娥。

一个他高不可攀的女子。

那是巡抚大人的女儿,一个有婚约且即将出嫁的女子。

这个秘密,倒也可以为我所用。

书生等来了娇娘,眼底的欲望像是快要灼烧,急不可耐地抱住了那位美娇娥。

我知道这香成了。

但为了卖巡抚大人一个面子,我立刻让人知会了他。

总算是在铸成大错之前,仆人将那书生给扛了出来。

我撑着伞,静静等在门外,书生身上还带着那股独特的香味。

这就是这香,让他送了命。

书生被拖到了深山老林杖毙而亡,被仆人随意扔在了溪边。

我走了过去,拨开了他那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眼球里布满的血丝,满意地笑了笑。

那小子色胆包天,活该被打死。

这香从点燃到发作的时间,差不多是两个时辰。

还不够,得更快一些才好。

“忠叔,把他抬回去。”

“小姐,这尸体都烂成这样了,抬回去做甚?”

“忠叔,咱们说好的,后院的事情你不用管。”

“上次那具……”

“放心,我都处理好了。”

忠叔是我爹爹最忠实的仆人,也是追随我来苏州扎根的老人。

不多言不多语,一心为我办事。

但我却没料到忠叔这样忠厚老实的人,将来有一天也会背叛我。

所以,人这种生物,一旦沾上了欲望,总是欲壑难填。

我要做的,就是送他们一程。

让他们一起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命人抬回那具尸体安置在后院,忠叔便离开。

我进入密室,坐在停尸台旁,饶有兴趣地用尖利的刀,剥开了书生脸上那一层薄薄的皮。

因为刚死不久,皮肤还很弹嫩紧致。

唯一不好的是,身上被打得遍体鳞伤,反而不利于我熬尸油。

我需要先帮他清洗一番。

但万万没想到,衣服解开后,他的后颈处有一个鸟形的图案。

跟当年来找爹爹的那个人一样。

我记得那一天,下着同样的大雨。

爹爹跪在地上求情,那人俯身之时,躲在暗处的我,看到了那栩栩如生的鸟欲展翅而飞。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再见到。

4

我必须找到这个文身所代表的含义。

来到苏州的第二年,忠叔就告诉我爹爹可能已经去世的消息。

那会我不信,私下拜托了一位爹爹生前的挚友帮我查探爹爹的下落。

找了爹爹十年,还是在去年才知道他早已被杀人灭口,死无葬身之地。

据那位叔叔说,爹爹在被召见后没多久,就被人扔进了乱葬岗。

至于是宫里哪位娘娘将爹爹置于死地的,他不知道,只知道那宫中贵人位分很高。

而且当年这件悬案根本没有登记在册,只能说明是私下处理的,他给我的建议是不要再碰。

毕竟上京里盘根错节的势力太多,谁也不知道爹爹到底是动了谁的利益才会被秘密杀害。

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后宫的娘娘,所以我必须好好利用好我的香。

密室里的一排壁龛里置着纱笼青灯,能很清晰地看清那个图腾。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皮肤给取下,再细细洗去血渍,用纸拓印出来那图案。

此鸟名为鸷,习性凶猛。

能以此鸟作为图腾的民族,大抵不是善类。

可为何这位宁姓书生却生得如此温顺孱弱?

太多谜团困扰着我,索性不再去想。

趁着这具尸体还没腐烂之前,我需要熬出能用的尸油。

这是一个很细致的活,只能取每具尸体里最嫩的部分,肢解之,去掉筋肉,用白蜡慢慢烛烧,烤出来的油一点一点滴落进提前准备好的瓷瓶里。

看着那像眼泪一样滴落的油,我不免有些恍惚。

书生说到底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就因此葬送了性命。

所以这些达官贵人,最是不能惹,也惹不起。

熬完尸油后,我锁了密室的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明天可以再制出毒香,我的心里就很兴奋。

以至于我忽略了房间里出现的那十分微妙的味道。

进入睡梦中,我看到了爹爹,他抓住我的脚喊着:“燃儿,爹爹好冷,你下来陪我好吗?”

娘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我跟爹爹相依为命,这十年我都没有梦到过他。

“爹,你别过来,你已经死了!我每逢初一十五都给你烧了纸,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爹死得好惨啊,爹被人扔进了湖里,初冬的湖水冰冷刺骨,爹死不瞑目啊!”

他抓得越来越紧,我在梦里垂死挣扎,才不至于被他拉下水。

从梦魇中醒来的时候,我的头发都湿透了。

坐起来后,我紧张地盯着四周看了一眼,窗户边似乎有个人影飘过。

也就是此时,我才注意到了空气中那淡淡的曼陀罗味道。

看来给我放迷香的人很谨慎,只混杂了一点点的曼陀罗。

可我家的仆人无人不晓我对香味的敏感,即便是掺杂的这一点,我也能闻出来。

究竟会是谁想让我陷入幻觉呢?

5

清风摇曳着纱幔,我擦了擦额头滴下的汗,再起身去灭了香。

熏炉并无异动的痕迹,那迷香很可能是从窗外吹进来的。

而且此人很懂香,知道我寝居里焚的是何香,所以只需要一点点的曼陀罗便可让我陷入幻觉。

可这梦来得如此突然,我爹到底是死在了哪儿?又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没死?

也许有人故意让我相信他死了。

这一夜我再无睡意,我索性坐在了案几旁,打算再翻看几本古籍。

每次心不静的时候看书,就会带来新的想法,对制香有很大的帮助。

但刚摸到第一本书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的书被动过了。

这里只住了我和忠叔,就算下人打扫卫生,忠叔也会在旁边守着。

毕竟我屋里的书籍很多,大部分是不太好找的孤本。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窗户忽然打开,我抬头一望,便看到了爹爹的脸。

那一刻,一股凉意直蹿脑门儿,我的身体如同坠入冰窖,喉咙像是被人给扼住了一样,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色惨白,就那样站在我的窗外,对着我露出森森白牙。

“燃儿,怎么不睡了?”他咧着嘴,开口说道。

我一定还在做梦,我必须醒过来。

就在我猛然掐着自己的大腿的时候,他竟然从窗口消失了!

果然还在梦里啊。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就在我打算去检查一下门关好了没,门忽然被推开,我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可是今晚那具尸体让你感到不安了?”

我定了定神,看清了是忠叔,才回过神来。

“无,无碍。忠叔,这么晚了,你为何没睡?”

忠叔笑了笑:“人老了,觉少易醒,方才听小姐大喊了一声,就赶忙过来看看。”

我起身:“没事,先回去休息吧。”

看着忠叔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满是疑团。

6

第二日一早,我直接去了铺子,忠叔已经准备好了开铺。

“小姐,早。”

“忠叔,以后铺子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最近会潜心研制新香,后院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去。”

“小姐,那我……”

“包括你,也不要去。”

我故作不经意看了一眼忠叔,他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挑,而后埋低身子小声说一句:“是,小姐。”

进入后院,我唤来了自己培养的亲信林七:“查一下忠叔最近的行程。以后寻找尸体的事情,不要让忠叔知道半分。”

林七跟了我五年,十五岁那年救了他一命,自此他就跟我的影子一样,只要给口饭吃,从不问理由帮我做任何事情。

他是从不开口说话,只默默做事,而且大多数时候不用我多说他就能直接做好。

“等等,林七。”

他定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图腾是哪儿的。”

我将昨天晚上拓印下来的图递给了他。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图。

“有事?”

我不解地看了看他,他向来对我的吩咐都是直接点头,这次为何会迟疑?

他摇了摇头,离开了我的视线。

铺子的后院很宽,当初选择这里就看中能自己种草药,另外也可以晾晒制香需要的原料。

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作用,地底埋尸。

毕竟为了制出我心中最完美的香,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尸油。

进入密室,昨天取下来的尸油已经完全凝固。

这次我在之前的配方下多加了一些尸油,经过几天的调配后,让新香味道更浓郁,更适合让风尘女子尝试。

我心里已有了试香人选,在新香制出来当天,我来到了铺子上。

“管家,去满春院请金妈妈来试新香。”

我扫了一眼,铺子里哪儿还有忠叔的影子,说好的由他来守着铺子,我负责制香。

此时正是客流量大的时候,他人却不在。

满春院的金妈妈是我香铺的常客,毕竟她家的姑娘靠脸吃饭,靠香勾人。

尤其是头牌紫烟的香是金妈妈亲手挑选,她卖艺不卖身,总是会留下一些特别的念想给客人。

所以我的香深得她心。

金妈妈很快赶了过来,我招呼她走进闻香室,只让她闻了闻新香,并未点燃。

此香若不焚烧,是不会勾出人内心那隐秘的欲望,所以闻着与普通的熏香没有任何区别,相反可能会更沁人心脾。

“闻香娘,这是什么香?怎的如此好闻,轻轻嗅一下,就感觉心情愉悦。”

“此香乃我新研制的香,名为私语,我不会对外贩售,只给你们这些老主顾提供。我听闻紫烟姑娘最近会接待一位来自上京的贵客,不如给她房间点上这个,让贵客豪掷万金。”

金妈妈笑得嘴都咧到了后脑勺:“要不说咱苏州第一香是闻娘呢,消息可真灵通。你放心,我会让她好好用上,伺候好这位贵客。”

她着急地想从我手中接过,我往后一带:“此香味道浓郁,最好提前一个时辰点上,待味道散开,方可让人进去,这样最是好闻的时候。”

金妈妈连连点头:“放心,闻娘说什么我都照做,只要紫烟能傍上这位贵客,我满春院后半辈子都不愁了。”

随后她留下了银子,欢天喜地离开。

我冷笑,能不能让那位满意,她说了不算。

7

从闻香室出来后,我看到忠叔走进了铺子。

“忠叔这是去哪儿了?”

忠叔笑了笑,脸上的沟壑愈来愈深:“小姐,我偷懒去喝了杯茶。”

我看着他脚底的泥,没有点破。

“忠叔年纪大了,得空可以多去饮饮茶看看戏,不用每天来铺子守着,毕竟咱们还有管家呢。”

忠叔的脸色变了变:“小姐,我更喜欢待在铺子上。”

“你高兴就好。”

我面无表情说完那句话,独自出了铺子,回到家中。

林七从窗户里爬了进来,递给了我一张纸。

“你是说这个鸷鸟图腾是一个部落的族徽?”

林七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面画圈的记录。

“此部落最擅长的是制香,传闻有种秘香可控制人心,亦能杀人于无形,历年只传圣女。”

我念出来林七圈出的重点。

可我爹爹是男人,他为何会被这群人带走?

我想不通,他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制香师,怎么可能知道圣女的制香秘方?

难道是我娘!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林七吓得扶住了我,紧张地“啊”了一下。

我扭头看向他:“你会说话?”

他紧紧抿着唇,拼命摇了摇头。

罢了,会说话我也不在乎。

我让林七离开,心烦意乱地翻开了从小看到大的古籍。

脑海里关于娘的记忆已经逐年淡忘,到现在我都快想不起她的容颜。

伏案桌上,昏昏欲睡间,我无意识地哼起了小时候娘给我唱的童谣。

小时候睡不着觉,娘就会轻轻揽着我,给我唱这首歌,我已经太多年没有再唱。

最近为了研制新香,连续几日我都没休息好,没想到这一睡竟是睡了一个下午。

起身接着看书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很巧合的事情。

娘给我唱的童谣里的数字,对应这一本古籍,刚好可以连成一句话。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连续对应了好几遍,才确认原来这是娘留给我的东西。

原来她在我每天都能看到的书里,早已存下了那味香的秘方。

万幸,我目前所调制的香,与她的原料所差无几,只是配量需要修改。

我兴奋地将那秘方写下来,随即立刻烧了。

毕竟真相尚未查明,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是针对这秘方,还是只针对我爹爹,我都无从知晓。

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我,必须要谨慎。

小心提防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的身边人。

8

傍晚,忠叔亲手端了一盅汤来我房间。

“小姐,最近辛苦了,喝点汤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炖盅选的是我最喜欢的青瓷,似乎十分有把握我肯定会喝。

“忠叔,你跟了我多久?”

忠叔脸色一变,将炖盅放在我的桌上。

“小姐此话何意?我跟随老爷二十多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带着你来的苏州。这十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比我清楚?”

忠叔情绪激动地说着。

“我并未提过忠叔人品有问题,我只是在想忠叔年纪大了,是不是也是时候该休息了?”

我揭开炖盅的盖,香味扑鼻,是我最喜欢的紫苏鸽子汤。

“小姐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所以才会潜心研究那种能弄死人的香?”

我喝了一大口汤:“风言风语的,不也是你们想让我听的吗?”

“忠叔,别忘了,我也是会思考的人,不会一直走别人安排好的路。也没有人可以完全左右另一个人的思想。”

忠叔霎时老泪纵横:“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

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更加确信他有问题。

在我头有些晕的时候,听到了忠叔的一句话:“对不起,小姐。”

汤里下了药,我被忠叔给锁了起来。

看着我长大的又如何呢?

还不是会为了一丁点利益就出卖了我。

我心如磐石,不悲不泣,轻声唤道:“林七……”

今夜我需要一具尸体,按娘留下的配方制作新的香。

既然忠叔把我锁了起来,那不如就选择他吧。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动了杀人的念头,此前宁书生那件事顶多算借刀杀人。

巡抚大人还因此卖我个面子,给我透露上京那位贵人的消息。

一想到忠叔骗我骗了那么多年,甚至连我爹都瞒了过去,我心里就只想让他死。

9

在林七的帮助下,我从被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才发现这是城郊的一座破庙的地下。

看来忠叔不知不觉间布局了很多,就连藏人的地方都提前准备好了。

“林七,今天我想做的事情,你不要阻拦我。”

我捏紧了手里的小瓷瓶,那是我为自己留下的“私语”。

一旦有欲望的人,终究是逃不过这香的控制的。

林七拦住我的路,摇了摇头。

用手比画着说家里有状况。

“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才知道,在我被忠叔锁起来这段时间,我的寝居被人翻了个遍,而忠叔也不见踪影。

“是谁干的?”

林七摇了摇头,强烈阻止我回家。

“去满春院。”

我换了一身装束,女扮男装去了满春院,让林七在外暗中接应我。

今日二楼不开放,所有来的人只能在一楼挤着,看来那位贵人已经来到了苏州。

我要了一壶酒,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抬头便能看到二楼的情况。

忠叔这条线断了,我只能从这个人着手。

不一会,便听到楼上传来了大声呼救的声音。

金妈妈神色紧张地跑了上去,很快,她被一只手给掐住了脖子推了出来。

那如玉白皙的长指丝毫不留情,死死掐着金妈妈的脖子,她双脚离地连喊都喊不出来。

龟奴根本不敢靠近。

待那人走出来,我看清了他的样子,高鼻深目,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似风流倜傥,实则冷漠无情,双眼更是漠然得摄人心魄。

“大胆老鸨,竟敢对我用迷香!”

我心下一惊,他是如何知道香有问题的?

我特意给金妈妈吩咐过要提前焚香,味道与普通熏香并无二致,而且在他进去后,若直接吸入最后的尾香,会立刻丧失神智。

可此时他完好地站在那里,非但没有丧失心智,而且眼神十分清明,甚至还能再起杀心。

如果他不是那种沉迷女色的人,为何偏偏来这满春院?

我死死盯着楼上,想看出来他的异样,就在金妈妈命悬一线之时,紫烟从屋里哭哭啼啼地走了出来,脸上的红痕很明显。

“金妈妈,给再多钱我也不伺候了!什么人啊,就是个暴虐无道的狂徒!”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而那人的目光忽然扫向了一楼,松开了金妈妈的手。

此时我才注意到,一楼的客人早就四下散开,唯独我站在原地丝毫不怵地看着二楼。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立刻从窗户跳了出去。

林七立刻拉我上马,特意选了一条小路,带我回到铺子上。

进入密室反锁上门后,林七蹲在地上向我请罪。

“没找到忠叔的下落?”

他点了点头。

“无妨,去满春院外守着,今晚必定会有尸体,有多少抬多少回来,别被人发现。”

林七立马动身。

挺好,刚好遇到一位杀神,也不用我四处寻找尸体了。

果不其然,当晚林七给我驮了整整十几具尸体回来。

有满春院的姑娘,也有龟奴,在尸体的最下方,我发现了紫烟姑娘的尸体。

果然是得罪不起的权贵啊,连满春院的头牌都说杀就杀了。

她的脸色青紫,舌头微微伸出,已经有些发硬,眼球更是突出,十分狰狞。

脖子那圈明显的勒痕,看得出来下手的人没有丝毫留情。

但他还算是有所控制,毕竟他没有杀死金妈妈。

“所有死的人都在这里了?”

林七点了点头,比画着满春院外的情况。

“你是说杀人的人直接扬长而去?没有官府的人来捉拿?所以满春院也是瞒着官府,私下悄悄处理的这些尸体?”

也对,如果不是私自处理,我哪儿有机会找这么多尸体。

“罢了,你出去吧,我有要事要处理。”

10

而后几天,我闭门不出,按娘留给我的线索,做出了最完美的香。

香一制好,那味道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成了。

此次的香味最是淡雅,并不似第一次那般有些涩,更不似第二次那般浓郁。

初闻透着一股幽然的清香,让人完全注意不到这是一味毒香,若是细细再闻,就会越来越上瘾,到最后完全沉迷,丧失神智。

这是一味能完全控制人心的香,只需提前抹上特制的药膏,就能保证即便共处一室,也能不被毒香侵染。

药膏的制作方法,娘也留了线索。

我有信心,有了这香,就能控制人,达到任何目的,并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我将这香命名为“妄想”。

现在有些理解为何爹爹当年会被带走,恐怕那些人也是为了这香而来。

毕竟最难测的是人心,有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控制人心的办法,谁人不想试试呢?

又有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呢?

一屋子的尸体狼藉,香味和尸臭味混杂在一起,我笑出了声。

我特意给紫烟留下了一张完整的脸,毕竟她爱美,所以只取了她肚子上的肉炼制尸油。

此时,我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她凸出的眼球,好似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在质问我为何要这样做。

笑到最后,我的眼里流出了泪。

“杀你的又不是我,我不过是合理利用了一下尸体,这一切与我又有何关系呢?”

我将制好的宝塔香和香丸逐个放入提前准备好的锡盒里,再唤来了林七,让他处理好这些尸体。

家是不能回了,铺子也关张了好些天。

为了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我直接开了铺子,开张迎客,并许下每日进店前二十名客人,免费赠香,连赠十天。

忠叔大概不会想到,我会这么张扬地回归吧。

紫烟最后的容颜,让我的杀心暂时止住了。

我需要找到忠叔,质问他一句为什么。

11

开门迎客的当天下午,就有不速之客登门。

“听闻苏州香娘制香一绝,我家主子很感兴趣,跟我走一遭吧。”

我头也不抬指了指招牌后的小字。

“只能进店买,恕不接受外送。呵,好大的口气!能被我主子看上是你的福气。”

“是哪儿的贵客?”

“说出来吓死你,我们娘娘……”

我猛然抬头,便看到说话的人被另一人捂住了嘴巴,他接着说:“我们主子,最近正好在苏州探亲,不便出门,还请闻香娘走一趟。”

看着这两人说话尖声细语的样子,我心里了然,默默将锡盒藏进袖口。

“若是我说不呢?”

那被捂嘴的人立刻跳了起来:“大胆!别给你脸不要脸!”

“我既不认识你主子,也不知道你们是谁,一来就让我跟你们走,万一你们是坏人,把我骗去杀了呢?整个苏州都知道我铺子的规矩,没理由为了你一个不认识的人破了规矩。”

那两人眼看着就要动手,忽然门口传来了忠叔的声音。

“我看谁敢动我家小姐!”

忠叔挡在门口,身上灰扑扑的,脸上还带着伤。

我皱眉,他还有脸敢回来?

就在我起身的时候,忠叔从身后掏出匕首,对准那二人,不由分说地就想刺他们。

只是他本就年老体迈,根本不是年轻人的对手,更何况还受了伤。

很快,他就被人压在了地上:“竟敢行刺我们,你不想活了?”

另一人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压着忠叔那人愤愤然地吼了句:“凭什么放过他!”

混乱间,我趁几人不备,点燃了“妄想”。

在那二人争执的同时,让林七关上了门。

很快,那两个不速之客和忠叔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空洞。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他们三人木然点头。

我让林七把忠叔带到后院,先问清了二人的来历。

原来是宫里的娴妃娘娘的人,来我这不过是听说有那种调情的香。

我失望地垂下了头,她绝对不可能是十年前的人,因为她五年前才进宫,承宠升了妃位,近日也是因为有些失宠想用些法子固宠。

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回去后,在娴妃娘娘面前自刎,记住了吗?”

二人点头如捣蒜般应下了。

将二人放走后,我去见了忠叔,他有些苍老的面容难以掩饰疲倦,看来这几日也过得并不顺畅。

12

“好久不见啊,忠叔。”我坐在他面前,跟他打着招呼。

为了让效果最好,我让他吸入了不少的“妄想”。

没想到我一开口,他便跪了下来:“小姐,求你快走!他们追过来了!我,我快保不住你了。”

“他们是谁?是部落的人?还是宫里的人?”

忠叔木讷地摇了摇头:“我也希望不是他,可我那天把你锁起来后,蹲守在家,确实看到了他!明明都死了十年,怎么可能又突然出现呢?”

看来忠叔跟我久了,总是有些法子让自己不被吸入香的味道。

我一脚踢开了忠叔,冷冷喊道:“林七,将他捆起来。”

林七帮我把忠叔吊在了横梁上,我仰头看着他一脸痛苦之色,心里十分愉悦。

“忠叔,蛰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套取我娘的秘密吧?”

他只知道摇头,神色痛苦到一个字也吐不出。

“为什么给我下药,将我锁起来?”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小姐,快跑!来不及了。”

我皱眉:“你已然背叛了我,还想让我往哪儿跑?忠叔,我没家了,无父无母,现在连你都失去了。”

我一把抽出了林七的剑,剑尖直指忠叔的脖子。

他却笑了笑:“小姐,你爹,他没死,但无论如何,都不要相信他。”

我的手抖了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而后他猛然向前一倾,脖子直抵剑尖,刹那间我的眼里染了红,血顺着剑滴落在地。

我瞬间清醒了不少,挑开了捆着他的绳索,忠叔跌坐在地,痛苦地望了我一眼,眼里满是不舍。

林七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快离开。

“你是说官府的人过来了?”

林七紧张地抓着我的衣袖:“快,走。”

他声音像是被石头磨过一样粗哑,我来不及再细问忠叔,就被他带走。

路上我才得知,原来下午被我问话的两人,回到娴妃父母的府邸后自刎了,血溅了她父母一脸,吓得娴妃不得不报官。

世人只知我苏州香娘的名头,却不知在我铺子后院,全是死人。

如果官府的人去了,大概不出一个时辰,便能知晓我后院的那些秘密。

“林七,快去忠叔绑我的地方!”

那里山高水远,十分隐蔽,至少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找到。

快马在晚霞里驰骋,我与林七的影子却显得十分萧索。

林七赶在锁城门的最后,将我带出了城。

但刚出城门不久,我们就被一群人给围了起来。

13

那群人身着夜行衣,看不出来是何方势力。

林七手握着剑,作势就要跳下马。

我止住了他:“壮士是何人?我们不过出城有些要事,为何拦我们的路?”

无人应答,他们只将包围圈越缩越小,想逼我们自行投降。

此时夕阳早已落下,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水雾,四周空气变得潮湿阴冷。

我抓了抓林七的衣袖,翻身下马。

“让你们的头来跟我说话。”

“姑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愧是素可可的女儿啊。”

众人让开了一条道,一个身着白衣的人走了过来。

我定睛一看,那不是被我亲手剥了皮的宁城吗?

为何忽然出现在此?

难道这是碰到阴兵了?

我头皮有些发麻,本能往后一退。

他眉眼间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想问一句素姑娘,剥人皮、炼尸油可好玩?”

林七立刻拿起剑挡在了我面前。

“你确定你一个人能抵挡得了我的精兵?”

“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何会……”我小声问道。

他忽然脚尖踮起,翻过了林七来到了我的身后,指尖捏住我的后脖颈。

“姑娘那日可真不够怜惜人啊,这里皮肤那么薄,剥起来得多疼。”

几乎是在同时,我捏碎了下马之前提前就准备好的香丸。

那是在特殊情况下使用的,不用焚香也有一些作用,虽然效果会打折扣,但如果吸入得足够多,也能控制人的思想。

“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否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人大言不惭地说着。

林七二话不说直接开杀,但很快就不敌对方的车轮战。

“你让他们停手,我跟你走。”

“停手!素姑娘,请吧。”

他听话地将我领到了马车上,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我。

“你是部落里的人,还是宁城是?”我直截了当开口问道。

“部落的人都是些愚昧不堪的人,守着那些古老的教义奉作信条,我不借此机会脱身,更待何时。”

挺坦诚的,看来香丸发挥了一些作用。

14

“满春院的人,也是你们一伙的?”

“那是王爷的人,我们也是为王爷办事,只不过各凭本事说话。”

“他要这香有何用?”

“这个嘛,自然是……”

扑通一声巨响,马车的顶被人劈开,我只看到一只大鸟俯身冲了过来,叼着那人的耳朵就飞了起来。

而一个黑影从夜幕中蹿了过来,我连忙跳了下去往树林深处跑去。

即便脚扭伤了也不敢停歇,因为那道黑影就像是我的影子,一直紧紧跟着。

我的裙子被钩破,身上也被划伤了好几道口子。

可那人速度不减,反而越来越兴奋地冲了上来。

就在我转头想看看他的样子,脚下突然一滑,我摔倒了。

这下糟了!

树林里密不透光,我看不清他的长相,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摸到了一块石头。

“你追我做什么?”

“东西给我!”

他嘶哑地怒吼着,伸手就要过来掐我。

待他靠近,我才依稀看清,竟然是我爹爹!

“爹!我是素燃啊,你的燃燃!你怎么了?”

他对我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气恼地抓着我的衣服四处检查:“香在哪!给我!明明我当初差一点就成功的!凭什么他们不信我!”

“爹!”

我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那块石头,可无论我怎么喊爹,他都不理会我。

“那个死女人,当初被带走的时候,就该告诉我,也不至于死后什么都没留!生了个孽障一点用处也没有。

“明明是我的,有了这香,什么都是我的!我看谁还敢拿捏我!

“要不是她说秘方传女不传男,你早就被我掐死了!还用得着留你到今天?”

……

一句句话犹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入我的心脏。

即便我再想欺骗自己,也完全明白了一切。

爹爹选择我娘,并不是爱她,而是阴谋。

而我和我娘也不过是被他利用的棋子而已。

我自嘲一笑,这么多年的坚持就好像是场闹剧。

我辛辛苦苦处理尸体,不眠不休制毒香,是为了给他报仇,他却在我制香成功之时,跑来抢我的香。

“爹,小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我不跟你姓,你还记得你怎么答我的吗?”

我的手有些颤抖,他的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恨意,没回答我的问题,只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要杀了你这个小兔崽子,早该这么做了,把香交出来!”

“你说,随母姓才能永远记住她,当时我以为你对她爱之深,现在才知道你是对她只有恨呐,你有爱过她一分一毫吗?”

我将藏在腰间的香囊解了下来,往空中一抛,他立刻松开了我的手,伸手去接那香囊。

与此同时,我举起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头顶。

要死,也不能是我死。

15

在来的路上,我就将捏碎的香丸撒在了身后。

他吸入了不少粉末,所以才会如此癫狂。

消失十年,我早已相信他死了,也早就布局了一切为他报仇。

可如今他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还吐露了真言。

那些往事如过眼云烟,随风消散,我所坚信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崩塌。

倒下的爹爹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香囊,嘴里呢喃着:

“终于得到了!我成功了!我可以让所有人都听我的!

“什么王爷,什么狗屁皇帝,都是愚蠢的人!早该死了!

“这天下,以后都是我的,哈哈哈,是我的!”

我冷冷看着他躺在地上疯魔地自言自语。

“爹,你该休息了。

“娘也是你害死的吧?

“所以,爹你说,我是不是该为娘报仇呢?”

不,现在他不是我爹,是一个疯子!

左右不过是报仇,向谁报仇不是一样的呢?

看着他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了耳朵里,我心里波澜不惊。

见的尸体多了,似乎早已平静了。

我拿起石头,准备继续砸向他的头。

“停手!”

我木然抬头,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人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他是朝廷的人,不能弄死他,否则那群疯狗会寻各种由头找上门来。”

他将我的石头接过,用布包好,扔得老远。

“你是谁?”我不解看着他问道。

他忽然跪在了我的面前:“求圣女随我回去,我的族人需要你。”

“圣女?”

“对,你娘亲之前是我们的圣女,带走了部落最重要的秘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找她,当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却被朝廷的人先带走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

“你随我回去后,首领会告诉你。”

“带上林七,他和我一起走。”

“不可!他来路不明,部落不可能让外人进去。”

为了探明真相,我终究是舍了林七随那人走了。

不过在走之前,我抢走了那个疯子手里紧紧攥着的香囊。

“想要吗?”

他拼命点头。

“去找吧。”

我将香囊扔进了水流湍急的溪流里,他像条狗一样地爬过去,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河里。

那一刻我笑了,不久前他还装神弄鬼来找我,说自己好冷。

大概就是企图扰乱我的心智。

现在他可要体验真正的冷了。

16

我随那人一路奔波,回到了部落。

在这个较为原始的部落里,我闻到了记忆中属于娘亲的味道。

那是让人极度放松和感到安全的味道。

在娘亲刚走的每个晚上,我的房间里都会点上这种香,才能睡得好。

现在想来,大概是那个疯子为了试探我,故意这样做的。

此时记忆里那个慈父和树林里狰狞的疯子融合在了一起,我的眼角有些酸涩。

“圣女,首领想见你。”

我在一个小侍女的伺候下换了一身衣服,跟在她身后去见了首领。

“你可算是回来了。”

“见过首领。”

俯身之时,我细细观察了四周,确认这里没有点任何香,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长话短说,你娘被朝廷那些人害死后,我们族人被他们追捕。沉寂五年后,才找到你爹,当年他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制香师,我坚信是你娘吐露了秘密。

“毕竟那香在我们这里只是作为刑具,而外面的人,奸诈阴险,肯定是想把这香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当年带走他的是你们?”

“是我们,但我们中间出了个叛徒,所以你爹最终被朝廷的人带走了。”

……

所以,他趁机假死,不过是想看看我娘有没有单独留给我那所谓的秘方?

好隐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想得真的太美了。

可惜我娘当初为了跟他走,在首领面前发毒誓,并以血饲蛊,跟我爹种下了双生蛊,同生共死。

但娘为了救爹爹,以香为引,以命为注,引出蛊虫,也丢了命。

为了一个从头至尾都利用她的人值得吗?

我现在已经无从知晓答案。

“方子,你可都写下来了?”

“并未。”

首领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现在写下来吧。”

“不是说过传女不传男?首领现在问我要是为何意?”

“你在外面待了那么久,谁能保证你的心是否还纯净呢?”

我摇了摇头:“娘亲并未留下任何秘方,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制香师而已。”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打了个响指后,房间里立马爬出了各种蛇虫鼠蚁,纷纷朝着我奔来。

人性,真是不能考验的。

所以早在跟他说话之前我就默默地撒了香丸粉末。

我将手里剩下的粉末撒在了他的脸上,冷冷说道:“送我出去,发毒誓不再找我,否则你会吞下蛊王,暴毙而亡。”

“我发誓,会送你出去,否则暴毙而亡。”

他讷讷重复着我说的话,叫人把我送走。

17

部落最大的优势,就是底下的人绝对听从首领的命令。

即便他们不解首领的做法,还是完好无损地把我送回了苏州。

我要找到林七,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伪装好后,刚进城就发现街头巷尾围满了人。

“据说今天要看砍头呢,砍的是什么犯人啊?”

“你可不知道,那犯人犯的事可严重了,在铺子里杀人分尸,还埋尸。”

“对对对,死了好多人。”

“难怪闻香娘铺子里的香都卖得这么好,敢情是用了这些肮脏的手段啊。”

我心里一紧,难道是他们抓了林七顶罪?想引我现身?

我跟随着人流,来到了刑场。

看清了跪在行刑台的人,我捏紧了手心。

“犯人吴忠,你可知罪?”

说话的人,正是那与宁姓书生有着一样长相的人。

此时他正精神焕发地坐着,漫不经心地问着话。

“再问十遍, 我也问心无愧, 人不是我杀的, 我只不过做了好事让他们有个去处。”

“既能做出如此残忍之事,还不承认, 那就让大家来判断一下, 你该不该死!”

“该死!”

“该死!”

我在一片嘈杂的该死声中大喊了一声:“忠叔!”

他抬头找寻着, 最终也没能将视线聚焦到我身上。

我看到忠叔浑浊的眼里,竟是流出了泪。

他无声地说出了一句话:“小姐, 保重。”

“时辰到, 行刑!”

手起刀落, 忠叔的头颅就那样滚落在地,血溅落台下,众人四下散开。

我逆着人流而上,想带走忠叔的尸体。

我怎么能错得这么离谱?

我怎么能冤枉了忠叔!

这些年如果没有他的苦心经营,我恐怕早就被那些人带走了。

就在我快挤到行刑台前之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林七!

万幸,他没死。

18

“忠叔他……”

我哽咽着,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这些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我,此时再也绷不住情绪。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拉着我顺着人群往前走。

那是忠叔留给我的最后遗言。

【小姐,花了这么多年,直到上次将你藏起来, 我才知道你爹是坏人,我一直找寻的那股势力就是他效忠的势力。忠叔能力有限,保不住你了。

【但你既然能制出他们都想要的香,忠叔相信你有办法脱身。去这个地方好好活下去吧。

【虽然有太多放不下,但忠叔只能走到这里了。

【林七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以后就由他替代忠叔照顾你吧。

【小姐,望你珍重,余生安好。】

泪模糊了眼睛,我看不清路。

林七索性背着我走。

忠叔留给我的地址,是他的老家。

是一个十分偏远的海滨城市。

他十岁就被家人卖给了大户人家做仆人, 后来辗转被我爹买走。

他感激我爹,效忠他, 却在发现他的秘密后, 选择了用自己的方法保护我。

那天将我藏起来后,他孤身犯险去试探了我爹,而后被我绑,因此丢了性命。

“林七, 我的余生会安好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苦笑,哪里会安好呢?

我将袖口的锡盒扔了出去。

我发誓,此生再不制香。

闻香娘也好,“妄想”也罢,不过都是虚妄。

我没有去忠叔的老家, 带着林七去了临海的一座寺庙, 剃度出了家。

我愿用余生来洗清自己的罪孽, 去偿还自己犯下的错。

后来的后来,听闻王爷发动了兵变。

至于有没有人捡到我丢失的香盒,也不重要了。

那些有欲望的人, 终究会臣服于自己的欲望,在这凡尘俗世中一意孤行。

而我,只想为那些无辜牺牲的人多诵读几卷经书。

愿他们来生安好。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