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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马车失踪案

第 1 节 马车失踪案

雨夜,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从长街上突然凭空消失。

悬案迟迟未解,失踪之人却迎来天罚,不仅身落异地,还惨遭烈火焚身的厄运。

原以为只是一起普通失踪案,却没想到会演化成一桩情杀连环凶案。

1

我叫徐渭,字文长,是山阴县的县令。

天还未亮,我就接到手下急禀,事件起因是本地发生了一起失踪案。

平日里这样的案子也时有发生,往往用不了多久,便有家属在附近的窑子、赌场或者沟渠下找到失踪之人。

不过这次失踪的乃是本地富户虔老爷家的管家,自是不能怠慢处理。

很快升堂提审,除了一位车夫和虔府的家丁,没想到虔老爷竟然亲自前来。

我隐约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但也未多想。

殊不知眼下即将有一桩震惊一府八县的大案在等待着我。

一声令下,我让车夫把事情的起因经过从实讲来,侧耳仔细聆听。

我起初心内还没有多少波澜,可等全部听完,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终于明白这位曾经的当朝四品大员为何要亲自前来。

按车夫吴大所讲,昨日他同虔府管家田启从会稽县一道而回。

因为恰逢昨日大雨,结果误了行程,临近傍晚这才赶到了山阴县。

进了东城门,转过青花街,又穿过几条街道,二人轻车熟路就到了虔府所在的绣春街前。

田启命吴大先行一步前去虔府叫门。

等吴大敲开大门,同虔府的家丁出来等候,二人却迟迟见不到田管家回来。

此时雨水未停,吴大同虔府的家丁担心是马车陷入泥沼中,这才误了时间,又急忙回身寻找。

可这一找便发现了离奇怪事:

本该在长街之上的田管家竟然消失不见。

更诡异的是,连带着当时同行的马车也不翼而飞!

2

听到这里,我按捺住内心的惊讶,出声问道:

“吴大。”

“小人在。”

“我且问你,这绣春街你可熟悉?距离多长、多宽?”

“回大人,这绣春街小老儿来来往往都不知几百上千回了,从南到北不过数百步,两驾马车并行勉强足够。”

“小老儿同车马打了一辈子交道,即使是风雨交加,若是有车辆在身后经过,绝不至于没有发觉。”

我低头看了看堂下的吴大吴老头,他虽然头发半白,可整个人精神矍铄。询问之下,那夜吴大也未曾贪酒。

而且方才我没有讲明,他便已经猜透我是怀疑田管家从他背后驶离,说明他可一点儿不糊涂。

可这样一来,眼下这案子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平白无故消失不见?难道是田管家转头驶离了绣春街?

我马上让陈四,也就是当时为吴大开门的家丁,把当时遭遇再叙述一遍。

询问他具体时间,希冀找到二人证词的不同之处。

“回大人,因为老爷吩咐田管家今天会回来,听到吴大叫门,却发现只有他一人在府外。”

“我问他田管家在哪里,他说田管家在后面驾车,马上就到。”

“我们闲聊了几句,也没多想,可等了能有一盏茶的工夫,却还没见到人影,我猜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便拉着吴老头到街上。”

“结果这一找就……就出鬼了!大人,哪有什么人的影子,整条街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啪!我一拍惊堂木,吓得堂下的二人腿一抖又扑通跪下。

“胡说!哪有什么鬼怪?来人呐,马上随我到绣春街走一遭。”

我带着手下衙役同虔老爷子以及吴大、陈四马不停蹄赶往事发的现场。

此时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不多,到了绣春街前,好巧不巧正碰到赵寡妇带着人马出来,看样子是要去牧场。

我脑壳一疼,就想掩面避开这个难缠的女人。

可运气不好,还是被她瞧见,这婆娘也不管什么礼数,过来便扯住了我。

“大人,我的徐大人呐,你可得为民女做主啊,这朝廷狮子大开口,还给不给我们百姓活路啊……”

她拉着我在长街上号啕大哭起来,一番苦劝,好不容易摆脱了她。

对我来讲,眼下可有更紧要的失踪案件要处理。

然而站在绣春街前,我的心就是一寒,此时晨雾迷蒙,可一眼仍可望见尽头。

街道两旁尽是民户住宅,没有高大的遮挡,也没有退路通道。

我低头循着车辙印迹探寻,同时示意衙役暂时把道路封锁起来。

所幸昨天大雨,道路潮湿,地上的痕迹清晰可见。

而昨日夜间似乎只有田管家的车马行过,路上也几无行人外出,使我的调查更加顺利。

可没等我高兴多久,现实再次给了我一记重锤。

从道路起始便留有深深的车辙,前方则是马蹄脚印,四周则还散落着一些人的脚印。

询问得知,大概是昨天吴大二人仓皇间留下的,对照大小一番验证,也果然如他二人所说。

而除此以外再没其他异样的痕迹。

车辙显示在吴大前去叫门的空档,马车仍在行进。

虔府大概位于绣春街的中部,驾车过去不可能会逃过吴陈二人的眼睛。

更诡异的是,马车行到一半时,痕迹却突然戛然而止,且路上没有马车调转方向的情况。

因为那样势必会留下另外两道车辙,可若是仍在前进,怎么可能会无影无踪?

难道这田管家驾车飞升了不成?

3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街上人头攒动,行人开始渐多。

山阴县自打我当县令开始,还是第一次这般兴师动众,百姓交头接耳讨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担心造成恐慌,命在场了解情况的诸人不许乱传递消息。

但是我知道这样的情况并不能维持多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般诡异邪怪的事情,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百姓的谈资。

我再次勘察现场,仔细探看了路面以及周围的墙壁。

地下没有暗道,墙上也没有秘门。

这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悻悻带着众人回到衙内,再次同吴大陈四确认着情况。

“吴大,昨日田管家失踪以前,你可发现他有什么异样?”

“启禀大人,昨日同行,田管家一切都正常。后来下了大雨,田管家便一人在车厢内休息。”

简单一句话却让我有些不安,简单思索后急忙问道:

“吴大,之前你说是田管家让你去虔府叫门,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驾车到府外?”

吴大听我问话,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如实答道:

“禀大人,当时天下大雨,路难行。田管家他说怕府内人躲在屋内,没人在外面侍候,担心到了府外还要久淋,不如提前回去叫门。”

“一来可以稍微节省些时间,二来万一要是马车陷入坑洞,也能提前叫人出来帮忙。”

“再者……再者小人也想早点结束差事,跑几步道就不用在外面苦等,我就应承了下来。”

我闷哼一声,回想着方才的问话,以及今日观察到的一些情况,心中忍不住狐疑:

这么短的距离,田管家为什么要这样着急,就为了节省一点时间,会不会有些多此一举?

我甩了甩头,暂时先退了堂,回到了后宅,仍在厅内等候。我知道事情没完,还有人在专门等我。

果然不多时,便有下人进来说虔府虔老爷求见。

我整理一番,换了便装,又亲自把虔老爷子接进来。

见过礼,分宾主落座,方才在朝堂自是为公,此时再见虔老可就是为私了。

我本以为他专门过来一是此次案件诡怪,他兴许来提些见解。

再者是督促我尽早破案,毕竟此事关乎虔府的名声。

哪承想虔老爷子一进来便深鞠了一躬,我赶紧扶住,等到他说明了原委,我更是大吃了一惊。

原来消失的不只是田管家,还有车上一并而来的价值十万两的寿礼。

4

再过不久就是虔老爷子的六十大寿。

虔老爷子的大儿子时任两广总督,由于在任,不能擅离为父亲贺寿,这才备下重礼,打算讨老爷子欢心。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饶是知道官场的黑暗,听到虔家寿宴竟然准备如此重礼,我也是忍不住咋舌。

虔老爷子只说田管家失踪,却没有进一步声张,也是怕此举给儿子仕途带来不利的影响。

这才特意前来内宅同我私下商讨。

虔老爷子大儿子虔辛筹备好了寿礼,怕直接送往家中会惹来闲言或被人发觉。

于是分批以其他名义送往会稽县。

会稽县令乃是虔老爷子的门生故吏,爽快地应承下来,就打算借着祝寿时机由他一并送来。

可虔老爷子内心不安,唯恐出现什么变故意外,便写信暗地联系会稽县令,让田管家提前去取。

事情隐秘,除了他二人外便无人知晓。

田管家只身一人,只带了车夫吴大,而吴大只知车上拉着一车杂物,却不知道乃是价值十万两的古玩珍宝。

这一路顺风顺水,却没想到在家门口出现了离奇的变故。

送走了虔老爷子,我坐在厅堂上皱着眉思虑着整起案件。

本以为只是一起失踪案件,眼下却疑团重重。

而此时竟还牵涉进来这么一笔重宝。

我以为田管家行事有些蹊跷,此中定然另有玄机。

却没想到他身负要职,还是虔老爷子亲自指示。

那他催促吴大便情有可原,只能说他行事谨慎,即使到了目的地,仍未松懈。

可再细一想,还是有诸多疑点。

田管家究竟是意外失踪还是有目的地携宝潜匿?

他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吴大陈四眼前消失了踪迹?

吴大透露了一个关键的信息,在他去虔府的短短百步路上还曾回头确认,马车仍在行进。

车架的銮铃,赶车的马鞭声音未曾断绝,田管家根本不可能离开绣春街。

可随身带着一批古玩珍宝,还有同行的马车,除了他能飞离山阴县,哪还有其他解释?

离开山阴县?

我从椅子上霍然站起,马上派人去封锁山阴县的出行要道。

除非财宝会飞,不然不可能离开山阴县,只要我守住出口,便能以逸待劳。

我从身上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

据虔老爷子所说,这块玉佩乃是他赏赐给田管家的贴身之物,除非发生意外,不然绝不可能离身。

耳边隐约回想起衙役当时交谈的话语:

“田管家准是被什么妖魔掳了去,这掉在地上的玉佩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暗自苦恼,揉着眉心,难道不仅要当父母官,这次还要同妖魔斗法不成?

5

我当下派人手对山阴县进行探寻搜查,尤其是绣春街上的住户。

命人打听当夜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发现,同时我还另外派人手对吴大悄悄进行跟踪。

在我眼里,这吴老头实在是冷静过了头,还是好好调查一番为好。

然而发现这老头除了赶车饮酒,同人吹嘘着自己的经历之外,便没有其他异常。

这也是让我恨得牙根痒痒的地方,明明嘱托过他不要多生事端。

我让人到虔府又搜集了一些有效情报,包括田管家往日的为人,行事风格,有无仇敌冤家或者党羽之类。

同我想的一样,消息还是没能压下,刚到了中午,就闹得满城风雨。

平民百姓说什么的都有。

“田管家是多做了善事,得到了好报。”

“那夜电闪雷鸣,我趴在窗口就见外面亮如白昼。”

“而后便看到一匹两肋生双翅的天马带着田管家直奔九霄,那是飞升成仙啦!”

有的不服辩解说:

“哪有飞升挑这样日子的?准是田管家平日里在府内作威作福,还不知道暗地里做了多少坏事。”

“我分明瞧见一道落地雷把田管家连人带马炸成了飞灰,落了个魂飞魄散!”

各种言语说得煞有其事,却对案件进展没有任何的帮助。

更糟糕的是,消息扩大,若是不能尽快侦破,到时上级下令,朝廷降罪,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府外围着一群顽童,有骑竹马的,有翻跟斗的,我抬手把他们驱散,动身前往虔府看案件有没有进展。

据手下人了解,田管家原籍在会稽县,年近四十还未婚娶,平时做事雷厉风行,不免显得有些严苛。

在虔府畏他的人颇多,风评算不上太好,不过对虔老爷子来说,他确实是一个得力的帮手。

依照虔府众人描述,田管家身高七尺左右,方面阔耳,颏下无须,右脸处有一明显胎记极为显眼。

我让人画影图形后,又在城内各处张贴了画像寻人告示,希冀百姓能提供些有用的线索。

忙活了一整天,消息收集了不少,可还是没能发现田管家的踪迹。

我不免有些焦躁。

第二天上午有人通禀,说赵寡妇又在闹了,我无奈地挥手让下人把她先打发走了,回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书。

朝廷下令,今年代官养马的百姓要多交两匹成年马匹。

自太祖皇帝开始便有的政策,如今越来越偏离了轨道。

交不出来就只能以钱代马,每年百姓怕是要多出几十两的纹银,也无怪乎她总是来闹。

没想到任职没多久,就这么多的烂摊子,我正苦恼地在屋内踱着步,刚退下的手下再次闯进。

“报,大人……”

“哎呀,不是让你先把她打发走么?这是朝廷的命令,我也没法子啊。”

“大人,不是赵寡妇,是虔老爷来人送信,说找到田管家了。”

6

“什么?找到田管家了,在哪里?”

“虔老爷没细说,让大人您亲自过去。”

“好好好,备轿,不,备马!”

今天的马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倔药,抡着马鞭赶了半天才从马厩里弄出来。

我翻身上马,很快就到了虔府。

虔老爷子亲自迎了出来,把我接到厅内,便递给了我一封信。

“徐大人,你来看……这真是……这真是自古未有的怪事。”

我接过信仔细一看,再三确认自己有没有眼花。

“虔老,会不会哪里弄错了?”

虔老爷子摇摇头,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番思量,我决定即刻动身赶往会稽县,因为田管家此时就在那里。

原来会稽县黄县令在田管家走后又派人送信询问情况。

结果第二天便收到手下急报,辖区内的山神庙上发现了一起人体自焚的命案。

等黄县令赶到事发地稍作辨认,竟然发现死者是田管家!

7

没等虔老爷子回信,黄县令又把新的情况告知,这就是我见到的信件内容。

我把衙内事务委托给县丞及主簿,临近傍晚才赶到了事发地点。

没做停留,我直接到了山神庙。此时田管家尸身正放在地上,身上被一张草席盖着,已然死去多时。

揭开草席,田管家身上散发着浓浓的焦臭味,衣饰也尽数被烧烂。

“虔老,确定是田管家吗?”

“错不了,身上的衣物、携带的物件都是他的,而且还少了那枚玉佩,相貌也是分毫不差。”

田管家虽然相貌已然烧毁部分,可还是能辨识出来。

我打着灯,俯视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死前绝望的挣扎清晰可见,而右脸的胎记也绝对不是造假。

我一边同会稽县令黄大人做着简单交流,一边探手在田管家尸身上摸了摸,又闻了闻。

经仵作检验,田管家身上单有额头一处外伤,只是造成轻微肿胀,并不致命。

应是在屋内曾被绊倒,主要是因为吸入了过量浓烟导致窒息而亡。

当仵作秉明死亡时间,我身子禁不住一晃,差点没能站住。

田管家自焚的时间以及死亡时间,就是当夜吴大在山阴县发现田管家失踪的同一时刻,戌时左右。

会稽县同山阴县相距虽不算太远,可路途难行,今日我亲自前来也行了半日左右。

田管家即便当时能离开山阴县,除了夜行千里或者被仙魔施法,不然绝没有可能身现异地。

可他既然已经离开,又何苦自焚肉身?难道真的是谁在施加天罚?

8

“黄县令,田管家是在哪里被发现的,何人发现?”

我迫不及待问出口,黄县令马上命人带过来了三位男子。

他们三个乃是闲散之人,也是他们当时发现了田管家的行踪。

据他们讲,当时入夜,会稽县也在下雨,但是起初雨水不大,雷声倒是刺耳炸响。

三人一商议,恐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便打算到山神庙暂避一夜。

哪承想到了庙外,便见偏室杂房内闪有剧烈火光,并有人高声呼救。

三人到了近前,却发现房门被锁,同时里面传来碰撞的声音。

等到三人把门撞开抢救出田管家,他已经命在旦夕,没多久便撒手西去。

只是死前一直念叨着一个“酒”字。

酒?

又一个谜团出现。

我不停地念叨,却没明白田管家为何死前留下这样一个讯息。

酒、酒水,难道他想讲的是水?想让人给他水救得活命?

还是声调改变单纯是求救?

我百思不得其解,其中一个小个之人战战兢兢向我汇报道:

“大人,依小人看,这准是山神动怒啦!”

没等我继续询问,他自顾自说道:

“当夜雷声阵阵,着实有些吓人,连带着不少树木都被劈倒,定是在我们三个去之前,天降神雷,引燃了杂房,才会把他烧死!”

周围不少杂役连带着黄大人和虔老,都有些被他说动。

事情到了现在越发地离奇,我脑中也是一团糨糊。

黄大人命人把他们暂带下去,虔老便拉我到了一旁,说出他的看法。

“徐大人,依老夫看,当夜田管家见财起意,想要驾车离开山阴县逃离,可他的不轨心思却被神明窥探到。”

“于是用神通把他掳到百里之外的会稽县,又关押在杂房之内,而后降下神雷天罚之火,以烧去他肉体,洗清罪恶。”

虔老瑟缩着身子讲完这些,忍不住又打了个冷战。

我却忍不住询问道:“虔老,这样说来那,几口箱子去了哪里?”

“唉,我也不知,兴许是用来拜祭仙人了吧。徐大人,看来这是老天在警戒我。既然丢了那便丢了吧,出了这些事,不再出别的意外已经是万幸了,唉。”

我暗自摇头,没说什么,却不赞同他的想法。

即便有什么仙人,可从来没听说过哪路神仙行了善事还要黄白酬谢。

更重要的是,方才一番探寻,从那三人的口中,我已经隐约抓到了蛛丝马迹。

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那此案一定另有玄机!

9

虔老年事已高,经不得这样的奔波和挥之不去的谜团的摧残。

当晚他由黄大人陪着先去休息,我同在场的衙役交代几句便也离开。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案发地进行调查。好在有虔老出面,黄大人不会怪罪我喧宾夺主,给了足够的权力调派人手。

一起失踪案,一起自焚命案如今合在一处,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几箱财宝。

无论从哪方面看,山阴县会稽县都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我没时间顾虑这些,马上带着人手到了田管家自燃的杂房。

房门已经被撞开,好在这两天山上来人不多,现场被保护得很完整。

而且当时很快也降下大雨,屋内的火未动用人力,却幸运被浇灭。

虽然残破不堪、大部分都被烧毁,可仔细探查,还是能找到些痕迹。

到了门前,我很快便找到了关键性的证据。

正如那三人所说,当时房门紧闭,所以田管家没能第一时间逃离。

营救受到耽搁,说明房门是在外面上锁,我也成功找到了破损的门栓。

这处杂房往日并不会被封死,那夜之事明显有些异常,说不定是有人为害,故意关闭了房门。

本以为大火会烧毁证据,可突然来的三人打乱了其计划,这才留下漏洞。

思绪渐渐开阔,我继续挖掘着真相。

我在房内巡视了几周,房间不大,除了浓烈的焦糊味道,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我四处摸索着残留的灰烬,在一些仅存的物件上摸了摸,手中有些滑腻。

靠门边发现了一把倒着的油纸伞,我拾起看了看,又闻了闻,忍不住就是一皱眉。

我又找了个梯子,搭在正殿前,朝着杂房顶部望了望,这才下来。

把田管家的尸体用来做比较,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当日绝不会是什么神明惩罚,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10

一来是门锁的疑问无法解释,二来若天雷引火,那火必定是从房顶燃起,逐步蔓延到房中。

可事实证明,屋内的焚毁更加严重,说明火起于内部,而田管家身上的火也是从下身燃起。

而在屋内的两处特殊发现,让我已经可以确认当时田管家为何会自焚而死。

可是疑团尚未全部解决。

田管家是如何从山阴县逃离的?

而他携带的宝物又去了哪里?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黄县令,于是黄县令也开始下令戒严,排查来往的可疑之人或者携带大批行李的客商。

我没有停留,又马不停蹄赶回山阴县。除了这起案子,还有其他的政务需要我来处理。

如今田管家的踪迹已经找到,但结论却无法下定,可除了归结为鬼怪,似乎又没有其他的办法。

两地戒严,顶着的压力不小,再这样下去难免会造成恐慌,必须得赶快结案,恢复秩序。

可一旦结案,这虔家的寿礼就更难追寻。虽然不是我的责任,可这笔账多少还是要记在我的身上。

此刻,我意识到比案子更复杂的是官场及人情。

这天,我正在思忖着案件,批改着最近山阴县的政务要事,手下人进来禀告:

“大人,赵寡妇来投案。”

“报案?又报什么案,你告诉她,朝廷对此事还在商讨中,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答复。”

“大人,不是报案,是投案,赵寡妇说她杀了人了……”

11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都怀疑老天是不是见不得我徐渭当官,怎么净给我出难题。

我命人先行一步把现场控制住。赵寡妇哭得梨花带雨,衣衫也有些不整,啜泣了半天,我这才听清了原委。

我带人到了赵寡妇的家,附近围了不少人。

我暗自头痛,进门一看,果然见到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子斜卧在床上。

脖颈还在汩汩冒着鲜血,上面插着一把锐利的刀剪。

据赵寡妇讲,这人乃是她最近在牧场认识的一个年轻男子。

相貌颇为英俊,而且似乎家世不俗

赵寡妇空闺已久,年纪虽长些,可风姿绰约,韵态犹存。

小伙血气方刚,英气逼人,正是大好年华,二人便看对眼了。

二人经常在外私会,那天我见到她时,就是赶上赵寡妇去找他。

今天那姓窦的小伙也不知怎么,突然白日里登门拜访。

赵寡妇怕在门外推脱久了被邻里觉察,说些闲话惹来是非,于是把他让进屋内。

可没承想这一进来,姓窦的小伙就暴露了狼子野心,非要强行欢好,并出声威胁。

赵寡妇这才知道面前这人哪是什么名门子弟,其实是一名劫色的匪盗,推拒不成,最后只能顺从。

可这赵寡妇多年代官养马,性子也跟匹胭脂马一般,烈得很。

她心里觉着不是滋味,不仅一番情意被恶人辜负,连带着清白也被毁了。

竟在中途抄起床上的刀剪给了他致命一击,惊慌失措间,这才来投案自首。

12

我了解了情况,让人把赵寡妇带下去安抚情绪,便上前仔细查探着现场。

这个姓窦的小伙死相无比凄惨,脸上除了致命的痛楚以外,似乎还包含着一股震惊。

他脖子上插着那把夺命的工具。我随手抓起地上散落的衣衫,便想扔过去遮掩住他的尸身。

我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扫了一眼。

直到旁边的下属轻声呼唤,我这才回过神来,亲自把窦性小伙的尸身盖上。

然后命人妥善收敛好,便离开了卧房。

我没急着离开,在赵寡妇的屋宅内转悠了一圈,才来到府外。

“并蒂莲,双生花,青梅煮酒话桑麻。”

府外那群顽童趁我不在又跑来胡闹,嘴里唱着儿歌,见我回来,拿着各自的玩具一哄而散。

我笑着摇摇头,羡慕他们如此地无忧无虑,可脑中突然一声炸响,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此前的张张碎片瞬间重合组成了一张完整的图像,整个疑云终于被驱散。

13

我马上安排人手,即刻赶往会稽县。

同时升堂再次审讯赵寡妇的案件。

经由属下帮忙,我果然在卷宗中找到在册的犯人情报。

那个年轻人的确姓窦,名叫窦恒,随着找到他的信息,更能证明我的猜想。

赵寡妇说起来还是受害者,正当防卫,杀的还是在逃凶犯,于情于理都没法对她量刑定罪,便予以释放。

跟着我下达命令,解除山阴县的戒严,任凭百姓自由出入。

同时暗送消息出去,马上会对虔府管家雨夜离奇失踪、后现身临县自焚的案件定案。

深夜,我独自一人站在府外等候消息。

听到远处马蹄声响,不多会儿的工夫,我便见到派出的人手回来了。

见我立于门外,可给他吓了一跳,连忙下马问安。我把他搀起询问着探查的情况。

一切果然正如我所料,但我没让他离开,嘱托了几句,让他陪我做了个实验。

我嘴角一勾,忍不住欣慰一笑,这样的话,那就只差最后一环。

14

我一宿未睡,早早安排了人手,让他们随我一同等候,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我告诉他们,这宗闻所未闻的悬案,不等天亮便可宣告完结。

嘎吱,门声一响,从赵寡妇家出来一队人马。

赵寡妇穿着一身宽大的衣服,盖住周身,人马集齐,便朝着城外而去。

她转过街角,随即被突然出现的我吓得魂不附体。

她虽然强自镇定,语气仍有些忐忑:

“徐大人,这么早您怎么来了?”

我淡淡一笑,却没回她,而是朝着后方的一个人影说道:

“田管家,请出来答话。”

15

田管家没有死,死在会稽县的不是田管家,而是另有其人。

赵寡妇、田管家被押送到了官府,我也成功在那批诈称是提供给朝廷的马具中找到了失窃的财物。

我命人把东西送到虔府,而我先一步回到衙门。

虔老爷子对我百般道谢,天光大亮,我便准备升堂公开审理。

为了揭开田管家的诡计,也是安抚百姓情绪。

我正了正官纱,瞧着两侧的衙役、堂下的罪犯以及后方的一众百姓,重重拍下了手中的惊堂木。

要想梳理这起案件,关键还是要从田管家的目的入手。

同我预想的一样,田管家知道自己即将负责押送这一批重宝之后,就动了歪心思。

他伙同他人实施了一系列计划,虽然从始至终都没见过他的影子,但所有的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导火索便是最近朝廷下发的公文,也就是逼迫赵寡妇频频闹事的通知。

朝廷提升代官养马的要求,这多出来的钱额对赵寡妇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实际上她背地里同田管家暗通款曲,两人好上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寡妇倾诉了自己的苦衷,田管家对世道义愤填膺,也厌倦了一辈子屈居人下。

正赶上虔老爷子大寿,二人就来了机会,于是定下计策。

其原定计划是打算制造出田管家雨夜莫名失踪,而后突然现身会稽县。

这样再讲明自己被妖怪带走的奇幻经历,好不容易逃生,就没有人起疑心。

他稍作停留再销声匿迹,一番操作下来,谁也不会对发生的事情感到质疑。

即使官府封锁,也不能长期进行,等到风平浪静,山阴县的田管家就可同赵寡妇安然离去。

有了天价的珍宝,日后改名换姓另寻他处,便可以逍遥地过完下半生。

虔老爷子损失重大,却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只是情况突变,田管家另起了其他歹意,才使得事情又出现变故。

会稽县出现的那位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制造出来的疑团。

其真实身份实际是田管家田启的孪生兄弟。

16

“并蒂莲,双生花,青梅煮酒话桑麻。”

就是那首儿歌给我了一个猜想。

当天见到田明,也就是田管家弟弟的尸身时,我就发现了疑点。

田明虽然周身都是田管家的特点,可单单下颏那里出现了纰漏。

那里残留的味道及触感说明地上的尸首曾留过胡子。

而虔府众人的描述及画像都足以说明,田管家平时很注意仪表,若是他被焚烧,下颏绝不是那样的情况。

要想瞒天过海,还有什么比孪生兄弟更能掩人耳目?

丢失的玉佩是一个误区,任何一个没有玉佩的人都有机会被当成田管家。

而我派往会稽县的手下也成功打探到消息。

田明好酒好赌,哥哥虽频频周济,却也不够他挥霍,有人就曾见过他二人在一起。

只是田明衣衫不整,邋遢不堪,谁也没看出他俩乃是孪生兄弟。

更没人注意到他们连右脸上的胎记都一模一样。

田明提前换好衣服,脸上却未做精细修饰,赶到了山神庙。

在此时,田启便对计划做出了修改,他应是想借机甩掉这个累赘。一番问询,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我从烧毁的屋中摸到了些油腻之物,证实是油脂一类的易燃物。

而田明遗漏的纸伞上还残存的酒气,便可以说明了田明死前最后说的酒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死在赵寡妇家的窦恒衣服上的油腻便说明,他就是杀害田明的凶手。

17

当夜田明撑伞到了山神庙的偏房,按约定,他的哥哥田启会派人给他进一步的指示。

只是他想不到,迎接他的实际上是一个火窟陷阱。

窦恒将整个屋子洒满油脂易燃之物,空气中见到火星便会立刻引燃。

他还不放心,又在地上洒了不少酒水,火龙这才会瞬间爬上田明的下身,而倒下的纸伞便吸附了证据。

田明进房之后,窦恒便在外面偷偷锁上了房门。

他似乎也觉察出一丝异样。

外面此刻雨水不大,又未曾来人,屋顶也不漏。

地上按理不会这么多湿水,可他终日饮酒度日,也没有闻到异样。

等他按照约定点火为信号,这才引来祸事。

结果他不小心摔倒,头上也被撞伤,嘴磕到地上,竟然尝出那竟然是酒,于是才有了临死前的异样反应。

田明整个人被活活烧死在屋内,这样即使中途事败或是窦恒意外被抓,官府都无法定罪。

而一旦田管家的身份死亡,便给这起失踪案画上了一个不圆满的句号。

官府只能草率结案,归咎于上天,而山阴县田明的孪生哥哥田启离好日子便又近了一步。

窦恒还想要进一步行动,却意外来了三人干涉,好在田明死了,他的任务也顺利完成。

如此一来,知情人就只剩下三个。

18

窦恒同赵寡妇是老相识,据她讲,他们曾好过一段日子,但是自从知道他被通缉之后便断了来往。

这次为了除掉田明,赵寡妇便联系到了他,而他完成职责之后,便按照约定来到赵家。

不管是赵寡妇刻意引诱,还是他临时起意,他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赵寡妇惯用右手,同她多次接触,这我早就知道。

可窦恒尸体上的致命伤却脖颈右侧方,属实有些奇怪。

再联系窦恒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他也是被灭口,操刀的就是早在背后埋伏的田管家。

大堂上落针可闻,皆在认真聆听我的分析。

眼下田明自焚,窦恒被杀, 都已经找到了真凶。

唯一还没挑明的就是田管家如何在吴大面前不翼而飞, 众人也都在紧张地等待着我最后的结论。

我淡淡一笑, 命人带上来平时在府外玩闹的那几个顽童, 对众人说道:

“这就是田管家不翼而飞的关键。”

说起来还真得感谢这几个孩子, 若不是看到他们玩着骑马、推木圈的游戏, 我也不会想到他们的诡计。

我下了堂, 亲自示范并解释当夜田管家究竟是如何操作的。

那天吴大下车之后前去虔府叫门,田启在街口根本没有进去, 而是快速调转马头进了岔口赵寡妇的家门。

与此同时, 左手拿着马鞭、右手把着一轴双轮的赵寡妇从门内走出。

她的双脚下装有木块,上面钉着马蹄铁。

赵寡妇多年代官养马, 平日尽是同马打交道,自是明了马匹的行为足迹。

脚下做出模仿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一定要迅速, 赶在吴大他们发现前完成。

而后原路退回到路口即可,这样还可以增加车辙、马蹄的深度,做出车上带有重物的痕迹。

“可是吴大不是说他明明看见车辆过来,为什么没有发觉异样?”

虔老爷子问出了口。

我肯定地说道:“不,吴大一定没有看见,这只是他的主观猜测。”

“之所以他那么确定,是因为他听到马鞭声和銮铃声,而这恰好是赵寡妇身上带着的, 故意让他听的。”

“当夜下了大雨, 又在黑夜, 吴大只是凭声音便确定了景象,实际上这一切根本不存在。”

我极为笃定地说道,而一切我早已验证。

早在我等待下人牵马过来时我就有了这个发现, 马鞭一直在响, 我以为下人已经到了。

实则马匹还未出来。

当夜我又同在外调查回来的衙役进行了实验,证明我的猜想没有错误。

“我去勘察现场,一早却碰到赵寡妇出门,那定是她不放心,便带着马匹出门, 想要再次破坏田管家的出入痕迹。”

“田管家进门, 简单修饰一番,谁也不会对赵寡妇家多的马匹产生怀疑。”

“我在赵寡妇家见过还有一些未完全烧毁的木料,大概就是从当夜车架上拆解下来的。”

我诈称解开封锁,田管家二人一定会择日逃离, 那马具里一定就是虔家损失的珍宝。

……

田管家、赵寡妇行窃杀人数罪一起,留牢看押,择日再审。

虔家长子来信说,定会记得此次恩情。

虽然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也不是完人,可若想继续为百姓造福,我还是得依托这些人的力量。

山阴县恢复了平静, 我也终于有时间享受我的郊外之旅。

只是那个叫谭五的下人又来烦我:

“大人,快回衙吧。”

“什么事啊?没瞧见我正歇着呢么?”

“翟家村出了一起人命案,现场有些奇怪,需要您亲自去一趟。”

我把头上的遮阳扇狠狠一摔, 嘴里抱怨几句,只好再次放弃我的郊外之旅,动身赶往府衙。

- 完 -

图书馆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