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嫦娥的规则
第 13 节 嫦娥的规则
中秋那天，有个嫦娥疯了。
她念叨着几句奇怪的话：
“中秋没有满月！圆的东西会被『祂』射下来！”
“每一个吴刚都不值得信任。”
“不要去桂树的阴影下。”
然后，她消失了。
1
我是一个嫦娥。
嫦娥不是一个人，而是广寒宫中所有仙子的统称。
传说，嫦娥是后羿的妻子。
传说，后羿向西王母求来了不死药，想和嫦娥一起服食。但嫦娥听说，一个人服下不死药，可以脱胎换骨、羽化登仙。
传说，她起了贪念，独吞了不死药，一个人飞向美丽、寂寥的月宫……
这是一个嫦娥的故事。
其他嫦娥的故事，传说没有说。
事实上，其他的嫦娥都没有过去，或者说，她们不记得自己的过去。
我也一样。
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我只知道，自己来到广寒宫的那一天，首先看到的是广寒宫大门上贴着的那张规则。
规则写在一张纸上，纸张有很多破损的痕迹。然而，随着岁月流逝，那些破损的痕迹既不增加，也不减少。
纸上写道：
【广寒宫嫦娥守则：】
【亲爱的嫦娥们，欢迎你们成为广寒宫的一员。你们不再是肉体凡胎，但距离成仙仍有一步之遥。在广寒宫修炼的岁月里，请遵守以下规则：】
【1.床头有值班表，值班的嫦娥请前往“玉兔苑”取来玉兔捣制的灵药，分给其他嫦娥。】
【2.忘记值班是严重的渎职行为，触犯者将被剔除仙骨、永堕凡尘。】
【3.灵药对你有益（这行字下面写着两个小字：撒谎）。每天都要服药，超过一天没有服药的嫦娥将出现头疼、耳鸣等不适症状，甚至出现幻觉。】
【4.按时服药的嫦娥也有可能产生幻觉，如果你产生了幻觉，不要相信幻觉中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尽快前往“玉兔苑”，向你遇见的第一只玉兔讨要灵药并服食。】
【5.玉兔是忠诚的仆人、柔顺的宠物（这行字下写着一行小字：卑劣的伥鬼。这五个字被反复划去，几不可辨）。玉兔是可以信任的。】
【6.月亮是圆形的，一切圆形的东西都意味着安全。】
【7.月宫包括“广寒宫”和“玉兔苑”两部分，“月桂园”不存在！“月桂园”不存在！“月桂园”不存在！如果你看到“月桂园”，请无视。】
【8.中秋那一天，千万不要忘记吃药，在这一天忘记吃药的嫦娥听到凡人的祷告后会发疯。】
【9.疯了的嫦娥将被剔除仙骨、永堕凡尘。】
【10.如果你身边的嫦娥长出兔耳或者生出兔毛，那是她（“她”被划掉改成“它”）即将飞升的体现，不必恐慌。】
【11.玉兔很温顺，它（“它”被划掉改成“她”）们不可能攻击你。】
【12.如果你的幻觉在服药后仍然没有消失，第七条规则作废，请立即前往“月桂园”！那里有人会帮助你。】
【13.再说一遍，“月桂园”不存在。】
【14.如果你在讨要灵药时被玉兔攻击，第七、十二、十三条规则作废，请立即前往“月桂园”！那里有人会帮助你。】
【请各位嫦娥务必遵守以上规则，祝你们早日飞升！】
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我按照规则做事，每天服药，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直到那一天……
中秋那天，凡间女子向月亮祷告。
广寒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她们的祷告声。
“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
有个嫦娥疯了。
她念叨着几句奇怪的话：
“中秋没有满月！圆的东西会被『祂』射下来！”
“每一个吴刚都不值得信任。”
“不要去桂树的阴影下。”
我和霓裳依偎在一起，惊恐地看着疯了的嫦娥的皮肤冒出一股烟，然后燃起熊熊大火。
她的躯体被焚毁，她的仙骨在烈焰中挣扎、惨叫。
她消失了。
霓裳的声音在发抖：“云裳，你说，她死了没有啊？”
我叹了一口气，念道：“『疯了的嫦娥将被剔除仙骨、永堕凡尘。』”
我念的是广寒宫大门上的第九条规则。
霓裳的声音依然在发抖。
“云裳，我、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规则可能是假的。”她一口气说完，声音倒是不再发抖了。
我奇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捡到了这个。”她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张纸条。
我一边接过纸条，一边问：“哪里捡到的？”
她心有余悸地指了指疯了的嫦娥焚烧起来的地方，那里现在只剩下一堆灰烬。
“她的梳妆台上。”霓裳说。
我展开纸条，匆匆阅读起来。
纸条不大，写满蝇头小楷，有很多涂改痕迹。
读过开头后，我发现，这也是一张规则。
【发疯的嫦娥写下的规则：】
【广寒宫的诸位姐妹，我发现了一些事，我们在祂（这个字被反复划掉，依稀可辨）的愚弄下，失去心智、终日疯癫。】
【我决定结束这一切，我不希望你们再受骗，不希望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位。】
【如果有人看到纸条，请按照这些规则去做，逃离（这两个字被划掉）广寒宫！】
【1.中秋没有满月！圆形的东西不安全，圆的东西会被祂（这个字被反复划掉，依稀可辨）射下来！】
【2.祂是（这两个字被反复涂改，无法辨认）。】
【3.不要吃药，药不是好东西。】
【4.不要让祂（这个字被反复划掉，依稀可辨）/她/它知道你没有吃药！】
【5.幻觉中的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值得重视。】
【6.那不是幻觉，那是（这两个字被反复涂改，无法辨认）。】
【7.远离玉兔，玉兔不是好东西。】
【8.玉兔是卑劣的、懦弱的、可恨的、可怜的（下面有一行强健有力的字迹：她们为什么是可怜的？）。】
【9.如果一只玉兔对你发起了攻击，请感谢它，它是在救你。】
【10.当你走投无路时，“月桂园”的吴刚可能会帮助你，但他们更可能使你滑向不幸的深渊。】
【11.每一个吴刚都不值得信任。】
【12.吴刚不值得信任，但可以利用。】
【13.不（这个字被划掉）要去“月桂园”桂树的阴影下。】
【衷心地祝愿你成功逃离（这两个字被划掉）！】
【逃（被划掉）！逃（被划掉）！逃（被划掉）！】
一股寒意爬上我的脊背。
“可是……”我扬了扬手中的纸条，“这张规则和门口贴着的那张规则，它们、它们是……”
“自相矛盾的。”我和霓裳齐声说。
霓裳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看得出，她被这张纸条折磨得心神不宁，而现在，她终于从我的话里得到了一丝安慰。
“还有！我早就想说了！”
霓裳说，浑然不觉周围的嫦娥已经好奇地看向了我们这边。
“规则是什么？规则是谁制定的？规则真的、真的……真的管用吗？”
我示意她：“小声点。”
霓裳压低声音：“我已经吃了好久的药了，可是完全没有飞升的迹象！我不记得我到底吃了多久……我当然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过去！”
“过去不重要，未来才重要。”我说。
她摇了摇头：“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会有未来吗？”
我想了想，慢慢地说：“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亲眼见过，有些嫦娥长出了兔耳，即将飞升——”
“对！兔耳！”霓裳说，“你真的认为，一对愚蠢的兔子耳朵能让我们飞升成仙？”
我沉默了一阵。
广寒宫大门上的规则忽然格外清晰起来。
“『月桂园』不存在。”
“如果你的幻觉在服药后仍然没有消失，请立即前往『月桂园』，那里有人会帮助你。”
“玉兔不可能攻击你。”
“如果你被玉兔攻击，请立即前往『月桂园』，那里有人会帮助你。”
我慢慢地说：“你是对的，不止这两份规则，即使是我们大门口的那份，也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月桂园是否存在？玉兔会不会攻击人？
“而且。”霓裳把纸条从我手里抢过去，“这份规则，和大门口的那份规则，它们都有涂改的痕迹，涂改它们的那个人不认同规则。”
“比如涂改者指出『灵药对你有益』这句话是在撒谎。”我说。
霓裳望着我。
“我们怎么办？我们……该相信谁呢？”
她的脸色像雪一样惨白。
2
“把纸条给我。”
我又读了一遍纸条，和门口的规则进行了对比。
“我们只能相信一份规则。”我叹了口气。
霓裳点头：“当然，广寒宫的规则叫我们吃药，纸条叫我们不要吃。”
“还有。”我指着纸条，“广寒宫的规则认为玉兔是可以信任的，纸条却说玉兔不是好东西。”
霓裳说：“广寒宫的规则说圆形意味着安全，纸条上说圆的东西会被『祂』射下来……你说，『祂』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我一耸肩，“纸条上写了，可惜被涂掉了。”
霓裳盯着那句“祂是”发呆。
“我觉得，不妨一试。”我说。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一些：“我们按照广寒宫的规则做事，已经过了很久，似乎没什么改变，对不对？”
霓裳迟疑着说：“那么……怎么改呢？”
“首先，不要吃药。”我说。
霓裳的脸色又变得雪白。
“可是、可是……”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我理解她的顾虑。
老实说，我也轻松不了多少。
吃药对嫦娥来说，就像凡人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凡人不吃饭会死。
嫦娥不吃药……会怎么样？
“好吧，好吧。”霓裳说，看起来心烦意乱，“我们先试一试……啊，谢谢。”
值班的嫦娥分别递给我们一枚散发着淡淡银光的丸药。
霓裳接过药，情不自禁地朝那堆灰烬看了一眼。
值班的嫦娥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忽然抽泣起来。
“我很难过……”她断断续续地说，“她不听我的……我劝过她，我跟她说，嫦娥与生俱来就是要吃药的，不想吃药是危险的念头，可是她、可是她……”
我说：“她不吃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真是荒唐！对吧？”值班的嫦娥说。
她的头顶上忽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兔子耳朵。
霓裳尖叫了一声，指着她的头：
“你、你……”
值班的嫦娥摸了摸头顶，欣喜若狂地叫起来：
“兔耳！飞升！我要飞升啦！”
她的身影很快就被围拢上来道喜的嫦娥淹没了。
我和霓裳怅然地望着这一切。
霓裳把药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又接住，举棋不定。
“藏起来。”我说。
“啊？”
“不要让祂、她、它知道你没有吃药。”我念道。
她想了想，把药收了起来。
入夜，我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每天都要服药，超过一天没有服药的嫦娥将出现头疼、耳鸣等不适症状，甚至出现幻觉。”
我揉了揉太阳穴，极力抵御疼痛。
霓裳在我相邻的床榻上辗转反侧，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
她也没能睡着，令我焦灼的心情得到了一点平复。
我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一个男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感到一阵恶心。
他一边把桌子擂得山响，一边大叫大嚷，腥臭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我的脸上。
“学医有什么不好？难道我会害你？”
“我养了你十几年，凭什么不能替你做决定？”
“足球？笑话！你问问哪个女孩子的理想是踢足球？”
“我把你生得漂漂亮亮，你给我踢球？”
“你这么任性，看以后有哪个男人肯要你！”
“我再说一遍，你的很多想法是幼稚的、不成熟的，这个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要是想踢球，就滚出这个家！学费、生活费，自己去赚，不要想从我这里得到一毛钱！”
他狰狞的嘴脸渐渐清晰。
我惊恐地发现，我和他居然长得有几分相像。
“你瞪我做什么？小杂种！”
他一耳光甩过来。
我惊醒了，脸颊火辣辣地疼，就好像真的挨了一耳光。
一个人影坐在我床前。
霓裳掩住我的唇：“别嚷！是我。”
“你想吓死我啊！”我一边起身，一边抱怨。
她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我蹙眉：“怎么？”
“我做了一个梦。”
霓裳说。
3
霓裳也梦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人不屑地望着她，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生了孩子之后，你的身材越来越像大妈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锻炼一下……呃，或者说，打扮一下？”
“我要赚钱啊！我不赚钱，你和孩子吃什么？”
“你吃我的穿我的，完全不知道感恩！”
“你整天在家里闲着，家务活你不能顺手做？”
“你现在这副模样，离了婚没人会要你。”
“我再说一遍，那是同事。她只是搭我的车，信不信由你。”
霓裳说：“说真的，他气得我……”她指了指心口，“这里疼。”
她大发感慨：“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啊！”
“你就知足吧，我在梦里还被人扇了一耳光呢。”我苦笑。
霓裳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你说，那会不会不是梦？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超过一天没有服药的嫦娥将出现头疼、耳鸣等不适症状，甚至出现幻觉』，这应该就是我们的幻觉吧？”
“我懂你的意思。”我点头，“我甚至觉得这两个字可以填上了。”
我指着纸条上的第六条规则：
“那不是幻觉，那是”。
霓裳望着我：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那是、什么呢？”
“那不是幻觉，那是『记忆』。”我说。
“……你是说？”
“你不是说过，我们没有过去吗？”我慢慢地说，“我想，那就是我们的过去。”
霓裳轻轻“啊”了一声，用手掩住嘴。
我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个嫦娥吗？”
“哪个嫦娥？”
“第一个嫦娥。”我说，“奔月那个。”
“当然记得了，怎么了？”
“她背叛了后羿。”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猜测，所有的嫦娥都背叛了后羿——或者说，背叛了粗暴的父亲、不忠的丈夫、忤逆的儿子……我们成为嫦娥，是因为我们对一个男人作出了抗争。”
霓裳心神不宁地绞着双手：
“原来是这样！我没想过……但我觉得有道理！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月桂园。”我说。
4
霓裳面露难色。
“怎么了？”我问。
霓裳说：“月亮就这么大，我逛了无数遍，只见过『广寒宫』和『玉兔苑』。玉兔不会说话，而和我交谈过的所有嫦娥，没有一个知道月桂园在哪里。”
我也一筹莫展。
“先睡觉吧。”我打了个呵欠，“总会有办法的。”
霓裳勉强笑了笑：
“你先睡吧，我想出去转一转……做了那样的梦，睡觉也不能令人愉快，你说呢？”
她很快去而复返，摇晃着我的肩：
“云裳，醒醒！”
我迷蒙地睁开眼：“怎么了！”
“我看见月桂园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在哪里？”
“就在那儿，广寒宫旁边！”霓裳说，“真不敢相信，我忽然能看见了！”
我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
“带我去看看。”我说。
果然，广寒宫旁边出现了一座园林。
园中长着许多粗大的树木，虬枝盘曲、苍翠欲滴。
“是桂树！”霓裳说。
发疯的嫦娥那句“不要去桂树的阴影下”忽然浮现在我心头。
我甩了甩脑袋，想把这种不祥的感觉甩掉。
霓裳招呼我：“云裳，来！看这个！”
“什么？”
“这里也有一张规则！”霓裳说。
月光映照下，月桂园大门上赫然贴着一纸规则。
同广寒宫一样，纸张有很多破损的痕迹。我猜测，随着岁月流逝，这些破损的痕迹既不增加，也不减少。
纸上写道：
【月桂园吴刚守则：】
【兄弟们，欢迎你们来到月桂园。我可以赋予你们强大的力量、无尽的寿命、生杀予夺的权柄。】
【但有一个前提，你们必须遵守以下规则，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规则如下：】
【1.你们的职责是照料桂树，使它枝繁叶茂。】
【2.玉兔捣制的灵药（这五个字被划掉）是桂树的养料。】
【3.桂树的枝叶不必修剪。】
【4.不要试图砍倒桂树，那不可能。】
【5.嫦娥是美丽的、可爱的、愚蠢的、淫贱的、放荡的、危险的（这三个字被加了下划线），嫦娥不值得信任。】
【6.你是吴刚，记住：你是吴刚。】
【7.如果有嫦娥知道你不是吴刚（这行字下面有一行小字：你就是吴刚），远离她！她很危险！】
【8.嫦娥和吴刚不平等。事实上，你们永远高出她们一等。而且你们有充分的理由拥有这样的地位，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9.同情并帮助嫦娥是愚蠢的行为。】
【10.当有嫦娥出现在月桂园，不必惊讶，可以劝说她去桂树的阴影下纳凉。】
【11.嫦娥不属于你！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霓裳喃喃道：“『嫦娥是愚蠢的、淫贱的、放荡的』，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小心！”我拽了她一把。
桂树的阴影兜头兜脑地笼罩了下来。
我和霓裳逃到没有阴影的地方，惊魂未定。
我说：“月桂园的规则说我们可以去桂树的阴影下纳凉，发疯的嫦娥叫我们不要去，到底听谁的啊？”
霓裳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纳凉个鬼！”她愤愤地说，“他还说：『同情并帮助嫦娥是愚蠢的行为』。这种货色，鬼才听他说什么！”
我点头：“你说得对。”
我和霓裳小心翼翼地走进月桂园的大门。
园中人影幢幢，每一株桂树下都有一个身影在晃动。
“嗨，嫦娥们！”
离我们最近的桂树下走出一名吴刚。
他手持一把短斧，面容俊美、神色轻佻。
“稀客啊，很久没有嫦娥造访这里了……你们是怎么回事？忘了吃药？”
霓裳正要说话，我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我们每天都在吃药，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走到这里来了。”我说。
吴刚上下打量我，似乎在研判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别担心。”他终于说，“你们是不是做了个噩梦？那只是个梦，不是真实的。”
他一指桂树：“你们头疼的话，可以在树底下坐一会儿。”
我拉着霓裳连连后退：
“不了……我们还是想走一走。”
我和霓裳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那名吴刚仍然在身后叫嚷：“嗨，嫦娥们，真的不来坐坐吗？”
“那人怪怪的。”霓裳心有余悸地说。
“月亮上的所有地方都怪怪的。”我说。
霓裳使劲点头：“对啊，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欸？这是什么？”
她手指的地方是一张纸条。
我捡起纸条。
这张纸条被卷了又卷，字迹潦草，看得出写下它的人正处于极度不安的情况下。
我和霓裳一同阅读起来。
【捡到的纸条上的规则：】
【姐妹们，我是一名嫦娥（这两个字被反复划掉改成“玉兔”），我的情况很不好，今晚是满月（这两个字的字迹十分潦草）！我可能逃不掉了，但我希望有人能看到这张纸条，看到它，活下去！】
【1.不（这个字被划掉）要去桂树的阴影下！】
【2.你是嫦娥，记住，你是嫦娥（旁边画着一名长着兔耳的女子，下面有一行强健有力的字迹：哈！哈！哈！）。】
【3.吴刚不是吴刚，而是（这两个字被反复涂改，无法辨认，旁边画着的东西似乎是青蛙？）。】
【4.如果你告诉吴刚他是（这两个字被反复涂改，无法辨认），他会很愤怒，不要担心，他已经失去了伤害你的能力。】
【5.远离一切圆形的东西！祂（这个字被反复划掉，依稀可辨）会把圆的东西射下来！】
【6.吴刚的赞美是淬了毒的蜜，吴刚的承诺是镜花水月。吴刚不值得信任，每一个吴刚都不值得信任。】
【7.如果吴刚贬低你，回应他：“呸！”】
【8.中秋没有满月。】
【9.满月的夜晚，不要来到月桂园，如果你已经来了，不择一切手段——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吴刚，离开（这两个字被划掉）这里！】
【10.（这两个字被反复涂改，无法辨认）和玉兔捣制的灵药是同一种物质。】
【11.离开（被划掉）！离开（被划掉）！离（字迹潦草，无法辨认）】
【12.我是玉兔（字迹工整）。】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险些拿不住纸条。
“我明白了。”我喃喃地道，“我明白了。”
“什么，你明白什么了？”
我说：“根本就没有玉兔，嫦娥就是——”
“嗨！”
另一个吴刚从桂树的阴影下走了出来。
与刚才那个吴刚不同，他面貌丑陋、眼睛凸起。
“皮肤不够白，腿粗。”他对我说。
我：“？”
“太胖，妆太浓。”他转向了霓裳。
霓裳：“？”
我抖了抖纸条，对霓裳说：“亲爱的，如果吴刚贬低我们，该说什么来着？”
霓裳说：“呸！”
吴刚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们、你们怎么敢——”他结结巴巴地说。
“没错，我们敢。”我笑吟吟，“而且，你也不是吴刚。”
吴刚愣住了。
看他的表情，像是拿不准该逃跑，还是该再骂我两句。
霓裳和我咬耳朵：“喂，他不是吴刚，他是什么啊？”
“看着。”我心情大好。
我扭过头，对吴刚一字一顿地说：
“生活索然无味，蛤蟆点评人类。”
吴刚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皮肉在极度惊悸的状态下抖动起来——十秒钟后，我和霓裳意识到，他的皮肉不是因为惊悸才抖动的，它们正在膨胀，冒出许多令人作呕的脓包。
他的身躯急剧缩小，手指间长出了蹼。
他变成了一只癞蛤蟆。
霓裳惊呆了。
蛤蟆对我们愤怒地叫嚷：“呱！呱！”
“这是怎么回事？”霓裳张大了嘴。
“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可是，他怎么变成蛤蟆了？”
“他本来就是蛤蟆。”我说。
霓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说：“好吧，给你五分钟，把这见鬼的事情解释清楚！”
我说：“广寒宫、嫦娥、玉兔、桂树、吴刚……你想到什么没有？”
“你要是想到了，就别卖关子！”
我笑了：“基本上集合了所有关于月亮的传说的元素，对不对？”
“是啊，那又怎么样？”
“蟾蜍，或者说癞蛤蟆，也是月宫中一个很重要的元素。”
霓裳迟疑着说：“你是说……”
我指着纸条上的第三条规则。
“吴刚不是吴刚，而是。”
“吴刚不是吴刚，而是蟾蜍。”我念道。
霓裳说：“啊……哦！她甚至还画了一只蛤蟆，她画得多传神啊！”
我一耸肩：“现在想一想，他们不但丑，又爱『呱呱』乱叫，的确像蛤蟆。”
霓裳忽然说：“那么……那么……”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我叹了一口气。
霓裳说：“嫦娥……嫦娥……是兔子？”
“嫦娥不是玉兔。”我摇头，“但每一只玉兔都曾经是嫦娥。”
“你最好说得再明白一点。”
我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写下这份规则的嫦娥提醒我们牢记自己是嫦娥，但她的意识实际上已经开始混淆了，所以她画下了长着兔耳的嫦娥形象。”
“规则的最后，她用工整的字迹写下『我是玉兔』，这表明她的意识已经混沌，认为自己就是玉兔。”
“兔耳不意味着飞升，而是意味着堕落！”
“还有这个。”我指给她看。
“和玉兔捣制的灵药是同一种物质。”
我说：“我猜，这句话应该是：玉兔和玉兔捣制的灵药是同一种物质。”
霓裳神色惊恐：“你是说……”
“没错。”我向她点了点头，“所谓的灵药，就是我们的血肉，它滋养了桂树，蒙蔽了我们的心智。广寒宫实际上就是女子的血肉堆砌起来的杀人魔窟！”
“广寒宫大门上的规则说：『玉兔是忠诚的仆人、柔顺的宠物』。为什么嫦娥的混沌形态是玉兔？因为毛茸茸的小兔子是他们最希望我们成为的模样。”
随着我的话音落地，桂树的枝叶忽然摇曳起来。
阴影在月桂园的每一寸土地上弥漫。
我的头像炸裂一般疼痛，许多回忆涌入我的脑海。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快跑！”我拽了霓裳一把。
园中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不错，不错，孤尊重每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人，哪怕是……”那人“哧哧”地笑了两声，“嫦娥。”
“你是谁？”霓裳问。
“这话应该孤来问, 你们觉得我是谁？”
“你为什么不敢用真身面对我们？”霓裳又问。
那人不答, 叹了一口气：“孤有万千真身，随心而动，你想见哪一种？”
霓裳还要说，我拽了一把她的衣袖。
“别跟他废话, 让我来。”
我向前迈了一步, 平静地说：“我们想离开这里, 请问我们怎么样才能离开呢？”
“『请』是个魔术字，令人受用。”那人说, “聪慧的嫦娥啊, 你知道吴刚的真身是蟾蜍，知道嫦娥堕落后会变为玉兔, 那你知不知道, 孤是谁？”
我正要说话，那人又说：“你可要想清楚了, 如果答错了，你和你的朋友都会变成兔子, 如果答对了, 孤会放你们离开。”
霓裳紧张地抓住了我的手。
“你是后羿。”我平静地说。
我话音刚落, 后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许多桂树的叶片纷纷掉了下来。
“你敢、你竟敢——”
“是的，我敢。”我说，“你是后羿，你也不只是后羿。你是祝英台的父亲，罔顾她的意愿，要将她嫁给马文才；你是娜拉的丈夫，像喜欢一件美丽的玩偶那样喜欢她，迫使她离家出走；你是浪荡的西门庆, 也是粗鄙的武大郎；你是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朱熹，也是说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继儒，你藏在每一个轻视的眼神里, 也躲在每一句无言的轻蔑后……你, 是男性强权的集大成者, 桂树的阴影是你的延伸。”
“这有什么不对？你们天生下贱！天生就该低人一等！”后羿怒吼道。
“没有谁天生是该低人一等的。”我说，“你们用了几千年时间认识这一点，也该明白了。”
后羿好像更愤怒了, 但也停下了叫嚷。
“随你怎么说。”他讥讽地说, “只要她们还在, 孤就有源源不绝的供养之力，孤的时代并不会终结。”
我惆怅地说：“这次, 也许你是对的。”
他冷笑一声：“滚吧！”
桂树的阴影像潮水一般退去，我和霓裳轻飘飘地离地，飞了起来。
我们惊讶地发现, 我们的头顶上居然还有一个月亮。
霓裳惊讶极了：“这、这……月亮！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那个才是真正的月亮。”我微笑起来，“这一次，我们可能真的要成为嫦娥了。”
我一边美妙、轻盈地飞行, 一边闭上眼，低声祷告。
“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
- 完 -
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