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小仵作
第 14 节 小仵作
初见时,裴战打趣我:“呦,怎么找了个姑娘来验尸,等会可别吐了!”
后来,裴战战战兢兢地给我递刀:“绯绯,你要的是这把吗?”
1
京城出现已亡故的人诈尸杀人的案件,我被大理寺请来验尸。
赶了几天路,我终于来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顾程安和捕头杨铁军正在衙门口等我,我赶忙快走几步去见礼:“民女叶绯绯拜见……”
我话刚说一半,顾程安和杨铁军一阵风似的从我身旁掠过。
回头一看,那两人正对着一男子行礼:“参见裴将军。”
这登徒子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赤焰战神裴战!
“免礼。”裴战嘴里说着,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杨铁军这才看见我,拉着我介绍起来:“绯绯,快给裴将军和顾大人见礼。”
“顾大人。”
我福了福身,又不情不愿地对着裴战道:“裴将军。”
裴战的表情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杨铁军没有发现我俩之间的不对劲,只道:“这是崇明县衙的仵作叶绯绯,我找来帮咱们验尸的。”
裴战挑眉道:“哦?怎么找了个姑娘来验尸,等会可别吐了。”
我磨牙:“裴将军若是信不过,民女离开便是。”
杨铁军忙充当和事佬:“裴将军莫怪,绯绯本见不得这些,心情约莫不大好,您多担待。”
裴战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顾程安问我:“叶姑娘什么时候开始验尸?可要休息一下?”
我瞪了裴战一眼,转身对着顾程安和杨铁军道:“民女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顾程安看向裴战,见他并无异议,对我一招手:“走吧,去停尸房。”
若是寻常尸体,合该安置在义庄。
但这几具尸体不同,它们被安置在大理寺特意辟出来的停尸房重兵把守。
而且,这几具尸体也不是受害人,而是凶手。
眼前这五具尸体均已死去半月有余,但是并没有明显的尸斑和尸臭。
我戴好面巾,开始验尸。
先是掀开尸体左袖,果然胳膊内侧有一条红线自手腕延伸到腋下。
再剥开尸体头发,拔出贴着头皮几乎全根没入的两根银针。
最后我捏开尸体的嘴巴,凑近了轻嗅。
果然是这股苦涩又刺鼻的味道。
我依次验过五具尸体,每一具皆是如此。
我随手把从第五具尸体脑袋里拔出的银针扔在一旁的托盘里,道:“确定了,都是偃尸。”
杨铁军倒吸一口凉气。
裴战不解:“偃师不是那个演木偶戏的吗?这五个人生前都是干那个的?”
我心道这赤焰战神还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货。
于是出言讥讽:“是『尸体』的『尸』而不是『师傅』的『师』,是被偃师操控的偃尸。裴大将军回头去私塾跟着小娃娃读两天书自会明白这『尸』和『师』的区别。”
裴战却没生气,他略一思索,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偃尸,这我倒听说过。是不是四年前偃尸杀人案的那个?那会我在大漠打仗只听了一耳朵,却不知道其中细节。叶姑娘博闻强识,竟还懂得这些。”
顾程安道:“难道此案和当年的案子有关?我刚上任一年半,对经年旧案也不清楚。”
裴战伸手一指尸体:“既然都是偃尸,那肯定有些关系。”
继而偏头看向我:“你说呢,叶姑娘?”
2
裴战装出的这副正经模样,跟我在郊外遇见他的时候可真真是两副面孔。
那时我赶路踩脏了鞋袜,左右旁边无人,便去湖边洗脚。
突然,裴战从水里裸着蹿了出来。
他一半身体露在水面上狂甩头发。
水点子甩了我一身不说,我还看见了他的胸他也看见了我的脚。
然后他便吵着要对我负责,一路跟我进了京城。
我倒是不怕,除了我随身带着验尸的刀具不说,我的目的地是大理寺,专门审案子的地方。
他若真是对我行什么不轨之事,这可是给杨叔送上门的功劳。
直到我到了大理寺门口,以为他已经知难而退。
可是谁能想到他竟是多年来一直在漠北守卫边疆、大名鼎鼎的赤焰战神裴战裴将军呢?
打从遇到他开始,也就现在抱着手臂思考案情的他没了那会的痞子流氓相,有了那么一点传说中赤焰战神的样子。
“叶姑娘。”裴战正色道,“我前些年在漠北不大知道京城这边的事,姑娘高才,不如给我讲讲当年的偃尸杀人案吧。”
“还是我来说吧。”杨铁军突然出声。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绯绯,你赶路辛苦,一到这又忙着验尸,要不要去吃些东西休息一下?”
杨叔心疼我,这是找个由头支开我,不欲在我面前揭我的伤疤。
我摇摇头:“不必,毕竟我是当事人,其中细节我最清楚,杨叔如果有遗漏我也可以补充一下。”
偃师一族一直以演木偶戏为生。
不过外人不知道的是,偃师最初操控的不是木偶,是人偶。
人死了要咽气,如果最后一口气没有咽透的话,那么给这尸体灌下一碗偃族秘药,再往头顶两个穴道各扎一枚银针,这具尸体就会成为偃尸,能够为偃师所操控。
不过偃师一族的人觉得操控偃尸不大雅观,也难以营生,后来改为操控木偶。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义父。
义父捡到我的时候,正是演木偶戏的偃师。
四年前的上元节,他被一位大官叫去府里演木偶戏助兴。
演到一半,大官在孕中的小妾见了红,掉了孩子。
这本是宅斗中的常见手段,凶手是谁大官怎会不知?
可是他正妻母家地位非凡,动不得,只能寻个倒霉的去顶罪。
义父就是这个倒霉蛋。
大官指着义父说是他的木偶戏冲撞了胎神导致小妾流产,命人将义父的腿打断扔了出来。
从那之后,义父不准我们再演木偶戏。
他找了个新的营生——看守义庄。
义父说:“从今天起,爹就不演木偶戏了,给你们演人偶戏。”
义庄里没咽透气的尸体都被制成了偃尸,一共三具。
他操控尸体杀人,待杀了 6 个人之后,杨铁军终于逮捕了义父。
这就是四年前的偃尸杀人案。
3
“后来有胆子大的目击者,认出来杀人的偃尸是之前停在义庄的,这才顺藤摸瓜抓到叶光。”
“那尸体胳膊上的红线是什么意思?”杨铁军刚刚讲完,顾程安就发问。
“这……”
“认主血丝。”听了半天,我倒没什么不适,毕竟事情已经过了四年。
况且这问题的答案在场的人中也只有我知道,合该我来解答。
“那是偃师用自己的血制出来的染料,画在尸体的手臂上尸体便认了主,从此只供他驱使。”
顾程安点头,又道:“这些偃尸本就是死人制成的,要怎么才能再杀一次?杨捕头,四年前的偃尸都是怎么处理的?”
“一把火烧了,灰都不剩。”
顾程安转而问我:“叶姑娘,日后可还有用得着这几具尸体的地方?若是没有今日便烧了吧,不然总要担心它们暴起伤人。”
我指着尸体喉咙的伤口疑惑道:“这几刀是谁割的?”
裴战应声:“我。”
“哦?”我学着裴战的样子挑眉,“裴将军为何会去割他们的喉咙?”
“打仗的习惯,总是挑要害的地方下手。”
“歪打正着啊……”我竖起大拇指,“彻底杀死偃尸只要割开他的喉咙或者刺他的肺部就行,让没咽透的那口气散了,自然就死透了。”
顾程安下了撤去停尸房防守侍卫的令,杨铁军送我到大理寺门口。
“绯绯,你住哪里?”杨铁军问我。
四年来我一直在崇明县,京城并没有我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笑笑,答:“杨叔,我住客栈就成。”
我随手指了一间客栈:“就这家吧,离大理寺近点你看着也方便。”
杨铁军面露尴尬:“绯绯,我不是这个意思……”
身为当年的涉案人,如今的案子虽然和我无关,但也免不了被怀疑一番,更是重要的排查对象。
我了然一笑,并不在意:“杨叔,你信我就更要看好我,咱们一起查出凶手。”
“如果叶姑娘不介意的话,不如住在将军府吧。”裴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身后。
我拒绝:“还是别了,我到你府上还能囫囵个出来吗?”
杨铁军一拍大腿:“是啊绯绯,你就住裴将军府上吧!裴将军的德行信得过!”
杨铁军越说越来劲:“我估摸着你今天到京城,裴将军本来和我们一起在大理寺等你。可他突然听说京城外的林子里有流寇抢劫,特意亲自去城外接你呢!可惜你俩没碰上面。”
我看向裴战:“你特意到湖里接我?”
“嗐,那两个不长眼的劫了我,我揍他们的时候鼻血喷我一脖子,就到湖里去洗个澡,那么巧我刚扎进去不久你就到湖边洗脚。”
“我信你个鬼!你揍的人呢?”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杨捕头你快带人去湖边林子里找找看,我把他们捆树上了。”
裴战要是特意去接我,我倒真要领了这份情,可是……
“那你看见我为什么不躲开?非礼勿视不知道吗?”
“我又不知道是个姑娘,当时只想着出去理论一下,你想想我在湖底洗澡看见上面俩脚丫子是什么心情?”
我一时语塞。
4
我和裴战坐在他家的饭厅大眼瞪小眼。
裴战轻咳一声,道:“本该带你去醉仙居接个风的,可是你指名要吃糯米粥,只好回府叫家里的厨子来做了。”
我揉揉鼻子:“那个……不好意思啊,之前误会了你。”
“是我不好,没注意到那双脚又白又小,如果知道是个姑娘家那我就是憋死在水底也不会……”
裴战说到一半,觉得这话不妥住了嘴。
我也红了脸,气氛又尴尬起来。
恰好此时丫鬟端了粥菜过来,裴战把粥放在我面前:“尝尝,是不是你要的那种糯米粥。”
我把碗推到他那边:“不是我吃,是你吃。”
“啊?我不爱吃,这玩意太甜了,腻歪人。”
我瞄了一眼餐桌中间的整只烤羊腿,心道再腻还能比这羊腿腻?
“还是吃了吧,偃尸有尸毒,喝点糯米粥祛祛。”
裴战听话喝了一口,表情痛苦得宛如在咽黄连。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怎么不喝?”
我无所谓道:“我不怕尸毒,不用喝。”
裴战对我竖起拇指。
用过晚膳,裴战让我挑房间。
“你随便选,除了中间这个院子是我的其余都空着。你若是想住这也行,我可以搬到别处去。”
我岂敢住将军府的主院,忙道:“客随主便,哪有赶跑你的道理。况且你得看管着我,还是你指派个屋子给我住吧。”
裴战疑惑:“我为何要看管你?”
“我是当年偃尸案凶手的义女,又是受害人之一。虽然在此案里我是以仵作的身份参与其中,可真凶除了叶朝以外,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我了。”
裴战更加不解:“你义父不是叫叶光吗?叶朝又是谁?”
“义父捡的另一个孩子,我义兄叶朝,义父被捕时他跑掉了。”
“这样啊。可你明明是叶光的义女,按律应被视为从犯,为什么又说自己是受害人呢?”
我自嘲一笑,幽幽道:“因为死尸的身体僵硬,制成的偃尸不够灵活,爬不过那位大官家的院墙。所以啊,义父给我灌了一碗秘药,要把我做成活尸呢……”
5
我去医馆调查,裴战就像个幽灵似的跟在我身后不说话。
晨起用早膳的时候就不见他人,等我出门了他又不知从哪里出来就黑着脸跟着我走。
查过两家医馆,我憋不住了:“裴将军,你这一路跟着我是做什么?”
裴战僵硬地吐出三个字:“保护你。”
我不解:“你是打算靠黑着脸吓走我接触的每一个人来保护我吗?”
裴战愣了一下,然后用双手用力地搓了把脸,终于缓和了脸色,道:“昨天听了你的那个事,今天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担心哪句说错了惹你烦郁。”
我一愣,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堂堂裴大将军竟然担心在我面前说错话。
又转念一想,也明白了他说的保护我是什么意思。
昨天说到叶朝,如果本案真的是他为复仇所做的,那么来验尸的我就成了他的绊脚石。
他势必要除掉我。
此时我走在街上,不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吗?
所以裴战今天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心头一暖,屈起两根手指轻敲裴战的脑门:“走了呆子,继续去医馆调查。”
偃师一族的秘药我并不知道具体药方,直到叶光决定把我制成活尸的时候,才告诉叶朝完整的药方。
而在那之前,叶光一直叫我和叶朝分开去买药,叶朝买几味我买另外几味。
刚好我买的几味药中有两种不大常见,更极不常用,还略带些毒性。
所以我到医馆就是要询问最近是否有人买过这两味药材。
又行至一家医馆,我进去环视一周,然后走向抓药的药童。
“请问小哥,最近是否有人来抓……”
我猛然停住,那药童正在给一位老妇包药材,纸包中的药材就有我当年买过的那两味!
我一手按住那包药一手抓住老妇的胳膊,质问道:“你买这药做什么?”
老妇急着挪开我按住药包的手:“你这姑娘抓着我干吗?哎哟你可别弄坏了我的药!”
裴战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问老妇:“老人家,能否告诉我你买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老妇认出了裴战,松了一口气,答:“是裴将军啊。我儿媳妇怀孕了,有个特别神道士给的我这张药方说是吃了就能一举得男,我这不赶紧来买药。”
那药童插嘴道:“刘婶子,你拿来的药方师傅看过说不妥,你不信还非要抓药。趁着裴将军在这可以作证,我再跟您说一遍,这当中的两种药材有毒,吃出了岔子可别来找我们九华堂的麻烦。”
老妇不以为意:“大师给的方子不会错!要不是别的医馆配不齐我也不会非要在你这买!”
我和裴战对视一眼,都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那道士有问题!
6
顾程安升堂审问道士,我和裴战在后院晒太阳喝茶。
我是仵作身份,无须陪审。
裴战说他其实只是因为他功夫好制得住偃尸,再加上他刚从漠北打了胜仗回来无所事事才被上面派来参与调查的。
裴战的官品级太高,顾程安在堂上需得事事请示裴战才行,他还是别去影响顾程安审案的好。
正惬意呢,却见顾程安摇着头到了后院。
我和裴战齐齐放下茶盏迎了过去:“怎么样?那道士可是偃师一族的人?”
顾程安长叹一口气:“不是,就是个江湖骗子。碰见怀孕的妇人就推销包生男孩的药方,卖几张方子就换个地方,惯犯了。这次遇见叶姑娘和裴将军总算是被逮住了。”
我摸着下巴思索道:“还是不对,一个江湖骗子,怎么就偏偏知道那两味药呢?”
顾程安道:“这个问题我也问了,那道士说他翻看医书,在寻常的安胎药方里随便添了两味不大常见的药。这两味药材的名字大部分人没听过的,就更显得这药方神奇,也更可信。”
既如此,线索便断了。
裴战问我:“那明天可要继续去走访医馆?”
我点头:“自然是要的。”
杨叔一直监视着的义庄并无异状,如今也只能继续从医馆查起。
裴战与我又花了两天的时间,走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医馆。
从最后一家医馆出来,我俩都垂着头默不作声。
半晌,裴战打破沉默:“查案太磨人了,我要回漠北。”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打趣他:“赤焰战神这么多年打的到底是胜仗还是退堂鼓?”
裴战见我笑了,神情也放松下来。
这些天走访的各个医馆里,别说查到去买这两味药的人,就连有这两味药的医馆都屈指可数。
刚刚不过是裴战见我太过紧绷逗我一笑而已。
裴战接着感慨:“我倒有些明白为何那道士要选这两味药材来骗人了。选择根本就买不到的药材自然也就查不出那药方到底是真是假。”
我正欲点头,却突然灵光一闪。
根本就买不到的药材……那为何会有两家医馆备着?
我抓住裴战的胳膊,问他:“有这药材的医馆是哪两家?”
“回春堂和九华堂……”裴战说着一拍脑门,也想到了其中关窍,“为何偏偏这两家有药?肯定有一间有问题!或者是都有问题!”
回春堂的谢青松谢大夫年逾五十,在京城有口皆碑,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九华堂的赵固赵大夫医术也为人所认可,虽然我们排查时恰逢赵大夫出诊不在馆中,但每个在馆中的人都对赵大夫赞许有加,说他经常义诊送药。
等等……义诊送药……避而不见……
我猝然惊了一身冷汗,对裴战道:“赵固……赵固……好一个『赵固』!连名字都在告诉我他是叶朝!肯定是九华堂!”
话音刚落,突然远处一阵骚动,似乎是人群在朝着我们的方向奔跑,还有人在大喊大叫。
随着人群逼近,我听清了他们在喊叫的内容。
“快跑啊!僵尸杀人了——”
“好多僵尸啊啊啊啊——”
7
人群涌动,挤撞得我差点摔倒。
裴战用胳膊圈住我,认真嘱咐道:“你顺着人群跑安全的地方,小心护好自己。”
说完,他松开胳膊转身就走。
我并不意外,骚乱中已经有人喊出有多具偃尸的存在,如此险情裴战必然会迎敌而上保护百姓。
一如他这么多年在漠北边关所做的。
我拽住他的衣摆:“我和你一起去。”
裴战一顿,接着从衣襟内掏出块小巧精致的黑色玉佩放在我手里:“这是可以号令三军的虎符,你拿着去最近的营地调些兵来。”
裴战说着,对我微微一笑:“靠你喽,绯绯。”
我紧紧攥住虎符,对他重重点头。
裴战逆着人流而上,我也顺着人群狂奔。
人在遇到危险时本能会跑向他认为安全的地方躲避。
陆续有人钻进一些来不及关门的店铺,帮着一起堵门;也有人蹿进胡同里;还有些人径直跑向大理寺。
我被人群裹挟着,发现有一拨人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跑,终于努力钻过去。
守门官差认得我,我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有偃尸伤人,叫他汇报给顾程安,然后问了他军营的方向继续拔足狂奔。
我已经跑得近乎脱力,却仍一遍遍告诉自己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突然有人从里面走出。
我险些撞到他,只能硬生生停住脚步,却不防一个踉跄坐在地上。
那人停在我身前,缓缓道:“别来无恙啊,绯绯。”
我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僵硬地抬头看向那人,缓缓张口喊出他的名字。
“叶朝……”
“呵,叶……朝……”他轻慢地说出这两个字,似乎在回味,“很多年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不过绯绯,你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喊我『哥』呢?”
我已回过神,不想跟他继续纠缠,只等机会趁他不备逃跑。
可是叶朝看出来我的动向,他亮出藏在袖中的帕子:“看你喘成这样,还以为用不上这玩意了呢。”
我拼命挣扎,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制住。
他把帕子覆上我的口鼻。
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见他用温柔到近乎变态的声音道:“睡吧,我的好妹妹。”
8
再一睁眼,我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双脚脚腕也和椅子腿捆在一起。
我右侧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大托盘,托盘里有一碗汤药、两根银针、一只捣药罐。
叶朝手持一把锋利精巧的小匕首,利落地在手腕划上一刀,然后将血滴进捣药罐里。
偃族秘药、银针封穴、血线认主——叶朝这是要将我制成活尸。
他见我醒来,微微一笑道:“醒了啊?那你稍等会儿,马上就好。”
他认真地用捣药杵捣着药罐里的东西。
我平静地开口:“哥,你为何要步义父的后尘呢?偃尸是歪路子,停手吧。”
“狼心狗肺的东西!”叶朝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跟裴战走得近了就站在他们那边了,你忘了那些当官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你不想为义父报仇吗?”
“当年是那个人的不对,他也被治了罪了。若是报仇……要不是杨捕头我就被义父制成活尸了,难不成我现在要挖了义父的坟报仇吗?”
“呵,不知好歹,成为活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你该感激义父才是!”
“哦?那他为什么不把你做成活尸?或者把我们都做成活尸?”
叶朝端着药碗站定在我面前:“总要有个人来当你们的主人。”
我嘲讽一笑:“那这个主人为何不能是我?”
叶朝极为意外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因为你是他的继承人啊,他要靠你传宗接代的,毕竟当年义父被打断的是三条腿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想伸手去怀里摸,却被束缚得动弹不得。
反倒是叶朝放下药碗,从怀中掏出件黑色的物什在我眼前晃了晃:“绯绯,你找的可是这个?”
是虎符!
我挣扎的椅子在地上磨出“吱嘎”的声音,却半点都碰不到虎符。
叶朝把虎符举到自己的眼前端详:“这可是件好东西。你说,如果我用它来号令三军,任我乖乖把他们制成活尸,是不是就算为义父报仇成功了?”
“你这个疯子!”
叶朝又端起药碗:“喝了吧,妹妹,完成义父的遗愿。”
9
一支羽箭猛地从院墙外射入,扎在桌子上。
叶朝复又放下药碗叹道:“来得真快,不过也好。”
他打开院门,门外正是裴战率领的裴家军。
叶朝扬声道:“裴将军好箭法,只是若再射偏些许,那支箭可就扎在你的心肝儿身上了。”
裴战朗声道:“废话那么多呢!要放人就放,不放人我就打进去亲自接,你选哪种?”
叶朝摇了摇头,高举起那枚虎符:“我选第三种——你们全部放下武器,听我号令!”
四周霎时一片寂静,然后响起阵阵闷笑声,最后演变成放声大笑。
裴战语气戏谑:“叶朝,你以为拿着那玩意就能号令我的军队?你若是皇上,不拿虎符我们也要听你的号令,可惜你只是个心术不正的大夫啊……”
叶朝不可置信道:“你们竟然不认虎符?!那你为何会让她拿着虎符去搬救兵?!”
叶朝伸手一指我。
裴战身后的士兵边笑边喊:“你和她能一样吗?那可是我们认定的将军夫人!”
“对啊,裴将军这些天带着未来夫人走遍了全京城,我们谁不知道仵作叶绯绯!”
“你是什么东西,还想叫我们听令!”
“好,好得很!”叶朝怒极反笑,阴恻恻道,“既如此,那么你们就和他们打吧。”
叶朝一声令下,数十具偃尸自暗处扑出。
裴战之所以被称作赤焰战神,是因为他用的武器是一把红色弯刀。
此刀据说是用一种特殊的玄铁打造而成,而裴战又武功高强,出刀极快,用起那把刀挥出的残影宛如烈焰燃烧,所向披靡。
此时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挥刀的样子,红色弯刀直直刺向偃尸的喉咙,我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要伤他们喉咙!”我大喊,“这些都是活尸,还有得救!”
10
裴战的刀堪堪转了个向,紧贴着活尸的喉咙划过肩膀。
裴战下令道:“不可伤到他们要害,全部活捉。”
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活捉十分不易,但裴家军训练有素,仍是占着优势。
叶朝见形势不对,趁着裴战他们和活尸在缠斗,解开绑我的绳子拉我站在他身前,然后用匕首抵住我的喉咙。
“别出声,乖乖顺着我走。”
我只能顺着他施力的方向走,突然听到什么破空而来的声音。
叶朝闷哼一声,匕首掉落在地,竟然是持刀那侧的肩膀中了箭。
我抓住时机从他手中脱身。
裴战不知什么已经来到我跟前,他先是一拳放到叶朝,然后抬脚踩在叶朝的背上让他爬不起来,双手握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绯绯,可有什么地方受伤?”
我摇头:“没有。”
裴战长出一口气。
我余光一瞟,刚好看见一件亮晶晶的黑色玉佩在地上,赶紧捡起递给裴战:“快收好虎……”
我说话的同时,一具活尸正悄无声息地扑向裴战。
我急忙把他推向我身后,打算自己的身体挡住这一击。
活尸五指成爪,正要抓到我, 裴战却快速地调转了我和他的方向, 生生受了这一爪。
然后他一脚踢飞活尸,立刻有将士上前,制住叶朝和被踢飞的活尸。
我急忙查看裴战的伤势:“你这呆子,跟你说了我不怕尸毒, 你替我挡什么?”
裴战看了眼伤口, 毫不在意:“抓伤而已, 回头喝几碗糯米粥不就好了。再说我不替你挡你不就替我挡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看向被制服在地的叶朝:“哥, 借你点血用一用。”
裴战不解:“要他的血做什么?”
我伸手指向那些活尸:“救他们需要叶朝的血, 拔了针喂进去也就好了。就是以后可能会时不时地神志不清一下,得叫他们家里人好生看顾着。”
裴战跟我确定:“只要叶朝的血就行?”
“没错。”
裴战捂住我的眼睛, 随后我听见血液喷溅的声音。
他杀了叶朝。
我扯开他的手去看:“这就杀了?”
裴战挑眉:“怎么, 你心疼了?”
我好像闻到一股子醋味。
“杀了便杀了,只是不明白为何不交给大理寺审问。”
裴战遮住嘴, 附在我耳旁小声道:“偃尸这种神道的法子,可不能叫上面那位知道了。万一起了什么心思给用在军营里就不好了。”
也是, 上位者为保证手下人的忠心, 还真有可能不择手段。
“那你也不必捂我的眼睛呀, 我是仵作!仵作哎!还能怕尸体不成?”
11
案件告破,裴战又立大功,接了不少赏赐。
意外的是,我竟然也得了一百两黄金,还得了个“御赐仵作”的称号。
裴战不管那些金器珠宝,怀里捧着个漂亮的木头盒子不放。
我仔细把黄金装进包袱里收好的时候,裴战就在我房门外徘徊,走了好几圈总算敲了门。
“那个……绯绯啊,你觉得京城怎么样?”
“还不错, 挺大挺繁华。”
“那你愿意留在京城吗?”
“也不是不行。”我掂量着包袱里的金子,在京城安置下来也足够了。
“那你觉得将军府怎么样?”
“气派、大、豪华。”
“那你觉得漠北怎么样?”
“没去过,不知道。”
“那你可愿……”裴战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耐烦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说句话拐了山路十八弯的不嫌费劲吗?”
裴战把他一直抱在怀里的盒子塞进我怀里,努嘴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把盒子刚开个缝, 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了, 还是真是件金贵东西。
我拿出圣旨, 问裴战:“这是我能看的吗?”
裴战点头。
我看着圣旨上【赐婚】二字,觉得有点晕。
裴战握住我的手,认真道:“绯绯, 你可愿意?”
我看着这个男人, 真是越看越满意, 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愿意。不过皇上赐的婚能和离吗?”
裴战的嘴咧到一半僵在脸上:“为什么要和离?”
“约法三章:你若纳妾便和离;你若去喝花酒便和离;你若……”
裴战指天立誓:“我裴战发誓,从今以后只有叶绯绯一人, 如有二心就让我……”
我捂住裴战的嘴,虽然心中感动,却仍做出一副强硬的样子:“别拿话本里这套说辞糊弄我, 来点实际的。”
裴战先是茫然,然后猝然红了脸,羞涩道:“不……不好吧绯绯,咱俩还没拜堂呢……”
我屈指一弹他的脑门:“你个流氓想哪去了!赶紧把将军府的库房钥匙给我, 从今以后我管钱!”
裴战当即狂奔去找库房钥匙。
我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然后抬头看看天。
阳光真好。
以后的阳光,应该都会如现在这般好吧。
- 完 -
十三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