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美人蛊
第 15 节 美人蛊
我杀了陛下的宠妃,谁知他竟然放声大笑,升了我的位分。
陛下广收美人,我便见一个杀一个,踩着她们的尸体上位。
我以为陛下宠我。
谁知最终作茧自缚,成为后宫中神秘的美人蛊。
1
我杀了陛下的宠妃苏美人。
她是前些日子陛下出宫亲自带回来的女子,无论是身材还是样貌都是顶好的,并且自带异香。
但我很讨厌她,只是因为,她太美了。
我不允许后宫中有比我美的人存在。
于是我将她的脸划花后,生生勒死,就在太医说苏美人已经怀有一个月身孕的第二天。
陛下来时,婢女刚好端来洗手的水。
我将手浸泡在水中,那水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红色。
我盯着双手,漫不经心地说道:“陛下,我杀了你最爱的宠妃。”
“她肚子里,怀着朕的子嗣。”
“可臣妾讨厌她。”
我擦干手,蹲在苏美人的尸体旁边,用指甲轻轻划着她的脸,再次重复道:“陛下,臣妾讨厌她。”
谁知陛下竟然哈哈大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而后命人将苏美人的尸体扔到乱坟岗。
我扬了扬嘴角,起身扑到陛下的怀中。
我抬头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陛下虽已经四十有余,却依旧神采奕奕,尤其是……
当晚,陛下宿在我的宁安宫。并在第二天,下旨升了我的位分。
我接旨谢恩,却在顺公公走后不屑地扔了那道黄色绢布。婢女吓得直接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我斜睨她一眼:“胆小鬼。若是敢说出去,本宫拔了你的舌头!”
这后宫,只能有一个宠妃,那就是我宋燕婉。
2
我无依无靠,由于美貌出众,被陛下命人抬进宫中,封了九品答应。
我幼年时,经常被逼着学些讨好男人的本事,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陛下曾经连续宿在我这儿整整一月,我的位分也从答应升到了选侍。
可我觉得这样太慢了,我要的不止这些。
在某一次失手杀了同期进来的陆答应后,我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更加透亮,仿佛一夜回春。
于是,我找到了一条捷径。
3
陛下命人送来一碗汤药,我看着小桌上黑乎乎的汤药,心中抵触得很。
顺公公哈着腰,一脸谄媚:“娘娘,您趁热喝吧。这汤药若是凉了,会更加苦的。”
我目光盯着他,一饮而尽,冷声道:“回去复命吧。”
“谢娘娘体恤。”
顺公公走后,我无力地躺在榻上。
这汤药,从我第一天进宫起便要喝。
初时不过三五月一次,最近却是频繁了些,每月都要喝上一碗。
我曾偷偷找过太医,问他是不是避子汤药,也曾在出宫时偷偷找过医馆的大夫,可他们都说这并非避子汤药。
奇怪的是,他们都说这汤药里有几味不知名的药物,拿不准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从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如今坦然受之。
无论是什么,总归不是毒药,要不了我的性命。
更何况我经历过比这碗汤药更苦的事。
国仇,家恨。
4
陛下又引了一批新人进来。
其中有位陆美人,长得颇为清秀,很像我的一位旧相识。
我永远忘不掉,那个眉眼与陆美人有八分像的男人,是如何持刀冲进我的家族中,一刀接着一刀,如同嗜血恶魔一样,取了我全家人的性命。
我和弟弟那年才三岁。
母亲将我们藏在屋内的某处隐蔽暗道中,示意我千万不要出声。
于是,我紧紧捂住弟弟的眼睛和嘴巴。
我是姐姐,我应当记得这一切。
在漫天的哀嚎声中,眼睁睁地看着高大的父亲变成一具冰冷的干尸——陆将军命人放干了他的血。
在血泊中,我的母亲和姑母,被他手下的士兵羞辱,愤恨而终。
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耳边闹哄哄的,我分不清是她们在笑,还是她们在哭。
雾气散去,与我对视的,只有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知道,他不甘心。
他年少登基,带着族人一步步打拼走到今天。
眼见着家家户户都富裕起来,却因为那些莫须有的谣言被灭了国。
只因他们说:“巫女现,南帝亡。”
南国皇帝贪生怕死,甚至不愿多问一句巫女的身份,便下令灭了我苗族上下一千八百口。
怀璧其罪。
原来懂得一个词的含义,竟会这么痛。
那天之后,我突然说不出话来。直到我弟弟死的那天,我才又痛哭出声。
“巫女现,南帝亡。”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又想起什么似的放声大笑。
巫女巫女……
陛下啊陛下,你可知道,你如今最爱的宠妃,就是你们南国口诛笔伐的巫女?
5
“爱妃,在笑什么这么开心?”
陛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脸宠溺地看着我。
我收起思绪,像往常一样扑进他的怀里撒娇:“陛下,臣妾又手痒了。”
“哦?爱妃不妨说说,这次看上了朕的哪个妃子?”
“陆美人。”
谁知陛下脸色大变,将我推到一旁,厉声道:“不可。”
婢女将我扶起来,我揉着酸痛的胳膊,眼中已经沁出泪来。
陛下见我这样,软下声来:“爱妃,只有她不可。朕再挑些人进来,不,朕后日亲自带你出宫挑选可好?”
“陛下,为何……”
我望向陛下眯起的眼,他素来自负,受不得他人违逆,于是我只好改了口:“陛下可是心里没有臣妾了?”
顺公公此时哈着腰进来,在陛下耳边低语几句。他安慰我几句,嘱咐我千万不可对陆美人动手后,便匆匆离开。
“打听一下,陛下去了哪里。”
我给婢女使了个眼色,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娘娘,是国师来了。”
“国师?”
国师在南国地位极高,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但曾经的那些谣言,也是国师放出来的。
该找个机会,好好会一会他才是。
6
陛下果然没有食言,带我出了宫,去到庄子上。
这庄子上都是各色的美人,陛下指着她们:“爱妃,任你挑选。”
“几个都行?”
陛下宠溺地看了我一眼,打趣道:“几个都行,这些人还不够你挑的吗?”
我随手点了几个小丫头,看她们一个个缩着脑袋下跪的样子,顿时没了兴趣。
天色已晚,陛下决定今日暂宿在庄子上。
顺公公命人将奏折都搬来,陛下随意找了处地方批阅。
他半张脸隐在烛光下,仍旧不知疲倦。
我在一旁托着下巴看他。
也许他是个好皇帝,但对我来说,他就是个自私的孬种。
7
我点了香,侍候陛下就寝。
轻微的鼾声响起,我却始终不能入睡。
真想一刀解决了他。
真想割下他的头颅,给我爹娘报仇。
我起身坐在床边,犹豫半晌,扒下簪子刺向狗皇帝的咽喉,却在最后一秒咬着牙忍了下来。
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不能便宜了狗皇帝。
我长叹一口气,趿了鞋子走到院子中,盯着半空中的月亮发呆。
弟弟死的那年,刚过十岁。他生了重病,还要随我东躲西藏。
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我抱着他的尸体,哭到最后甚至流不出眼泪来,只是心口处,一直紧揪着痛。
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了。
我无助地趴在地上,好似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此时一个男人拍拍我的肩膀,问我要不要复仇。
后来,我进了他的教坊,认他做了师父。
8
回宫后,陛下常宿在陆美人那儿。
婢女小心翼翼打量我的神色,然后倒了杯热茶端给我:“娘娘,那些人……”
“像以前那样办吧。”婢女称是,我又警告性地瞪了她一眼,“管住自己的嘴。”
我揉着眉心,近些年进宫的美人中,该杀的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而我体内饲养的子母蛊,也是时候放进陛下的体内了。
9
陆美人近些日子春风得意得很。
她正戴着西域进贡的大红宝石头面,趾高气扬昂地朝着我走来,活脱脱像一只插满了凤凰毛的野山鸡。
“抱歉啊姐姐,陛下近些日子都在我那儿,如今我才是陛下的宠妃呢!”
她随手折了一朵花,别在我头上:“姐姐虽已人老珠黄,可还是要多多打扮才是。这样,陛下才会愿意多看你一眼呢!”
是啊,所以更要用你的血,来滋养我才是。
我掐住她的手:“妹妹,听说你是陆冲陆将军唯一的孩子?”
她满眼不解,想挣脱开我的桎梏,却在听到我的话后再次高傲起来:“当然!”
“那……”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若是你死了,你爹爹可会伤心?”
“我也想见见他发狂的样子呢!”
千千万万个日夜里,都在想。
她有些慌神:“我……我爹爹可是定国将军之子,百姓皆敬畏爱戴的陆将军!”
呵呵……
我止不住地冷笑。
陆美人看我的样子,以为我被她三言两语震慑住,便用指甲戳了戳我的肩膀:“姐姐,别想了。”
“入宫前我就听说过你,杀人如麻,可你无依无靠,用什么跟我陆家斗?”
“你杀了我,陛下也不会放过你,你又用什么,跟陛下斗?”
那便用我的性命吧。
从开始,我便没想过活下去。
我的家人都过世,我的族人们也早被埋没在黄土之下。
我独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放陆美人走了,因为我想让她亲眼见见,那个尸体已经摞成小山的“万人坑”。
10
在师父那里学艺时,我接触过一点武术。
虽是三脚猫的功夫,不过用来对付陆美人足够了。
她娇生惯养,陆冲舍不得让她磕碰一点,更别说每日起早贪黑地练武了。
趁着陛下微服私访,我摸黑进入陆美人的宫中,将她迷晕后扔到万人坑旁。
南国的秋天,秋风如同刮骨刀,不一会儿就吹得脸颊生疼。
陆美人悠悠转醒,“什么味儿……红秀,你烧什么了?”
我踹了她一脚:“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她瞥了一眼便尖叫一声,手掌撑地,向后飞快倒退着。
我一把提溜起她,从后边勒住她的脖子,逼迫她与面前的尸体对视。
“求求你放了我……”
几番挣扎威胁皆无用后,她仿佛明白我那天跟她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在我怀里抖成了筛子。
她哭着求饶,我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让她看着眼前的一切。
随着一阵腥臊味儿飘来,我才发现,陆美人竟然被吓尿了。
我有些想笑。
陆冲,你在我族内肆意杀戮时,可曾想过会将自己未来最宠爱的女儿养成这样怂的性子?
陆美人爬到我脚边:“姐姐我错了,你放过我好吗?我都错了,什么都错了,只要你放过我,我……我把陛下让给你好吗!我再也不嘴贱了!”
她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着自己,不一会儿,那原本白皙的脸蛋便红肿不堪。
“你没错,错的是你父亲。”
我将她踢到一边,而后走到万人坑前翻找着。
“这是苏美人,她的父亲,当年一力支持灭苗族。”
“这是如答应,她的父亲,第一个上书,求陛下灭我苗族。”
“这是……”
我将面目全非的尸体,一个个地扔到陆美人面前。
她捂住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掏出匕首,一刀刀刺向地上冰冷的尸体,宣泄着心中万般交杂的情绪。
“我杀的每一个人,都罪有应得。她们,都该死!”
“而你!你的父亲,你可知道他当年都做了些什么!”
“你可知道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我的母亲,我的姑姑婶婶们,又是怎么死的?”
“这世上我最恨的,除了南国的皇帝,便是你们陆家!”
我杀红了眼,猛地看向陆美人。
我本应该,也有个疼我入骨的父母;我本应该,也享受阖家之欢;我本应该,也在她这样如花的年纪肆意绽放!
可我……
三岁遭受灭顶之灾,十岁失去了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入教坊后,更是每天都过着非人的日子,早就没有了尊严。
我好恨,我恨上天不公,我恨南帝狠厉,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快点,再快点,手刃了仇人?
陆美人沙哑着嗓音……“可……可这一切,我并没有做错啊!我不知道这些……你为什么,不去找我父亲?”
我在这一刻哑然失笑。
“可你们,都吃着我苗族的人血馒头。”
何来无辜一说?
那我们苗族上下一千八百口,又何错之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怎么轮到你们身上时,竟又变成了我的错?
11
我一刀割了陆美人的喉咙,将她放干了血,扔进万人坑。
她死不瞑目,眼中写满了不甘心。
当年我爹爹眼中,也是不甘。
只是陆美人不甘的,是她觉得自己无错不该死。
而我爹爹不甘的,是满腔的宏图壮志,再无用武之地。
我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回到寝殿。
婢女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我右眼皮跳了几跳,推门竟看到陛下正坐在圈椅中,怒视着我。
“爱妃去哪儿了?”
“杀人。”
我语气轻松,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哼!”陛下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吓得门外的婢女惊呼出声。
“谁?朕问你,是谁!”
“陛下不都知道了吗?还问臣妾做什么?”
“尸体在哪!”
“臣妾以后会告诉你的。”
陛下手上发了狠力,掐住我的脖子:“贱人,朕警告过你,你竟这样不把朕放在眼里!”
我推搡着他,却无济于事。男女之间力量过于悬殊,我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
“你可知道陆将军在我南国的地位!你可知道,杀了他最爱的女儿,他会怎么做!他要是反了,我第一个砍了你!”
我阖上双眼。
他反不反与我何干?
我巴不得他将这南国搅得天翻地覆,看你们狗咬狗!
过了许久,他突然回过神,松开了手。
然后,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关系着南国命运的地方。
12
入目是一间昏暗的地下室,烛光微动,影影绰绰。
我却在微弱的光亮中,看到了陛下眼中露出的兴奋之色。
像是饿急了的狼群,看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一个个半人高的缸子,整整齐齐堆放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缸中是四位姿色极美的女子,皆气息奄奄。
其中一位见到我们进来后,更是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看起来已经时日无多。
我想走,身后却是冷冰冰的墙壁。
进来时的门已经消失,陛下扬着唇角,得意又放肆地笑着。
只是他的声音,冰冷无比。
“我南国有一秘方,可保国运顺遂。”
他瞥了我一眼,指了指那几个缸子:“这便是了——美人蛊。这秘方是国师告诉我的,哪天真该让你见见他。”
陛下说这话时,眼底仿佛透露着似有似无的挑衅。
我不懂,为何让我见国师?又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目光?
我垂下眼眸,不愿看到眼前的惨状。
活生生的美人,被当今陛下作为扭转国运的棋子,葬送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这是怎样的丧心病狂才能做出的事!
我忽地又想起陆冲带人杀进我们族中时,脸上的神色,与刚刚的陛下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在心里冷笑,女子本弱,可从不是什么交易的物品,也不该是。
那些妄图用女子改变国运,谋求利益之人,终将受到反噬。
所谓的祸国妖妃,不过是那些上位者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而找的借口罢了。
陛下见我沉默,以为我是害怕了,缓步走到我身边,将我的头抵在坚硬的墙壁上:“爱妃,你若是想多活几天,就不该忤逆朕。”
我颤抖着身子,答应着,又变回了那个娇弱不堪只会撒娇的宋燕婉。
陛下果然很吃这套,打了胜仗般自豪地笑着。地下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如雷贯耳。
当晚,陛下依旧宿在我宫中。
情浓之时,我将用自己的血肉精心滋养的母蛊,偷偷送进陛下身体。
而子蛊,则留在我的体内。
南帝不愿打听巫女的身世,又怎会知道,巫女生来便会蛊术。
13
陛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压下了陆冲的怒火。
我依旧是后宫里独一无二的宠妃。
顺公公又端来了汤药,只不过这次是两碗。
我抿了一口,便皱紧了眉头。
这次的比以往都要苦。
“这药,究竟有什么作用?我喝了许多年,也不见身体有什么变化。”
顺公公咧开嘴讨好地笑着:“娘娘,奴才只是听命办事的。陛下说了,这药金贵着呢,想来定是极好的,娘娘还是快喝了它,奴才好回去复命。”
狗东西,装什么装?
南国上下谁不知道,你顺公公是陛下的狗腿子,他的事还有你不知道的?
我端起药一饮而尽,然后将碗狠狠摔到地上:“滚!”
婢女进来收拾好瓷片,我懒洋洋地抬眼:“交代你的事可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娘娘。她们如今过得很好。”
那些被我用“养颜”名义从庄子上挑进来的女子,都被我用假死的方式送出了宫。
我不愿看到那样年轻的女孩子们,一辈子囚禁在宫中,被迫在一个糟老头子身下承欢。
我更不会随意处决她们的性命。
这样同陆冲,又有什么区别呢?
14
邻国几个小国近几日蠢蠢欲动,联起手来屡屡对边境出击。
陛下初时没放在心上,可城池接连失守后,他慌了神。
派出陆冲,带了三万精兵奔赴战场。
陆冲战死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中享受着日光浴。
陛下一脸严肃地冲进我的宫中,而后拖着我就往外走。
我记得这个方向,是去往地下室的方向。
上次见到的那个气息最微弱的姑娘,此时已经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顺公公命人把她拖出去,又搬来了新的缸子。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你回报朕了。国师!”
说着,陛下就将我塞入缸中。国师从他身后缓缓走出,口中呢喃着什么。
不一会,我直觉身下疼痛难忍。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在我的血肉之间游走。
缸口太小,我看不到缸内的情况,可我还是感觉到了,我的下半身正在与缸体缓缓融合!
“美人蛊,美人蛊!哈哈哈,朕的南国,有救了!”
“真的吗?陛下?”我忍着钻心的疼痛,神色癫狂地看着眼前龙袍加身的男人。
“陛下,你可不要后悔。”
说完这句话后,我就昏死过去。
15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多久。
陛下再也没来过。
每日陪伴我的,只有国师。
其实算不上陪伴,他只是每日来往缸中浇一些奇怪的液体,顺便看看他的蛊虫们怎么样了。
国师总是穿着一身黑色,脸上也蒙着黑色头纱。
我与他见了这么多次,都没见过他的面纱下的样子。
“国师,你叫什么?”
“国师,陛下怎么样了?”
“国师,边境一战可还顺利?”
无论我问他什么,他都一言不发,每日做完那一套流程后,就离开了。
另一位美人蛊开口:“没用的,他是个哑巴。”
我转过头看她,她惨白着一张脸,可还是撑了些力气,朝我笑着。
我问她:“你来了多久?”
她双眼愣愣的,看着地面出神。
良久,她才轻声答道:“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快忘了爹娘的样子。但没关系,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很快就能去找他们了。”
“你……恨他吗?”
她满脸戚色,嘴角虽然上扬,却难掩哀伤之色,“恨过,可我又能怎么办?”
“我爹娘不过是替那可怜的苗族说了几句话,便引来杀身之祸。”
“如今我更是被困在此,就是再恨,又能怎样?”
听到“苗族”二字,我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带着声音都哆嗦着:“能不能同我讲讲当年的事?”
“当年,我爹官至左相。不知何时起,传言苗族巫女,会倾覆南国王朝。”
“陛下听信了传言,命陆将军屠杀苗族上下,不留一个活口。”
“可我爹说,哪里是什么偏听偏信?”
“不过是陛下觊觎苗族的巫蛊之术和珍稀药草,但苗族族长不肯交出巫女,甚至不愿透露巫女究竟是谁。”
“几番拉扯下,陛下恼羞成怒,出此决策。”
“我爹,还有朝中其余的部分大臣们,都劝陛下不可为。”
“他却一意孤行。甚至……甚至在很多年后重翻旧账,这些臣子们死的死,残的残,都没有好下场。”
有什么在我胸口呼之欲出,我却抓不住它。
这些……这些与我师父同我说的,并不一样!
他说,满朝文武,都支持陛下的决策!
他说,苏家人,还有王家马家……都是罪魁祸首!
他还说……
思绪仿佛被揉成一团,我理不清它们。我想从中找到师父当年说的话,越是拼命想,越是记不起来。
师父,师父?
左相之女没必要骗我,那你……又为何要骗我?
16
石门吱呀一声,国师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手中拿了个瓷瓶,依次向缸中加着什么。
他转过身,将要离开时,忽地吹起一阵微风,将他的面纱吹起。
地下室怎么会有风?
还未等我细想,我便惊叫出声:“阿澈!”
我看到了国师耳后的胎记,与我弟弟的一模一样!
国师身形一颤。隔着面纱,我依旧感觉到他此刻脸上的不可置信。
“阿澈,是我啊!”
我哽咽着,拼命想将手伸出缸外,最后竟重心不稳倒在地上。下半身撕裂般疼痛,这缸,已经取代了我的双腿,成为了我的下半身。
国师一个箭步冲过来将我扶稳。他试探着说道:“阿……阿姐?是你吗?”
“阿澈……宋书澈!”
“阿姐!”
阿澈再不犹豫,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他耳后的蛊虫胎记红得鲜艳。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我多怕这是一场梦。梦醒后,我又回到了十岁那年,阿澈死在我怀中。
“阿姐,你没死……”
我破涕为笑:“傻瓜,我活得好好的呢!”
“阿姐,你等我,我就快成功了!”
我看着阿澈的眼睛,此刻满是红血丝,隐隐有些癫狂。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记忆中的他,虽然身体病弱,那双眼却依然明亮无瑕。
他怎会变成这样……
我抱住他:“对不起阿澈,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他打断我:“阿姐,等我,会有别的办法的!我……我马上就要成功了,会找到替代品的!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一定要治好你!”
“阿澈,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眯缝着一双眼,眼中满是阴鸷狠厉,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让他们南国,给我苗族陪葬!”
他五指紧握,关节咯咯作响,滔天的恨意仿佛侵蚀了他整个人。
我的阿澈,变得好陌生。
于是我轻轻蹭着他的肩膀:“阿澈,其他人是无辜的。”
“不,姐姐,怀璧其罪!他们都该死,都要死!”
“阿澈!”我焦急地打断他,“你这样同陆冲,又有什么区别呢?停下吧。”
“可……”
少年已经恢复平静,泪水慢慢沁满一双眼。
可我会死的。
我安慰他:“没关系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活着。那时我并不知道你还在世,如今……太晚了。”
“阿姐!我还没来得及同你……”
“啪啪啪!”响亮的巴掌声从地下室的另一端传出。
陛下换了一袭黑衣,身后跟着顺公公。
只是这次,顺公公不再哈着腰,而是挺直了脊背,与陛下并立而行。
“阿澈,到我身后来。”
我心中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可阿澈身体一横,挡在我身前:“阿姐,我来保护你!”
陛下眼神在我们姐弟之间扫视着,而后开口,语气带着不满:“真是姐弟情深啊!”
顺公公在一旁冷笑,而后抬手撕下来一层面皮。
“师父?”
“师父!”
我和阿澈异口同声地喊出来,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这?
我感觉仿佛有一张天大的网,在我的上空盘旋,慢慢收紧,将我和阿澈死死套牢。
“乖徒儿,为何不到师父这边来?”
顺公公,不,师父面对着我说道,眼神却是看向阿澈的。
阿澈此时有些崩溃:“师父,你骗我?你骗我阿姐已死,要送我进宫接替国师……你骗我替你布下美人蛊,最后却让我亲手害了阿姐……根本没有什么前国师……还是说,你就是前国师?”
师父与陛下对视一眼,轻笑着开口:“倒也算聪明。”
“为何?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阿澈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我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过什么,竟然如此激动。
陛下向着我二人走来:“因为从始至终,你们都是我的棋子。”
陛下眸中精光闪烁,轻蔑地望向我:“你以为,你杀了那些美人,是真的报仇了吗?”
“你所有知道的一切,不过是朕想让你知道的。”
“那些人早该死了,朕还要谢谢你给了朕一个由头,处决他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族。”
“爱妃,朕该怎么赏你好呢?”
“就赏……你和失散多年的弟弟永远团聚,如何?”
他阴笑着,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今天这个局,他布置了多年。
从一开始入局我便输了。
可我真的输了吗?
没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下定论。
17
我示意阿澈到我身后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澈,跑!”
他摇头,我怒视着他:“一会儿,你只管跑。阿澈,不要回头,替我活下去。”
然后,我便不再多看阿澈一眼,而是故意激怒陛下。
“那陛下可知道,陆冲是怎么死的?”
陛下脸色大变,我得意地开口:“陛下广收美人,甚至将人强掳到南国时,早该想到会有今天。”
“是我放走那些女子,也是我里应外合,帮助她们复仇。陆冲死了,陛下您,又能坚持多久呢?”
陛下咬着牙,气到浑身颤栗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师父扶着陛下,接过话茬:“怕什么,有这美人蛊,还怕我南国出事不成?”
阿澈冷哼道:“你凭什么以为,我想要的,只是狗皇帝的人头,而不是你们南国所有人的?”
师父紧锁着眉头,“什么意思?”
“陛下,我只问一句,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我对上陛下的眸子,他此刻怒火中烧:“苗族余孽,不足挂齿。”
“呵呵……陛下,我是苗族族长的长女啊!也是你们口中,那个罪孽深重的巫女。”
“什么!”
对面的二人再也沉不住气了,陛下大手一挥,一队士兵上前。
“那朕就把你们都杀了!”
“杀了我,美人蛊会反噬。不杀我,陛下,您也活不长了呢!”
“怎么没人告诉过您,巫女天生会蛊。而我早就把我精心培育的母蛊放在你的体内。”
“陛下,你知道什么是子母蛊吗?子蛊受到的伤害,会加倍还给母蛊的宿主。”
“陛下近些日子,是否感到了身体不适呢?”
“你!”陛下哆嗦着手指指着我,你了半天,也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陛下是想天下亡,还是自己亡?”
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师父给陛下灌了一杯液体,不多时,陛下悠悠转醒,只是仍旧气息不稳。
“贱人,贱人!”
我没有理会他,转头看着阿澈。他此时面如死灰,不舍地看着我。
他知道,子母蛊一出,便是必死的结果。
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
“阿姐……”
“乖,阿澈。一会儿阿姐要做些事情,你趁乱跑出去,告诉他们宴席已经开始。这只蛊虫会带你去的。”
阿澈瘪着嘴,我知道他不愿离开我。
“阿澈,这是最后一步了。你想看着阿姐多年的筹划,毁于一旦吗?”
“去吧,阿澈。”
阿澈磨蹭着挪动脚步,向着出口去了。
我则目光坚定,狗皇帝,我苗族的仇,你拿命来还吧!
万千蛊虫从地下破土而出霎时间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地下室。
出口已经被我用虫卵堵住,师父和陛下被士兵们围在中间,面如猪肝。
师父是会蛊的,可他只懂皮毛。他的美人蛊,也是从我苗族手札上学的。
可惜,他只看得到这种害人性命的东西。那些该学的蛊术,他竟是丝毫没进脑袋。
他的小蛊虫刚一露面,就被我的大军一口吞掉脑袋。
蛊虫爬上他们的身体,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着。
他们在哀嚎,在求饶。
我父母也曾求饶过。
可,谁又放过了他们呢?
自作孽,不可活。
我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亡。
爹,娘,婉儿来找你们了……
18
我叫宋书澈。
三岁那年,我遭遇了灭顶之灾。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持刀冲进我们家。
阿姐捂住了我的眼睛和嘴巴,却忘了捂住我的鼻子。
那年之后,我再也没吃过肉。
阿姐带着我跑了,两个小小的人,背着小小的包裹,东奔西走,只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好景不长,我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我止不住地咳嗽,到最后竟然咳出血来。
阿姐总是安慰我,却总在晚上偷偷抹泪哭。
她白天替人家浆洗衣裳,上山挖草药,换些微薄的钱财替我买药。
可这些远远不够。
我看着阿姐越来越瘦的身板,不忍心再拖累她。
我下定决心,明天就偷偷离开,自生自灭。
第二天一早,阿姐便出去做工了。我收拾好包袱刚推开门,一个男人拦住我,问我要不要治病。
我说不要。
他又问我,要不要帮阿姐的忙。
我盯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男人,缓缓点了头。
我不想让阿姐那么累。
我问他为何要帮我,他说是我父母的旧相识,不忍心苗族断了根。
我那时竟然傻傻地相信了。
男人给了我一颗假死药,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听到了阿姐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叫男人师父,他带我去了一间屋子。
他亲自教导我,教我识字,教我一种蛊术。
他不知道我天生会蛊。
阿爸阿妈说过,不要将阿姐是巫女一事说出去,所以师父对我再好,我也不曾向他透露过半分。
后来他突然告诉我,阿姐没了。
我在院子里呆坐了三天,才后知后觉,没了是什么意思。
从那之后,我每日更努力地练习。
谣言说我阿姐会颠覆南国,那就让我把这谣言变成真的吧!
19
师父将我送进宫里,接替死去的国师的位置。
临走之前他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千万不可冲动。
要我先好好布下美人蛊,再听他命令行事。
这些年来,他对我很好,在我心中早就将他当成长辈。
于是我说,好。
我任劳任怨地替陛下做事,美人蛊成后,他十分开心,赏我黄金万两。
我却不屑一顾。
我要这金银之物有何用?
20
我听说陛下的后宫有一个疯批宠妃,见一个杀一个。
我嗤笑,可真是为了争宠不择手段。
女人家的眼界,怎么这么浅?
陛下告诉我, 那位宠妃,是下一个美人蛊的人选。
他将人送进缸中,要我念出咒语。
隔着面纱, 我觉得那女人有些面熟, 犹豫了一瞬, 随即释然。
阿姐已经死了,师父带我看过她的尸体。
面前的人再像,也不会是她。
蛊术成了,美人这一生, 都只能在缸中活着。
可我没想到, 我竟然亲手害了自己的姐姐。
她叫阿澈的那天, 我其实很想跑出去。
我没脸见她。
阿姐却安慰我, 她早就抱着必死之心。
我原本不信的,我想着总会找出办法,将她救出来。
可陛下先领着师父来了。
我才知道,这一切, 都是假的。
那个我视如父亲的人, 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阿姐说出子母蛊的那一刻,我心凉了几分。
子母蛊, 子蛊亡,则母蛊亡。反过来亦然。
阿姐, 我该怎么救你?
阿姐摇头,她要我跑。
地下室摇晃着, 石头落下,我已经看不清阿姐的样子。
只记得她凄然地喊着:“阿澈, 跑!别回头!”
我去了阿姐要我去的地方,告诉他们宴席开始了。
他们哈哈大笑着,举兵攻打南国。
陆冲死后,南国再无可用之人。更何况皇帝也已经身死, 所以大军刚一露面, 南国臣子便降了。
南国皇帝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美人蛊上,却忘了识人用人,才是治国之道。
一国皇帝, 真是可笑。
南国覆灭,新帝即位。
看在我阿姐的功劳上, 新帝将南国皇帝犯下的罪孽公之于众,替我苗族正了名。
我和阿姐的仇,终于报了。
新帝要将公主与我赐婚,被我拒下。多年奔波, 我的身体大不如前,又怎能耽误他人。
我来到阿姐的墓前,告诉她这一切。
微风吹过,轻轻扫着我的面颊。阿姐,是你回来了吗?
我抱着阿姐的墓碑,呜咽着。
再一抬头, 我看到阿爸阿妈,正牵着小小的阿姐,冲我招手。
我擦干眼泪,笑着起身。每走一步, 身子便缩小一寸。
爹,娘,阿姐……
阿澈来找你们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