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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美人俑

第 17 节 美人俑

大周权相谢崧川最好美人。

姐姐为了筹集我的药钱卖身进府,一年后音讯全无。

我改头换面成为谢崧川第十八房小妾的那一天,大理寺少卿裴邵闯入府中。

他说我杀了人,不顾相爷脸面要当场缉拿我。

无人知道,那封检举我杀人的匿名函,其实出自我手。

1

姐姐不见了。

生死不知,了无痕迹。

她是为我,方入相府,却如雪落泥潭,烟消云散。

三年前,我突发重疾,与我相依为命的姐姐为了救我,主动卖身进入相府。

世人皆知,大周权相最好美人。

但进了相府的美人皆是有进无出,再未对外露面过。

虽然卖身为奴,身契死当,相府森严,为奴为婢深藏于府内不再示人,再正常不过。

但我与姐姐相依为命,怎能忍受生人永隔?

而且,我也不愿姐姐为了我葬送一生。

可是我病得很重,寒冷的冬夜,姐姐把家里所有能保暖的东西裹在我身上。

她紧紧地抱着我,用自己的身躯为我驱寒。

我的手脚还是越来越冷。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又发起了烧。

迷迷糊糊的时候,姐姐为我掖好被角,梳洗一番出了门。

寒日的暖阳里,我只模糊看见她纤细柔美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薄雾中。

她进了相府,换回银子托了邻家婆婆给我治病。

等我病好,寻到相府,却再也没了她的消息。

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自幼,我便与她心意相通,感同身受。

知道她出事的许久之前,我便日日胸闷气短,夜不能寐。

但那天夜里,我辗转入眠却于半夜惊醒,生生吐了一口心头血时,我知道,姐姐一定出事了。

我乔装打扮,接连在相府的门口徘徊,疯狂地打探消息,却叫看门的打断了肋骨,扔到了乱葬岗。

死里逃生后,我知道,想知道姐姐的下落,必须得徐徐图之。

2

次年的二月十二,花朝节。

大周朝权倾朝野的相爷谢崧川又纳妾了。

我,萧玉如,就是他的第十八房小妾。

因喜我这张脸,谢崧川十分重视,整个相府里披红挂彩,还置办了十桌家宴。

众人都笑我好福气,谢崧川虽已年届四十,但相貌堂堂、身份尊贵。

如今相府里并无主母,前头的一众小妾要么死了,要么不受宠。

我一个小小婢女能成为相爷新宠,当真是祖上烧了高香。

我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低头站在谢崧川身后,一副娇羞无限的模样。

正在宾客两尽欢之时,大理寺少卿裴邵突然闯了进来。

“谢相,打扰了!现场何人是萧玉如?”

这高声一喝,让我浑身一颤。

谢崧川环住我,问道:“裴大人,你寻如儿何事?”

裴邵瞳孔如墨,冰冷地扫了过来。

“你就是萧玉如?你涉嫌谋杀花匠李大牛,请到大理寺走一趟。”

“谋,谋杀?”我吓得腿都软了。

长这么大,我连条鱼都没杀过,更遑论杀人?

我泪眼婆娑地看向谢崧川。

“相爷,妾身没有……”

美人垂泪,娇弱可怜。

这个角度,这种泪珠半悬,盈盈欲坠的方式,是我对着镜子练过千百遍的。

果然,谢崧川手指一紧,再看向裴邵时脸色就有些不满。

“裴大人,无凭无据,莫要血口喷人。”

“大理寺若是个个如你这般草率,那我大周岂还有公道可言?”

他转头安慰我:“如儿莫怕,本相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裴邵却不声不响地掏出一份书信递了过来。

“匿名书信在此,信中所言人证物证均已核实,谢相公证,想来不会妨碍下官公务吧。”

3

谢崧川皱了皱眉,松开我接过了那封信。

不过寥寥数眼,他便变了脸色,将那页薄纸狠狠地掷在我脸上。

“铁证如山,杀了人还镇定自若,萧玉如,本相倒是小瞧了你。”

我被他的翻脸无情骇了一跳,忙捡起那封信。

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是于前夜何时何处杀了李大牛。

送出这封匿名信的人恰于窗外亲眼所见,并于事后偷偷藏了我杀人后意欲烧毁的血衣残骸。

我张大了嘴巴,却不知如何辩驳。

宾客们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相爷的喜宴竟然成了指认杀人凶手的案堂。

今日之后,相川府内可能有个杀人凶手的事必将不胫而走。

抬起袖子掩住脸庞的时候,我抿了抿唇。

时间掐得很好,裴邵来得也巧,不愧是我多方谋划,精心部署的结果。

裴邵年轻有为,入仕初始曾为了几起案子,与多位达官权贵闹过不快。

圣上看重他的刚正不阿,破格提拔。

作为那位一力提拔的后起之秀,谢崧川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更何况,堂堂谢相,众目睽睽之下,怎能不公正严苛?

果然,我再如何哭泣辩驳,他也不闻不问。

一边唤管家遣返宾客,一边对裴邵做了个“请”的手势。

“本相识人不清,杀人偿命,人,你带走吧。”

裴邵一声令下,就有两人要来拿我。

我咬了咬唇,突地扑向裴邵跪倒,大声道:“冤枉啊大人,小女子是被人陷害的!”

我指了指正忙不迭地送客的管家。

“是,那日,我是去了李大牛处。可那是管家陈叔暗示我去的。”

管家陈权瞪大了眼睛:“你,你胡说什么?”

4

陈权告诉我,相爷喜欢园子里那株芍药,可惜几日前风大雨大,花都谢了。

他暗示我,为讨相爷欢心,可去花匠李大牛那再讨两株。

我抽泣起来:“可哪知我到了那,那人已经死了。”

“我害怕之下衣角是沾染了血迹。”

“可,可那件衣服是相爷送我的,用的是今年南方新贡的金蚕羽,我怎么可能舍得烧掉?”

“那件血衣此刻还在我房中箱底,大人不信,自可去搜。”

这一变故叫在场众人都色变。

不久,那件沾血的衣裳被呈到了裴邵面前。

他仔细看了看之后抱拳道:“相爷,此案似有内情,还请同意下官将贵府管家一并带走审讯。”

陈权不发一言,只在谢崧川背后垂手站着。

世人皆知,相府的管家陈权乃是相爷心腹。

裴邵要带走他,不管真相如何,已经等于是在怀疑,高高在上的相爷,跟一个卑贱花匠之死有关。

“裴邵,你好大的胆子!”谢崧川甩了甩袖子。

“公事公办,相爷应该不会为难下官吧?”

裴邵自始至终面色如一,不卑不亢。

“好,很好!”谢崧川大笑了几声。

外人或许瞧不出来,我却注意到,他的拇指和食指在不断地摩挲,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表现。

我垂下头,敛下满目的鄙夷和嗤嘲。

他在强作镇定,他应该是想起来,那个花匠李大牛是谁了!

花匠,就只是花匠。

对于谢崧川这类人来说,他们本来应该如同蝼蚁,根本不配有让他记住姓名。

可是我提到了那株正对着书房窗口的芍药,他必会想起来那个木讷的花匠。

也应该想起来,他似乎的确有让陈权“关照”一下李大牛。

李大牛死或不死他根本不在乎。

只是牵扯进大理寺,危及他的名誉,他不能不慌。

5

谢崧川长身玉立,端的是光风霁月,一开口声音却是清冷。

“陈权,裴大人邀请你去协同查案,你怎么说?”

“大理寺查案,有需要小人的地方,小人当然万死不辞。”

陈权弯下腰,恭敬道:“只是如夫人今日敢随意构陷小人,他日难保不会故意攀扯相爷您……”

“如夫人?呵呵,本相可没有这样的小妾。”

谢崧川摆摆手,一句话就断了我和相府的联系。

还好之前为了给我抬个身份,我的身契已经被拿了回来。

但我还是捂住心口,假装痛呼:“不,相爷!”

他却厌恶地皱了皱眉:“裴大人,总不能人证物证皆在的案子,就因为凶手几句狡辩,就悬而不断吧?”

裴邵沉眸,半晌后道:“相爷说得是。真相如何,总要审了才知道。”

“既未审判,萧玉如就只是嫌犯。嫌犯之言,也不可尽信,不如先按律缉拿。”

如此,已算是给足了相爷面子。

谢崧川微微颔首:“那就请裴大人秉公审理。至于要用到我府中证人的,依律来传便是。”

裴邵没有再说话,只是命衙役给我上了脚镣。

“冤枉啊!”我自然不服。

陈权却突地欺身上前,左右开弓,抡足了力气扇了我几巴掌。

我的两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破裂,吐出一口血水。

真疼啊!我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已,却不敢再喊冤。

大理寺这一遭,等着我的肯定还不止这两个巴掌。

我得咬牙受着,忍着,才能蛰伏着……

6

我被抓进监牢,只是大理寺并非滴水不漏。

既然谢崧川察觉到了什么,那我的这一牢狱之行并不会简单。

所以,当两个脸生的衙役拿着认罪书来刑讯时,我并不意外。

他们不敢在我身上弄出皮外伤,只好用些阴损的招。

三寸长的钢针一点一点插入指缝。

我咬破了下唇,疼得死去活来,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我是冤枉的!”

年长一点的衙役咬了咬牙:“灌辣椒水!”

辛辣的液体直接呛进喉管,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得。

一大碗辣椒水还没有灌进一半,我就受不了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裴邵坐在狱外的长凳上。

“动用私刑的二人已被本官革职查办,你若是冤枉的,本官一定还你清白。”

这是第二个这样说的男人。

不过啊,这公道还是要由我自己去讨!

我咧嘴一笑,却不由自主地猛烈咳嗽起来。

那碗辣椒水毁了我的嗓子,还有我的味觉和嗅觉。

我却毫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以裴邵的为人,他不会放任谢崧川再对我使阴招。

而迫使那人住手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小事”闹大。

我被刑讯强压认罪的事情,很快传遍京都的大街小巷。

堂堂一朝之相表面光风霁月,背后却动用人脉,迫不及待要新纳的小妾去死的事情在朝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谢崧川以权势压人,针对孤女,必会引起民怨。

大理寺虽公证,但又有谁能说得清是否会因相爷缘故草草断案?

我做好了一切筹谋,乃至算计裴邵,赌的就是民心所向。

我要等,等一个比谢崧川更有权势的人站出来,替我姐姐主持公道。

还好,我赌对了。

待到裴邵开堂公审之时,堂上高坐旁听的,不仅有谢崧川和大理寺卿,还有圣上最为尊敬的皇叔八贤王。

我跪伏在堂下,裴邵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玉如,花匠李大牛之死,你可知情?”

我抬起头,看着满堂的达官权贵,一字一句回道——

“是。李大牛之死确与民女有关。”

7

谢崧川冷哼一声,立刻就要对我动用大刑。

如此急不可耐,果真惹得八贤王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

“谢相,即是裴少卿断案,你我几人旁听便是。”

谢崧川的脸有点挂不住,但八贤王发话,他到底克制住了没有再说话。

只是回首盯着我的目光幽深似箭,满是看不到底的威胁。

我当作没看见,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泪蓄满眼眶,嗓音嘶哑:

“各位大人,民女与李大牛其实是旧识……”

一年多前,在我想方设法,铺桥搭路想进入相府找姐姐的时候。

一个叫李大牛的男人找到了我。

原来,他的女儿进相府送花,也不见了。

他的娘子进府要人,却被诬陷偷窃,被打断了一条腿,只能送回乡下养伤。

“我家囡囡最乖了,绝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

四十岁的汉子红着眼睛问我:“你真的想去相府里,一探究竟?”

我点点头。

失去亲人,我们都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却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算了。

“我会帮你。”他承诺道。

我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改头换面,部署绸缪,终于也卖身进入相府。

但我找遍了整个相府,却找不到一丝姐姐存在的痕迹。

我的姐姐,与李大牛的女儿一样,掉进了相府的沼泽里,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相府虽大,却秩序分明。

能悄无声息抹掉所有痕迹的,只有谢崧川一人。

李大牛比我进府早,他告诉我,谢崧川喜欢美人。

恰好,我的姐姐就是美人,李大牛的女儿也是。

可是,据我了解,相府里前前后后有十七房小妾,其中却并没有她们两个。

那她们究竟去了哪?

给足了好处后,厨房的婆子悄悄告诉我一个秘密。

相爷的小妾其实并不是个个都是美人,真正顶尖美丽的,进府一年不到都先后病死了。

“听为她们整理遗容的老嬷嬷说,那几个夫人虽死犹生,装点之后躺在棺材里就跟睡着了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又悄悄道:“哪有死人是那个模样的?”

“相爷爱美,自然不愿自己百年之后陪葬的小妾全是枯朽模样。”

“我猜啊,应是相爷花了重金才能将尸体保存得当。”

那婆子洋洋得意:“我还私下给她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美人俑。”

相府活着的小妾真的都是样貌平平,且并不受宠的。

相比外间传闻的谢崧川的喜好,这些活着的小妾,更像是摆设。

在阴沉的相府里,成为相爷装点男人门面的器物。

我的姐姐与那些莫名病死的美艳小妾一样,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但小妾均已成俑入殓,而她又在哪里?

我摸着自己日渐长开的脸,决心成为谢崧川的小妾。

以身入局,方能解局。

李大牛说,他或许可以帮我。

然后,他死了。

8

“你是说,为了帮你找失踪在相府的姐姐,李大牛死了?他的死,与相府有关?”

纵使谢崧川就在现场,裴邵还是直接问出这句话来。

我瑟瑟发抖,怯懦地看了一眼谢崧川,摇头道:“民,民女不知。”

“只是证物金蚕羽的残骸并非我一人所有,相府经手之人都可获得。”

“此外我曾听李大牛说,他要发财了,陈管家欠他一大笔银两。”

“我猜测,他找到了我姐姐的消息,并因此要挟陈权。”

陈权被人提了进来,只是我说的,他一概不认。

“荒谬,这不过是萧玉如杀人后故意栽赃推脱。”

我睁大了眼睛:“诸位大人明鉴,民女真的没有杀人。”

“旁的不论,李大牛正值壮年。”

“我一个弱女子,就算再怎么厉害,也做不到一刀毙命后全身而退。”

“大人可请人验身,民女身上必是一点伤痕也无。”

我指了指陈权:“反倒是他身上有伤,昨天我亲眼看见他手臂上似有伤口。”

衙役上前一拉,他左臂上的刀伤清晰可见。

陈权脸色煞白,却犹在狡辩:“贱人,那伤明明是你划的。”

“呵呵,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要划伤你?”

“这,这……”

陈权哑口,虚浮的眼光只敢匆匆掠过谢崧川。

他的伤的确是我弄的。

在进相府之前,我早就对谢崧川的喜好,以及他身边的人做过周密的调查。

陈权是谢崧川的爪牙,手段狠厉,却与主子一样好色。

谢崧川府上的小妾,那些不受宠的,甚至还要主动巴结管家,如此在府内生活才能更好些。

陈权习以为常,自然对我也不甚放在眼中。

在李大牛死去的前一天,我故意选在他路过凉亭的时候,轻叹一声春闺寂寥。

他果真按捺不住本性,猥琐凑近。

“如儿,等相爷尝过你的味道,让陈叔也尝尝,好不好?”

被窥探了心事,我又羞又恼,惊呼一声,掏出防身的匕首就割伤了他。

“呵呵,越辣我越喜欢。”

他捏住伤口,疼得冷汗直冒,却还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我。

谢崧川对我正在兴头上,他还是有忌惮的。

他捏着伤口,像条蛇一样阴冷地吐着信子。

“萧玉如,如夫人,等着吧,总有你落在我手上,跪着求我疼你的那一天。”

9

陈权还不知道,那把匕首正被当作凶器与其他证物放在一起。

有衙役上前,比验了伤口,正是一致。

陈权百口莫辩,慌得只知道磕头喊冤。

其实,他也可以辩解。

可是当众说出他觊觎主子小妾的事情,他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陈权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恨恨剜了我一眼。

“大人,小人手上的伤当真是无意被人划伤的。”

“至于那李大牛,是,前日小人是去过他的住处,只因他莫名其妙勒索我。”

“于是小人上门警告了他一番。”

“大人明鉴,小人是相府管家,自持身份,怎会与一个卑贱的花匠计较?”

他指了指我:“倒是她,前后言语不一,一心攀扯于我,似有不轨之心。”

裴邵眉稍微动,清润的眼光看向我,又看向谢崧川。

最后,他盯着陈权:“那李大牛,到底是因何事勒索威胁于你,值得你堂堂相府管家孤身一人前去警告?”

陈权愣住了,伏在地上好半天没有声响。

就连谢崧川也骤然捏紧了拳头。

我暗暗叫了声好。

裴邵已经继续道:“是不是李大牛真正想威胁的人是相爷?”

“因为他发现了相府不可告人的秘密,却贪心想勒索银两。”

“为替主子除尽后患,你就主动上门,杀人灭口?”

“不不不,不是的,小人冤枉。”陈权立刻拼命狡辩。

“来人,大刑伺候!”

陈权惨叫声连连。

我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添了一句:

“大人容禀,民女想起来一件事,李大牛曾意有所指,说过相府的荣辱得失,皆在相爷那方寸书房之中。”

“民女斗胆,李大牛为此丧命的秘密,是不是就在那里?”

“混账!”谢崧川抓起茶碗掷向我,已然冰凉的茶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眶。

这个时候,八贤王才慢悠悠道:“谢相,若她是刻意构陷,你又何须失态?是真是假,听她说完再断不迟。”

八贤王是王爷,身份尊贵,但论权势,谢崧川也不差他多少。

只是八贤王背后代表的是皇室,他脸色青白一片,却还是忍了下来。

大理寺卿是个年迈的老者,见状赶紧出来拉和。

“裴少卿,本官知你向来公正,但难保有偷奸耍滑之人借机左右你的判断力。”

他意有所指地叹道:“若不以儆效尤,往后一介平民皆可来诬告朝廷命官,岂不乱成一团?”

我抢先深深拜了下去:“民女并未诡辩,愿受刑罚以证清白。”

案件到了这个时候,已无旁的退路。

我可以受罚,谢崧川却没有借口阻止大理寺去他的书房一探究竟。

裴绍顶住重重压力,先将陈权收监,又把我要受的五十大板先记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秘密,待萧玉如引路去一瞧究竟再论。”

他无视谢崧川狠戾的眉眼,直接道:“当然,若是伪证,本官也绝不轻饶。”

10

我进入相府已有一年多。

从私下查探,到故意在谢崧川面前露脸。

从始至终,偌大的相府里只有一个地方,我无法靠近。

那就是他的书房。

就连李大牛侍弄花草,在他的书房外多停留了一会,都被陈权警告了。

李大牛干脆以莫须有的猜测威胁陈权,说知道了相爷的秘密。

那是什么秘密?

其实他根本不清楚。

直到赔上他的一条命,我才堪堪有机会走入其中。

八贤王亲自带队,命人里里外外将谢相的书房查搜了一番。

可是,毫无所获。

谢崧川斜睨而视,淡定的脸上满是嘲弄之意。

裴邵也皱紧了眉头:“萧玉如,所谓秘密是何?”

我死死咬住下唇,仔细看着这间小小的书房。

肯定就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

“裴大人,本相早已说过,一切不过她的蓄意构陷。”

谢崧川眉眼阴沉,语气肃杀。

“为以儆效尤,此女不可轻饶,当杖杀之。”

“李大牛一案,似还有隐情……”

裴邵还在挣扎,八贤王却轻轻摇了摇头。

到了这个时候,案子已经不是重点。

我处心积虑设计陷害当朝要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再无人帮我说话。

衙役奉命上前拉我。

我却还不甘心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不可能找不到的。

这几年,李大牛借着种花的事情已经暗中将相府掘地三尺。

那么多的大活人,即使烧成灰也不会完全了无痕迹。

更遑论,相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书房是禁地。

就连打扫也是谢崧川时刻盯着的。

这里,肯定有问题。

我不甘心地抠着地砖,也许,也许这青石板下有问题呢?

眼泪,在这一刻真心实意地不受控制。

姐姐,你究竟在哪里?

难道,牺牲了这么多,我还是没有办法找到你吗?

我死死抠着青石板的边缘,指甲崩裂,鲜血横溢。

耳边全是嗡鸣声,却独独清晰可闻谢崧川的嗤笑。

“本相当真是被皮囊所惑,竟然差点被你这毒妇所害。”

哈哈哈哈,明明是他,是他暗地里害了那么多少女。

我不过是想找寻一个真相,讨个公道,怎么就成了毒妇?

“快拉出去,别脏了本相的地方!”

谢崧川喝道。

泪眼蒙眬中,有人踩断了我的指骨,有人薅住了我的头发。

疼痛中,我却突然发现了什么。

“等等,我知道了!是地砖,就是地砖!”

11

满屋权贵皆看向谢崧川。

他却挑了挑眉毛,眉梢处尽是讥诮。

“呵呵,王爷尽管派人来挖。”

“只是这女人当真蛇蝎,杀人在前,污蔑在后,若是这底下挖不出什么来,不知按律该判她何罪?”

这回是大理寺卿回道:“按律,当凌迟。”

“好,就凌迟处死!”

谢崧川扬起唇角,高高在上地看了我一眼,扬手就要喊人来挖地。

我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砖。

“是了,是了。我知道了。”

我牙齿打颤,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

书房外的地砖长三十六寸,宽八寸,从南向北共有八块,可是进了门,地上堪堪只见七块。

还有一块去了哪?

“呵,这女人怕是脱罪无望,开始疯了吧?”

窃窃低语声传来,我用力挣脱钳制,跪在了八贤王面前。

“地砖,是地砖,数量不对,地砖的数量不对!”

泪水糊住双眼,我却抬起头疯狂大笑。

谢崧川厉声呵斥:“快拖下去,她疯了。”

八贤王似乎也被我的模样吓到了,皱着眉却没有阻止。

眼看有人又来拿我,我一跃而起,冲着正对书桌的那面墙死命撞了上去。

只是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裴邵竟然以身挡在我的身前。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抽出佩刀,用刀柄敲了敲那面墙。

毫无例外,是空声。

谢崧川脸色灰败一片。

他的书房里竟然用薄砖隔了一个暗室。

暗室无门,任谁也不会怀疑一堵光秃秃的墙。

墙被敲开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尺宽的窄间里,密密麻麻地竖立着一个又一个人俑。

她们面目如常,栩栩如生,若不是毫无生息,说是活生生的人也不为过。

而最前排的人俑中,我的姐姐赫然在列。

她依旧眉目如画,满面温柔。

我崩溃得瘫软在地,心绞得当场吐了一口血。

12

谢崧川自幼就爱美人。

可惜,美人总会老去。

明明是那么美丽的躯体,却不可避免地爬上皱纹,让人怨气陡增。

爱美之心实在难以遏制,他想要永远保留那些美。

终于,他从一个番邦商人那得到秘方。

将一种混合香料日积月累喂给活人,待到香入骨髓,血脉停滞,肌肤固化,可永葆青春。

这个时候,给活人裹上一层纱布,泥封塑俑活活闷死,再放到狭小的空间里以烟火熏制,便可成俑。

从此,大周权相有了新的爱好。

他收集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不为宠幸,只为制作美人俑。

他将她们砌在书房的墙里,方便制俑,又可隔墙观赏,快意绵长。

只是,他想不到权倾朝野的自己竟然也有一天会倒。

而且倒在他最喜欢,又最看不起的一个柔弱美人的手里。

被大理寺缉拿前,他轻轻掸了掸衣角,看着我笑道:“我没有想要李大牛的命,陈权也不会自作主张。”

“为了闹大引入八贤王和大理寺,你就杀了李大牛?”

“值得吗?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就脏了自己的手?”

他以为,我也如他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是,李大牛并不是我杀的。

我忍住锥心刻骨的疼痛,缓缓跪下,供出了李大牛的死亡真相。

他患了肝疾,大夫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不愿拖累身体不好的娘子,干脆找到我做最后一赌。

那天夜里,他用伤了陈权的那把匕首,自己割开了喉管。

我们约定好,如果我也不能扳倒谢崧川,至少还能拉一个陈权陪葬。

那是一个父亲,绝望无奈之下,为了真相,为了复仇,最后所能做的事。

“哈哈哈哈哈。”

谢崧川大笑,面目狰狞:“你为了脱罪,当真是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她说的是真是假,自有大理寺论断,谢相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裴邵命人将他羁押了出去。

而我,因为有李大牛的娘子和大夫作证,终于洗清了杀人的嫌疑。

八贤王念我与姐姐的姊妹情深,赦免了一切刑罚,我被释放出狱。

出狱的那一天,李大牛的娘子一瘸一拐地来接我。

阳光下,头发花白的妇人红着鼻头,半晌才说道:“苦了你了。”

13

只要谢崧川伏诛,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就都不苦。

我和李大牛的娘子蹲守在大理寺外,一如之前守在相府门外的时候,静静等着谢崧川的审判。

但我没想到,罪责几乎都被安在了陈权头上,管家被秋后问斩。

而害了这么多女子的性命的谢崧川,只是被抄家革职。

圣上感念他以往的功绩,又有他的一干门生求情,这个老匹夫竟然被允许告老还乡。

知道消息的那一天,李大牛的娘子拖着断腿,半夜趁我不备,吊死在了大理寺门外。

而我,早已在求得姐姐尸体火化时流干了眼泪。

萧瑟的寒风里,我独自解下李大牛的娘子背在背上。

裴邵远远看见了,想要来帮忙,被我冷漠拒绝了。

官官相护。

我原是相信,裴邵清正,能够帮我。

但我忘了,这世道,一人清正,又能如何?

我所求的公道啊,果真还是得自己来。

14

谢崧川带着门生所赠的金银,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租了车马踏上了回乡路。

真是逍遥自在啊。

回乡后,摇身一变成为土财主,他是不是还要做美人俑呢?

我窝在茶肆的火炉旁,遥遥地跟车夫点头示意。

而不远处,一碗粗糙的茶水喝得谢崧川眉头直皱。

但到底渴急了, 他喝完一盏又续了一盏。

茶水里下了计量十足的助眠药, 一炷香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茶肆的老板娘上前推了推他, 随即向我示意, 妥了。

我直起身子, 看着身边聚拢过来的人, 勉强笑了笑。

没有人说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美人俑的家人。

大家很有默契地将谢崧川绑好, 抬上马车。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不知情, 也与你们无关。”

纵使是早就说好的事情,大家还是徒步跟着马车走了许久许久。

我狠心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子, 这才将众人远远甩开。

谢崧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我绑在了大树上。

我用了上好的湿牛筋, 细细地在他的脖颈上绕了好几圈。

“这种牛筋干了之后会缩紧,受潮又会变松。”

“山里夜间湿气大, 白天温度高。但不知道会不会有雨, 一切就看你的运气了。”

我好心地向他讲解着。

谢崧川脸色惨白, 却因嘴里塞了核桃,只能发出轻微的哼哼。

这里是京郊的深山密林,其实就算他大声呼救, 也没有人能找到他。

只是我根本不想听他任何的狡辩或求饶。

这种人, 根本不配忏悔。

我检查好绑住他手脚的绳索, 又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细密地涂上了糖水。

做好这一切后,我拿着一把刀, 静静地守在他身前。

我要亲眼看着他, 在恐惧和绝望中,慢慢迎接死亡。

山里的蚊虫鼠蚁也闻香而来, 在等待的时光里,钻进他的衣服里畅快撕咬。

15

谢崧川没能熬到第三晚。

我烧掉了马车, 清扫了痕迹, 然后牵着那匹马, 慢慢地下了山。

熟悉的茶肆里, 有一个熟悉的人。

看见我, 裴邵站起身来。

“萧玉如, 值得吗?”

“少卿大人,你说什么?我不懂。”

大仇得报,我浑身上下均是开怀的笑意。

他就这么凝眸盯着我,一动不动, 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

而我, 只是直直矗立,始终抿唇不语。

这世道如此, 难道就容不得我自己求个公道吗?

许久之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一向淡漠严苛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愫。

他长叹一声:“那以后, 你要去哪里?”

“回家。”

我要带着姐姐, 一起回家。

“一路顺风。”最后,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越过他的身边,昂首向前。

冬去春来, 现在这个时候动身,到了家乡的时候,应该正是花开好时节。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