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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罪臣之女追凶记

第 16 节 罪臣之女追凶记

前一世,我为顾兆霖,醉酒三日跳河殉情。

重生后,我买酒庆贺,才发现酒中被人下药。

药效就是使人神志不清,甚至疯癫自残。

原来我并不是自尽,而是有人要杀我。

我以为是顾兆霖对我因爱生恨,其实是我撞见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顾兆霖要杀我,又不只他要杀我。

1

“快滚!真是晦气!”

我被人推了一把,一个踉跄,从石阶上翻滚而下。

眼前天旋地转,周遭尽是嘲讽、讥笑。

说我不知廉耻,一个乐坊出身的罪臣之女,竟妄图攀扯当今高中三甲的顾大人。

我勉强撑起身子,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顾兆霖背信弃义,我大闹他新府。

我伤心欲绝又借酒消愁,浑浑噩噩三天之后,他顾府照旧悬灯结彩、笙箫鼓乐,与都中贵女拜堂成亲。

而我,跳入冰凉的河水之中,发誓死后化作厉鬼,让他不得安宁。

可是,我没有死,我重生了。

重摔在地,殷红的血渍浸透了衣衫,身上的疼痛如此真实。

我不知道顾兆霖在我死后有没有伤心、后悔,不得安宁。

反正我一点儿也不安宁,所以才死不瞑目罢。

“顾大人,以后我同你,两不相干。”

忍着疼痛,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顾府。

顾兆霖站在高门之下,冷眼看着我没说一句话。

路过酒肆,远远地就闻到熟悉的酒酿醇香。

前世最后的记忆,几乎都在这里。

我一壶接一壶地喝,在看客们的唏嘘中暗自伤神。

已经死过一次,我觉得自己蠢透了。

“小二,要一壶『鹤觞』,再来二两肉脯。”

伙计笑着招呼我往里进,我摆摆手,示意他包好带走。

走到巷子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叫住我。

“郭小姐,你回来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仔细看了看,没认出他是谁。

老翁拱手作揖,说他叫柴岩,从前在我家府里做事,因是庄子里的下人,所以我瞧着眼生。

“郭小姐提的什么好酒啊?”他笑眯眯地迎上来,使劲嗅了嗅,“『鹤觞』啊,你一个人喝?太可惜啦!”

我在都中孤身一人,多个人也热闹,我高兴地扬了扬手中的酒壶。

“阿叔你若不嫌弃,我同你喝上两杯?”

他连声应下,带我到了巷尾的一座凉亭。

从前是借酒消愁,今日畅饮,我要庆贺自己重获新生。

我仰头一饮而尽,还是一样的滋味,却是不同的心境。

柴岩叔又倒了杯酒,咂巴了下嘴,就将口中的酒吐到一边。

“呸,这酒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我喝着跟……”我差点脱口而出,跟上一世的味道没差别。

柴岩叔将剩下的酒倒出来,又抖了抖瓶身。

最后,从瓶里倒出一点,似药渣一样的东西。

“这叫『一支蒿』,长于南水的药草,都中不常见,”柴岩叔拿近细看,脸色一变,“此物有剧毒。”

春日的晚风还裹着白日的温热,却吹得我后背一凉。

“柴岩叔你确定?”

“我喝了半辈子酒,一试便知。”

柴岩叔说这药草若入药可止疼,若用法不对服用过量,便会致人心悸胸闷、神志不清。

药草味苦,但溶于酒中,便掩盖了其味道。

我取下发簪递给柴岩叔,说坏了他酒兴,这当是请他喝酒的钱。

我喝不出酒的味道,更辨认不出是药还是毒。

上一世,我就这样断断续续,喝了三天这种酒。

虽然觉得身体不适,却只当是醉酒和心中郁结所致,根本没想过会是被下了药。

2

回到家中,死而复生的喜悦,不过几个时辰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

难道顾兆霖狠心至此,怕我纠缠坏他好事,于是痛下杀手?

“蕴儿,你等我挣得前程,一定风光迎你进门。”

曾经的誓言,如今竟成了我的催命符。

我父亲本是刑部尚书,因涉嫌与前朝旧臣勾结,被判了死罪。

府中其余众人,男丁流放,女眷发卖。

而我,曾经的千金小姐郭淑蕴,也沦为阶下囚,被卖到了临北的乐坊。

也是在临北,我无助绝望之时,遇到了顾兆霖。

顾兆霖是嘉平侯府庶出的小儿子,因生母身份低贱,一直被养在外面,空得了个侯府三公子的名头。

老侯爷不重视,家族排挤打压,所以顾兆霖一直想做一番事业,在顾家扬眉吐气。

可顾兆霖耽于吃喝享乐,学问文章并不踏实。

是我陪着他温书备考,熬过了那些枯燥烦闷的日子。

终于,放榜之日盼来了好消息,顾兆霖名列三甲。

我以为否极泰来,可老天爷眷顾的,似乎只是顾兆霖一人。

顾兆霖高中后,同都中的官家小姐一见钟情,两人又门当户对,宫里的贵人就做主定了两人的婚事。

我恨顾兆霖背信弃义,只能共苦不能同甘,于是几次前去求他回心转意。

上一世的今日,便是我去找他的最后一次。

我缩在床榻上,回想前尘往事各种辛酸,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梦里,我回到了曾经温馨的尚书府,父亲下朝回来,娘亲起身去迎他;

画面又变换到临北,顾兆霖让我安心,他定能提名三甲;

突然,我坠入冰冷的深水,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我想伸手抓住什么,却是徒劳,胸口越来越闷,就快要窒息时,我猛然醒来。

“咳咳咳……”

房内烟雾弥漫,我被呛得一直咳嗽,窗外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沉静的黑夜。

这不是梦,院里走水了。

我翻身下床往外跑,可卧房的房门怎么也打不开,旁边的窗户,也都关得严严实实。

火势越来越大,我抄起地上的矮凳,狠狠砸向窗户,却没什么作用。

渐渐地,我感到体力不支。

我不想死,我不甘心呐。

3

“哐当”,窗户被从外面砸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外朝我招手:“郭小姐,快出来!”

是柴岩叔,他又救了我。

好在发现及时,大火被扑灭了,只是房屋毁损严重,院内一片狼藉。

我蹲在角落,心里一阵后怕。

这火起得蹊跷,门窗也都被堵死,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啊。

若说前世我对顾兆霖纠缠不休,闹得满城风雨,他遂想除了我这个心头大患。

可这一次,我已经同他说清楚两不相干,他竟还对我如此狠心。

“郭小姐,你怎么样?可还有别的去处?”柴岩叔关切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事发突然,一时间倒真不知道去哪儿。

“郭小姐若信我,可随我来。”

我忙谢过柴岩叔,好奇他怎么会在这儿。

柴岩叔晃了晃酒壶,说我先前给他的发簪换了酒,正喝着,就见巷子这边冒着火光。

“我在外头喊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担心你睡下听不见,才想着破窗进去,”柴岩叔犹豫片刻,“郭小姐是否得罪了什么人,可千万小心。”

我点点头,只怕防不胜防。

说话间,柴岩叔领我到了城郊的文庙。

有人出来开门,是个年轻书生,着青色长衫,身形挺拔眉眼深邃。

“这是蔡公子,来都中赶考,算是我的邻居。”

柴岩叔说蔡公子家中拮据,没钱去住驿馆或者书院,便与他二人一直住在这废弃的文庙。

环顾四周,房屋虽然破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书桌上摆着书卷和蔡公子写的文章,我随手拿起看了看,才思敏捷、道理深刻,令人叹服。

这样好的学识,莫说三甲,就是殿试折桂也不是不可能。

我问蔡公子:“此次春试可金榜题名?”

蔡公子一脸愁容,说放榜之后,已再三确认,并没有他的名字。

“若不是才凑够了路费,本该今早就启程回临北的。”

我打量着蔡公子,猛然想起在临北当地,有位学识修养、诗词造诣极高的举子也姓蔡。

当初顾兆霖备考,我还曾提过让他去拜会这位蔡先生。

“公子可就是蔡唯?”

见我认出他,蔡唯很是欣喜,又打开一卷宣纸,说这就是春试当日所作文章。

蔡唯苦笑:“文章虽未能面世,能给郭小姐和阿叔看看,也是缘分。”

我自幼跟着父亲听他讲些圣贤道理,后又去了自家书塾,耳濡目染,也能分辨得出良莠,蔡唯的文章真真是厉害。

“若是父亲……”

我想若是父亲看到这篇文章,一定会拉着蔡公子探讨一番,说不定还能为他举荐,只可惜……

蔡唯的考卷文章,行文繁丽却不失根基,华而有实。

我忽然觉得,其中的语句似是在哪里听过?

我努力回想,竟然是在顾兆霖府上。

前一世得知他高中,我傻呵呵地赶去祝贺,却被晾在偏厅喝茶。

当时还想,顾兆霖必是忙于应酬才没顾得上我。

因为第一次去不熟悉院里的路,我离开的时候,阴差阳错路过了书房。

正巧顾兆霖在会客,因屏风遮挡,我看到其中一位,是礼部的周大人。

还记得他们说起顾兆霖的文章,称赞其“娓娓道来,言之有物”。

而当时他们讨论的几句,就跟现在蔡唯默出来的文章一模一样。

世上有长相一样的双生子,却没见过一字不差的两篇文章。

蔡唯早在临北就小有才名,至于顾兆霖,风流不羁的名声,倒是传遍了秦楼楚馆。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竟以为顾兆霖那样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天赋异禀,才学了数月就有旁人十年寒窗的成就。

如今看来不过是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罢了。

4

若照前一世的发展,我于三日之后跳河溺亡,蔡唯也离开都中,那么顾兆霖春试作弊的秘密就再无人能知。

如此,他才要杀我灭口。

还以为他因爱生恨,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过一点感情。

“这样好的文章,该是留在都中的,蔡公子不能回去。”

我小心收好蔡唯的文章,将一干内情和猜测说了出来。

一是为蔡唯不值,二也是为自己。

既然现在有了筹码,就不能再任人鱼肉。

人证物证齐全,只要我们将东西交给朝廷,那么便能将顾兆霖绳之以法。

寅时刚过,我和柴岩叔、蔡唯离开了文庙。

进城的这条路偏僻,没什么人家,只听得到我们三人疾行的脚步。

忽地,平地生风,我刚看清已杀到眼前的黑衣人,就被柴岩叔推到一边。

跟昨日不同,这些黑衣人不像冲着我来的,他们袭击的目标似乎是蔡唯。

好在蔡唯与柴岩叔也会些拳脚,一时间双方难分高下。

但纠缠下去我们难有胜算,我们边跑边躲,进了坊市街巷,有了房屋遮掩,才暂时甩开了黑衣人。

也因此,我和柴岩叔、蔡唯三人走散了。

我拼命往前跑,前方似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我大喊“救命”朝骑马的人跑去。

见我突然冲过来,一人扯住缰绳,大喝:“什么人,不要命了?”

另一人翻身下马,快步扶住我:“阿蕴,你回都中了?”

我定神看了眼前的男子,庆幸自己又一次得救了。

“寰哥哥救我。”

李寰,当今的五皇子舒王。

年少在御书院学习时,李寰常向父亲请教文章理法,一直对父亲以师礼相待。

父亲也夸赞他少年持重,大有可为。

听说宫里也曾议过我与他的婚事,只是后来我家中生变,父亲下狱,婚事自然也作罢了。

见我模样狼狈,惊魂未定,李寰将我带回了舒王府。

“听说你在临北,还想着替你赎身接你回来,这是怎么了?”

“有人要杀我,寰哥哥。”

5

似是有了依靠,只觉心中酸楚。

我将与顾兆霖在临北相识,他春试高中,一直到昨日我被人下毒、纵火的事都说了出来。

李寰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隐忍愤怒,最后他垂下眼眸,语气温柔。

“顾兆霖,我知道他,你只管安心在这儿住下,凭他是侯府公子、新科举子,还敢杀进王府不成?”

李寰又倒了一盏茶,眼神示意桌上的糕点,“吃点东西慢慢说,这是十字大街『味云斋』的糕点。”

看着熟悉的糕点,我心绪翻涌。

在临北乐坊,每逢年节,总有神秘人士送来银两,和一盒都中“味云斋”的糕点。

那人戴着斗笠,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次来都是托乐坊的管事将东西交给我。

有一次我拦住那人,她虽压低了声音,但听得出是位跟我年岁差不多的姑娘。

我问她是何人,她只说“郭小姐都中故友”,便匆匆离开。

虽然她着装简单,但我认得她身上的衣料,那是都中官染所出,专供皇室宗亲。

我拿起糕点,抬眼看着李寰:“多谢寰哥哥在临北的照拂。”

他会心一笑,让我慢慢吃。

我正准备把春试舞弊的事也告诉李寰,可拿出藏在身上的蔡唯的文章,却心中一沉。

蔡唯默写的文章,变成了一首小诗,还是闺中诉相思的情诗。

李寰想笑,生生忍住了,又夸我还是文采依旧。

我赶紧将诗收起来,又是尴尬,又是奇怪,能将文章调包的,只有蔡唯和柴岩叔。

“今日若不是遇到寰哥哥,怕是生死难料,”我忙岔开了话题,“寰哥哥,怎么会在那儿?”

“救你啊,”他扬起嘴角,随即又恢复了正经模样,“我正要上朝去,不说了,等会儿要被父皇训斥了。”

李寰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递给我,上面刻着“舒”字,他说这是舒王府的东西,若是我再碰到危险,对方看到这个也会忌惮几分。

6

文章被调换成了情诗,蔡唯和柴岩叔也没有消息,我毫无头绪地在花园闲逛,只见前面婢女恭敬地围着一女子。

那女子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身朝我小跑过来。

“阿蕴!”

“世宁!”

我没想到会在舒王府见到她,张世宁。

张世宁不是都中人,她父亲调入都中任职,她才随家人来此。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三年前的上巳春宴,宫里的贵人设宴,邀请了一众王公世子、官家贵女,张世宁也在其中,只是初来乍到,她在说笑玩乐的众人间显得格格不入。

有几个官家小姐见她落单,便拿她取笑逗乐,我当时心软,便拉着她同我坐到一起。

张世宁感激我为她解围,慢慢地,我们往来多了,算是闺中好友。

我问她来舒王府做什么,一旁的王府管事忙回话,说张小姐与殿下良缘天定,宫里已经下旨定了婚期。

我握住世宁的手道喜,想到之前她就同我说过,那次上巳春宴,她最幸运的,除了遇到我,还有另一个人,就是李寰。

春菲桃花,一见倾心,如今终于得偿所望。

“恭喜恭喜,真是太好了。”

张世宁含羞浅笑,屏退了其余下人,只留了一个婢女。

又走了一段,她才轻声开口:“好,真的好吗?”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听错了。

闲聊了一阵,一旁的婢女提醒张世宁,说还有婚仪的事情等着小姐示下。

看着那婢女,我觉得她声音耳熟,又看到她手腕上的那颗红痣,突然反应过来,在临北乐坊给我送东西的人就是她。

“世宁,是你让人给我送的银钱,还特意买了十字大街的糕点对不对?”

“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食,说日子这样苦,吃了糕点心里也甜一些,”她说着眼中泛泪,“当时风头紧,我只能让婢女去办,也没能去见你,你不要怪我。”

我故意逗她,说日后她嫁进舒王府,王妃想见我,只管随时召我来就好。

世宁带着婢女准备离开,我随口问了句:“不再等等王爷下朝回来?”

她佯装生气,以为我又在打趣她,说王爷有正事要忙,这些琐事哪能让他操心,又补充道:

“婚期将近,陛下和娘娘体恤,已经恩准王爷不必上朝,这几日王爷都休沐在家。”

看着张世宁的背影,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7

城南的水渠是妇人们日常浣衣的地方,白日里很是热闹,此刻却没什么人。

我循着岸边的柳树,在最适合赏月的那棵树下,果然看到了柴岩叔。

“小姐聪慧,一看那首诗便知道是此处。”

“按图索骥罢了。”

被调换的那首情诗看似在写思君之心,其实里面藏了时辰地点。

“望月念君心不眠,垂结挽情梦黄粱。”

柴岩叔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被人尾随,才让我快点跟他走,去找蔡唯汇合。

我站在原地犹豫不前。

“柴岩叔你为什么要调包蔡唯的文章,如果我今日有这份证据,说不定已经帮他陈情翻案了。”

“呵呵,怎么陈情,向谁陈情?”柴岩叔眼神凌厉,压低了声音,“那篇文章,既是保命符,也是索命幡,小姐带在身上着实不妥,我已经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想来也是,蔡唯下落不明,如果这篇文章再落入贼人之手,就再无证据证明顾兆霖科考舞弊的事了。

“好,那你为何要说谎是郭府的下人?我虽未能一一认得府里的人,但你分明就不是都中人士,”我指着他指甲缝里的暗红污迹,“这是常年接触红土才会有的印记,红土只在东滨一带有,你十指都已染色,必是在东滨待了多年。”

柴岩叔并未反驳,笑了笑让我接着说。

“还有你的口音,虽然你对都中之事十分了解,用词也是都中的习惯,可你的口音却是东滨的口音。”

“小姐心思缜密,老夫确实不是郭府旧人,”他顿了顿,“早年在东滨,我受过郭大人恩惠,救命之恩,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大人,才想着若能帮助小姐,也算还了郭大人的恩情。”

父亲曾在东滨任职,据说一次意外救人,还在脚上留了疤,父亲不喜张扬又年月已久,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我又问了柴岩叔其他关于父亲的事,他都一一作答,并没有什么可疑。

我才稍稍放心,问他要去哪儿找蔡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8

看着烧毁一半的宅子,我心中不免后怕,若不是得柴岩叔相救,只怕我也跟着烧成一把灰了。

小心走进另一边未毁损的房间,蔡唯果然在等着我们。

蔡唯说他与我们分开之后,去了驿馆,这段时间馆里都是各地来赶考的学子,黑衣人投鼠忌器,并不敢在驿馆闹事。

他托了一位同乡,求见了此次春试的考官之一,礼部的张书恩大人。

“张大人已经同意,明日同我们会面。”

“可是前几年从宜州调入都中的张书恩,张大人?”

这个名字我倒是耳熟,世宁的父亲就叫张书恩。

我去临北之前,张书恩不过是都中府下辖的一员小吏,没想到现在已升至礼部,还主持春试。

这一夜我睡得不踏实,朦胧中看着窗外的树影,听着雀鸟惊鸣,总是做了噩梦又突然醒过来。

翌日,见到张书恩后,我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蔡唯把事情讲了一遍,又将默写的考卷、黑衣人的武器摆了出来。

我和柴岩叔也恳请张大人做主,还蔡公子名声,也还天下学子公道。

良久,张书恩正色道:“查案缉凶是都中府和大理寺的事,三位该去报官。”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经凉了一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早该料到的。

可是他后面的话,更让我绝望。

“至于春试舞弊、偷换试卷,蔡公子的这篇文章也不能说明什么,”张书恩将一沓宣纸递给我们,“这是最近都中流传的文辞佳句,顾兆霖的文章已经传开,即便有一模一样的文章,也能说得通。”

往年常有书生举子的文章被百姓口耳相传,甚至摘抄誊写的事,确实,这算不上什么证据了。

沉默片刻,蔡唯很是无奈。

“请问大人,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长风破浪会有时,蔡公子既是有真才实学,何不再准备一年,再战明年春试?”

张书恩说得轻巧,我忍不住想理论几句。

“试卷可以调换,学问却作不得假……”

柴岩叔拉住我,示意别再说了,蔡唯也抢过我的话,谢过张书恩拨冗相见。

等张书恩乘马车离开,我问柴岩叔:“为何拦着我不再争取下?”

“张大人说的不无道理,要指认朝廷张榜的三甲,这些证据远远不够,况且他与我们初次相见,谨慎些也是应当的,”柴岩叔安慰我们,“他方才没有即刻离开,说明他对此事也有怀疑,大家少安毋躁。”

一时情急,我差点自乱阵脚,其实得知我们无处落脚,张书恩也提及帮我们安排好了驿馆,所以他并非全然袖手旁观。

东躲西藏了两日,驿馆算是暂时安全的地方,我让柴岩叔和蔡唯先过去,我还有件事情要办。

9

回到舒王府,李寰问我去哪儿了,说天黑之后我若再不回来,就准备派人出去寻我。

“饭菜已经备好了,你出门这么久,肯定饿了。”李寰声音温润,跟从前一样,照顾身边的人细致入微。

“不了王爷,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我毕竟是罪臣家眷,王府马上又要办喜事,我住在这里总是不方便。”

李寰随即明了,垂眸弯起嘴角:“是我考虑不周,我一直当你是妹妹一样,世宁也与你交好,若是因为我的婚事,你大可不必在意。”

提到世宁,我笑说当初上巳春宴,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他与世宁是良缘天定。

李寰倒了杯酒,笑得意味不明:“皇家的婚事,娶谁不都是天定,世宁的父亲是朝中新贵,我与她又是陛下做主指婚,自然是良缘。”

“世宁说她父亲在宜州时,并不得志,如今调入都中,又获陛下赏识,总算能一展抱负。”

“张大人雷厉风行,做事颇有些手段,”李寰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来都中办的几桩事都深得圣心,特别是『勾结旧臣谋逆案』,拔出了朝内的几个异心之人,陛下很满意可是给了他头赏……”

李寰握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又装作无事发生仰头而尽。

勾结旧臣谋逆案,办的就是我父亲,我也因此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被发卖到临北。

“当年主审此案的,并不是张大人啊,这个案子怎么会和他有关呢?”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张大人初来都中未有官职,所以只是辅助,但是案子他全程参与,因为能立案,就是他在宜州发现了证据。”

我还想继续追问,李寰借醉不再理会我,离开之前又特意嘱咐我。

“我喝多了,说了酒话,阿蕴你听过就好。”

我了解父亲,深信他不会做出谋逆这样不仁不臣的事。

当年朝廷列举了种种“罪证”,但父亲到死也一直喊冤。

我想过朝堂纷争,尔虞我诈,但没想到陷害我家的,会是自己好友的父亲。

10

回驿馆的路上,众人都有说有笑地往外走,柴岩叔也在其中,他拉着我说一起去凑热闹。

“顾兆霖在城中酒楼设宴,不下请帖凭诗文入场,走走走,我们也混口酒喝去。”

本以为要等蔡唯出来接我们,没想到柴岩叔随口就对上了进门的诗句。

“柴岩叔你还会对诗?”我有些惊讶。

“平日里常听十不闲莲花落,就会这两句打油诗,没想到派上用场了哈哈。”

酒楼的上下两层聚满了文人墨客,其中不乏朝中显贵,李寰和张书恩也在。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饮酒对诗,大家对顾兆霖的学识文章都赞叹有加。

“顾兄不仅有才情,更重仁义,一年前临北大雨三月不停,引发山洪和疫害,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顾兄不仅亲身前往施救,更在考卷中直指当地官员失职渎职之嫌,实在敬佩。”

我看了眼身旁落寞的蔡唯,这一切,本应该是属于他的。

就在众人对顾兆霖又是一番夸赞时,不知谁幽幽说了句。

“哼,侯府的贵公子真的会去灾区?不过以百姓之苦,为自己著锦绣文章。”

这说话声虽小,但语毕众人皆面面相觑。

顾兆霖也听见了,便将当时山洪的惨状和自己带着粮食、银钱施救的事一一说来,言语动容,让人不得不信服。

以我对顾兆霖的了解,他虽不踏实,但脑子活络,既然敢举办这样的宴会为自己正名,事前必定会临时抱佛脚,做好准备。

顾兆霖讲得眉飞色舞,真该去做个说书先生,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轻笑道:

“想不到顾公子还会分身术呢?”

大家疑惑地朝我看过来,时机成熟,我起身接着说道,“不然,怎么能同时在乐坊里喝酒赏乐,又去灾区施救百姓呢?”

顾兆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就凭你一个罪臣之女的片面之言,也妄图污蔑我?”

“我是罪臣之女没错,还被发卖去了乐坊,顾公子若不是待在乐坊怎么会认得我呢?”我取出一沓信纸展开,“顾公子这般薄情,当初在乐坊写了这么多情诗送给姑娘们,怎么这会儿就不认了?”

顾兆霖径直走到我面前,想抢下这些情诗,我顺势随手一扬,撒在空中。

大家都好奇,争相去捡,看过之后,有的书生忍不住轻笑摇头,大概是看不上顾兆霖的水平。

更有人直言不讳,说顾兆霖惺惺作态,一边忧心百姓为大雨所害,一边又抒情“欲敛风鬟雨下歌”。

顾兆霖抓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郭淑蕴,你既然不念旧情,就别怪我无情。”

我打量着他气恼而发红的双眼:“怎么,还想杀我灭口?”

“怎么会,我对你说过的话天地可鉴。”顾兆霖的眼神像是要活剐了我一样,可视线掠过我腰间的玉牌,话锋陡然一转,应该是认出了这玉牌背后的主人。

顾兆霖松开了我的手腕。

一旁的周大人干咳两声,他是今年春试的考官之一,也是那日我在顾兆霖书房看见的客人之一。

他出面帮顾兆霖打了圆场,说他年少轻狂,但是瑕不掩瑜。

“周大人说得是,这些情诗是顾公子私事,”张书恩一手拿着情诗,一手示意下属展开一份卷纸,“想请教顾公子,情诗的笔迹,为何同春试考卷上的字迹完全不同?”

此话一出,议论不断,在场的都是与笔墨纸砚打交道的人,对书法字形都颇有研究。

细细对比不难发现,这两篇文稿,从书写的落笔字迹,到其中的行文表意,都是云泥之别,不可能是出自同一人。

“更奇怪的是,顾公子的字迹,同这篇落榜的文章倒很像,”张书恩接着解释,“事急从权,关乎春试的公平与各位学子名声,我遂与监丞复核了本次春试所有考卷,才发现这背后另有蹊跷,顾公子,还请你同我们回去好好解释一番。”

话音刚落,有两队差役走进楼内,来得如此及时,应该是一直在外候着张书恩的指令。

见大势已去,顾兆霖无奈摇摇头,突然神色一变,转身将我反手擒住。

我正想着对策如何脱困,一道刀光闪来,我感到脖颈有温热的液体,那是顾兆霖的血。

都中的侍卫武功了得,抽刀取命,不过一瞬间。

顾兆霖应声倒地,我忙蹲下扶住他。

身边围了很多人,一片嘈杂之中,我听见顾兆霖最后留给我的话。

“蕴儿,在临北答应你的事,不是骗你的。”

11

顾兆霖偷换试卷,周大人受贿徇私,证据确凿。

张书恩大人带来消息,朝廷已立案,下令都中府与大理寺同审此案。

蔡唯恢复声誉,我死里逃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三日又好像无比漫长。

“今日天气不错,正好适合赶路,”柴岩叔笑呵呵地收拾行李,“都中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是啊,顾兆霖一死,只怕好多事情也随他一起去了。”按说我应该恨死顾兆霖的,可此刻又觉得他可怜。

窗外碧空无云,似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得见天日。

驿馆的二楼,正对着院内的大榕树。

树枝上停着几只鸟雀,其中一只鸟雀,尾羽的颜色异常鲜艳,与寻常见到的大不相同。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心中越发不安。

在我认得字后,常常跑去父亲的书房“搞乱”,那里有父亲收藏的各种书籍。

我记得有一本叫《海洲异志录》,里面记述了各种珍稀花草、异世鸟兽。

其中有一种“艳光雀”,书中记载:形同家雀尾艳丽,鸣音清脆穿云,能千里嗅味寻踪。

“艳光雀”,我第一次见是在书里,第二次是随父亲参加在宫宴,外邦使臣进献宝物时见过。

再有,便是现在,又或者更早,这几日听到的鸟雀叫声,也许都是这“艳光雀”。

我怀疑过柴岩叔或者蔡唯告密,也怀疑过有人跟踪,但又没发现过一点痕迹,因为跟踪我的不是人,而是这鸟雀。

这样也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每一次我们有所行动,都能被人提前得知并埋伏追杀。

而要布置这一切,就凭初来都中的顾兆霖,是做不到的。

蔡唯在协助张书恩查春试案,柴岩叔准备启程回东滨,我不愿再牵连他二人,从驿馆的后门乔装去了城郊。

回想当时在酒楼,顾兆霖擒住我,似乎并不是想挟持我,而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他两次提到在临北对我说过的话。

他来都中的前一天,向我许诺无论春试成功与否,都会与我相伴余生,说已在都中城郊购置了一处安静宅子。

所以,那个地方只有我和他知道。

在城郊,我果然找到了一处挂着“顾宅”的院子,在院墙边的花圃下,我摸到了钥匙,这也是我们之前说过的。

要说顾兆霖薄情,他一朝得势便弃我如草芥,可看着屋内陈设,皆是我同他说过的喜好和样式。

在屋内翻找一遍,我找到了顾兆霖留下的东西。

一个放置隐蔽的锦盒,里面有他在临北就与都中往来的信件、银钱兑换的钱庄凭证,以及其他物件。

而这些东西,都指向了那个幕后之人。

12

若锦盒中的东西不能呈堂,那顾兆霖就真的枉做了替死鬼。

我不敢耽搁,立马赶回城中,却看见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舒王殿下,又这么及时来救我?”

“怎么改口不叫寰哥哥了,连我送你的玉牌也不戴了?”李寰走近,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莫不是疑心玉牌有何不妥?”

“玉牌根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那日在酒肆,店家找给我的碎银。”

一开始我也以为,李寰在玉牌里放了能让“艳光雀”追踪气味的东西,可是之前被人纵火时,我还没有遇到他。

柴岩叔说过,“鹤殇”是名酒,按市价来算,应该没有余钱找给我。

那么当时找给我的碎银,要么是店家算错了,要么就是故意的。

方才看了顾兆霖留下的东西,我才发现其中端倪,与他联系的幕后之人就是舒王李寰。

除了春试舞弊,李寰还与前朝旧臣勾结,意欲嫁祸太子图谋不轨。

“表面上是顾兆霖因为春试舞弊败露,要杀我灭口,更重要的,其实是因为当初我父亲的案子。”

李寰没有否认,我继续说道,“张大人发现都中有人联络各地驻军,想上奏陛下,却被你倒打一耙,反而栽赃给我父亲。本来案子已结,可这几年张大人慢慢在朝中立足,而我又突然返回都中,你生性多疑便想着赶尽杀绝。”

“阿蕴你果真聪慧,若不是你父亲顽固,你来做王妃也不错,可惜啊,你还是陪着顾兆霖上路吧。”

李寰抽刀相向,一步步逼退我。

我身后是湍急的河水,不一会儿,河水就没过了我的腰间。

我不会水,李寰知道,他就是要逼死我。

水越来越深,我脚下一滑,失去重心倒在河中。

我挣扎了几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视线慢慢模糊。

难道我重生一次,还是逃不出溺水而亡的命运?

13

就在意识磨灭之前,我感到有一股向上的力。

我真的不想死。

再睁开眼睛,是旋转的天空和河岸。

我听到蔡唯的声音,他大喊着:“快救人,河里还有一个人。”

我得救了,救我的是柴岩叔,可他却消失在了河水里。

三日之后,才在下游岸边找到柴岩叔,早就没了气息,身体被河水泡得十分可怖。

蔡唯劝我别去看了,我说柴岩叔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得去接他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我去城郊找证据,柴岩叔就发现了我的反常,是他派人去通知了蔡唯和张大人,我才能及时得救。

李寰被抓牵连出了许多旧事,其中就包括我父亲的案子。

跟我猜测的差不多,李寰一直暗中结交朝臣,培植自己的势力,欲除掉太子图谋皇位。

若不是当初被张书恩发现蛛丝马迹,只怕此刻他已事成。

14

我离开都中的时候,李寰的案子还没审完。

世宁和蔡唯都劝我留在都中,但是我着急去东滨一趟。

柴岩叔半生漂泊,又为救我惨死异乡,我要为他置办丧仪,送他最后一程,另外也想多了解点这位救命恩人。

东滨离都中不算远,不过几日就到了。

找了家客栈住下,我便开始打听有关柴岩叔的事。

幸运的是,很快就找到了认识他的人。

客栈的掌柜好心提醒:

“我当然认得那柴岩,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来店里吃饭故意找碴儿不给钱,不让他走就闹得店里做不了生意,他就是个泼皮无赖,姑娘你找他做什么?”

柴岩叔爱喝酒,我又去了酒肆,那儿的人说的也差不多:

“就是那个老酒鬼柴岩嘛,嗜酒如命,宁可不吃饭也要打酒喝,迟早要喝死的。”

“说来奇怪,我们好久都没见过他了,这种人就是死了,也没人在意的。”

在街头巷尾的只言片语中,我渐渐拼凑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像,酒鬼、无赖、装疯卖傻、游手好闲。

这跟那个在都中再三救我于危难,沉着冷静的柴岩叔,怎么看也不是一个人。

除此之外,蔡唯也帮我打听到,当年在东滨被我父亲救下的,并不是柴岩叔,而是另有其人。

因为爱喝酒,柴岩叔没有多余的钱生活,平时就宿在城外的一间破庙。

我找到破庙,里面住着个小乞丐,他说自己知道柴岩叔的事。

“大概一个月前,柴岩叔喝酒回来,醉倒在路边,夜里风大就死了,还是我给他收的尸。可过了一日, 他居然又活过来了, 像变了个人一样, 神神道道地还说要去都中, 去都中救人什么的,之后就再没回来了。”

小乞丐是我来东滨后, 第一个会叫柴岩叔名字, 而不是叫他酒鬼、无赖的人。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小乞丐, 觉得他编了个故事唬我, 他对天发誓说真的没骗我。

临走之前,小乞丐哽咽问我:“柴岩叔对我很好, 每天出去喝酒,回来都会给我带吃的……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在东滨住了很久,问过许多人,依然搞不清楚, 那个成日只会喝酒的柴岩叔,为什么要假借曾受父亲恩惠,几次三番舍命救我。

或许,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可不管天意如何, 我既能重活一次,便要过好每一日,才不枉费自己死里逃生的努力, 和柴岩叔的救命之恩。

15

番外

都说, 人死不能复生。

都中有一位郭大人, 官至刑部尚书, 生前公正清廉, 却不幸被奸人栽赃陷害送了性命。

到了地府,轮回转世,判官可惜其智谋才略未能施展,遂安慰道:

“郭大人莫要遗憾,下一世你仕途顺畅、拜相封侯,得君王赏识受百姓敬服。”

郭大人却皱眉摇头:

“若说遗憾, 我只挂念一事, 就是小女郭淑蕴, 受我牵连家中只剩她一人,可怜她孤苦无依。”

判官翻看命书, 说郭小姐命中有大劫,只怕难逃一死。

郭大人旋即跪下叩拜判官,说只要他能救其女,愿舍去一切。

判官感念其生前有功, 又护女心切, 允他还魂在一意外丧生的酒鬼身上,去阳间救人。

判官厉声嘱咐。

“只是有两个条件。一,天机不可泄露;二,你还魂一日, 便耗费你来世十年, 你且想好。”

郭大人未有丝毫犹豫,便按照指引还魂复生。

那郭大人走后,一旁的鬼差问判官:

“大人,不知他舍命救女有几分胜算?”

“以卵击石, 蚍蜉撼树,逆天改命,你说有几分胜算?”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