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恶女传:许如月
第 18 节 恶女传:许如月
民国二十年,女学生离奇失踪案、富商微笑暴毙案、马戏团狮子吃人案......
毫不相干的案件背后,种种迹象都指向丽花皇宫的头牌。
一个叫许如月的女人,在巡捕房面不改色盯着我们,数着一串诡异的数字“3、2、2、10......”
最后被指到的小武,竟瞬间倒地不起!
01
租界巡捕房内,有学生拿着一根断了的红线跑来报案。
男生叫林嘉南,是附近中学的学生。
他像往常一样,回去的路上经过北街胡同。
同行的是一位女学生,叫张婉君。
由于学校拖堂,他二人怕晚回家挨骂。
想着有两个人,胆子便大起来,走了北街胡同荒废居所的那条小径。
谁知两人竟遇上诡异事件——鬼打墙。
他们怎么走,怎么绕,都回到原处,走不出去。
“鬼打墙?!民主科学不懂?你们新式学生,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探长嗤笑,又呵斥林嘉南,还掏出了警棍,啪得摔在桌上。
“是不是你在巷子里干坏事,把人水灵灵的女学生给奸杀了!”
林嘉南一进巡捕房就魂不守舍,被探长一吓,裤子都湿了。
这是探长炸犯人的一贯做法,眼下吓一个孩子着实有点过了。
我轻声安慰,拍了拍林嘉南。
“别怕,我们老大也是想快点查到真凶,你接着说,我信你。”
探长眉头一挑,阴阳怪气道:“这种活果然还是得小白脸来啊~”
巡捕房其他兄弟也跟着哄笑。
我没有理睬,安抚好林嘉南,拿着本子继续记录。
当时,他们绕了有半个时辰左右,林嘉南他拿出一根红线,
将一端绑在自己手上,另一端绑在张婉君手腕上。
二人朝着反方向走去,约定,一方走出后,赶紧拉红线,示意另一方出口。
结果,他走出后,激动地回头,想拉绳子。
绳子却断了,身后的路也没了,取而代之是一堵墙。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小武拿起绳子端详。
“老大!这绳子断口处,完整平滑,没有分叉一丝细线,不是刀割断,也不是剪刀剪断,难不成真是鬼打墙?!”
探长扶正歪了的帽子,给了小武一棒子。
“喊什么喊!别自己吓自己!”
“走,去现场!”
02
跟着林嘉南,我们七绕八绕,来到一条巷子里。
这就是北街胡同多数巷子的样子,没什么不一样。
甚至这条小巷只有笔直的一条小道,尽头就是一堵墙。
走在前面的探长,还探了探墙的虚实,自觉受到欺骗,
气得一把拎住小男孩,右手掏出警棍,暴怒道:
“你小子最好讲实话,骗警探的下场,我怕你他娘的承受不住!”
“我......我真的......没说谎......”他已经急哭了。
巷子站了一群警探,还煞有其事地围了警戒线。
周边住户纷纷前来看热闹,丢脸的探长,脸色很差地呵斥众人。
又回头阴狠狠地指示一个小弟:
“给我带回去,用刑撬开他的嘴!”
“老大!这事有蹊跷!”
“老大!等等!”
我跟小武同时开口,同时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事太诡异了,老大,没准真是鬼打墙呢”
小武试探着先开口,我虽然觉得他说得有点扯,但眼下不能让探长屈打成招。
来的路上,我问了几个卖菜摆摊的奶奶。
确实有两个学生路过,进了那条巷子,其中一个就是林嘉南。
随后,有人看到他满脸惊恐站在巷子口,期间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这巷子里又是个死胡同。
退一万步讲,他奸杀了女学生,可人呢?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干净。
而且这巷子里没有任何挣扎打斗动静,巡捕房恶名在外,他应该也不会傻到来巡捕房自投罗网的。
正思索着,探长一听小武的话,气笑了,伸手招呼我俩。
“你俩过来,一个小四,一个小五是吧,别说,你俩名字还真登对儿啊”
小武一听,不乐意了。
“老大!我的武是勇武有力的武,不是一二三四五的五!”
我也昂首挺胸,表达不满。
“我也不是!我的斯是斯文的斯!”
探长瞥了我一眼,满眼轻蔑:
“我知道你,你家能随意把你塞进来,想来在这世道也不愁吃穿啊,怎么就想不开来跟我们一块玩命”
“我有追求!世道不公,我要伸张正义!”
我将身姿站得笔直。
老大拍了我两下,我没站稳晃了晃,一声嘲笑从头顶爆开。
“呵,就你这小身板,真是戏文看多了,还是回去当个小白脸吧哈哈哈”
“两傻帽,一边去”
他压低警帽,招呼身后小弟。
林嘉南满脸血色全无,周边百姓也议论纷纷。
巡捕房名声本来就不好了,若是再全靠屈打成招,怕是日后出事也没人敢来报案了。
情急之下,我冒犯地抓住探长一个胳膊:
“老大!从中学到这巷子一条路,都有摊贩看见,他说得都对得上,而且就算他有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啊老大!”
小武一脸震惊又钦佩的目光,也倔强地点头附和。
03
“扫不完,你俩今晚别想吃饭了!”
我跟小武大眼瞪小眼,肩上挂着抹布,一手笤帚一手拖把。
盯着眼前的茅厕生无可恋,重重叹了一口气。
用抹布在鼻子处打个结,互相打气,冲进了茅厕。
“好兄弟!一起进!”
直到月亮挂上黑幕,我俩才饥肠辘辘从茅厕爬到餐厅。
黑漆漆一片,大家早吃完收拾掉了。
“咕咕~”
我绝望地瘫在地上,对着月亮唉声叹气。
转头,见小武满脸泪水,双双抱头痛哭。
“小四啊!”
“小五啊!”
“今晚咱两兄弟算是为正义牺牲了!光荣!不丢脸!”
哭着哭着,一股馒头咸菜的芳香钻进鼻腔。
!!
睁开迷蒙的双眼,月光下,老大高大的身躯发着光!
“老大!我以后再也不顶撞你了!”
“老大!俺以后再也不顶撞你了!”
我跟小武擦着鼻涕眼泪,互相鄙夷地瞪了对方一眼,又狗腿地扑向馒头咸菜。
“慢点吃,别噎着。”
老大被逗笑了,无奈摇头,顺势也坐到一旁的台阶上。
他摘下警帽,摸着腰间的警棍,望着月亮自言自语:
“现在这世道乱啊,凶险着呢,凶手也狡猾着呢,都要像你们这样意气用事,咱巡捕房那些牢房迟早改成你们的宿舍.”
“唔撒啊唔大”(为啥啊老大)小武塞了一口大馒头,满眼好奇。
见他噎住了,我猛拍他的背:“你笨啊,监狱抓不到人了呗”
老大又被气笑了,不跟两个傻帽废话,拍拍屁股潇洒走人。
04
翌日一早,听说有位中年妇女来报失踪案。
我急忙擦了把脸,穿上警服。
一进办公室,一堆文件冲我砸来,还有老大的呵斥。
“小四啊,我发现你不仅长得跟娘儿们似的,性格也是,妇人之仁!”
“擦,他娘的,早觉得那个林嘉南不是个好东西,这下好了,被你给放跑了!”
什么!怎么回事?
我慌忙捡起地上的文件——
【施文秀,女,37 岁,现地址:租界尚贤坊溤弄四号,事由:儿林嘉南自昨日下学后失踪】
小武摸着下巴,挪到我身侧,凑到我耳边,语气充满质疑。
“我觉得老大说得对.”
我回瞪他一眼,他继续说道,
“你确实有点娘儿们,昨天饿得慌,现在想起来,我们大男人干活一身臭汗的,你怎么闻着香香的.”
这家伙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我呼吸一窒,紧张地盯着他。
他猛一拍脑袋,随即一脸嫌弃:“啧啧,一个大男人还擦香水儿,娘炮!”
.傻帽。
我翻了个白眼,正巧被老大看到。
“怎么?你还不服气!”
我在心里骂了句小武,忙冲老大堆笑:“哪有!我服!我超服的!”
“老大~这案子你带我去查吧!我想将功补过!”
林嘉南昨天被放回后,我看着他顺着北街胡同走到拐角的。
拐角处是条分岔路口,我跟小武,朝着两条分岔路,一人闯了一条街。
两条街的人都说看到过林嘉南,可这两条街是反方向。
当时他行为有点奇怪,好像在找什么,挨家挨户敲门。
其他有用信息就没有了,甚至没有人看到过他何时离开的。
“他当时就在这条街跟那条街乱晃,跟撞上鬼打墙了似的.”
附近居民早就八卦到昨天下午的阵仗,这会什么都往鬼打墙上说。
无奈,只能加大警力进行排查。
两条街门挤门,住户多、杂、乱。
而且这两条街又分叉出大大小小十来条小巷。
排查了两天,天黑后,还是一点进展没有。
“老人家,您没事吧?”
心急中撞倒一位往回赶的渔户,我走上前扶起他。
他却盯着被我抛出去的画像瑟瑟发抖。
05
“你认识他!”
事情有进展,我忍不住激动。
“不......不认识,但两天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我打鱼回来撞上的他”
老人家从惊恐中醒来,见我一身警服,又不自觉低头哈腰,声音透着害怕。
这反应有猫腻?
“两天前的事,您记得这么清楚?况且当时天已黑了,你怎么确定看到的就是他?”
“本来我也不确定,但那晚那小男娃撞了我,我跟他说话,他跟没听见似的,我一把抓住他,月光下,那张脸惨白的呀,一点血色都没有.吓得我慌不择路跑回了家.”
“刚看到这画像,那股恐怖感就涌上来了!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害怕巡捕房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回去审问,老人家急得什么都说了。
“长官我说的都是真的!您信我!我当时以为撞上不干净的东西,隔天就请人做法去晦气了,西巷的王大师可以作证!”
我指着画像,“你在哪儿撞见的他?”
顺着老人家皱皮的手指去,就在尽头右转。
街巷尽头右转处只有一户人家。
是一户富商,姓孙,买下了整条街。
敲开门,是个跛脚男人,一脸警惕躲在门后。
只露一张能吓哭小孩的脸,“长官,这么晚您是有什么事吗?”
忘了搜查令这回事了,可眼下已经敲开门。
“咳咳,我奉令查案.搜查令随后就送来。”
他面露惧色,仍堵在门内。
趁他分神,我直接上前推开。
“诶,长官.这没有搜查令您不能......”
“行了,我都说了搜查令随后就送来,只是简单看看,你们家老爷要是没干坏事,害怕什么?”
外面是朱门高阶,里面却是新式小洋房建筑,这风水大师看了都得摇头吧。
三层高的洋房,一群露着大腿的少女,麻木地进进出出。
有端着餐盘的,有洒扫庭院的,无一例外穿着统一短裙装。
留学时,我曾见过,国外叫什么女仆装,回国后还是头一次见。
这富商真是变态啊。
门内灯火通明,与门外黑漆漆一片形成对比。
然而,有一处,隐藏在暮色下西侧,建了一间泥瓦房,没有粉刷,没有装饰,形状像个小型塔,墙角爬满蚂蚁。
总感觉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从脂粉香下飘出来。
“长官.那儿......您不能去。”
“为何?”
脚上的步子未停,我执意探去。
“那边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我滚过来!”
“老爷!”
06
“来人,给我把她扔到三楼招待。”被唤作老爷的人,一脸凶狠。
等我走进光里,见我一身警服,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试探道,“咳咳,长官!您...您这是受邀去三楼。”
本想将计就计,探一探三楼的猫腻,那跛脚男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面色突然一沉。
转身堆笑邀我进屋,眼底藏着一丝狠戾。
我默默退后,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排家丁,个个身高体壮拿着棍。
无奈跟着进去。
“老爷。”
三名女仆经过,他顺势掐了一把她们的屁股。
色眯眯的模样,令人作呕。
进了屋,他就坐在高座上,眼神凌厉。
“长官,您这是办什么案子?有搜查证吗?”
我紧张地捏了一把手心的汗,
直觉我拿不出搜查证,今日孙家门怕是出不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孙寳铭狠色露得越发明显。
门外一排家丁,若是带了枪还好说,眼下警棍也没带,贸然出去,只怕他们三拳我头七,只能兵行险招了。
“嗐~这不是上头发了训令嘛,我们巡捕房领命收钱,像你们这种达官贵人的,生意做得大,忘个把税也能理解,咱也不是为了抓你们充监狱是吧,重点是把忘了的钱给交上,是吧孙老板?”
我学着老大那股老油条的气质和口吻。
果然,孙寳铭信了,以为我就是来要钱的,毕竟巡捕房吃拿卡要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他面露凶色的脸,立马和善不少,冲坡脚管家耳语一番,又热情地招待我上座。
坡脚管家不一会,拎着箱子出来。
箱子里一堆金银珠宝,最显眼的是一盏青琉璃冰裂绣纹壶。
青琉璃冰裂绣纹壶当初被强制拍卖,由一名外国收藏家拍走,走的是我家银行,我记得很清楚,因这事我还跟家里吵过。
后来听说,那位外国收藏家迷上一位中国女子,又转赠给了她,那女子好像是天津一个马戏团的成员。
这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我吃惊,孙寳铭满眼得意。
“咳咳,我现在穿着这身衣服,抱这一堆出门,孙老板你这不是害我嘛”
孙寳铭心领神会。
“啊哈哈哈......是我想得不周到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巡捕房交税,这堆您记得亲自查收啊。”
07
“小四!你胆子大是吧!”
“你知道孙寳铭都干些什么勾当吗?你个姑......你个......人单枪匹马去,你还没带枪没带棍,你要想赴死,门口北凉河直接跳进去了事,省得你在警局出事,我们全陪葬!”
一大早,我激动地跟老大说着发现,还有收获。
结果,老大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我现在叫吴斯,我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追求我的正义,死而无憾!”
我没做错!
我有直觉,那个孙寳铭有问题!
家里古怪,人古怪,东西也古怪!
昂着头,我满脸不服气。
“你!你他娘的!行......真行!”
老大气得一摔警帽,抽出警棍,就要抽我。
一旁的弟兄纷纷拉住老大。
“诶诶......老大老大消消气,小四他这不是好好的嘛~还带来线索是吧。”
小武也赶紧上来拉开我。
“老大,他这驴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小武这个嘴笨的,一开口气死俩。
老大气急败坏,本来做做样子挥舞的警棍,一棍子敲在小武头上:
“行!以后你给我一步不离她!看着她!”
老大还是骂骂咧咧带着我来到孙寳铭家。
“巡捕房查案!”
“诶,你们没有搜查令不能进.”
老大上头的洋鬼子不同意签搜查令,老大比我更不讲理,直接撞飞跛脚男人。
“小四,老大我把饭碗别在裤腰带上了,你最好真发现了什么!”
“老大,信我,这边。”
白天,那座塔形状的泥瓦房,能清楚地看到蚂蚁爬满了半堵墙。
那蚂蚁形状看着像——人形!
而那股难闻的气味正从那处散发。
“老大,这”
“砸!”
跛脚男人见拦不住,跑去找老爷。
轰——墙塌了。
里面竟然藏着两具尸体。
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但那具男尸与那天报案穿着一样,他是,林嘉南!
那另一具同样身穿学生装的.就是张婉君了!
她的手腕处确绑着林嘉南所说的红线,断了的红线混着血液已经变乌。
尸身虽有腐坏,但不难看出两人身前遭受的凌辱。
跛脚男人跌跌撞撞跑来,“老......老爷他。”
老大狠啐一口,“妈的,去抓那个畜生!”
早上还一脸奸相,大摇大摆到巡捕房“交税”的孙寳铭,
此时,正对卧室门,呈跪姿状,双手被反绑在其后,低着头,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这姿势就像是在赎罪。
他眼白泛黄,嘴角发乌,身上无致命伤。
现场桌子上的茶水,细闻有苦杏仁味。
法医现场初步鉴定,可能是氰化物中毒而亡。
老大命人将可能含毒的杯子和捆绑的绳子拿去做指纹检验。
三具尸体被拉回巡捕房进行解剖。
小武这个新兵蛋子从见到三具尸体就一路呕吐。
我蹲在一旁照顾他,一边拿出解剖书让他脱敏。
就见老大从解剖室跑出来,抓起桌上的警帽,扣上枪,就往外跑:“走,跟我去丽花皇宫。”
“老大,这大白天的,不合适吧。”
其他弟兄面露尬色,眼里却藏着一抹惊喜。
但他们都是晚上去,这大白天穿个警服去,有点丢面儿。
我也不明所以,矗立在原地。
老大头也不回,将手中样式别致的头花扔给我,继续疾步向前。
“这头花,是丽花皇宫为头牌专门设计的。”
“在张婉君胃里发现的。”
08
“呀~几位爷,姑娘们白日里休息,不营业的。”
丽花皇宫,半老徐娘仍有韵味的旗袍女,扇着扇子,声音娇嗲。
老大直接沉着脸,点名要见头牌许如月。
“如月姑娘夜里最忙,这会怕是还在休息,爷您找她是......”
“巡捕房办案还要经过你同意?”
老大直接掏出枪,强硬让她带路。
旗袍女领着我上楼,还未敲门,里面人先出声了。
“妈妈,让他们进来吧。”
许如月坐在镜子前,正梳着妆发。
身后的小弟都看呆了,老大直接一棍子拍在桌上。
“许如月,我们现在怀疑你跟女学生失踪死亡案、孙寳铭中毒暴毙案有关联,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隐瞒,你知道我们巡捕房的手段。”
“你跟张婉君什么关系?”
“不认识。”
“这朵花是你的吧。”
“是。”
“怎么会在张婉君那儿?”
“不知道,前段时日就丢了,许是她捡到了。”
许如月始终对着镜子,描眉化妆,语气冷漠平淡。
老大气得差点暴走,“许如月!”
“人一女学生捡你头花吃啊!”
她淡淡扫了一眼头花,“这你得去问她。”
许如月不咸不淡,事不关己的态度,彻底激怒老大。
老大气得摔了警帽,“给我把人带回去审!”
身后小弟们面面相觑,无一敢动。
“老大,这,没有证据就抓不太好吧。”
老大狠狠瞪了两眼,“这不是抓!而且我手上这朵花就是证据,我有理由怀疑并带回去审!”
老大冲我使个眼色,我得令,掏出银手铐。
“许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09
问讯室内,
许如月铐着手铐,依旧以舒服的姿态靠在问讯椅上,还要了一支烟,吞云吐雾。
场面一度僵持,直到老大拿到解剖室以及检验室的文件后,露出胜券在握的自信。
不再跟许如月绕弯子,直奔主题:
“许如月,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们在孙寳铭家三楼发现他私下用性贿赂达官贵人,那里的姑娘多数都是被骗进去或是拐进去的,而这些姑娘被骗进去只有死路一条,因为那些变态玩的就是弄死人的手段。”
“这几年上头管得严,拐卖风险太大,孙寳铭需要源源不断的女性,就只能靠骗,要骗一个小姑娘,当年是同性更好骗。”
“于是,作为丽花皇宫常客孙寳铭,你与他早就熟识,他给你承诺收入,你便开始替他物色女孩,张婉君是被你骗过去的吧。”
婉君那小姑娘被欺辱致死,死前吞下你的头花,是想告诉我们,跟孙宝寳铭勾结作恶的就是你,许如月!”
“林嘉南在巷子里找张婉君,挨家挨户敲门,不料在敲开孙家大门时,看见了被凌辱致死的张婉君,吓得跟见鬼一样撞到了老渔户,抓住渔户想告诉他,可渔户被吓跑了,林嘉南被抓了进去,也遭遇非人待遇,尸体双双被藏进墙里面。”
“谁知,你跟孙寳铭因利益纠纷,狗咬狗,他威胁你,你动了杀心,杀了孙寳铭,而且他一死,你做的那些事也就没人知道了。”
“许如月,别挣扎了。”
“梁探长,以后要是不当探长,改当编剧导演,别忘了给我写个角色,捧捧我啊~”
“我觉得梁探长这想象力,一定会是个好编剧的~”
许如月扭着腰挑着眉,依旧气焰嚣张地躺靠在椅子上。
老大笑了笑:“许如月,案发现场的杯子,还有绳子,可都有你的指纹哪”
吞云吐雾的女人朝梁探长吐了一口烟,勾起一抹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猖狂。
吱呀——牢房铁门打开,
小武拿着医院开的记录单,交给老大。
许如月在孙寳铭死亡当日一早确实开了具有氰化物的药物。
我将在富商家那条街从乞丐处打听到的,丽花皇宫妈妈处打听到的,也告诉老大。
老鸨说她外出时间,乞丐见她这四日进出孙家的两次时间,跟她作案时间完全对上。
“现在铁证如山,认不认随你,等开庭了,希望许女士还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
梁探长拿起手中的文件,不再跟这个女人耗下去。
可我总感觉隐隐不对劲,这一切是不是进展得太顺利了些。
十月三日傍晚,许如月骗走张婉君送进孙家使其被害,林嘉南找寻张婉君也被害。
十月五日晚,我前脚刚离开孙家,许如月后脚就来到孙家,有门外乞丐作证,老鸨时间作证;猜测二人此时发生矛盾,有跛脚男人作证听到争吵声。
十月六日早,许如月在医院开药,留有存单记录作证;随后进出孙家,依旧有乞丐看到作证。
十月六日下午,老大同上司洋人争吵搜查令未果,带巡捕房硬闯孙家,发现三具尸体;孙寳铭案发现场,含毒的杯子,捆绑的绳子,都有许如月的指纹。
张婉君与林嘉南遇害一事,仅有头花与老渔户撞见时间,虽属证据,但证明力不足。
然而,孙寳铭被害一事,凶手是许如月的证据链不仅完备,简直像量身定制一般……
可我总觉得疑点未解:
林嘉南说的鬼打墙事件?是否他撒谎?又为何?可断了的红绳又如何解释?
许如月留下种种痕迹,像是冲动杀人,可冲动杀人又何须一夜思考隔日行动?
还有一点,案发现场,地上的一摊水又是何故?
10
我觉得证据指向性太明显了,可老大说我妇人之仁。
我不死心继续彻夜找寻蛛丝马迹,小武往我桌上放了蜜枣就跑。
明明前几日一起查案还互相打气,可这几日小武怪得很,我一靠近就躲,莫名其妙。
“小四你歇歇,等这案结了,发了奖金,老大说带我们去吃南记云吞!”
其他弟兄一整个解决案子的轻松懈怠,老大熟练地一棒槌敲下。
“吃吃吃,就知道吃,快来整理开庭文件!”
“好嘞老大~”
那几个小弟兄立马扶正帽子,正襟危坐。
我还是央求老大再审问一次。
这次,许如月主动开口了:
“3、2、2、2、1,真是不公平.”
却是,指着我们头顶,说出一串诡异的数字。
“这疯女人死到临头,都开始说胡话了”
“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交代,态度好,到时候叫枪决的兄弟让你上路不痛苦。”
许如月举起手铐,理了下发型,要了面镜子,自顾自照着,一言不发。
数字?鬼打墙?
一定有某种联系,我还没想明白。
越临近开庭,右眼皮跳得越快。
果然,开庭当天,老鸨反水,乞丐消失。
对方突现人证,自认下罪行——
“许小姐不是杀人凶手,她是个好人!”
“大人!十月六日的早上,是我给那个混蛋送茶,是我下的毒!这跟许小姐无关!”
突然出现的证人,情绪激动,经法庭询问才知,
此人是孙寳铭家的女佣,名倪春生,是被拐进孙家的女子之一。
她因憎恨孙寳铭,忍无可忍之下杀了他。
庭长面露不悦:“倪春生,本庭讲究证据,许如月杀人一事证据确凿,你有何证据证明自己所言?”
倪春生猛然起身,冲着庭长推事一众,两腿一弯就跪下。
“大人!那日茶里的药,是我十月三日下午买的,医院开药存单是有记录的!”
我见老大神色一暗,心中觉不妙。
当初看到许如月六日有买药的记录,谁也没想着再查验其他的记录。
“那也无法证明毒是你下的!”
老大语气凶狠,想试探她撒谎与否。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许小姐房中搜查,她的那份并未使用。”
“你——”
“肃静!”庭长同两名推事耳语两句,盯着屋内的众人,敲了一下桌子,“暂且休庭十分钟,李国栋,你同检查处的去搜查许如月住所。”
庭长推事相继退庭,一侧的书记官李国栋得令起身,留下窃窃私语的众人。
11
就在许如月的妆匣中,果真有一罐药品。
上面甚至写了六日当天的日期,问了医院人员,那确实是他的字迹。
老大暗骂了句草,硬着头皮回了法庭。
“就算这毒是你下的,但现场许如月的指纹总使不得假,你二人是共犯!”
面对老大的诘问,倪春生丝毫不慌。
“许小姐心善,她是为了救我,替我顶得罪——”
恍惚中,我似乎瞥见她嘴角的笑,下一瞬又一脸心痛。
我眼花了?
“三号那日,我买了药回来,可我实在太害怕了,一直不敢下手。直到五号那晚,孙宝寳铭带回一个陌生女子,就是许小姐。我在门外听到许小姐与孙寳铭的争执声,我就想着,这时毒死孙寳铭,外人肯定会怀疑到许小姐身上,即使巡捕房发现是我了,等查到我时,我早已逃走。可我没想到,我做完一切,被许小姐发现了,我更没想到,许小姐可怜我,竟愿意替我顶罪。躲了这两日,我实在于心不安,在知道狗屁的巡捕房以死刑上诉后,我坐不住了,许小姐这么好的人,竟然要因我送命!”
“你怎么说话的?有事不找我们巡捕房,你还出言不逊!”
“我呸!你们巡捕房的只会趋炎附势,冤案了事,找你们,跟找阎王有什么区别!”
倪春生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引得群众不满。
观众席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像是达成某种共识,对着巡捕房指指点点。
老大一个眼神扫过去,大家撇撇嘴闭嘴了。
老大这刀疤脸凶得,巡捕房名声已经黑得无法再抹黑了。
倪春生的自认,倒是解释了地上一大摊水渍的原因——应是用来延长死亡时间的冰块化水所致,而张婉君林嘉南一案则完全是孙寳铭作恶多端的证据。
可我总觉得还是疑点重重。
结果显而易见,许如月被当庭释放。
但老大坚持以做笔录的名义,在倪春生谩骂声中,将许如月带回巡捕房。
许如月除了走出法庭向众人说了句冠冕堂皇的话,鞠了一躬以外,在法庭内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用挑衅的眼神盯着老大。
无论威逼利诱,倪春生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杀的孙寳铭,张婉君林嘉南都是被孙寳铭带进府里虐杀的。
更让老大气得一口血吐出来。
隔日一早,租界报社送来的报纸,头版赫然写着:
【租界摆设“巡捕房”破案无能官商勾结,伸张正义竟要靠丽花皇宫“头牌”许如月】
12
小报童满大街叫唤:“号外,号外,租界摆设“巡捕房”破案无能官商勾结,伸张正义竟要靠丽花皇宫“头牌”许如月,先生来份报纸吧,号外号外。”
巡捕房外,也挤满租界居民住户。
“狗屁无能巡捕房,放了英雄许如月!”
民众围在巡捕房门外,举着旗子,情绪亢奋,冲我们扔白菜鸡蛋。
无奈抹着一头的蛋液菜叶子,踏出的一只脚硬生生被逼回去。
两头堵,问问不出,查出不去,老大气得砸了警帽:
“犯罪嫌疑人,摇身一变成女英雄了?”
“还有没有王法?!”
我跟小武是新人,露面次数不多,穿着便装戴上鸭舌帽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小武!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我,我没有。”
“你自己看看站得离我八丈远,我是吃人的妖怪吗。嗯?”
我满脸怨气回身,看着八米开外的小武,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这次出来背负整个巡捕房查案的任务,你扭扭捏捏站后面,嫌我娘?不想跟我搭档?
切,小人之心,我自己查!
丽花皇宫门外,老鸨满心欢喜地贴着如月的海报。
“诶呀~是长官您哪,是送如月来的吗?咱家如月呢?”
说着,还拿眼瞥了我身后两眼。
“关于许如月,我有话问你。”
老鸨先是一愣,但也在风月场上见多的人,立马反应过来,一脸谄媚:
“这许如月啊,就是前两年逃荒来得我这儿,好像是在天津遭了难吧,具体的我可一点都不清楚啊,来了我这可一直本本分分的,您要是想知道——”
只觉一道阴森的目光盯着我,我不禁打个寒战。
大厅柱子后隐着半个人影,一张满是烧伤痕迹的脸,只露出两滴黑珠子。
“那个小哑巴跟着许如月一块来的,他就那死德性,除了如月,谁的话都不听,别理他。”
老鸨循着我的视线看去,一脸嫌弃,跟见了瘟神似的,领着我上了楼。
老鸨拿出许如月的一本画册,说是有关她过去唯一的物件儿。
这本画册之前我们也检查过,并没有什么异样。
第一页,画了一个小男孩,头顶写着大大的数字 9,那双眼睛,跟楼下的小哑巴神似。
第二页,画的是位英国男人,头顶写着数字 2,手里拿着青琉璃冰裂绣纹壶。
第三页,画的是位中年男子,头顶写着数字 1,穿着滑稽的服饰,身边还有只狮子。
……
每页都画着一个人物,盯着一个数字,有女有男……
再看一遍,还是不知其中含义。
总觉得不是本简单的画儿。
我将画本拿走,回去大家可以一起想想。
出了丽花皇宫,身后那道阴森的目光,变得强烈。
真是个怪人,跟她主人一样怪。
13
“吴斯!小心!”
小武?
他打哪儿冒出来的?
不等我反应,眼前突然一黑。
小武身躯有这么宽吗?
胡思乱想中,小武猛地将我推开。
脑袋瞬间一片空白,直直摔在地上。
“小武!你有——啊”
疾驰的小轿车直冲小武撞去,我被推开的瞬间,
小武的身体如娃娃一般,软绵绵地飞出去……
“小武!小武!”
那辆车见我冲过去,又重启油门。
然而周围民众纷纷围拢,它无奈离去。
我似乎又看到那双阴森的目光。
“吴斯,没事,我……没事……就是有点疼……”
小武脸色煞白,撑了撑地,挣开我的怀抱,自己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警帽,一脸傻气。
见我不放心,凑近想拉他看一圈,小武赶紧转了个圈,往巡捕房跑了。
这地上确实没什么血迹,可刚才那车一点刹车都没踩啊。
小武这家伙铜筋铁骨?
我追上小武,垫脚勾他脖子,“小武,你还是人吗?罗汉转世哪!以后我再也不说你弱了!”
“咳咳——”小武脚步一顿,闷哼一声,又不动声色挣脱开我的胳膊,“快……快回去吧”
不是,这一次两次的,有完没完,你是黄花大小子吗?
我是在关心你诶,我还没说你占我便宜呢!
“小武,你几个意思!嫌弃我?”
“不是……咳咳,不是。”他急得突然捂住胸口。
“诶,你别,情绪激动,我就是憋在心里不明白。”
我赶紧搀扶他,转个方向,往医院去,“要不还是先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我没事,得赶紧先回去告诉老大,那个小哑巴有问题。”
“我跑回去就好了,你先去医院。”
“不,不行,你一个人危险。”
以前怎么没发现小武这么倔。
不过,这次小武倒是没推开我,见他犹豫半路,才开口:
“吴斯,你还记不记得上周你梦游的事。”
嗯?
我!梦游?
不可能!
小武见我不信,一脸认真地竖起三根指头发誓:“真的!你还咬我胳膊,嘴里喊着大鸡腿。”
甚至还撸起袖子,上面的牙印还留有一丝痕迹。
等等,就为这事躲我一周?
直接跟我讲好啦,我又不是敢作不敢当的人。
不对,一定没这么简单。
我想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小武就在院子里洗裤子床单.
等等,不会吧。
“小武,难道,我尿床了?还尿你床上了?”
所以你记仇记到现在!
小武瞳孔一震,支支吾吾说起别的话题。
“咳咳——那个,古代有个帝王娶了个男皇后,大家都骂他,你也,这么觉得吗.”
“你脑袋撞傻啦!说啥呢?咱赶紧回去告诉老大查天津的事。”
14
“老大,查到了!”
许如月,原名许霜,是个孤儿。
曾在天津泗溤码头轻生跳河,被码头帮工所救,就是后来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哑巴。
后来,他们找了份马戏团的工作。
神奇的是,许如月跟小哑巴加入后,本来濒临解散的马戏团竟奇迹复活。
自那起四年里内,天津马戏团甚至火遍华东一带。
但在他们演完第七场后,名气正旺,风头正盛,却突然宣告要退演。
那老板哪会同意放这俩摇钱树走啊,
可结果,第二天,马戏团老板就被狮子吃了!
马戏团就此解散,他们辗转多日来到了上海。
“怎么就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可结果啊,就是这么巧合”
当时天津警探调查了一周,甚至还有当地知名侦探加入调查,
最终结果就是场意外。
“哦,对了,老大,还有件花边新闻——”
在马戏团火了之后的第三年,有个英国收藏家慕名前来,拜倒在许如月的石榴裙下,还送了她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玉壶,私定了终身。
曾有人怀疑是不是许如月为了跟那位英国收藏家私奔,害得老板?
也有人怀疑是不是二人合谋,杀害了老板?
但,那位英国收藏家不到半年就回国了,再没有回来过一次。
自那之后,许如月变得不再爱笑,甚至对身边人动辄打骂。
“等等!宝贝玉壶?”
我拿出许如月的画册,翻开第三页,“是这个样式吗?”
小安拍了份电报给天津的警局,很快得到答案。
“孙寳铭当初送到巡捕房的箱子里,有只玉壶,你们还记得吧”
“青琉璃冰裂绣纹壶!”
我跟老大异口同声。
“与这画一模一样!”
15
“许如月,这玉壶怎么会出现在孙寳铭那儿?”
不管问几次,许如月铐着手铐,握着镜子,始终面不改色盯着我们。
嘴里一直说着一串诡异的数字“3、2、2、2……0”
然而,这次不同的是,最后被指到的小武,竟瞬间倒地不起!
“小武——”
巡捕房一刹那乱成一锅粥,而许如月只是诡异地盯着镜子笑。
小武被推进手术室,我心慌得厉害。
明明上一秒还有说有笑,怎么会。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病人出车祸没出血这事很严重,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送过来?眼下已经……唉”
最终,医生叹息一声,离开了。
“车祸?什么车祸?”
小安他们不解,我却轰得一下扑在地上。
是我,是我害了小武.
老大他们嘴一张一弛,紧张地跑来,
可我什么都听不到,手脚麻木,眼前的病房门一点一点模糊。
都怪我,这是常识啊,我怎么能不知道啊。
都怪我蠢,怪我没心。
“都怪我……都怪我……”
“小四,你干什么!”
老大一棒槌砸下,吓唬我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下手。
却是为了阻止我自虐。
打得好,我该打。
“老大,小四,快来!小武醒了!”
小武!小武!
我跌跌撞撞爬到床边,小武虚弱地躺着。
干涩地嘴巴在呼吸罩中微微颤动,费力想抬起颤抖的手指:“吴斯……”
“嗯嗯,我在我在!”
眼前朦胧一片,我看不清小武的脸,只能循着轮廓抓住他的手。
“吴斯,你还没,回答……我,你也会骂……吗,我……”
小武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什么?你说什么?”
“小武!你醒醒!我没听懂!小武——”
小武的声音真的在下一秒断掉了。
不会的……不会的……
许如月!
对,是许如月!
这一定都是她搞的鬼!
是一场幻境吧,就是幻境!
她的小哑巴跟狮子演了那么多场,不是还活着吗?
“许如月,是她,我去找她。”
我魔怔了一般,冲向医院外。
“砰——”
“呃——”
疼,好疼,真的好疼!
小武当初的多疼,却一直忍着。
“站住!”
“砰——”
“小斯——”
我好像又听到一声枪声,好像,还有老大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被贯穿的胸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轰的倒下——
爹、娘……这世道追求正义,是我错了吗?
16
巡捕房一天又是三条命,其中两人还是警探。
门外围着的是里三圈外三圈的居民,嚷着放了许如月,处死梁登青。
门内被洋人上司拿枪抵着脑袋的老大,眼底乌青,被革了职,缴了枪。
老大被丢进人群,出来时鼻青脸肿不成样了,养了几日才能起身。
“老大,我回来了。”
梁探长错愕回首,小安他们几个弟兄更是目瞪口呆。
“小四?你……是人是鬼啊?”
小安胆子最大,已经凑过来,我翻了个白眼,狠狠掐了他一把。
“我去!小四真是你啊!”
“你命真大啊,那子弹可是贯穿你胸口的啊”
我被他抱在怀里,或者说揉进怀里,快要喘不过气。
老大见他下手没轻没重,直接一个文件飞过来:“小四刚出院,你别没轻没重的。”
回来的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打败。
许如月一直被老大强制扣押着,她身边的小哑巴护主心切,冲我开枪,就是想吓吓我们巡捕房,逼迫我们放人。
真是造谣一张嘴,那是吓吗?子弹贯穿胸口,得亏我命大,那就是下死手啊。
当时,现场骚动,枪走火,小哑巴也当场被老大枪毙了。
于是,报社又出了通报纸,抹黑老大滥杀残暴形象,赞佩小哑巴忠心护主行为。
警局放了许如月,又推出老大来平息民愤。
放了许如月,案情进展又断了。
还有小武的死,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被关在家里,我整日琢磨,那天的车祸也是她身边的小哑巴干的。
从失踪女学生张婉君的胃里发现许如月的头花开始;恶人孙寳铭氰化物中毒,她制造明显杀人证据,却又让倪春生跳出来认罪,许如月将自己打造成女英雄,煽动舆论。
可惜碰上老大这样的硬茬拖着不放,于是小哑巴先是制造车祸导致小武死亡,后又直接露面众目睽睽之下枪击我,而且明知警局众人携带枪支在场,遭老大一枪毙命,舆论彻底激起,许如月被释放。
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她做这个局为了什么?
接二连三的命案因她而起,还有那本画册……
不行,我得再去趟丽花皇宫!
“小四,你去哪儿?”
小安见我开溜,伸手一抓。
老大脸上还有瘀青,只轻轻扭脖子看向我:
“你不是被家里接回去了?怎么出来的?”
唉,别提了。
一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家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
我爹有句话说得挺对,我就是他上辈子的仇人转世,这辈子要气死他的。
那天,又把爹气个半死——
“爹!以前是您教导我的,即使世道再黑暗,也要追求正义,敢于伸张正义!”
“我那些同学回国后,纷纷都投入追求正义之路,你明明是支持他们的,为什么我就不可以?为什么您非要阻止我呢?”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我林家唯一的女儿!”
我以绝食相逼,爹只丢下一句“让她饿死!”
最后,还是娘见我绝食,于心不忍,偷偷放我走。
17
“女英雄”“头牌”“与权势对抗”。
各种头衔加身的许如月回到丽花皇宫,老鸨跟见了摇钱树一样。
为了庆祝,改了丽花皇宫营业时间。
白日,由许如月坐在大厅屏风后表演琴艺;夜晚,通过竞价方式,由价高者得如月春宵一夜。
顶着民众口中的“女英雄”,军阀们却享受轻易玩弄于手掌。
讽刺,又变态。
我日日坐在大厅,盯着她。
她始终噙着笑,让人看不出情绪。唯一的变化,就是少了小哑巴追随她的目光。
再盯下去也无果,得去天津查探。
他们想离开马戏团,马戏团隔日就发生狮子吃人案,还一把火烧个精光。
这巧合太过巧合了。
而且,那把玉壶说不定就是关键性证据。
回巡捕房,本想撺掇无业老大一起,没想到老大复职。
那更得谄媚,可以让老大用职权调动封存的档案。
“老大,果然您还是得穿这身探长服,才能掩盖痞气。”
“少皮!”梁登青一手拍掉我的警帽,恢复正经样儿,“是林老爷子出得面。”
“他能有那么好心?是不是又让你劝我回去?”
我不以为意,反正我不回去。
“没有,就是让我保护好你”
梁探长低着头,放下手中的警棍,绕到办公桌后,背对着我,捡起手枪揣入腰袋中。
“小四,你家老爷子也不容易,就你一个女儿,玩玩得了,早点回去。”
“老大,您到现在还是觉得我是在玩?在闹?”
梁登青不语,我愤怒离去。
身后一声无奈叹息。
18
此行天津,确有收获。
是从一个痴傻男子嘴里得到的消息。
当年天津马戏团有个打杂小厮,本来在马戏团濒临解散之际,他将被解雇。
得幸许如月小哑巴二人那年加入,马戏团死而复生。
为了感恩,打杂小厮总是主动到许如月身边干杂事。
当然,许如月并不知情,他是偷偷干的,就像田螺姑娘一样,他是田螺少年。
因为除了小哑巴,许如月不喜欢别人进她私人领域。
也正因此,他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许如月救活马戏团的表演,便是她在观众面前,领着狮子一口吞下小哑巴,而小哑巴却能从幕布后走出。
那日,打杂小厮不像往常一样将这场神奇诡异的演出从头看到尾。
想着给她们表演后一个舒适的休息环境。
他在看完狮子吞小哑巴后,就到后院许如月房间打扫。
他在那儿看到了此生最惊悚的一幕。
房间里凭空出现一名男子——
正是前院舞台上入了狮子腹中的小哑巴!
他还未进屋,躲在帘子外吓傻了。
他跑进了后山的林子,
自此,半疯傻半正常地生活着。
许如月画册上的人一一对印,画中人头上数字的含义.我终于明白。
那代表着人有几条命!
许如月这个疯子!
靠证据根本无解,只能逼她自己承认!
19
小哑巴的坟墓是西巷居民建的,被小安他们捣毁过。
如今,雨水一过,墓堆已塌,只有这一坨,那一坨的烂泥。
无人过问,却有一只蝴蝶盘旋其上。
“怎么?大警探约我来这,是看你们巡捕房耍的威风?还是看这傻蛾子扑腾乱飞?”
许如月一如既往,穿着鲜艳旗袍,眼神轻佻,并无半分念旧之情落在墓堆上。
“是啊,这蝴蝶确实愚钝,至死都以为是它爱得不够认真。”
“许如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若还有良心——”
话说一半,许如月做了个“嘘”的手势。
用团扇拍走蝴蝶,找了处干净的亭子坐下,“大警探,还是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20
其实故事很简单,
以前有个小女孩,自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一天,她在码头乱晃,猛然看见桥头有个男孩,头顶赫然竖着数字“9”。
其实,她一直能看到不同人头顶不同数字,只是都是些 1、2、3 之类的。
头一次看到“9”,她不禁好奇为什么?
于是,她赌了一把。
她瞧见男孩看过来,一头扎进河里。
等她眼睁睁看着男孩头顶的“9”变成“8”后,她知道她赌赢了。
她一边嫌弃男孩笨,不会游泳还跳下来救她,一边又为自己发现这诡异技能感到兴奋。
可是,冷静下来,女孩又觉得不公平。
她无法看到自己的命数,更不知道自己有几条命。
她开始恨,凭什么有人命数那么多,这不公平。
她要为这世间创造公平。
她找到一家马戏团,跟小傻子搭档演出。
那小傻子是真傻,看着他头顶的数字,跟倒计时一样,指到“1”的时候,钱赚了,名声也有了。
而她要的公平也成了。
哦,对了。
小女孩情窦初开过一次,可惜刚开就被掐了。
是个英国商人,明明说过爱小女孩,可他却一点都不信任她。
明明是他说的,爱她到为她去死的程度。
她不过递给他一把刀,让他证明,他却退缩了。
可小女孩明确告诉他了,他有两条命,用一条命证明他对她的爱,剩下一条与她厮守,这才公平啊。
那个英国商人却连夜跑了。
他留下的那些物件儿,只有玉壶还能入眼,便留下了。
呵,爱情?什么狗屁天长地久就是个笑话!
小傻子只剩一条命,不能表演狮子吞人,马戏团是待不下去了。
可老板不愿意放人,人的心可真贪。
小女孩只是教唆了几句,观众满席,老板自己乐呵地上了舞台。
可惜他的命不够他贪的,因为他头顶的数字是“1”啊。
老板没了,马戏团也被一把火烧没了。
天津待不下去,小女孩带着小傻子,一路往东南,来到了租界。
这里灯红酒绿的世界震惊了她,而形形色色头顶带着数字的人,也让她感受到自己来到这个城市存在的意义。
是的,她要公平。
两年内,发生太多事了。
就说两年后的现在吧,小女孩成了大红人,无事之时,只喜欢坐在树上数着人头顶的数字玩,也好确定下一个实现公平的目标对象。
那日,一男一女从新式学堂出来,为了抄近路,误入了鬼打墙。
男的跑了,女的被困了。
世间真是无情人多。
小女孩也不是爱管闲事之人,她救了女学生一命,当然,是要报酬的。
小女孩成了头牌红人,便一直受一位富商的骚扰。
那肥头大耳的富商威胁她,服务三楼的客人,老鸨妈妈竟然收了钱同意了。
可进了富商家三楼的姐妹,没一个出来的。
正巧,女学生送到了我面前。
她头顶的数字可是“2”。
我将她从鬼打墙中救出来,救了她一命,那她用这条命帮我一次,这很公平。
只是,没想到那富商第二日见了死去的女学生,竟然完完整整地从楼上走下来,第二夜又将她送了进去。
这次女学生死透了,富商却在威胁小女孩的过程中,知道小女孩能看人命数的本领。
富商是个坏到骨子里的恶人,小女孩正愁对付他的招数。
一位大警探将法子送上门来。
那位大警探闯进富商家里,还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小女孩乐了,机会来了。
富商家的小女佣受不了暗无天日的生活,买了毒药想杀富商,被她发现拦下来。
因为,我有个更好的法子,不会脏了手,还能得名声。
大警探前脚刚走,探子小乞丐便跑来找小女孩,小女孩紧接着进了富商家。
富商黑心又怂还扣,在被勒索一箱财宝后,生怕后续打点上上下下的又要白花大把银子,他知道小女孩的本领,听了她的法子便信了。
女孩说他有两条命,用一条命假死赎罪后,可以找个没人认识的城市重操旧业,当然那些银子珠宝也够他活下半辈子了。
女孩又找到小女佣,说她也有两条命,一条命毒死恶人富商被枪决后,可以去没人认识的城市,或者扮作姐妹相似之人,毕竟也没多少人见过她。
小女孩又觉得这样太无趣,在其中加了一条故事线。
那就是她先替小女佣顶罪,擦了指纹,只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指纹,买通老鸨混淆时间线;再极限反转,由小女佣出来认罪。
然而当初帮了大忙的大警探却变得很碍眼,处处跟她作对。
还有大警探的老大扣押她不放。
她让小傻子上演“忠仆救主”的戏码,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小傻子变得更傻了。
拿自己的命作筹码,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条命吗。
真是狂妄!不听话!
21
“你看不到身边的小哑巴吗?”
刚才,在小哑巴坟墓前,我就忍不住想问了。
她竟如此冷血,拿人命当儿戏。
“那个傻子懂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如月笑容凝固。
她的眸子依旧如一潭死水,但提及小哑巴时,微有波澜。
能逼她自首的切入口,目前只能放在他身上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早就知道?”
“你一次一次让他去赴死,他又一次一次害怕中醒来。
他也许早就知道,但他依旧选择信任你,为了你不管几条命都愿意丢。”
许如月沉默了。
半晌抬首,依旧让人看不透情绪。
“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之后,我就跟你去警局自首。”
“你不必害怕,警局前的北凉河,
我若想害你,你喊一嗓子就能得救。”
22
许如月一脸平静地望着黑漆漆的河水,
而她的身影倒映在河水中,随着水波晃荡。
她缓缓开口,不再用“小女孩”指代。
“我能看到每个人头顶的命数,却看不到自己的,什么镜子我都试过了。
你懂这种无助的感受吗?”
“我每天惶惶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有几条命,又害怕自己只有一条命。”
她一步一步走向北凉河,盯着水中的自己,怨怼道: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有那么多条命,这不公平!”
“我没有害人,我只是让这世界变得公平而已。”
“每个人都只剩一条命,这才公平呀~”
“大警探,您说是不是哩?”
她转过身来,嘴角噙着笑,犹如世间鬼魅。
“你个疯子!”
“这不过是你美化的说法,你利用别人的命数为自己谋利谋名,最终又导致他们的死亡。
你的罪孽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洗清的!”
许如月始终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警局有个傻小子,喜欢上一个“男人”。
父母骂他不孝,断子绝孙。
街坊邻居视他如疯子,避如蛇蝎。
善堂婆婆厌他玷污孩童,痴心妄想。
所有人都骂他,说他错了。
他退缩了,畏惧了,不敢跟“男人”坦白。
害怕被那个“男人”骂,更怕被他厌恶。
他想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可生死紧要关头,他还是循着本能冲出去了。
真是个傻子,我明明告诉过他,他只有一条命,而他喜欢的那个“男人”可不止一条命。
呵,他的选择真是愚不可及。
疯子的话,我不愿再听下去。
转身背过她去,
“行了,你的故事我听完了,跟我回警局自首。”
身后人没了动静,
“扑通——”
是落水声。
23
“为什么救我?”
“你这种人死了太便宜你,我要让你受到法律制裁,百姓唾骂!”
“呵,幼稚。”
我将其往岸边游去,却发现,拽不动她!
“林女士,扮警探好玩嘛?”
“你——”
“我怎么知道你是女生?还知道你姓林?
呵呵陪你玩这警探游戏罢了。”
“对付一个人时,要先对 ta 足够了解。”
“林斯月,林大千金, 你就不好奇你有几条命嘛?”
命数?
等等!不对!
刚才,她撒谎了!
她的画册上,孙寳铭头顶的数字是 1!倪春生头顶的数字也是 1!
所有, 知道她秘密的人, 都被她杀了!
我惊栗,浑身血液倒流,忙往岸边游去,已是来不及。
“呜——咕——唔————”
被摁在水里, 意识在一点一点消散。
许如月鬼魅般的声音随着水波传来:
“可惜了, 本来有两条的.”
“现在, 啊,变成零了呀!”
24 番外
新一年,巡捕房招了两名新人。
院子里, 小安一众将两人围成一圈, 梁登青挥着警棒, 满眼狐疑。
这面貌也太像了吧, 简直一模一样。
被围在圈中的两人, 一脸蒙, 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
“小二?小三?先是四五,这次又是二三,你俩名字挺登对儿啊”
梁登青先绷不住, 一棒槌打在小三警帽上。
被称呼小三的不满道:“探长, 我, 我是散文的散, 不是一二三的三!”
一旁的小二也跟着:“我也不是, 我的鹅是大鹅的鹅!”
“好好好,小二小三说什么就是什么”
院里响起一阵哄笑。
梁登青呵斥弟兄们, 理了理警帽, 揣好警枪,把着警棍,就搭上二人的肩。
“走!老大带你们去吃南记云吞!”
“啊?为啥?”
“之前说好的”
众弟兄一听, 一哄而上, 都调侃着今天要薅光铁公鸡老大的毛!
……
“吃, 南记云吞。”
“别过去!”
“为什么不能过去,就他, 还想吃南记,我去揍醒他。”
北凉河边,乞丐成堆。
奇怪的是,西边的空地上只躺着一个乞丐。
其他乞丐宁愿挤在东边, 也不往西边挪一步。
西边躺着的乞丐衣服破破烂烂, 蓬头垢面也藏不住鼻青脸肿。
身上乌黑一片,分不清是血凝固,还是泥土块。
东边一位年轻些的乞丐听着西边传来的声音,气不过起身,却被年长者给拉住。
“新来的吧, 那边不能过去, 会被牵连,一起挨打的。”
年轻者一愣,不解:“他这是得罪哪个大人物了?”
年长者叹息:“唉!”
“那是当初的梁探长哪~”
“啊?怎么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林氏银行知道吧, 人家里唯一的千金,在他手下跟着破案,结果出事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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