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克主之仆
第 3 节 克主之仆
世人讲究命理测算,有人克夫有人克子。
生我的那对夫妻不会花钱给我测,但按我的经历来算,我应该是克主。
至今,我已经克死两个主家了,现在,我正准备去克死第三家。
1
我爹娘正在拉着人牙子要卖我,我并不意外。当他们卖掉我两个姐姐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也要被他们卖了。
“哎呀,张婶子,你行行好。看看我们家金宝,他生大病了。要不是他生病了,我们家也不可能卖掉念娣。”
那个生出我的女人装出一副心痛的样子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我顺着她的指尖去看所谓的弟弟。他已经横着比竖着胖了,脸颊上的肉把眼睛挤成细细一条线,现在正躺在床上蜷缩成一个球。
那不过是他昨晚吃多了,现在肚子疼。
生出我的男人摸着自己的胡须,假装在读书。
他一向附庸风雅,表示这种俗事不应该干扰他读书考学。
“胡娘子哎,真的最多这个价了,不能再高了。”那个人牙子努力把自己的袖子从女人黑黢黢的手指里拽出来。
“卖的是我,为什么要把钱给他们?”我伸手拽住人牙子另一边的袖子。
拼死反抗?怎么可能?姐姐招娣反抗了,被弄晕送上了知县老太爷的床。
二姐盼娣想逃,被打晕了扔进富贵人家,后来被人打瘸了腿活活饿死。
“你这死丫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养你一场,收点钱怎么了。”
女人脸变得飞快,吐沫星子飞溅。
“人想死很容易。要是他们收了钱,我死在路上,你不就亏本了吗?我拿钱,就算死在路上你也可以把钱拿回去。”我抹掉脸上的吐沫星子,朝人牙子说道。
“哟,小丫头挺会说。你知不知道,要是不给钱,你婶子我在这片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人牙子狠狠掐了女人的手背,嫌弃似的拍掉衣服上的泥土。
“没有女孩了。”我直勾勾地盯着人牙子,“这片的女孩儿早就卖得差不多了。我是这片的最后一个”男人要拿着书摇头晃脑,金宝要躺着,女人要下地干活,家里需要人手照顾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不然,早在前几年,我就被卖掉了。
“你要钱也没用啊。不论把你卖到哪里,都是主人家的物件,不会允许你有私产的。”人牙子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银子,女人的眼睛跟着它晃,男人的读书声也小了些。
就在人牙子要把银子给女人的时候,我伸手截住。
女人的骂人声像早集上的鸭子,吵得人心慌。
“那我把银子给你。我把卖掉自己的银子给你,你帮我找个好点的地方。”对于人牙子来说,给我和给他们没区别。
可是现在,如果她能不用付钱,白得一个女孩儿呢。
“小丫头,那要是我收了钱,又不听你的话,怎么办呢?”果然,人牙子有了兴致,看过来。
“无所谓,只要银子不给他们就行。”
凭什么他们生了我,我就要装牛做马拼死侍候他们,等被卖了还要给他们一笔银子。
只要他们不开心,我就开心。
“行,跟我走吧。”人牙子把银子又收回荷包。
女人破口大骂要上前拦,男人放下书卷趴在窗户上骂着些“有辱斯文”之词。
人牙子身边的一个壮汉上前,他们就像被扼住脖子的鸭子,瞬间没声了。
2
这个人牙子还算靠谱,让我和其他地方来的女孩洗洗,明天去英国公府。
夜里,我想到了被大妇下药血崩在床的大姐,想到了被打瘸腿不知生死的二姐,轻轻的藏好了铁皮。
若是真到了那种境遇,还不如抹了脖子更干净,最起码能恶心死他们。
国公府的情况并没有我想象地糟糕,也没有那么舒服。不如说,无人在意我。
每日清晨起,捧着柴火去烧燥看锅,到晚上整个府邸安歇后才能沾一沾枕头。
和我分到一处的是个叫二丫的。
二丫有时把活计扔给我,自己对着模糊的镜子照来照去。
她眼尾上挑,有种妩媚之态。可惜手脚和我一样又粗又大,才被赶来灶房。
每次我生气时,她就抱着我的手臂撒娇,有点像小时候喂过的小猫。虽然每天很累,但有二丫在,还算快乐。
“等我傍上三少爷,我就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让这些不长眼的人,都来巴结我们。”她信誓旦旦地这样说着。
“对对对。”我继续拾掇着剩下的柴火,敷衍着她。
二丫不服,跳起来和我细细解释道,大少爷是前头夫人生的,还不如何姨娘的三少爷受宠,更何况现在夫人的二少爷。
不过,二少夫人又是个狠厉性子,还是三少爷比较好。
我被她的几个少爷几个夫人弄得晕头转向。
自从进了这国公府,我就只有一次见过这些贵人,那个穿华服的少年跪在雨里。
既然穿着华服,那应该就是个少爷了。
没有钱的人家不停地生,生了卖。
有钱的人家自然生得更多了,还要多娶几个老婆拼命地生。生的多了,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那个跪着的少爷握紧了拳头,鲜血混着雨水落在地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雨天,我想起二姐鲜血淋漓的样子了。
鬼使神差地走到他面前,拿着破破烂烂的伞给他避雨。
那个小少爷眼睛猩红,吓我一跳,呢喃着什么。
雨声模糊了他的话语,我只听到“父亲”二字。
这一看就是个被父亲忽视的小可怜,我干脆半跪着扯着他的耳朵喊道,“你父亲不捧着你,你就不活了吗!”
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我爹还把我卖了呢,我哭了吗。
那天我喊完就后悔地跑了,鬼知道他会不会记恨找我麻烦。不过他后来没找过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到底是哪个少爷,我至今也分不清。
比起认识那些少爷,还是分清几个厨娘更要紧。柳厨娘是哪个派的,她和王厨娘不合,两人经常会互下绊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折腾地我每天睡觉都要睁着眼睛了。
“好念睇,你等会睡嘛,我有话和你讲。”二丫拱进我的被子,像个小火炉,“看,这是什么。”
我努力睁开眼睛,是两个符和一只钗。
二丫快乐得像只小鸟,小声得贴着我耳朵说:“偷偷告诉你,这钗是三少爷身边的丫鬟姐姐给我的。真漂亮,我还没看过这么好的东西呢。等三少爷开口要我,我过去后就把你救出去。这符是我托小厮买的,这家很灵的,给你一个。希望它保佑我们都好好的。”
她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睡意逐渐裹挟着我的意识离去。
几天后,我看到了二丫的尸体。
3
二丫她很爱美,哪怕每天很忙,也会把头发整理好,摘小花插头发上。
可是现在,她衣服不整的躺在冰冷的地上,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小半张脸,身上漏出各处血痕,没有半块好肉。
我突然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婆子还在台阶上面扯着嗓子喊着,“这个小骚货自作自受,还脏了我们英国公府的地儿。给我把她尸体扔去乱葬岗。”
我就这样看着残破的二丫被人抓住脚在地上拖着,她头发中掉出来了个东西。
趁人不注意,我偷偷对捡起来了,是二丫宝贝的钗。她平时每日都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如今这钗上沾满泥水,珠宝还掉了一颗。我把它仔细地擦干净,擦了一遍又一遍,就好像我能擦掉二丫身上的污泥。
过了几天,上面传来话,说三少爷房内缺了不少人,要调些人手去。我捧着积攒的所有银子,换到了一个名额。
二丫以前常常在深夜絮絮叨叨和我说,三少爷房中多么华贵,身边的丫鬟姐姐多么漂亮大气。
可是,如今我站在这里,却只觉得喘不过气。
我一点儿也看不出二丫所说的三少爷的英俊潇洒,只觉得他老是撇着嘴,斜视着人。
被他盯着时,老是感觉被扒光,让我感觉全身上下有虱子在跳,浑身不自在。
再说,这长相,还没有那天跪在雨里的娇气公子哥好看呢。
我是新来的,几个大丫鬟不许我进内室,只在书房一块打扫。
有次趁所有人出门,我进了内室,在地板阴影角落里,看到了钗上那颗蓝色珠宝。
这个三少爷非常奇怪,他常常带朋友回来,竟然拉着朋友吃住一起。
这天,他说要和好友一起读书,命婆子关了院门,把我们这些小丫鬟赶了出去。
山村里出生的女孩是不会被院墙拦住的。
我踩着假山翻了过去,贴着墙角偷偷钻进屋内。
越往里走,各个女孩的声音越大。
我听出这是那几个大丫鬟的声音。
这声音很奇怪,既像呻吟,又似尖叫。
我躲在书房里书桌下,一点点往里面蹭去。
“你们几个悠着点,这可是我的大丫鬟。”这是三少爷的声音。
“王兄,何必现在说这种扫兴的话呢。前几天那个小丫头,可是你玩死的。”是另一个公子的声音,“那个也怪可怜的。都那样了,还跪着求你纳了她。”
“我怎么可能纳她呢。我姨娘可说了,要给我说门好亲。娶妻前不可能纳妾。那个丫头心还挺大。”
他们说的是二丫。
我手脚冰凉地倚着书柜,我知道世上人各有命,处境天差地别。有人如金宝,自小娇生惯养;有人如我们三姐妹命贱,被卖身为奴;有人出身富贵,可以玩弄下人如牲畜。
“搭嘎---”
身后的书柜竟然被我推动了,后面露出一个小柜子。我惊得不敢动弹。
里面突然传来,“什么声音啊。王兄,你怎么还门户不严啊。”
“好像是书房那边的声音。”
“各位继续玩。我去看看。”三少爷的脚步越来越近,可我好像丧失了害怕的能力,或者说我压根没想过有何后果,静静地翻找出了那枚陪伴我很久的铁皮。
我知道人的脖颈要划何处,我也知道三少爷终日玩乐不通拳脚。
世上人命各有贵贱,可大家都只有一条命。
我赶在他来前关起了书柜恢复原样,在他面前跪下说自己只是不懂事才进来的。
“哦,你抬起脸给我看看。”他用脚抬起我的下巴,满意地点点头,说“跟进来吧。”
我温顺地靠上他的脖颈,手从他肩膀上向上抚去。
突然,他的手推开我,铁皮掉落下去,“贱婢!本来还准备抬举你的。”
铁皮被扔了出去,抓住头发向院门外走去。
感谢我搬起的每一根柴火,让我此时有力气挣脱他。
铁皮没有了,但二丫的那支钗还在,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抓紧了他的脖颈。
他挣扎着要推开我。
这时,房门打开了,外面一个满身鲜血,身穿软甲的男人走进来。
三少爷看到男人后瞠目,张开嘴却只发出呃呃声。
男人走进来,我才注意到,这不是那个娇气鬼吗。
娇气鬼直接抽出剑削掉了三少爷半个脑袋。他也不管屋内那些声音,只看了看我,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一起杀了。
“我很有用的。”一腔孤勇随着三少爷的死亡流失,惧意慢慢爬上心头,我猛得站起身得移动书柜,那个隐藏的小柜子再现。
男人看了看我,突然朝外面喊了声“云扬”,说完靠近过来,给了一个手刀。
我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门外一个护卫冲进来,摆出要接住我的姿势。
我的世界一片黑暗了。
4
“她醒了。”
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好像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被一股暖香笼罩着。
我努力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明媚恬静的美人坐在床边,见我醒了,拿出帕子为我擦拭额头。
周围布置精美,好像是人间仙境。
“这里是哪里?”我暗自紧张,抓紧了被褥边缘,我不会是被那个娇气鬼卖入青楼了吧。装潢精湛,还有美人,美人为了让我后续乖乖听话,现在给我糖衣炮弹?
“这里是宋府,你不要怕。”美人似乎看出我的警觉,柔声解释着,“给你准备了新衣服,已经熨好了,放在那里。你梳洗一下,老夫人要见你。”
说完,起身离开。我赶紧离开被子,检查了下身体情况,飞速对扫了眼房间。贴着门看到她真的离开后,打量起四周情况。
等我到内室时,其余下人都被遣走了,只剩一个老妇人。
老夫人已银发满头,各式珠宝也无法掩饰她的疲惫。
“你不用担心,觉哥儿把你送到宋家,宋家自会照顾你的。现在,和老身说说,英国公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什么发生了什么?老夫人,我也不知道英国公府发生了什么啊。那天娇气包进来,全身是血。可我当时正忙着杀人,不知道啊。我一脸茫然地看回去。
看到我的神情,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吧。”
这下我又犹豫了。一个丫鬟刺杀世家公子,这样的事情告诉她,会不会把我下狱。
我低头紧盯地板,好似没长耳朵听不懂她的话。
“昨天,英国公府上下被屠,英国公夫人、次子、三子皆寻得尸首,唯有英国公及其长子,也就是送你来的觉哥儿,二人失踪。觉哥儿放下你之后,就不见了。你总要让老身知道外孙生死与否吧。”
什么!?英国公全家灭门了……
我张开嘴巴,一时语塞,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看到老夫人一直盯着自己,就把当天事情美化,略过自己刺杀三少爷一事,只说当天自己好奇进了书房,大少爷进屋后把自己扔给了侍卫。
我想了会,把娇气包杀弟的信息一起隐去。
要是老夫人知道,我是宝贝外孙杀弟的证人,恐怕会性命不保。
我小心抬眼观察了下老夫人的神色,揣摩了下自己小命还能不能保住。
“你这段时间就跟着芒种吧。”老夫人抬起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朝我摆摆手。
阴影处,刚才照顾我的美人慢慢现身,朝我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美人轻声问道。
“我叫念睇。”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这个名字困住我十几年,每每叫起都是掀起伤疤。从前,在英国公府,只有大丫鬟才会被主人赐名,我既不喜欢那些人,更不想要他们起的名字了。
“那我们就换个名字吧”芒种带我回到刚才的房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我就住在你隔壁。”
她低头沉思:“老夫人的侍女皆是从节气取名。你刚逢大难,死里逃生,一定要叫个好意头的,去去霉运。”
我乖乖点头。别说节气了,我连字都没识几个,哪里知道有哪些,只等着芒种给我定。
“那就叫惊蛰吧。”美人浅笑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惊蛰?”
“对,惊蛰。惊蛰时分,春雷乍动,万物苏醒。凡尘种种,皆为过往。新的生活即将开始。”芒种温柔的为我整理头发,慢慢向我道来。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念睇了,我叫惊蛰。
5
“白露姐姐,世上最好的白露姐姐,你就把那点心给我尝尝吧。”我抓着黄杉女子的衣服,围着她转来转去。
白露主掌老夫人的小膳房,善作点心。
“白露,你就给了她罢了。这么点点心,让她馋了一上午了。”芒种听到这边吵闹,笑着开口劝架。
“芒种,你还不管管惊蛰。刚来的那会儿多乖啊,让干什么干什么。”白露一边拍掉我的手,一边回答道,“上次我做的桂花糕留了当夜宵,结果这丫头装可怜说就吃一块,我就允了她进膳房,结果她倒好,把一盘子全吃完了。”
“那是白露姐姐做的太好吃了嘛。”我继续粘着她。
“吃是可以。不过,老夫人命我下午去给将军送点心。你要是吃了,下午就帮我去跑腿去。”
“我怎么会拒绝白露姐姐的要求呢”我几乎把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撒娇道。
白露哼了一声,把新作的糕点递过来。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下午,我端着点心向将军书房走去。
将军书房不像内院有鸟雀,此处寂静无声。我报上来意后,端上糕点,准备速战速决。
“哎?你还活着啊。”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
这几年,我不仅身体被养好了,胆子也养肥了,直接抬头看了去。屋内只有一个少年。
我傻眼了。
眼前的正是当年在雨中哭唧唧的,后来满身血污杀弟的,目前下落不明的英国公府长子王觉。
他怎么在这里?
一看到王觉,我就想到死去的二丫,那天他杀弟之景。在英国公府的事情就好像上辈子似的。我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公子认错人了。我是老夫人的婢女惊蛰。”
不管如何,必须要让他清楚,我只想好好的开始新生活。
“我知道,还是我派人把你送过来的呢。我的意思是,那天你瘦瘦弱弱,半死不活的样子,还硬撑着要杀三弟。我以为你身体不好呢。”
“我现在好好的呢。”我又瞪了他一眼,哪有咒人死的。
“啊,我知道”他不再看我,盯着茶盏,“那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在他之前让他弟弟生死一线?还是后来给他指出柜子?
可前者是为了二丫,后者是为了自救。关他什么事?
不等我开口问他,他开口:“谢谢你那个雨天,拉了我一把。”
原来他还记得那个雨天的事?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亲生父母为了得到知县举荐把我大姐姐送给他,为了讨好富家子弟要献上我二姐,为了有钱又卖了我。”我重新提起那段更远的历史,如今他们已无法伤害我,“你不必为父亲没有重视而痛苦,更不用为此谢我。”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我想错了。
“你现在是在老夫人身边?”他问我道。
“对。”
他突然看向我笑起来,真是春光拂面,我都看呆了。
结果只听他说道:“我母亲出身将门宋家,宋家掌管兵权。父亲迫于家族前程,放弃了他心头爱,娶了母亲。等母亲生下我之后去世,他又迫不及待地迎娶爱人。”
这和我说干嘛?
“那天,是我知道了母亲的死因。她是被父亲下了慢性药,活活毒死的。不仅如此,他还准备杀了我。”王觉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话,把玩着茶桌上的垫子,“我的这位后母白氏,娘家身居宋家之下。我父亲为讨好美人,我那两个弟弟为了前程,笼络一批豪门子弟,准备了宋家私通外敌的伪证,想要拉下宋家,自己上位。那天,他们本来打算杀了我,再上报朝廷,说是英国公府长子王觉发现舅家私通外敌,反被杀害。”
等等……我恨不得上前捂住他的嘴。这些是我一个普普通通小侍女能听得吗?
“别一脸我害你的表情。我是想请你帮忙的。当时的伪证,虽然你从三弟书柜拿给我了,按理说不会有缺漏才对。可是我父亲不见了,我久查而未果。近期他原下属似有异动,我来这里是劝舅舅严守家宅,但是他好像没听进去。我如果进内宅的话,知道的人又太多了。正好你来了,你就帮我把刚才说的话,转给老夫人。请老夫人加紧防范。”
我听完,认真的点点头。
“真乖。”他站起身来竟然比我高两个头,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瞪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为你做事,是我为宋家做事。”
“好好好,去吧。”
我一遛烟跑开,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这几年在宋家过得实在自在,直到王觉出现,我才意识到外在的风雨。
我找到芒种:“姐姐,老夫人在哪?”
“怎么跑得这么急,快坐下来喝口茶歇歇。”芒种给我倒了杯茶,“你怎么忘了。老夫人今天下午去拜佛了,晚上才回来呢。”
老夫人小心谨慎,这几年从不让我在外人面前露面,我也就一直被放养着。
可是,事态远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当晚宋家被抄了。
6
一天的光景,我又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上一次英国公府惨案我并未亲眼见到,如今才算看到人间惨案。宋家男人入狱,老夫人和将军夫人等女眷为了避免沦为官妓,当晚喝下鸩酒,芒种姐姐殉主,白露姐姐受人凌辱撞柱身亡。
而我现在,和一众小丫头被拉上高台叫卖。
芒种做的夹袄被扒去,披上一块破布,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望着台下的人群。
我看到了王觉,他站在人群中,头发乱乱的,满脸风尘。
我想到了昨夜他来狱中和我说的话。
“惊蛰,那个男人一直藏在白家。伪证还有一份,他一直不动手是想逼我出来,如今他等不及了,才有宋家此难。”他的脸在狱中明明灭灭的烛光中显得有些扭曲,“我派人查到他被白家老爷多次斥责,我怀疑白家有捏住他七寸的东西。可是,我进不去白家,他们都认识这张脸。”
我知道王觉没有说完的话,他要让我去白家找那个可以翻案的东西。只是太过危险,他说不出口来。
我望着监狱角结起的蜘蛛网。
为什么这世道好人都不长命呢?
我大姐人很好,她会在母亲贬低我们的时候,对我和二姐反复说,我们很珍贵,并不下贱。
我二姐人很温柔,她会冒着被打的风险,藏下钱给我买风车。
二丫很可爱天真,她一心想着带我过上好日子,从未害人。
芒种和白露很贴心,在我初到宋家时晚上夜夜睡不着,她们会轮流来哄我入睡。
可是,她们都死了。
可是,该死的人还没死。
我当时对王觉点了点头。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很珍贵,可她们让我知道,要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
如今,她们全死了,我又变回了母亲口中的贱胚子。既然我下贱,一条贱命换那些尊贵大人的命,多值啊。
台下站满了想分一杯羹的人牙子,毕竟大户人家的丫鬟转手卖出去能挣不少呢。
我如愿被一个穿着红马褂的人牙子拍下,王觉远远的跟过来。
在王觉的威逼下,红马褂把我和一批女孩一起送到了白家。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壮实得像木桩儿似的婆子检查着我们的手脚。
“我叫念睇”我戴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在宋家的时候,各个大丫鬟都会识文断字,她们就会带着我读书。当时有一句话,我很不理解。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芒种姐姐说,这句话大致意思是“百般折磨后,这个人就心志坚定,能做成原本做不到的事情了。”
我当时嫌弃这句话弯弯绕绕,怎么背都背不下去。现在,才算理解它。
在英国公府厨房周转于各个厨娘派系的日子,让我能顺利游走于白家各个仆役。
在宋家学习到的诗书道理,让我获得白家小姐的青眼。
两次大难,给予了我勇气和从容不迫的坚毅,让我迅速在白家上下主子中有了名姓。
先前的苦难长成了我新的血肉。
“你之前的名字太难听了”白家夫人皱眉,“就改名拂柳。”
弱柳扶风,可我不是这随风而飘动的柳条,我是春雷响,天下万物复苏的惊蛰。
我见到了曾经的英国公,他看上去苍老很多,但眼神倨傲狠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和白家老爷每次商谈时都令侍卫把守四周,我没有机会靠近。
但当白家老爷独处时,我还是能以送茶点为由出入书房,趁他在窗边散心时翻找。
白家可能会把东西藏木于林,夹在书架上的一本书。也可能像王三一样,有一个暗格。
我几乎抢了所有前往老爷书房的机会,几个小丫鬟都以为我想做侍妾,暗地里对着我的背影指指点点。
我都知道,继续我行我素。
每一次都像在悬崖上踩着细绳,我的遗言都已经打好几次腹稿了。
终于,我在一本蓝黑色本子中,发现了几张颜色发黄的纸。感谢芒种姐姐,是她坚持让我读书。
这几张纸是王觉继母白氏写给娘家的信,交代了英国公陷害宋家的全过程。
后面还提起当年英国公弃她娶宋氏,为人首鼠两端,以此信防止英国公背弃白家。
我将信纸藏进衣服里,就往外快走。必须赶紧送给王觉。
可是才出书房,几个健壮的婆子拦住我的去路。
“拂柳姑娘,这是去哪里呀。”
7
这种时候岂能出现闪失,我皱眉厉声骂道“我是奉夫人之命,去给老爷送茶点的,你们杵在这里做什么?”
但这几个婆子并没有退却,反而又往我这里走了几步,围了上来。
“这不是巧了吗?咱们几个,也是奉夫人之命来请拂柳姑娘的”说着,并不由分说地压住我。
不远处,几个护卫还站着岗。
这趟是躲不了了的。
可是,婆子们带我去的地方不是内院,而是外面下人住处。
一见我被压过来,那些往常看不惯我的家生子全团团围过来,嘿嘿地准备看戏。
“夫人说了,既然她这么急着勾引老爷,就剥掉她的衣服给所有人看看。”婆子在众人间大声宣扬到,说着在我惊恐的眼神中脱去了我的外衣。
真是幸运,我当时把书信藏在了小衣里,外面罩着白色内袍,看不出来。
还不等我松口气,被推倒在地上。
婆子继续说:“夫人说这般不要脸面的,杖责二十。”
棍棒紧随其后,一下下打向我的后脊。后脊好像被火烧起来一样,每一寸皮肤都在剧痛中燃烧。我努力咬住牙齿吞下喊叫,眼前一片晕眩,好像整个世界朝我离去。
不行,我不能晕。
白家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书信不在, 我必须保持清醒, 熬过杖责后去找王觉。
嘴里一股血腥气,我强迫自己回想起她们的惨状。
惊蛰,你要坚持住,她们在等着你。
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头上的冷汗一滴滴掉落下来。
我努力地从地上撑起身体。
动起来!
快点, 惊蛰, 起来!
我哆哆嗦嗦地好不容易站起身,又被婆子按在了地上,“拂柳姑娘, 还没谢夫人的赏呢。”
我嘴唇颤抖着,念到:“谢夫人赏。”
手上被地上的石子磕出血印,我努力顶直膝盖, 重新站起身,一抖一抖地朝外走。
“拂柳姑娘, 这是去哪里啊”婆子继续奸笑着盯着我。
“我想去抓点伤药。”我要出白府, 去找王觉。
婆子眼珠转来转去:“我们白家也不是那等折磨下人的人家。拂柳姑娘既然要去, 那就出府好了。不过, 要是穿白家奴仆专有的外衣出去, 别人看到您这样,还以为白家出什么事了呢。那拂柳姑娘, 就别穿外衣出去了。”
不穿外衣只着内袍上街,这是想羞辱我。
我甚至有点想笑,对于如今的我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折磨。
我点头答应后, 后背上滴答着鲜血, 一路走到济善堂。这也是和王觉一开始约定好的地方。
他来得很快,看到我的惨状呆站在那里。
我拿出还保留着体温的信件, 直勾勾地递给他:“别愣着了, 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颤巍着接过信件, 和我对视了一眼, 朝我跪下一拜。
“我不需要你拜。”我看向他, “该死的人会得到应有的结局,对吗?”
他眼里含泪, 直视我:“对。”
天武十三年, 这一年京城里发生了很多事。
遇到灭门惨案后消失的英国公出现, 状告原配娘家宋家私通外敌,为保密杀害英国公全家。
宋家当日入狱, 女眷皆自杀。
半年后,英国公幸存的长子出现,手持其继母白氏之信, 状告亲生父亲污蔑宋家。
次年, 宋家平反。英国公、白家家主斩首,白家满门下狱。
原英国公长子拒绝接受英国公爵位,立誓不娶妻, 不留后。只与一丫鬟,名唤惊蛰,游历江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