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 10 节 此恨绵绵无绝期
爹娘本是青梅竹马,神仙眷侣。
却因昏君觊觎,阿爹命丧宫中。
大雨滂沱中,阿娘随阿爹而去,绝望殉情。
一夕之间,我父母俱亡,无家可归。
昏君站在城墙上笑看我家破人亡他不知,我是个疯子。
1
大雨滂沱,我与阿娘站在皇宫外已等了阿爹三日。
宫门开,出来的只有陛下身边的李公公并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
“沈夫人节哀,沈大人因殿前失仪被陛下赐死了。”
李公公嘴上说着节哀,可眼角眉梢看不出一丝对我阿爹离去的可惜之处。
阿娘跌坐在宫门外,大雨掩盖不住她的哀嚎。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日日教我读书写字的爹爹不在了。
他离开前同我说若我顾好母亲,他便教我射箭的。
如今,谁又来教我射箭。
阿娘匍匐地扑到我阿爹身边,白布被扯了下来,阿爹衣不蔽体,身上的伤口也随之漏了出来,多为鞭伤,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我跌坐在地上,大雨打在我的身上我竟感觉不到。
我眼眸发红,怒视这个三天前来我家召我阿爹进宫的阉人。
当日他甩着手里的拂尘,上下打量阿爹的眼神皆是嘲讽:“恭喜沈大人。沈大人好福气,陛下爱重。速速与杂家进宫吧。”
阿娘拦住要走的阿爹:“夫君,不要去。”
阿爹也迟疑了。
李公公敛起嘴角的笑容,示意身后的侍卫要将阿爹拉走:“别让陛下等急了,惹祸全家。”
这是警告!阿爹只好放开阿娘的手,出言安抚:“卿卿等我。”便随李公公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阿爹进宫三日,陛下停朝三日,宫中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传出来,凭我们如何打听也是一丝风声没有。
我与阿娘从阿爹进宫的那日便等着宫门口,如今却等到一具尸首。
“夫君,卿卿随你。”阿娘一剑插入胸口,自尽于我面前。
刚刚还活生生的阿娘,这一刻也成了一具尸体。
阿爹曾教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一直认为自己学得很好,可如今我却觉得,说这句话的人必然没有经过大悲。
胸中血气翻涌,我呕出一口鲜血刚好喷在了李公公脚下。
“呦,沈小姐,你阿爹与阿娘都离去了。你节哀吧。”
节哀节哀,我想他也节哀!
“阿公可否帮我将阿娘阿爹送到马车上。”
我面无表情,冰冷的目光盯住这个传我爹进宫的元凶。
他见我确实抬不起两具尸体,便命身后的侍卫将我阿爹阿娘抬上马车。
我趁机拿出袖中藏刀像家仆杀鱼一样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脖颈之间。
温热的血混着雨水喷洒在我脸上与阿娘的身上。
我用全身的力气按住李公公挣扎的身体,直到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侍卫拿着剑戟围住我,却并未行动。
我挺直脊背似有所感地抬头,直直地看向城墙上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沈卿的孩子果然有趣。”
我森冷的眼光盯住他的身影,告诉自己牢牢记住他。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2
京中有家清风楼。
楼里都是和我爹一样的男子,有才且俊美。
春日的柳条抽长,人也浮躁了起来。
楼中赵掌柜来报:“左御史想要一位善诗词但柔美的主。”
我安排了青竹,青竹有女子的柳腰,绝对够柔美。
左御史是我爹的同窗,他的御史之位可有我爹的一份功劳。
我自然要给他安排最好的。
我将左御史的名字刻在竹牌上,一笔一笔朱砂染红。
朱砂乃皇室御用,可我的楼里也用朱砂,朱砂乃诛杀也。
清风楼赚得盆满钵满。
京中大小官员家中的秘辛,我了如指掌。
朝中已有半数以上的官员为我所掌握,宫中亦然。
阿爹忌日,我进山祭拜阿爹。
“阿爹阿娘,知音来看你们了。”
我靠在墓边,一边给阿爹阿娘烧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关于京中大小事宜。
“爹爹,左敬之已从左御史升至左相了。你当初说他有大才,阿爹果真好眼光。”
可阿爹,他的前程可是用您换的。
阿爹本不想入朝为官,是左敬之在陛下面前举荐了阿爹。
陛下好男风,阿爹是左敬之送给陛下的礼物。这才有了他的官运亨通。
我阿娘曾与阿爹说“左敬之鼠目狼相,其心不正;做事趋利,非君子所为。”
阿爹笑着打趣:“娘子眼光高,只有某的才德配得上娘子的喜爱。”
阿娘被他说得羞红脸,气得锤阿爹。
阿爹拉住她的手又说:“左敬之出身贫寒,生活艰难,作为同窗应该多帮衬。”
“他有大才,去岁做的《十问》发人深省,我辈无人能与之匹敌。”
阿爹一直接济他,不想却养出个狼崽子。
阿爹你与他多年老友,想必十分想念他。
过几日,他便会去见你了。
3
左敬之被抄家了,弑君之罪诛九族。
我将左敬之的竹排从架子上拿下来扔进火堆里。
我去地牢见他。他已经不似当年一样清瘦,如今肚满肠肥被锁在黑暗的牢狱之中与老鼠蟑螂为伍。
我敲了敲门锁,钢铁碰撞的声音让左敬之抬头。
他神情恍然,似乎在想以他如今的处境还有谁会来看他。
“左大人,别来无恙啊。我家青竹你可还满意。”
我咯咯笑着。青竹不过是件特意为他准备的送给陛下的礼物。
可这个从他府中出来的礼物竟敢毒杀陛下,左相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啊。
“沈知音。”他咬牙切齿地念出我的名字。
我冲他晃了晃他儿子的长命锁,他不自量力地竟然想冲上来打我。
这个蠢货,手脚都被锁着,还要做无谓挣扎。
我冲牢头点头示意,门锁应声而落,却不是放他出去。
他曾与我爹说“非他无力向上,不过是世道限制。”
他一介白衣不为才学受限,是被大陈规矩所限。
真真是可悲!
我爹念他才学向家族举荐,才有他面见陛下。
可他为了官位,转头就将我阿爹卖了。
可如今我很满意他现在被困于三尺之地的样子。
“你没有离开京都?”
“仇人尚在,我为何要走。”
世家子女的风骨乃是迎难而上,没有知难而退。
我爹说的。
“当年你在宫门口杀了李公公后销声匿迹。”
“陛下后悔放你离开四处寻找却又遍寻不到,不想你却从未离开。哈哈,今日我知晓这个秘密,走出这牢门指日可待。”
他得意地忘记问我为何可以进出这里。
“左大人当真老糊涂,今日是你行刑的日子,你没机会面见陛下了。”
我示意牢头并几个手下按住挣扎的他。
“左大人,陛下念你为他找了那么多美人的苦劳。赐你私下行刑,不必去法场遭众人唾弃了。你可感恩他?”
“你因何在此?不对,你……”他现在才想问,会不会太迟了。
牢头将糠塞入他口中强行让他闭嘴。
“今日我亲自送你上路,感念你为我父亲做的一切。”
我抬起刀将他枭首,毫无迟疑,一如三年前举刀刺向李公公。
鲜血溅入我的眼中,我眼中一片猩红,温热触感压住我几欲撕裂的疼痛。
“将他的尸首丢出去喂狗。”
4
“阿音今日你及笄,胭脂要再红一些。”
我按住长公主给我涂胭脂的手。
“义母,我的及笄礼就算不用最红的胭脂也是今日最红的人。”
今日谁会比长公主的女儿更美呢。
就算是来历不明的养女,我也是长公主的心头肉,没人会来触我的霉头。
长公主理了理我的衣襟,认认真真地端详我:“阿音说的对,你有你父亲的眼睛,有你娘的鼻子,眉若远黛,唇若樱桃。阿音甚美。”
说罢又坐在太师椅上叹气垂泪。
“阿音你父亲心怀天下,可未遇明君。他知道陛下昏庸,便不想入朝,可被姓左的出卖,逼上『梁山』,他也对大陈尽心尽力。如果不是奸险小人,助长陛下歪风,你阿爹与阿娘也不至于……我还好当日我从西北赶回来,来得及救下你。”
又要忆往昔了么?
忆一次哭一次。
长公主与我父亲与母亲的挚友,为避嫌却在朝中伪装成敌人。
当年陛下全城搜捕我。
族中派人来接我们回去,我怕连累族人,更何况大仇未报我不能离开。
僵持不下的时候长公主出现。
谁也想不到长公主会收留政敌的家人。
“阿音,若不是那帮迂腐的老臣不准许有女帝,他又怎么会登基呢。他奈何不了我。”
长公主不愧当世第一女将军。
梨花带雨的脸不见了,脸上只有肃杀之气。
及笄宴世族、朝臣都到齐了。
长公主将她母后及笄礼用的凤簪插在我的发间,以示爱重。
“小女之前一直在府中休养不曾见外人。今日她及笄,请大家赴宴是正式介绍,望他日在京都可千万不要识人不清。”
百官与世家知道这是警告。
敬成伯的儿子带着他那些纨绔朋友在珍宝阁拦过我的路。
晋水王家的女儿在珍宝阁抢过我的珍珠流苏项圈。
长公主很满意众人纷纷看向敬成伯与王家的反应。
又觉得众人的反应还不够。
“小女知音他日会继承我的黑水骑。”
黑水骑是大陈最强的军队。
长公主战功赫赫却因女子身份不能继承皇位。
这样的宣布无疑是告诉众人,她不会将兵权归还陛下。
5
我在清风楼里看着各府线报。
敬成伯是陛下的鹰犬,当日从公主府离开他就去了宫中。
黑水骑这么大的事,那个昏君又怎么会按兵不动呢。
我心中有了盘算。
“赵掌柜,可接到左霄了?”
“人在三日前已接到了,这几日已经在调教了。”
“不必调教。京中不是有喜欢烈性子的么?”
赵掌柜低头称:“是。”
陛下好男风,带得全国偷奸耍滑的男儿都好男风。
为了迎合陛下,哪个朝臣没男宠都要被耻笑一二,朝堂上更与陛下说不上话。
可哪个女子能容忍丈夫好男风呢。
敬成伯的儿子与王家女儿马上就成婚了。
王家女儿便是那忍不了的主。
王家曾在我阿爹身死后著书辱骂我阿爹,他们两家凑在一起定会是好戏一场。
我等着这场好戏不出意外地来了。
王家女儿王嫣然于大婚日杀害敬成伯的儿子董召。
王嫣然被下狱,王家现在是世家的笑话。
敬成伯也好不到哪里去,董召公然窝藏弑君逆贼左敬之的儿子。
陛下念敬成伯劳苦多年,只留他一人老死宅中。
董家其他人被判斩杀。
我得了消息,带着阿爹喜欢的酥酪去了墓前祭拜阿爹与阿娘。
“阿爹,阿娘,半数以上的朝臣皆在女儿的掌握之中。昏君的鹰犬也已被女儿拔得差不多了。如今只有一件事,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过也快了。宫中消息,陛下已将人送来了。女儿会谨记阿爹教诲。”
“将计就计。”
6
暗卫报:这几日有人跟着我。
既然人来了就要给对方些机会。
白日里人多,怕对方不好施展,便挑在夜间。
阿爹去世后,我在夜间一次也没有出来过。
三年前的那一日,阿爹被带进宫后我与阿娘也在宫门外等了三日。
那三日的夜格外漫长,让我以为黑夜永远不会过去。
我一个人走到老宅,那里已经一片荒芜。
我翻墙进后院,幸好阿爹送给阿娘的昙花还在。
阿娘喜欢花,却养不活,阿爹为哄阿娘开心,种了这片昙花。
我想起幼时夏夜,沐浴过后在园中听着蝉鸣看着这片昙花,阿娘为我绞头发,阿爹与我讲经世治国之道。好不惬意!
可如今唯有我一人在此处。
昙花香气伴着夜晚清凉的风向我袭来。
“阿爹……”我将手背盖住双眼仿佛这样就看不见这片荒芜。
在这寂静的夜晚有脚步声轻轻响起,睁开不算清明的眼看见一个白衣少年。
少念头上一只碧玉冠,并一条白色发带。
这身装扮我在阿爹少年时的画像里见过。
少年见到我先是一愣,仿佛也没想到有人在这里。
“抱歉,我无家可归,来借宿一晚。”
演戏的痕迹太过明显了,不如清风楼的少年。
“无妨,这里本就是无人居。”
我起身离开,他匆匆跟上。
“我……我其实是跟着你来的。”
“但我真的无家可归,身上又没有银子,看见你刚刚买了一个糖人给了很多银子,我……就跟着来了。”
有意思:“那你是想打劫。”我转头望向他。
“不……不……我是,我是想……”
我看他吞吐的样子,换上一副了然神情“哦,要饭。”
我的话使他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我可做苦力。”
我扔给他一锭银子:“赏你的,我不需要苦力。”
他捡起地上的银子郑重地交还到我手中。
又冲我施了个礼:“是在下唐突了。”
陛下挑的人不错,是个会拿捏分寸的。
既然要给人机会,自然要留有余地。
“跟上。”我转头向前。
他听了这句话忙不迭地跟上我的步伐。
7
少年在我的别苑里洗坏了三批流光锦,烧了两间厨房,打碎了五只玉盏。
赵管家与我报备,问我哪里找来的人怕不是请了个祖宗。
我嘿嘿一笑:“捡的。他就是祖宗,不必理他。只要着人看着他就好。”
“小姐,这是我沏的茶,你尝尝。”
真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不过也算有点用处,至少贴心。
我刚好口渴。
他贴心地掀开茶盖递给我,那漂浮的茶沫子好像在提示我被采买的管事私吞的银子。
算了,也不是特别渴。
赵管家絮絮叨叨地报备府中最近的开支与这个月必要的走动。
我看向一旁的少年。
少年站得乖巧,双手交握微微垂放在胸前。
仍是一身白衣,今日的发带换成了紫色,我父亲最喜欢的颜色。
长公主来的时候,我正拉着这根紫色的发带笑得娇媚,少年的一只手也拉着发带,眼睛却是痴痴地看着我。
远远地看去如两个小儿女在花丛里互相调笑。
长公主踏进来的脚步声打破了一室宁静。
“滚出去。”
少年略显尴尬的微微服礼,随着赵管家匆匆离开。
我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笑意不止。
“东施效颦。”长公主还在生气,她可不允许有人玷污父亲。
“义母不必生气,一个玩物罢了。”
“玩物?你要什么样的玩物没有。京都之内,都不必你张口,略微示意,什么王孙公子还不上赶着给你送上门。你竟然要一个不怀好意的赝品。”
她气得要摔茶碗。
“义母,这是紫玉的。”
我上前依偎在她身边,伸手抱住她要摔碗的手臂。
还好救得及时,这紫玉可是上个月新得的,我还新鲜着呢。
“义母,是什么人能拿到阿爹年少画像?又是什么人能拿到阿爹用过的紫玉发带。”
我歪着头看着她,想必她此刻心中已有答案。
“义母,有多久没进宫了?”
“我常年征战在外,从他登基,我再未进过宫。”
我心中了然,怪不得她刚刚认不出太子。
“义母,若我没猜错。他是陈辞。”
当今陛下唯一的儿子,太子殿下—陈辞。
陛下不喜欢女子,唯一个皇后薛氏,太子是她的儿子。
薛氏难产而亡,陛下也仅仅是来看了他的血脉一眼,便将他丢给宫女抚养。
如此一个不得宠的太子假装小厮来到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义母,如今他自降身份来到我身边,以色侍我。自古以来,红颜祸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用于男子亦可用于女子。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8
京都刘家要开赏花宴,为他家女儿选如意郎君。
我也是议婚的年纪,自然不能落下。更何况,有些时候还是需要外力推动下的。
“李氏和孔氏都不错。李家李慕潇洒善战,孔家孔昭儒雅博学。知音啊,不妨都相处看看。”
长公主在展开数十位公子的画像后选了这两家。
这两家在大陈势力都不容小觑,两家公子又是嫡子,我也觉得很不错。
今日我与李家公子泛舟游湖,明日我与孔家公子踏青采花,我玩得不亦乐乎。
这些足以刺激陈辞以及他背后的人,他们的计划失败呢。
山贼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我正与孔昭放风筝。
陈辞在山贼向我挥刀的时候推开了我,替我挨了一刀,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太医诊断陈辞无大碍,明日即可醒过来。
书房里,长公主问我陈辞如何了。
“明日即可醒过来。”
“知音,他的苦肉计你还要去配合,爱上杀父仇人儿子的戏还要唱下去。”
“女儿了解!可陛下也够蠢的,他怎么会用这种计策。是谁出的出意?”
“自然是太子的母族了,皇后那一脉蠢的可以。”
该做的戏必不可少。
我在陈辞的床前守了一日一夜,保证他在第二日的醒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憔悴的我。
他醒来的第一眼见到我,眼中闪着一抹算计和胜券在握的笑。
“知音,你如何了,有没有受伤。”昏迷中刚清醒的他,嗓子还有些沙哑。
我觉得这把嗓子如果吞了烙铁一定在说话一定很美妙。
可还是要配合着他演戏。
我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我会为他报仇。”
他表现得既惆怅又开心。
我在床前来着他的手摸上我的脸颊,就像一对芳心暗许的有情人。
“知音,不是别人,是我不可以么?”他对着我深情地问。
“在大陈,我们的地位的差异是无法跨越的。我与你虽有情,却终究身份有别。长公主是不会允许我嫁给一个小厮的。”
他垂下眼眸,这一刻他是想与我摊牌?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让他在此刻摊牌,只好出言打断他的思考。
“孔家怀疑有人对他家嫡子下杀手,长公主也怀疑有人趁机要我的命。这几日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等找到人,我亲自给你报仇。”
我眼神凝重,不似作假。
我抚上他的伤声音放得轻轻的:“疼不疼?”
像是心疼恋人的少女。
“不疼。”
“那你多睡一会。”我将他的被子盖好转身出了房门。
再多与陈辞待一会我都会吐出来。
从陈辞的房间出来后,我去了净房。
“将这些日子陈辞碰过的衣服拿去烧掉。”
婢女抱着我的衣服静悄悄地离开了。
我泡在温泉池里闭眼安神,想着赵管家的汇报:孔家这几日的不断追击已将陛下的暗卫杀得七七八八了。
房门打开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是孔昭。
“公主殿下,利用完了就想跑吗?”他下水将我揽入怀中。
9
京都大事,知音公主府有位家仆不见了。
话说知音公主与那位家仆情深似海,家仆还曾舍身救过公主。
若有人可以帮忙寻到家仆可获黄金万两。
我躺在贵妃榻上,李慕正在给我捶腿。
赵掌柜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近日有许多人求见,我一一见过后根据对方提供的信息分别给了些银子。城中已将此事传开。公主要找的人,只怕这几日就会到。”
“薛家有异动了?”
“清风楼回话,薛家前日进宫了。”
我挥了挥手,赵管家随即关门离开。
“阿音不会真喜欢那个小白脸吧。”
我捏着李慕的下巴:“你吃醋了?”
李慕回握我另一手将我禁锢在怀里。
“孔家我尚可忍受,陈辞那小子不仅蠢而且坏。若公主留下他,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哈哈哈哈哈,好啊!他交给你来杀。”
“一言为定。”
我摸摸他的头,李慕还真是乖啊。
薛家人上门的时候李慕还在生气。
“参见公主。”
薛家家主怎么长得那么像左敬之啊,第一次见面就有了让我想杀人的冲动。
“阁下是?”
“在下薛延,是陈辞的舅舅。陈辞也是公主寻找的家仆。”
我装得既诧异又惊喜。
“此次前来是想请公主救陈辞一命。陈辞命悬一线,但求公主救他一命。我们薛家上下任你差遣。”
我犹如小女儿救情郎般的惶恐与担忧:“此话怎讲?陈辞如何了?”
“公主,陛下已经知道你是沈卿的女儿,你与陛下有杀父之仇。可陈辞外出游历喜欢上了你。”他摇头叹息,眼中闪着泪花,演得身份逼真。
“刺杀是陛下安排的。陈辞为你挡刀,毁了陛下的谋划,陛下要杀了他。”
说到此处薛延已经泣不成声了。
“陈辞乃是储君,为了公主,陈辞连命都不要了,还请公主救他一命。我薛家的荣光全系在陈辞一人身上,若公主愿救陈辞薛家愿做公主的马前卒,为你杀昏君,报父仇。”
我听后扶起跪在地上的薛延,一边流泪一边说:“舅舅,陈辞是我喜欢的人,就算舅舅不说我也会尽力搭救。”
“我与陛下本就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如今更是要杀我。我也要自保。”
“我救陈辞是责无旁贷,请舅舅替我给陈辞捎句话,让他写信与我,确认情郎安好。再共商弑君计划。”
薛延答应后日将手书带来。
弑君的计划就安排在陛下的寿宴。
10
我随长公主进宫为他贺寿。
又一次见到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比之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位置仅离我只三丈远。
众人行礼入座。
我因刚刚对着他行礼而全身又有一种即将撕裂般的疼痛感。
“小丫头,我还记得你。”
昏君率先开了口,他目视着我,可我觉着他是透过我在怀念的我的父亲。
“你的眼睛可真像他。”
“陛下是在说我阿爹吗?”我嗤笑,这种人也配谈起我阿爹。
“沈卿确实是我遇到过最特别的人。他明知我的贪念,还在我身边扶持那么久。可惜……哎”
他可真恶心,我父亲为国为民却让他钻了空子。
撕裂之感又向我袭来。
我阿爹与阿娘本是神仙眷侣,我是阿爹阿娘的掌上明珠。
因为他,我成了孤儿。
他却可以悠然自得地喝着美酒,提起我父亲的模样可真令人作呕。
宫宴上的酒还是我阿爹为我娘酿造的“心上雪”。
这酒有个特点,要配姜与艾草一起喝,不然喝上三杯会使人心痛不止。
真不错,所有人都应该尝尝我失去阿爹痛。
我观察着众人因疼痛又不敢离席的扭曲表情,心中畅快。
宫宴上孙家男儿献舞助兴,陛下开心问孙家想要什么。
孙家男儿说他妹妹与太子两情相悦,请陛下赐婚。
陛下发问于太子,太子眼睛盯着我看。
昏君来了兴致,毕竟杀父仇人之间若能结亲不是更有趣,这也正是他的计划。
“知音,是否心悦太子呀?我与你父亲未能有个结果,若我们的儿女有个结果也是好的。”
他说的是人话么?我要拔了他的舌头。
他竟然还敢在我爹去世后污我阿爹的声誉。
众人听到这话用袖子掩住脸,我听见他们的笑声了。
笑吧,笑吧,待会有你们哭的时候。
我没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他也不治我失礼之罪。只让我同孙家比试,若赢了便将太子给我。
他杀了我阿爹,我怎么会看上仇人的儿子。
我仍旧垂眸不语,太子下跪谢恩。
按照计划,孙家女子上前行礼说她善鞭,愿与我对打。
孙家女子扬鞭而来,可是她太弱。
我飞身上前与她近战,她毫无还手之力,三招之内我将她击倒在地。
手中的剑仅离她喉咙半寸。
众人都在愣神之间:我竟然将从小习武的孙家女击败了,让他们大为吃惊。
让他们吃惊的还在后面,我对着众人微微一笑。
陛下在龙椅前拍手叫好:“好、好、好。不愧是沈卿的爱女。”
他宣布我与太子的婚事,等我谢恩之际,我将剑直直地插入他的胸口。
鲜血喷溅在陛下的宝座上,开出一朵奇异的花。
这朵花使我心中那一抹从进入这金銮殿就有的撕裂之感顿然全消。
11
宴会之上哀嚎四起,禁卫军蜂拥而至,使得喧闹的人群安静不少。
薛延作为国舅大喝:“当众刺杀陛下,拿下贼人。”
禁军充耳未闻,薛延着急地大喝:“要造反么?将刺客拿下。”
这个猪脑子,到现在都还没看清楚局势。
禁军统领林执:“主人,宫城内外皆已控制,仅听公主令。”
我转头看向薛延,孔昭上前将他压倒在地。
我用弓弦勒住的脖子,脚踩在他的肩膀迫使他等个人不得不低头。
“是不是很奇怪?”
薛延艰难转头,眼中尽是不解。
“薛延,你可真是个蠢货。你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我才是渔翁。”
我稍一用力,他的脑袋便滚到了陈辞脚边。
陈辞吓得瑟瑟发抖,已经溺在大殿之上,整个大殿充斥着一股子腥臊味。
我将他舅父的头颅递给他。
“陈辞,我将你送给李慕了,能不能活你问他吧。”
陈辞拉住我的衣袖:“知音,不管怎么说,我也舍身救你,你为何……”
“为何什么?你想问我为何没有喜欢上你?”
他听了眼睛突然放大似乎没想到我一个女子如此直白。
“陈辞或许你该少看些话本子。”
真以为我是个脑子里只有情爱的少女。
我甩开他的手,他却又缠上来。
陈辞还在挣扎,毕竟在我之前他将此计策用在孙家小姐身上,很管用。
“可我终究救你一命,你为何要杀我。”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陈辞,你与你舅父合谋想要害我,你们想要借刀杀人。”
“或者让我说得更详细些。敬成伯将我是谁的事情告知了你父皇,你父皇一边忌惮我一边又觉得我是个小女子翻不出什么浪来,暗中监视也就罢了,毕竟他成日里昏得很。”
“直到敬成伯被我算计,陛下不能容忍,他或许夜里难安。”
他必然夜里难安,我可是让人在他寝殿的香炉里加了东西的。
“你不受宠,却不甘心,便向你父皇献计用情爱拿捏小女子然后在大殿之上置我于死地。我可有说错!”
陈辞闻言两股战战,早知我手眼通天,却不想我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不介意让他死得明白些。
“你与你舅父狼狈为奸。你父亲昏聩,你想杀他取而代之,于是你们选中了我,想用我借刀杀人。”
他这样的蠢货,若做了帝王也不过是个傀儡。
“今日大殿之上,我杀了你父亲,薛家可以将我称为逆贼,杀我让你上位。若我被那孙家小姐杀了,你也算是给你父亲除去一块心病,此乃两全其美的法子。”
“陈辞,你与你舅父的计划,我可有说错半分?”
陈辞面如死灰,可我仍要他死得清楚些。
“我几次三番与你亲近不过是与你做戏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也不过是想找一个可以当着众人面杀他的机会,而你就是这个机会啊!”
我笑着将我的计划告诉陈辞。
李慕将哭喊的陈辞拉下去,以我对李慕的了解,陈辞只怕会成为人彘。
我也不是不能毒杀昏君, 可那样毕竟太无趣了,我需要的是一个亲手杀他的机会。
12
我看着鸦雀无声的众人。
“我有太子手书求救信,陛下昏聩囚杀太子, 太子弑父, 我已将人斩杀。如今外有强敌,国不可一日无君。众卿可有推举。”
右相董忠站出来:“老臣举荐长公主, 长公主乃大陈第一女将军, 可堪此重任。”
这个老匹夫如今算是长了脑子, 当初如果他不拦着,长公主早就登基了。
“众卿以为如何。”我拿着剑, 在金銮殿上转了一圈, 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不怕死
“长公主可堪重任。”众人跪拜于大殿之上,我看着这众望所归的景象,对于他们的识时务很欣慰。
“儿臣扣请长公主登基。”我跪在地上向长公主磕头。
众人也叩首于长公主:“请长公主登基。”
长公主款款走向金銮殿, 接受百官跪拜。
“众卿请起。我于危难之中担起国之重任,还望众卿扶持。”
长公主看向我的眼中有着无限光芒, 我与她相视一笑。
大陈迎来了第一位女君。
13
我带着昏君的尸体来到我阿爹阿娘的墓前。
“爹娘几日不见, 可有想念女儿。”
我拿出爹留给我的九节鞭, 一鞭一鞭抽打在昏君的尸体上直到血肉模糊便将尸体丢出去喂狗。
“爹娘, 女儿为你们报仇了, 也请你们安息。”
年末, 长公主退位, 将皇位传给我。
“知音, 我与对面的人在战场上打了许多年, 我想去对面看看。把这里交给你我放心。”
我即位后将阿爹的《治国论》发扬光大。
不拘男女, 有能之士皆愿入朝。
孔昭博学且善论在朝中推行新政, 面对顽固老臣的阻力轻松化解。
李慕替长公主镇守边关,四海升平。
我将大陈国号改为升平。
天下太平, 只是李慕难搞。
“陛下, 仍旧不给在下一个名分吗?”
我坐在书案后不知道要如何回复。
“李将军, 陛下夙兴夜寐,治国憔悴。你不心疼陛下却来这里与陛下为难,有失臣子之道。不像我, 只要日日夜夜陪在陛下身边就好。”
孔昭说完还冲我苦涩一笑,不愧是文臣, 他这样讲我忽然想起来最近因推田制他好些日子没有睡过好觉了。
确实是日日夜夜陪着我。
我有些惭愧。
“孔昭,你这个小人。当初我还曾与陛下说,若有朝一日我立于未央宫可以容忍有你,给你一个名分。可如今, 我要杀了你。”
孔昭与李慕谁也不让谁,两个人在书房内打了起来。
我的琉璃盏和宝玉壶都遭了殃,我只好带着仅剩的八宝瓶趁乱逃了出来。
这两个现在我都惹不起, 两家都不是普通世家。
他们的位置如何定夺,这关系到朝中平衡,我仍旧无法取舍。
“他们打完了, 你进去清点,将损失报给他们二位的府里,让他们两家赔钱。”
我让人将门关好便要离开。
“陛下,你不管里面的了?陛下去哪里?”小福子战战兢兢地问。
去哪里, 当然是去学习,看看书里有没有讲面对这种情况的知识。
都怪阿爹阿娘去得早,没讲过这方面的知识。
“去看话本子。”
(全文完)
作者:邯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