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太平愿
第 5 节 太平愿
我在边关和突厥真刀真枪拼死拼活干了十几年后,
家族才像是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一样,连夜修书喊我回老家成亲。
我问成哪门子亲。
答曰:给突厥可汗当第二十七门小老婆。
1
我大为震惊。
连脸上的面具都忘了摘,血滴滴答答直往下淌。
我不禁怀疑,是我太久没回家,让家里人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吗?我好歹也是大梁有名有姓的武将之一,手上砍过的突厥何止成千上万。
居然敢把我送去和亲,这到底是家里哪个聪明脑袋想出来的绝妙好主意?
亲兵无奈地一指书案上成小山高的家信看着我:
“将军,这是您外出追击敌军这几天,京中快马加鞭送来的。”
“怎么这么多?”
我眉心跳了跳,自我来到关外,家中已有十几年没给我来过信,现在却不知道是搞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拆开大部分信件一看,里面来来回回都是劝我的一个意思:
女大当嫁,回家成亲,再晚就嫁不出去了。
我翻了个白眼,正要吩咐亲卫把这堆废纸都拿去烧柴,冷不防在里面瞥见了一抹不起眼的明黄。
抽出来一看,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锋芒内敛,却惜墨如金般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两字:
速回
“……将军,这些还要拿去烧掉吗?”亲卫的声音唤醒了我。
我叹息一声,哪封信都是能烧的,唯独这封不能,“给我备马,我有要事回京,一应军务自我离开后交由副使和军师决断。”
跑死了五匹马后,我披星戴月赶回京中家前。
正是晌午时分,大街人来人往,烈日之下,我汗流浃背,却见家门紧闭,丝毫没有迎我的迹象。
我让亲兵继续等候在正门前,自己在周围转了转,很快找到一处高墙翻越而上。
不巧落地时惊起一阵疾呼,我抬眼一看,却是父母满面愁容坐在园中,自小和我要好的妹妹跌坐在母亲怀里,眼圈通红,啼哭不止。
谢芳菲一见我,如见救命恩人一般,急忙朝我扑来:“姐姐救我!我不想去和亲,我不想离开父母身边!”
2
我傻了眼。
一时呆住,没有拦下从小娇生惯养的妹妹跪在我脚边连拜数下,磕得头破血流,鬓发散乱,宛如吹弹可破的雪肌染上一道道刺眼血痕。
“放肆!还不快把你妹妹扶起来?!”父亲猛然起身,却是第一时间朝我暴喝。
“莫不是在外面野了几年就忘了家里头规矩?见了父母亲也不行礼问好?!”
我只来得及把谢芳菲从地上拉起来,就听到父亲的训斥接着如连珠炮般劈头盖脸砸下。
我父不愧是当朝百官之首丞相,一对嘴皮子上下翻飞,看得我都忍不住怀疑他下一秒还能不能喘上气来。
“离家这么多年,每次回京都来去匆匆,你心里还有这个家,有把为父和你主母放在眼里吗?!”
“不要以为你跑到塞外家里就鞭长莫及!你要记住,你始终是谢家的女儿,你和整个谢家是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幼时我对你疏于教导,但三纲五常、四维五伦你怎敢忘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我不耐烦打断父亲:“您有事就直说吧,我大老远从边关赶回来一趟也不容易。”
父亲一时呛住,涨红了脸用手指我,气得吹胡子瞪眼。
母亲无奈地出声打圆场。
我冷眼看着面前名义上是我父母的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下无动于衷。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如今皇帝意与突厥议和,修两家百年之好,欲派遣一位和亲公主前往塞外以示息战诚意。
无奈皇帝膝下无适龄公主,只好把目光移向朝臣家眷。
“你也不要怪你父亲,他在朝中风头无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其他朝臣更不会乐于看到后宫中多出一位谢姓贵妃。迫于百官压力,这位和亲公主就落在了我们家。”母亲和缓劝我。
谢芳菲抱着我的手臂不断摇晃:“姐,求求你,我真的不想离开京城,我同陛下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如果不是那些老头子苦苦相逼,他绝不会把我送去和亲。”
我当然不愿意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被送去苦寒塞外,但……
“为什么是我呢?谢家那么多女儿,就缺这一个和亲人选吗?”
母亲避开我的逼视,谢芳菲的目光不自然地闪了闪。
我的目光落在不知何时背对我站着的父亲身上。
“父亲,您恨女儿对吧?”
我不仅是谢家的女儿之一,更是大梁举国皆知的名将之一。
我在边关打了多少年的突厥,朝堂上关于主战主和的争论就持续了多少年。
早些年皇帝即位不久,百废俱兴,国力有限,却也尚且容得下我凭借堪称极端的条件同常年进犯的突厥周旋,彼时全国上下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对抗内忧外患,人人都向往一个太平盛世。
可如今太平盛世到来,国富民强,政治清明,人人安居乐业,却开始挑剔起边关连年累月的耗费。
主和派一开始提出的建议非常简单,而且最重要的是——诱人。
“如果能用一点钱就把边境上那群豺狼打发走,又有何乐而不为呢?”
“我国地大物博,民众无数,区区一点小钱算得了什么?只用一点钱就能换来边境安稳,岂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可一开始是十万两白银,那后来呢?
会不会变成百万两白银,百万两黄金?
钱既然可以,地是不是也可以割出去?
所以这道口子决不能开。
我过去每回回京因为这事不知道跟主和派那群老臣磨了多少嘴皮子。
可惜谁也说服不了谁,梁子越结越深。
这也无怪乎身为主和派代表的丞相,即我父亲对我恨之入骨。
谢家自前朝以来以簪缨世胄自居,名满天下,不知道出过多少能臣贤良,或留名青史,或传为佳话,无一不是清贵文人墨客。
满门清流,独独出了我这么一介武夫,更是屡屡违抗父命,三番两次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将一众老臣骂得狗血淋头,硬生生在谢氏一门清名里留下一个墨点般的污痕,这叫我父亲又怎能不恨?
恐怕我早就被我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存在了罢。
3
父亲没有回答我的提问。
我也不恼,转而看向谢芳菲,沉声询问:“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梁清时爱你,那他又是什么个说法?”
谢芳菲一呆,似乎不敢相信我这么大胆地直呼皇帝名讳。
尔后一抹薄红染上面颊,她像每一个坠入爱河的小女孩一样止不住娇羞,带着一丝炫耀似地道:
“陛下早几年就已对我芳心暗许,如果不是迫于百官压力,我早就被接入宫中。姐姐你看,他还把随身所携的玉佩赠与我,我们时常互通书信,他在信里不止一次对我抱怨过后宫那群胭脂俗粉是如何俗不可耐,他贵为九五之尊,整日日理万机,却还不忘怕我在家中厌烦,抽空寻我出去踏青……难道这些还不能证明陛下对我的情深意重吗?”
谢芳菲越说越委屈,“所以姐姐求你了,我实在不想和陛下分离,你就成全我们吧……”
好像说的我才是那个拆散他们的罪魁祸首。
我无奈摇头:“傻妹妹,这些算什么呢?这不过是世间千千万万个男子随手就能做到的事情,你却为这昏了头……”
“陛下既倾心于你,又怎会冷眼旁观他人把你推上风口浪尖,下旨令你去和亲呢?”
“他,他只是被逼无奈……陛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朝上本就独木难支,若不是父亲鼎力相助,他就被那群老不死架空了……”
我听着谢芳菲的辩解,不言不语,静沉沉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谢芳菲眼见我咬死不松口,一反之前相求的楚楚可怜,脸色骤变,怒极嘶声尖叫:“你就放我们一马会怎么样?”
“你自己嫁不出去,难道还想要赔上一个我吗?!我可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就知道,你是成心不想看我们好过!”
母亲急忙上前搂住挣扎不断的谢芳菲连连拍打安慰。
谢芳菲的动静惊起林中鸟雀,丫鬟们急于安抚主子,场面一时人仰马翻。
父亲怒气汹汹地瞪着我:“陛下能有什么意见?这几年陛下对菲儿的情意我和你母亲都是看在眼里的,除了你,还会有谁想见不得他们好?!”
“是吗,”我随口应和,瞥过曲廊一角,随后扬声道,“不如让陛下亲自出来说说看?”
眼见藏不住,一位着便服,斯文俊秀、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从廊角迈出,不急不缓循步而来。
在一片万岁声中,周围跪倒一片,只我一人依然突兀地站在原地,同皇帝对视。
良久,只见皇帝忽地弯起眉眼,笑容温煦,温声道:“谢将军,边关苦寒,多年未见,可别来无恙?”
我眨眨眼睛,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眼眶浮动几许温热,忍不住匆匆低头,一拜到底:“谢陛下关心,臣一切安好。”
皇帝没有继续搭理我,让在场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起来,更是亲手扶起谢芳菲搂入怀中,不掩亲昵附耳低语:“你受苦了。”
“你放心,朕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和亲,只是苦了你了,受朕连累,迫不得行这狸猫换太子之计。”
一国之君如此放低姿态,轻声细语劝哄着自己,话中是数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与疼宠,谢芳菲早已心折沉醉不已。
“可是,阿姐似乎不愿……”
皇帝似笑非笑地一瞥仍在地上跪着的我:“谢将军?”
“臣在。”
“你可愿为朕分忧?”
我一时不答。
气氛渐渐变得焦灼。
倚在皇帝怀中的谢芳菲见我沉默,目光转为恨恨,一刻不停地剜着我。
母亲哀求地看着我,父亲一脸怒容,仿佛下一刻得着了机会就会冲上来一脚踹翻我。
终于,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两行清泪。
“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陛下所命,臣莫敢不从。”
父母对视一眼,皆是喜不自胜。
谢芳菲笑靥如花,如乳燕投林,迫不及待一把抱住皇帝。
只我一人依然跪伏在地,与一脸的温热泪水相反,内心如同掌心下的土地一般,已是一片冰凉。
我早该想到,自我在关外收到那封密诏,就应该料到如今会是这样的局面。
……
临到走前,皇帝依然没让我起来,我却胆大包天地喊住他,求了个不情之请。
“望陛下恩准,念在臣多年鞍前马后,从今以后,无论谢家所犯何事,但求一条活路。”
此话指向不能更明显,竟是求了道免死金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要造反。
父亲脸色骤变,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想当场抽死我这个不孝女。
皇帝停下脚步,轻笑道:“谢将军这是在说什么胡话,芳菲的家人就是未来太子的母族,谢相不仅是朕的肱骨之臣,更是未来的国丈,谢将军是连夜奔波,一时昏了头不成。”
我没有作声,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皇帝无奈,最后还是答应了我。
4
丞相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只因皇帝亲口许诺,和亲队伍启程北上后,定迎谢芳菲为后。
有了后宫的助力,只会令父亲在朝廷的权势更上一层楼。
亏了皇帝这句金口玉言,谢家这下是举全族之力筹办我的陪嫁,巴不得早日送走我这尊大佛。
许是知道我永无回京之日,刚回家时还对我亲亲热热,满口姐姐长姐姐短的族弟族妹们也歇了讨好的心思,更不乏落井下石之徒。
我不胜其烦,转身径直回了我那个常年不住人如同荒宅的将军府。
亲兵简单打扫后,我当天就搬了进去,却没想到迎面撞上一个在院中自斟自饮的不速之客。
我目不斜视地走回厢房。
“谢卿,走那么快作甚?陪我饮一杯罢。”
我脚步不停。
早已饮醉的酒鬼满面通红,口中胡乱呼喊:“阿珩,你就这么狠心,连回头看我一眼也不肯了吗?”
我不由停下,一字一顿:“更深露重,陛下早些安寝。”
皇帝微笑不语,眸中清亮,似沉醉似清明,像是倒映着满地的月光,又像是单纯的眼泪罢了。
可一位皇帝又怎么会给无谓的伤悲留太多的时间?他太忙啦。
“你恨我吗,阿珩?”
我摇摇头,走过去收走他所有酒。
梁清时不胜酒力趴在石桌上,突然伸手勾住我的尾指,像是小时候一样晃来晃去。
我轻轻抽开他的手:“在其位谋其职,何来怨怼之说。”
我同梁清时幼时相识。
二十多年前,他是不受宠的皇子,母族势微,出身平平,虽有贤名,但在十几位野心勃勃的皇子衬托下,也不甚起眼。
先帝荒淫无度,晚年沉迷求仙问道,不理朝政,朝廷上下乌烟瘴气,竟叫权佞当道,诸王势起,异族虎视眈眈屡屡进犯,侵河山残妇孺,前朝内忧外患无数,百姓如陷水深火热,帝位之争更是使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梁雪上加霜。
当年,是我力排众议,说服本属意废太子的谢氏族长将赌注投在梁清时身上。
后来我和魏王梁铮同为梁清时的左膀右臂,一南一北,征战杀伐,凭着汗马勋劳为梁清时赢得不少声名,天下文人学子有识之士闻之,欣然前来投奔,以是梁清时羽翼渐丰,直到在最后的宫变中杀出重围,黄袍加身。
二十多年的情谊,我和他之间,本就不必再多说什么。
他有他的宏图霸业,我也有我的太平之愿。
“阿珩,你为何不能再像幼时那般唤我?”
“陛下也知道是幼时。”
月凉如水,我低眉敛目肃立在一旁,压抑的沉默中,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横跨在我们二人中间。
没有人会比梁清时更清楚那是什么。
是君臣有别,是上下尊卑,是夹杂着怀疑猜忌的信任交付,是带着惺惺相惜的来往试探,更是帝王权术下的制衡捭阖。
亦是他一声久久未能说出口的对不住。
……
我带着一身酒意回房。
当夜旧梦不断,故人往事如河中沉沙,纷纷扰扰浮上心头。
我一会儿梦见幼时习武无论严寒酷暑,日日夜夜苦练不休,无数次被打倒在地,无数次爬起来,一向严厉的师父抚过我的头顶,将一把剑郑重递到我手中:“剑乃百兵之君,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一会儿梦见小小的谢芳菲跟在我后面蹒跚追来, “阿姐!阿姐!走慢点,我要追不上你了!”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对我的亲昵,拿着偷偷藏起来的糖一个劲儿往我手里塞,“吃点甜的,说话甜一点,爹爹下次就不会再骂你了。”
一会儿又梦见年少时与梁铮意气相争,一身红衣眉眼秾丽的少年郎明媚张扬,挑起凤眸朝我挑衅勾唇一笑:“寅时练武场西北角,敢不敢来?”
最后梦见金銮殿内,烛火明亮,端坐在高位的梁清时神情疲倦而阴沉,浸着冷意的声音响彻整个空旷大殿:“为何突厥连年进犯,骚扰不断,我朝当真无一一劳永逸万全之法保全边关?”
“谢卿,朕也是很累的,近些年国内休养生息不易,眼见贞观开元盛景在前,触手可得,却碍于边境战火连绵,损耗繁多,民怨沸腾,百官弹劾你的奏折多到朕都快要拦不下了。”
我眨了眨眼,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漫无边际的悲凉缓缓在心底漫开。
沙场十余载,我熬死了四任可汗,先后两任可汗死在我的计谋下,手上更是斩杀了不计其数的亲王、特勤子弟。
即便如此,关外异族,依旧如同烧不尽的野草,源源不断。
我比皇帝更渴望一个万全之法,护得边关百姓一方安宁。
这样的办法或许是有的,但却不能轻易启用,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梦境最后消散于我面朝那至高的九五至尊之位,俯身缓缓拜倒。
“恕臣无能,罪臣甘愿受罚。”
5
天光大亮。
庭院空无一人。
好像昨夜皇帝的出现只是一场醉酒后的幻觉。
也许是我答应了代替妹妹去和亲,之后一连数日谢家再无人登门烦扰。
我乐得清静,闲来无事居然也开始学起那帮酸儒整日吟诗作画,舞文弄墨。
可惜幼时顽劣,疏于笔墨,写出来的字只能算工整罢。
日子过得飞快,备齐一应嫁妆后,和亲队伍整装待发,启程在即。
世人大多对此次议和乐见其成,最多再交多一点税,便能免除兵役之苦,何乐而不为呢?
却少有人知选定的和亲公主早已神不知鬼不觉被李代桃僵。
临出发前一天,我回去见父母最后一面。
没想到却在大街上撞到谢芳菲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地行凶。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恳请您高抬贵手,放奴婢一马!”跌倒在地上的少女捂着破碎的衣裳卖命地嘶喊,裸露的皮肤俨然是一道道可怖鞭痕。
“少给我说这些废话,你知道你扯烂的这件襦裙价值多少吗?卖了十个你也赔不起!这是宫廷画师亲手绘的样,江南第一绣娘耗时两年才赶制出来的,又岂是单纯价值连城四字可以概括?!”
谢芳菲双目圆睁,怒气冲冲,正要抬起手里的鞭子再度挥下,却被我一把抓住。
“你这是在干什么?家中父老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谢芳菲回头,一见是我,猛地甩开我的手:“干你什么事,这奴婢狗胆包天,连我都敢惹,我就算在这里随意打杀了她,官府又能奈我何?!”
仿佛应和谢芳菲的话,周围渐次响起一阵纷纷议论。
“这不是那个谢家大小姐吗?丞相家被宠坏的千金,听说她平日娇纵蛮横,今日一见竟果真如此。”
“你是不知道这母夜叉的威风,还有她家中那群公子爷,成日游手好闲,没少干混账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这谢娘子长得如此娇俏可人,却是副恶毒心肠。”
“谢家在京中独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些名门世族啊,谁不知道都是吃着老百姓的民膏民脂壮大起来的?”
“够了!”谢芳菲越听下去,脸色越黑,竟然无视围拢过来的人群,不管不顾狠狠甩出一鞭。
三两人被带着倒刺的辫子波及,地上立马倒了一小片人,喊痛的呻吟此起彼伏。
我皱紧眉头,马上把谢芳菲控制住扔回马车。
匆忙赶回谢府,我把谢芳菲往父母跟前一扔:“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吗?”
“伴君如伴虎,如果她日后入了宫还是这么个蛮横性子,谢府直接准备给她收尸吧。”
被我捆了一路的谢芳菲当即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跑来我家教训我?!顶着个谢家长女的名头糊弄谁?谁不知道我才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待我日后执掌凤印,定要你不得好死!”
“我还能怎么死?”我冷冷地瞧着谢芳菲,“我此去一别,永无归期,本就是代你寻死,你若是不满意,现在杀了我也无妨。”
谢芳菲被我堵得一噎。
父亲看不下去,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叫母亲把谢芳菲带走。
我忍不住道:“您不该如此放纵她。”
“谢家如今既得圣宠,声势显赫,难保不会招来宵小之徒眼红嫉羡,如此高调行事,对芳菲只会有害无益。”
“我的女儿,轮不到你来管教。”父亲依然不对我抱有好脸色。
我心知今日相谈不能善了,心下叹息一声,还是把早就准备好的话一一交代:
“父亲,我知您对女儿有诸多不满,可再多怨愤,也不能搭上整个谢家。”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自古以来天子近臣莫不铭记于心的警示,今日陛下能为了边境安稳放弃一个我,焉知明天不会放弃整个谢家?”
父亲冷笑一声:“你哪里来的脸,竟敢把自己与整个谢家相提并论?”
我继续拱手劝道:“是,虽然谢家现在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分明就是在咒谢家好日子不多了,果然话未说完,父亲抄起案上的砚台朝我砸来,“竖子尔敢?!”
我不躲不避,头上狠狠挨了一击,墨点与血色飞溅,喷洒在雪白的墙上。
我仿佛感觉不到痛觉一样,抬头逼视父亲,咬牙托出:“敢问父亲,我与芳菲相换一事多少人知?”
“谢家知,圣上亦知。”
“可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和亲公主分明就是谢芳菲。”
父亲气极,胸膛不住起伏,“那又如何?!不过是陛下便宜行事,迫于百官相逼下的权宜之计,这些年陛下是怎么对菲儿的,谢家上下有目共睹!陛下深爱菲儿,一往情深,又怎会动谢家一根毫毛?!当年如果没有谢家一手扶持,陛下的帝位又怎坐得稳固?从龙之功,他梁清时可以忘,世人的眼睛可都在盯着呢!”
“我看你分明就是嫉妒自己妹妹,血口喷人,胡乱猜忌!”
我也尖声道:“难道您宁愿相信所谓一位帝王的深情,也不愿相信自己女儿的一片孝心吗?!从龙又如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最是无情帝王家,难道您愿意用整个谢家去赌吗?!”
我吼完,室内一时静极。
父亲似乎被我气狠了,还在不住喘气平复呼吸。
我紧紧闭上眼复又睁开,双手攥拳垂于身侧,寸步不让:“本朝将相皆出自谢府,已是极为惹眼,帝王权术,最忌失衡,平心而论,陛下又怎么会对谢家放心?”
“这都怪谁?!难道还能是老夫的错吗?若不是你一意孤行,投身军旅,罔顾三从四德,置谢家脸面如无物,更是屡屡在朝上悖逆父命,处处压老夫一头,扫尽整个家族颜面,谢氏如今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我哑然:“……所以父亲认为全是我的错,只要我死了,谢家从此只有一相,再无武将,陛下就能对谢家完全放下戒心,父亲亦再无前路之忧,大权在握指日可待?”
在我毫不退让的逼视下,他目光闪了闪,却复又坚定,“本相可没有这么说过。”
我刚要继续辩驳,父亲似乎不愿再同我争辩,不以为然地冲我挥手:“够了!我不管你今日说这些是出于妇人善妒,还是挑拨皇权同谢家的关系,你身为一介女流擅自干涉朝政不说,整天鼓动大臣吹嘘边境战况已是荒唐至极。”
“世人谁不知你谢将军好大喜功,徒有虚名,粗鄙无知,本相早就看清你这副丑恶嘴脸,你就尽早歇了你这些小心思吧。”
“你代芳菲北上一事早已成定局,莫要做无谓挣扎,趁早死了那条对陛下的心吧。”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以家族存亡相辩,父亲却认为不过是区区后宅争风吃醋。
千言万语自此梗在心中,不上不下,直噎得我喘不上气,仿佛霎时被丢进冰天雪地里,又冷又累,一股郁气徘徊在胸中,迟迟不能散去。
暮色四合,如血残霞将室内映得一片惨烈。
只听突然扑通一声,我径直跪下朝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后直起身,拱手一拜:“我知自古以来文臣武将相看两相厌,却不知父亲对我的偏见如此之深。”
“谢珩自幼丧母,有赖家族庇护,顺遂长大成人,生养之恩没齿难忘,今日珩惟愿捐微命以报谢家,成全父母希冀,了却妹妹心愿。从今以后,这段父女亲缘就此了断罢。”
“该说的话我已说完,能为谢家做的事我也做完,言尽于此,望丞相好自为之。”
6
说罢,我毫无留恋转身离去,混不顾身后书房内丞相暴跳如雷。
当夜,丞相府气氛凝重,仆从们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哪位贵人的霉头。
为了防止我临阵脱逃,府内上下用了八成私兵围在我房前。
我毫不理会,径直睡去。许是终于摆脱一段宿怨,一夜无梦到天明。
翌日,和亲队伍如期出发。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陪嫁的丫鬟坐在我身旁瑟瑟发抖,此次北上吉凶难料,塞外苦寒,前路渺茫,足以令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忧心恐惧不已。
我宽慰道:“别担心,在大梁北境最后一站你就可以自行离去。”
丫鬟疑惑地抬眼朝我看来,刚想问什么,冷不防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她被动静所吸引,大着胆子掀起车帷一角偷偷向外打量,“小姐您看,好像是魏王刚平定南蛮叛乱班师回朝的队伍。”
我侧身往她掀起的一线车帷看去。
对面街道上迎面走来两列高头骏马,为首一人披盔戴甲,身形挺拔,端坐在马上,身侧的佩剑隐约还能看出擦不去的血痕,盔甲下的红衣似为鲜血染就,更衬得青年原本凌厉的五官艳丽逼人不可方物,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只一刹那,马上之人似有所觉,漫不经心的视线陡然一凝刺向此处。
丫鬟啊的一声往后倒去,仿佛为那眼中精光所摄,心有余悸,“太吓人了,不愧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魏王尚且如此,不知那传说中的玉面修罗谢将军又如何。”
丫鬟好奇地看着我:“小姐,听说谢将军是您的长姐……”
被掀起的车帷一角随风悠悠落下,我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嗯对,不是很熟。”
丫鬟悻悻闭嘴不言。
和亲的队伍和班师回朝的军伍相向而行,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交汇,尔后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直到离京数百里,我才敢走出马车,登高而视,遥遥回望我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
和亲队伍行到大梁境内最后一站,我遣散大部分随从,在戍边军的护卫下来到突厥与大梁之间的中立地带。
“终于来了,可等死大爷了,先让爷几个看看这大梁的娇美小娘子长个什么样。”
珠帘被大刀挑开,我朝来人嫣然一笑:“天色渐晚,旅途奔波劳累,不知几位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早日抵达贵国。”
几个穿着裘皮、高鼻深目的络腮大汉俱是一愣,随即谩骂出口:“老可汗这把年纪了,还真是个有福气的。”
我不担心会被认出,因相貌过于柔和,我在战场上向来以鬼面示人,久而久之竟在突厥人中凭借着杀伐无数赢得食人夜枭的美名。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再次停下,我抬眼往外看去,心知这便是我此生的终点罢。
夜幕低垂,星野辽阔,穹庐毡帐散落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篝火和火炬噼里啪啦不断炸出火星子。
随行的金银珠宝财物和牲畜一并被带走,连同我身边的人也如同牲口一般被粗鲁驱赶离我而去。
我被无数双手推搡到众星拱月的王帐前,下流的调笑怒骂充斥在耳边,我视身上游走的手如无物,熟练地堆起讨好懦弱的微笑。
直到被推进王帐内,更恶毒的嘲讽扑面而来,我踉踉跄跄地正要往正中的老可汗走去,冷不防膝弯被狠踹一脚。
我一下子跌倒在地,却只是激起周围更猛烈的嘲笑声。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站起,一次又一次被人踹倒,行至暮气沉沉的老可汗面前,衣衫不复整洁,膝盖血肉模糊。
“不愧是软骨头大梁送来的女人!看啊,挨了打一声也不敢出!”
我努力克制住双手的颤抖,恭敬地跪立在老可汗身旁为他斟酒递上。
老可汗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像是揉捏一只刚出生的羊羔般,将我大部分外衣剥了个干净。
我瑟瑟发抖,状若鹌鹑,一动不敢动,周围笑声更大。
“大梁皇帝是个傻子吧,如此苛刻的议和条件也愿答应,光他们送来的这些财宝牛羊,就足够我们熬过几个冬天!”
“还不是多亏了二王子的谋划,我们敬二王子一杯!”
“没错,要不是二王子智谋超凡,想到从大梁内部瓦解那群中原人,光是那棘手的镇北军就足够耗死我们了。”
一人猖狂大笑,附和道:“那大梁皇帝也不过如此,区区一个黄毛小儿,可怜那食人夜枭,现如今应该是被打入天牢,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个什么狗屁公主,别在那干坐着,速速上来给二王子献舞!”
我缓缓起身,在马头琴的乐声中于中央空地站定,身体像是自发有意识一般挥手伸腿。
我踏着琴声翩翩起舞,二王子坐在最靠近老可汗的位置,笑容邪气,淫邪的目光流连在我赤裸的皮肤上。
悠扬的乐声中,烛火明亮,偌大的王帐灯火通明,却是让我回想起了千里之外同样璀璨明耀的金銮殿。
很久很久以前,皇帝曾经问过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永绝边境之患,让烽火停息,彻底还百姓一方安宁。
“朕知爱卿辛劳,亦知谢卿同朕一样,苦百姓之苦,与苍生共患难。”
“可和平,真的只能维持三年吗?”
我纠正了他的说法,那不是和平,那次纯粹是突厥被我打怕了,跌了个狠跟头,迁往更北之地休养生息,三年之后卷土再来罢。
皇帝叹息:“当真无法?”
我沉默许久,才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可缺一。”
“如今天时地利已全,事在人为。“
“陛下可知,如今突厥可汗年老,膝下所出五位王子,俱是狼子野心之辈,尤以二王子出众,骁勇善战,刁滑奸诈,贪恋美色,最喜奸淫劫掠,三王子看似敦厚亲和,实则心胸狭窄,善妒易怒,四王子不问世事,柔和软弱,五王子年幼却心思莫测,毒计不输二王子,却不堪大用,而大王子就更有意思了”,我轻笑道,“早年与四王子结盟,却被二王子算计得一双腿都没了。”
皇帝闻言,目光闪了闪,没有人比经历过夺嫡之争的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都说我们中原人畏群龙无首,焉知塞外蛮子又能免俗?”
皇帝笑了,开怀大笑。
他的笑声仿佛响彻云霄,在空荡荡的宫殿内沉沉回响。
“谢卿啊谢卿啊,不愧是朕的臣子,可是如今,朕尚缺一把刀。”
我一撩衣袍,笔直跪下。
“朕问你,十步之内取可汗项上人头者,军中可有数人?”
“有,臣于镇北军中精心调教百位死士,他们人人皆可做到。”
“取可汗项上人头后同时当场击杀二王子,可有数人?”
“有,大梁境内,独独二人。”
“连杀此二人后,在敌军包围下还能坚持一炷香功夫,可还有人?”
“有,大梁举国上下,只此一人。”
皇帝的笑声转为苍凉,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似扼腕,似怜悯,“谢卿,你可知朕之所思?”
我目光低垂,片刻不曾犹豫,俯身拜倒:“臣明白。”
“这既是陛下所思,亦是臣毕生之夙愿。”
“臣愿为大梁子民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也。“
……
带着韵律的舞步渐渐向三王子靠近,此时我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三王子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且慢,可汗您看这位舞姬身形是否有点眼熟?“
“等一下,你停下。“老可汗叫住我,我缓缓回头,但听身后传来老可汗迟疑的发问,“你……你是哪里人士?“
二王子的注意力也短暂地为老可汗所吸引。
我当即毫不犹豫,朗声大笑:“我自黄泉来,当归地府去,你问我是谁?我是你请来的阎王老子!”
说罢我拔下头上发簪朝老可汗猛地掷出。
随即看也不看,不待众人反应,回头迅疾冲只有一步之遥的三王子揉身而上。
在二王子惊诧的目光中,我抽中伪装成腰带的软剑,剑锋一瞬滑过,如彗星袭月,白虹贯日,仓鹰击于殿上。
簪子夺的一声贯穿老可汗的脑袋和三王子的项上人头同时落地。
二王子失去头颅的尸身在原地晃了晃,大股鲜血如喷泉般从脖子的端口涌射,染红了雪白的穹庐顶部。
我浴血而立,全场刹那静寂,尔后轰的一声爆发出响彻天际的呐喊。
“杀了她!这是个刺客!”
“拿下贼人,为可汗和二王子报仇!”
我随手夺过弯刀,不惧不让,面不改色,单枪匹马迎万军而上。
没过多久,帐外亦传来厮杀声。
伪装成随从的百位死士与我里应外合,同样举起了屠刀。
倾倒的火把将连片的穹庐毡帐烧成火海,被困在围栏中牛羊不断发出悲鸣。
血色飞溅,火舌舔舐夜空,星子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拼杀,一如从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发生在这广袤天空下的无数历史轮回。
死战至力竭,我身边早已没有了袍泽的身影。
那些我精心培养的死士,或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或被泄愤的突厥人碎尸万段。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我终于还是倒下,身上插满利箭或长矛。
血完全糊住了我的眼睛,我听到有人朝我走来,刀剑加身,在我即将被剁成肉泥之际,伴随着粗鲁的喝骂,我的头颅被一刀砍下,高高飞向天际。
在半空中,我看到一条火龙沿着我路途留下的标记,在月夜下朝着突厥的领地迅猛扑来。
马蹄重重踏在地面上,如心跳鼓动,天雷奔涌,势不可挡奔向战场。
那是早在边境全副武装,整装待发的镇北军。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我恬然地阖上双眼,感受微风肆意吹拂,月光温柔洒落。
原来自由的感觉这么好。
血流干,泪饮尽,沉沉压在我肩上的忠孝两座大山才算是随着我的死去轰然倒下。
若是有下辈子,莫要再做人啦。
北境第一场雪不期而至,第一朵雪片落下,混合着血污落在女子恬适的微笑上,大雪纷纷扬扬,伴随着两军交战的厮杀声,很快掩埋了地上无数位长眠的英烈。
……
千里之外的京城宫中,皇帝凭栏而立,突然鼻尖落下一点冰凉,唤回了他旷游不知许久的心神。
“下雪了?”
身后的公公见状,马上上前为皇帝披上貂裘,“陛下,您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八个时辰,皇后她……她已经跪在殿外等候了一天一夜。”
皇帝沉吟片刻后吩咐道:“皇后身体抱恙,急需静养,勒令坤宁宫上下无要事不得随意进出,把皇后带下去吧。”
说完,皇帝咳嗽几声,似乎受了寒,公公忙想上前搀扶,冷不防下一瞬见皇帝一口血喷出。
公公脸色骤变尖叫:“陛下!”
“慌什么,朕无碍,跟朕说一下,刑部那边是怎么处理的谢家?”
公公颤颤巍巍答道:“谢氏一族除镇北军将军谢大人和已入宫的谢皇后,因违抗圣旨,私自调换和亲人选,犯大不敬欺君之罪,御史台弹劾谢氏于朝中结党营私,上下勾连,数罪并处,本该全族除以极刑。“
“幸得陛下开恩,念在谢将军多年汗马之劳、功勋卓绝、赤胆忠心,保全全族上下性命。“
“如今,谢氏族人及其党羽悉数入狱,不日起流放西北。“
“不错,就这么办吧。”皇帝叹息一声,似有无尽感慨,唇边血迹未干,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目光一时恍惚,冷不防问道,“你说,朕是不是心太狠了?“
公公慌忙跪下:“奴才岂敢妄议天威!在奴才看来,陛下对谢氏已是宽宏至极,陛下是奴才见过最心善的人……”
“心善?”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触犯了皇帝的逆鳞,皇帝猛地停下,仰天大笑,状若癫狂,久久不能停下,眼中满是散不去的血丝,仿佛一下子老去十几岁,明明是讽刺的语气却充满道不尽的苍凉,“朕从未听过天底下有如此好笑的笑话。”
公公趴在地上不敢作声,只听到耳畔脚步声渐渐远去,数息之后他大着胆子悄悄抬起眼,却见皇帝踱步至炭火盆前垂首不语。
许是火光照耀,在那一瞬间,皇帝的眼睛竟像是沁着一道泪光。
公公为自己的猜想悚然一惊,忙不迭重新低下头。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公公按捺不住好奇心,在炭火盆里捣鼓一番,最后只寻得几许残余的碎纸片。
他把碎片拼在一起,才勉强看出这上面是两句字迹过分工整的残诗: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7
我死了。
但好像又活了。
腰酸腿痛,高热不止,身上遍体鳞伤,还没等我把阎王那个老匹夫骂个爽快,柴房的门忽地被打开。
来人二话不说对我就是一顿好打。
“我让你这个小贱蹄子不学好!翅膀硬了是吧,还跟人家学私奔!”
“老娘养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白白给人玩的!”
我习惯性抬手一挡一推。
咔擦一声,我和妇人都惊了。
“你还敢还手?!”
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显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皮实,我捂着断裂的手腕,不得不蜷起身子护住要害。
棍子如雨点般落在身上,钝痛连同疫病所带来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传来。
我咬牙沉声道:“再打下去你就给你女儿收尸吧,看我们谁才是做赔本买卖那个!”
棍子停了,妇人余怒未消:“过几日就把你过给李三那个病秧子冲喜去,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此后数日,扔进柴房的不是吊着我一条小命的药膳,就是一些勉强饱腹的残羹剩饭。
没有得到医治的手腕肿如馒头,一刻不停地传来针扎般的痛意。
不过想起前世刀斧加身的结局,这点微末皮肉之苦也放不进眼里了。
我不急不躁,在这段时间里暗自练习早已烂熟于心的武学心法,身强体健非一日之功,在当下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很快到了那位李公子娶妾之日,我被五花大绑塞进花轿。
轿子启程后不久,我轻易解开了身上的绳结,静静等待着最好的逃跑时机。
轿外的喧闹声愈大,闹市的叫卖呼喝不绝于耳,我心一横,掀开帘子,立马趁人不备冲了出去挤进周围人群。
“欸,怎么跑了,快抓住她!”
“让一让,让一让,别挤!”
“哎哟,你是哪家小娘子,如此莽撞……”
“你磕着我的腿了,赔钱!”
“赔你大爷!”
我朝眼前这个一看就是碰瓷惯犯的地痞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拽下他腰间钱袋,手上一撕一撒。
漫天钱币纷纷扬扬。
“捡钱啦,人人有份!“
场面一经我搅合更为混乱,本就热闹的长街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追我的人被拦在身后十米以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如同一尾游鱼一样飞速遁走。
可惜也许上辈子缺德事干太多了,老天成心不想见我好过。
就在我松了口气气喘吁吁放慢脚步拐过一个街角时,我同来迎亲的李家人马面对面狭路相逢。
双方都很震惊。
幸好我反应快,转身就跑。
然而此时失了先机地利的我怎么跑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家奴。
就在我被几双手按在地上不住挣扎扭动时,余光瞥到一双云头锦履,上镶珍珠美玉,金线勾勒。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果断朝那个方向奋力冲过去,抱住那人大腿就是一通嚎,“大人,请您救救民女!小女子自幼……“
我一边胡诌,一边偷眼往上打量。
只见一张艳极的面孔倏忽映入眼帘。
乌发雪肤绛朱唇,眉如春山,鼻若悬胆,眼尾细长幽黑,形似凤羽,张扬凌厉。本生就一副好皮相,乍见之下,冷不防给人一股极大的冲击力,像是见着了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奈何眉宇间环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双眸寒星点点,居高临下扫来,只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鬼气森森之感。
我如遭雷击,讪讪撒开手:“算了,当我没说,你还是别救我了……“
但迟了。
“魏王殿下!“
“裴大人!“
周围跪倒一片。
梁铮视若无睹地环顾一圈后,才不紧不慢低头问我:“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8
我生无可恋地跟着回到了魏王府。
碰上谁不好,偏偏撞上这位活祖宗。
梁铮用二十五两银子从李家手上买下我,更准确来说是直接带走,毕竟整个大梁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人敢跟皇帝唯一的弟弟抢人。
我刚想跟他商谈怎么赎回我自己,梁铮像是有急事一样半途匆匆走掉,遣人送我回王府。
而魏王府的下人不知道误会了什么。
见我一身喜服被送进来,直接把我打包进了一个临时赶出来的洞房。
我蒙着红盖头坐在千工床上,内心不是一点的绝望。
王府侍卫武艺高强,完全不是现在的我能打得过的,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如果不是确信梁铮没认出我,不然我真的怀疑这厮是故意借机折腾我。
等到夜色渐深,窗外更夫的喊声遥遥在远处响起,三更已过,我已经洗浴完躺好在床上准备就寝。
此时房门却忽地被推开,梁铮披着一身夜露走进,脸上是与白日如出一辙的恹恹:“谁让你睡那的?睡地上去。”
“凭什么?”我习惯性驳回他后才意识到不妥。
好在梁铮并未动怒,只轻轻扫了我一眼:“凭你值二十五两银子。”
我一肚子话被堵在喉咙里,在梁铮冷冷的注视下抱着被褥往长榻走去。
“我明日就让人去削了你的奴籍,以后你就是王府的人,只要日后不打着王府的名义胡作非为,你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说完,梁铮不愿再搭理我,嫌弃地扫了扫我躺过的床,和衣躺下。
我默然片刻,起身吹灭红烛,半晌,静沉沉的黑暗中才响起我姗姗来迟的答谢:“谢王爷,大恩大德,民女铭记于心。”
此后一夜再无声响。
我枕于榻上,梁铮宿在床上,中间一道短短的屏风隔开了我们这对上辈子的冤家对头。
翌日,东方渐明,日影当窗。
我在更夫敲响最后一更前醒来,轻手轻脚绕过屏风往门外走去,却见梁铮不知何时醒来,木楞楞地呆坐在床上,长发披散,背脊稍弯,一脸被魇住的模样。
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梁铮出手如电,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猛地惊醒:“怎么是你?”
9
“不然还能是谁?”
梁铮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停下,几经犹豫。
他疲惫地阖上眼,“还以为是故人不忍,终于愿意入梦一见……”
后面的话淹没于一声叹息,再也听不清。
少见一向骄傲自负的梁铮如此颓态,我心下一动,调侃道:“王爷可曾听闻境外西域有一奇山,名唤不孤,取此山尖白雪于午时太阳直射下化为雪水,配之冰蚕、通天草、曼陀罗,佐以药王谷独门秘方炼制可得一副灵药,此药有消百愁解千忧之效,服之忘却前尘往事,再无红尘苦愁相扰。”
梁铮一愣,嗤笑:“你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这种鬼话也能信?”
我笑而不语,这种灵药自然是真实存在的。
当年我只身一人攀登不孤,与山上高人足足缠斗半旬之久,才取得一瓢雪水而归。
“你可曾亲眼见过此药?”
“……没有。”
不过是年少时心性不堪,让我爹骂多了,一时想不开去寻那传说中的灵药。在山上挨了一通打,反倒是畅快淋漓,自此再难生心魔,心无挂碍。
“若真有此药,本王也不愿服下。”梁铮神情萧索,如梦呓般沉吟,“有些事是忘不得的。”
我不在意地笑笑:“是,王爷心志坚韧,令人钦佩,民女所说不过是一些坊间传闻,小道消息,让王爷见笑了。”
“嗯,”梁铮随口应道,一边整理衣饰一边往外走,“以后不必如此客气,在府上只要不作伤天害理之事,你随意即可。”
言外之意就是少来烦我。
这也正合我意,我不由松了口气。
梁铮走后,小院接二连三又迎来数批访客。
上辈子我听过不少因后宅相争而引发的闹剧,如今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只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梁铮这后宅似乎……有点意思。
“我是王爷娶的第十八门妾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坐在我对面的绿衣女子。
据说是梁铮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房夫人沈岚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不以为意笑道:“是啊,所以以后大家都是姐妹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甭客气,直接跟姐姐说一声。”
我心神恍惚:“那他岂不是早已子孙满堂,怎么内宅不见孩童的身影?”
“哦你不知道啊,王爷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他名义上为嫁娶,实际上只是为我们提供一处容身之所,行收容之举。”沈岚笑吟吟道,“是以我们人人出去打着魏王府的招牌,行事就方便多啦。”
“你别看王爷面上冷若冰霜,其实王爷可算是天底下再热心肠不过的大好人!要不是王爷好心收留我们这些孤女寡母贫妇,拉了我们一把,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还在哪磋磨。”
我挑眉,对沈岚口中的大善人持保留意见:“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和善?”就差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只能怪梁铮当年给我留下的混世小魔王印象太深刻了。
长了张迷惑人心的脸,脾气却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三天两头舞到我面前作妖,不是招打就是欠揍。
我自认为脾气算不错,却也经常忍不住冲他出手以德服人,奈何梁铮比我想象中皮实得多,反倒是越挫越勇,性子愈发恣意妄为,真是再讨嫌不过。
“这我倒是知道一点内情,”沈岚探头探脑往左右查看一番,冲我招招手,附耳低语,“听说是裴大人的心上人死在了沙场上,从此以后性情大变……”
“裴大人指的是王爷?我记得梁铮是当今圣上唯一还在世的手足,他怎么会改为母姓?”
“也是和十年前那桩旧案有关啦,当年谢将军死战殉国,举国悲恸,王爷因此事与陛下大吵一架后决裂,一怒之下自逐于皇家,弃梁而从母姓,以示与陛下割袍断义,成了本朝第二位异姓王……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王爷的心上人是指的哪位了……”
我被沈岚哄得一愣一愣的,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要不是我是当事人之一,说不定还真的被骗过去了。
我拍了拍受惊的小心脏,果断反驳:“这不可能,先不说谢将军和梁铮二人本就水火不容,再说时间已过去十年……”
我一愣,“已过去十年?”
“如今是燕和十九年?”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像是应和沈岚的话一样,我甫一抬头,一阵和煦的春风迎面吹来,院子里的桃花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空气中浮动着令人沉醉的清香,不知怎的,这画面让我回想起的却是上辈子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大雪,充斥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血与火的硝烟气息……
这一刻,我仿佛才像是惊醒一般猛然恍悟——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
而此前,我竟真的以为自己只是在一个冬夜里沉沉入睡,一觉醒来便是一介焕然一新的春朝。
殊不知,前后已是两世之隔。
10
沈岚奇怪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提起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对了,差点忘了问柳妹妹你是做什么的?”
沈岚善解人意地解释道:“王府这十几位姐妹里各有各的营生,她们有的擅长画技,在翰林院专职,有的醉心于医术,悬壶济世,三年五载不在王府,要么去了药王谷讨教要么四处云游救死扶伤,有的则长于经商,名下酒楼店铺无数,有的喜好男色,干脆自己开了南风馆。小柳你看你是要与哪位姐姐合作,还是自己另有打算?”
我一时惊讶不能自已:“王府这么自由的吗?”
“当然,小柳你不会同外边那些男子一般,认为女子就该三从四德拘于后宅,以相夫教子为荣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时哑然,不禁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很小的时候,我爹是怎么对我耳提面命夫为妻纲,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我都快忘了。
尘归尘,土归土,不管是那个抚养我长大还是后来百般弃我的谢家,早已如过眼云烟,不可追矣。
也是在这时候,我才真正升起一丝对裴铮的感激:“我是真的很高兴,看到这么多的女子能如山间野花一般获得自由盛放的机会。”
……
王府的日子平和而安逸。
自上次沈岚偶然点醒我后,我一边忙着休养身体,一边通过各种手段收集过去十年来我所欠缺的情报。
于是我如愿知道了我和皇帝的谋划在我死后依然有条不紊地执行下去。
老可汗和二王子死后,突厥一时群龙无首,二王子原本一家独大、隐有一统草原的大势局面骤然被打破,突厥内部四分五裂,陷入内战,大梁乘机而入,行拉拢分化打压之策,每当突厥内部冒出一点合并的苗头,即刻扑灭。
久而久之,突厥国力日渐衰微,面对大梁的来犯,心余力绌,节节败退,双方的处境一反从前,局势扭转。
燕和十二年秋,以三王子为首的突厥部落率先接受大梁的和议,称臣纳贡。
燕和十五年春,三王子死于大王子麾下死士之手,大梁出兵,助五王子剿杀大王子一派。
燕和十六年春,五王子临阵倒戈,撕毁盟约,率大军南下连屠大梁北境六城,守将轻敌,以死谢罪,皇帝震怒,魏王临危受命,北上驰援,将突厥铁蹄拦于关外,断五王子右臂,收复五城。
燕和十六年冬,四王子遣使来访,主动议和,使节于大殿奉以五王子颅首,此后两国和约一直延续至今。
……
心里最大一块石头落地,我长舒一口气。
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已在王府待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里,我不是调养身体,勤练武功,就是去府上姐妹在外所开设的医馆或酒楼帮忙。
闲时无事,便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小块菜园,种菜养鸡,给葡萄搭篱架,偶尔贪嘴,自己动手酿几壶酒,栽下几颗小树苗,心心念念盼着结果。
天气更好的时候就坐在廊下,手执一卷书,看着看着便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倚着门墙不知不觉入睡。
王府人情往来简单,各个姐妹之间互为关照,相处融洽。
我上辈子过得潦草而慌乱,半生戎马倥偬,幼时不服家中管教,年少只为意气相争,轻狂无度,不知得罪多少人,青年更是尽数交代在那鲜血与白骨所铸就的皇权下,多少个午夜惊醒的梦里都是一片血色翻飞的刀光剑影,少有如今恬淡闲适的清闲日子。
这样平凡而惬意的日子一度让我升起过就此在王府安度晚年的念头。
好在这样荒唐的念头也只是短短出现了一刹那,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府终究不是我安身立命之所。
而京城亦不是。
仲秋将近,我的武艺仍没有恢复到上辈子的程度,但已足够我一人出门在外应付。
我有意向府内各姐妹及裴铮辞行,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我必须去见一见。
沈岚一天来寻我,推门而入,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推了个趔趄,“你在烧什么?”
“不足挂齿的前尘往事。”我拍了拍手上的余烬,笑容一派轻松解脱,“岚姐姐正好你来了,能否帮小妹一个忙?”
“我想入宫一趟。”
11
沈岚办事利索,没过几天就找了个宴会的由头把我带进宫中。
“你呀你,最近不知在捣鼓些什么,比王爷还神神秘秘的。”
这大半年来,我甚少见到裴铮。
刚住进王府时,几次早起晨练还能见到裴铮一身官袍,悠哉游哉踩着步子去上朝。
最近寅时而起,却只能瞥见他大步流星离开,袍角翻飞,转眼消失在回廊拐角后。
我说:“还能干什么,我一个闲人,成天琢磨那块菜地就够我忙活的,一天不外乎早上练练拳脚功夫,白日到阮姐姐医馆厚脸皮蹭几副方子,晚上读会儿书,给菜园洒水喂鸡。”
沈岚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隐于哪座深山的世外高人,你这晨起夜息,快赶得上我家中古稀二老。”
“不过你这样也好,仲秋将至,府上又要忙乱一阵,尤其是王爷最近可能又要犯老毛病。”
我一愣:“王爷怎么了?我见王爷最近精神爽利,不像患疾。”
“你呀,莫不是忘了最近什么日子?”
“除了仲秋,还有别的什么?”
“谢将军的忌日啊。”沈岚无奈道,“每年这个时候王爷脾性总有点古怪,连当今圣上也要避其锋芒。”
我怔愣片刻,叹了口气:“这又何必呢,人死如灯灭,不如任往事随风散去,早日放下。”
“理是这个理,可又有多少人能做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王爷余生或许注定都走不出这片痴心了。那句词怎么唱来着?”沈岚唏嘘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默然不语。
“最近就连陛下也要躲着王爷走,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了哪个雷,就是这样,王爷还风雨不阻天天上朝次次不落,逮着机会就骂人。”
我心不在焉,随口问道:“他骂什么?”
“骂太子啊,想这太子殿下也是可怜,自出生起就被抱离生母,寄养在荣妃膝下,如今不过垂髫之年,更是天天挨自己亲叔叔的骂。”
我不由奇道:“太子哪里得罪了他吗?”
“太子乃当今皇后所出,皇后你也知道,是谢将军的亲妹子。所以王爷现在见天不是骂太子卖姐求荣,就是骂太子忘恩负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这是指桑骂槐,可仍一声也不敢吱,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王爷迁怒。”
我一时无语至极,“好歹也是一国储君,陛下也不治治他?”
“怎么不治?陛下和王爷多年关系恶劣,我都怕哪天陛下一个不满意,下旨抄家来了。”沈岚似真似假玩笑道。
“好了,宫门到了,今日是荣妃设宴,邀各位后宫妃嫔和大臣家眷前来赏桂,皇宫幽深,危机四伏,你无事莫要乱走。”
我乖乖应下,随沈岚一同出了马车。
到了荣妃所在的储秀宫,左右一瞧,各色美人齐聚一室,将偌大的宫殿照得熠熠生辉。
我转了一圈没找到我想找的人,转身离开,往坤宁宫的方向去。
却不想在半路撞到了一个身形有点熟悉的宫女。
我默默望着那个形迹可疑的宫女不留痕迹地避开人眼目,专挑幽僻小道走,也不多想,直接跟了上去。
我的妹妹有多大的本事我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谢家倒下后,整个皇宫之于她无异于樊笼,虽然梁清时看在当年的承诺上既不会撤了她的后位,也不会苛待她,但宫闱幽深,又岂是她一个欠缺父族支持、被家里娇惯坏了的弱女子所能承受的。
本来我是想离京前问谢芳菲,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如今看来,她或是早已有了更好的打算。
我跟着谢芳菲来到御花园走上一条幽阒小径,越走越心惊,直到最终抵达一块假山后,我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假山后是皇宫特有的一条连通内外密道,除了历任皇帝鲜有人知,谢芳菲又是如何知晓这条密道位置?假山后与她相谈的人又是谁?
我掩下心中惊骇,凝神细听。
谢芳菲急切道:“怎么样,你们家大人怎么说?”
一道男音粗声粗气回答她:“我家大人已同意小姐的提议,为表诚意,他会亲自接待贵客于府上,望到时小姐切勿忘记自己所作诺言。”
“那是自然!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给他,只要我们两方勠力同心,何愁大业不成?”
男声并未再次响起,密道内脚步声匆匆远去,半晌却不见谢芳菲出来。
我眉头紧锁,不由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却听一道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芳菲忽地惊喜喊道:“爹爹!”
12
“魏王那边商谈得如何?”
“魏王已经答应了我们,不日贵客就会抵达王府上。”
“这倒是不容易,我还以为魏王那个牛脾气起码得花上数月的水磨工夫才能说服他。”
谢芳菲不无得意:“女儿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直到女儿想出了一个妙计。”
“哦?”
“女儿告诉魏王,手上有一封阿姐的绝笔信,”谢芳菲娇笑不停,又怨道,“可他也不想想,像阿姐那般无情的人,连整个谢家都能放弃,又怎么会给他一介外人留下只言片语。”
“魏王就这么信了?”
“他不得不信,女儿告诉他要是两方密谋之事有丝毫风声走漏,就让这封绝笔像当年的阿姐一样,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谢九华大笑,连赞三句好:“不愧是为父一手教养的好女儿!”
转又愤恨道:“当年若不是梁清时过河拆桥在先,我们谢家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还有那个混账逆女,竟置整个谢家安危于不顾!”
“他们怎么不想想,若当年不是谢家鼎力相助,现在坐在那龙椅的,又岂会是梁清时?!”
“我们能把一个梁清时扶上帝位,自然也能让梁铮坐上那把椅子!”
后又语重心长问谢芳菲:“菲儿,你可想好了?你此举,可是势与梁清时一刀两断,多年夫妻鹣鲽情深,可真的忍心?“
“爹爹,您不必再多说。想我对梁清时死心塌地,可从一开始他就是把我当棋子利用,更遑论这么多年他是怎么对我的?!这后位本就是他随手施舍,我不要也罢!“
……
父女谈话不知许久,听得我手脚冰凉,满心凄然。
直到谢芳菲离开后,我仍久久未能回过神。
眼看天色擦黑,我勉强撑起早已僵硬的腿脚,一步一步走出御花园。
可横在御花园门口的,却是一架不知等了许久的凤辇。
早已换为皇后打扮的谢芳菲冷冷地瞧着我:“你是哪里闯进来的?”
我忙低头行礼:“回皇后娘娘,民女是今日跟着家中姐姐应荣妃娘娘之邀来宫中赏桂,一时不慎迷路误入御花园。”
“你在里面待了许久?”
我面上犹豫,假作思考片刻后回道:“望皇后娘娘恕罪,花园景致甚美,民女一时失察,在树后应是睡了几个时辰。”
皇后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眼睛紧紧盯着我,半晌冷笑道:“就这么巧,本宫刚要来御花园小憩片刻,你就从里面出来了,安知你所言是真是假,难保你不是为了行刺皇帝躲在其中的刺客。”
“来人,给本宫拿下此女!”
两旁的宫人侍卫向我逼来。
我皱眉,刚要出声反驳,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母后——”
一个和梁清时有六分相似的男童在身后宫人亦步亦趋的跟随下,一步步走来,“您这是在干什么?”
“你没看到吗,我在抓刺客。”
男童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刺客?我今日午时还跟这位姐姐说过话,怎么这会儿姐姐就成了刺客?”
皇后脸色一变,但听男童继续说道:“父皇那边还在等着您用膳呢,他难得来一回,您总不好叫他扫兴而归。”
皇后咬牙,转头恨恨瞪了我一眼后还是选择离开。
“走吧这位姐姐,岚姐姐可是寻了你好久。”男童笑吟吟过来牵我的手。
我一时恍惚,仿佛时光逆流,看到幼时的梁清时朝我走来。
我第一次见到梁清时,他也差不多是这男童的年岁。
彼时梁清时为了维护几位同窗,不惜与当时摄政王家的世子对上。
对方势大,竟按着梁清时的脑袋要他受胯下之辱,摄政王权势之盛可见一斑。
我看不过眼,本来翻墙逃学的步子都停下了,骑在墙头居高临下拿弹弓把那群人打得吱哇乱叫,后来还把梁清时一起拐了逃学。
如今,近三十载过去,再见故人,却非故人。
“姐姐?”男童轻轻唤醒我。
“没事,走吧。”
来到宫门口,沈岚果然将我好一通骂,我连道对不住。
“今日若不是太子殿下愿意出手相帮,你看你还能不能回得来!”
沈岚带着我向太子道谢。
“哎呀,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岚姐姐别这么客气,下次我出宫时定还要来找你们玩,就是希望到时候皇叔能少瞪我几眼就好了。”
临上马车前,我脚步一顿,转身朝太子走去。
“近日寒风乍起,京中时疫流行,望陛下及太子殿下小心保重龙体,谨慎生冷饮食。”
太子微讶,还是点头温声道:“姐姐有心了,孤会注意的。”
13
回到王府后,我不得不把打包好的行囊重新收起来。
魏王及谢家疑似谋逆的计划彻底打乱了我的行程。
眼见本朝不过才太平了十几年,又有动荡的迹象,我无法坐视不理。
每一次的权柄交迭,都会带来无数场腥风血雨,无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坐着的是谁,最后的赢家是谁,中途时局动荡、朝政混乱,受苦的只会是大梁的黎民百姓。
我有意在王府多留一些时日,借机接近裴铮打探情况,却没想到裴铮率先找上了我。
当夜夜半我于梦中惊醒时,裴铮离我床前仅有五步之遥。
“你很冷静。”裴铮挑眉看着我,目光掠过我伸入枕下的手。
“让王爷见笑,”我似真似假道,“从前幼妹顽皮,经常如此作弄于民女,久而久之,胆量也练出来了。”
裴铮不置可否,开门见山道:“听说今天你求沈岚带你入宫?”
“一时好奇,想在离京前见识一下皇家宫廷,让王爷见笑。”
“离京?你要去哪?”
“北宁城,民女自幼向往塞外风光,有朝一日总想见一见那大漠风沙是否真的如诗书上所言,宏伟壮阔。”
裴铮忽地嗤笑:“你当那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地方,无数将士埋骨之地,当年谢珩死死守下来的一国边关,岂容你亵渎?”说到最后,仿佛带上了几分森然血气。
“民女不敢。”我忙低头避开裴铮仿佛择人而噬的目光。
“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裴铮忽地泄气,突然说道,“你只要知道王府很安全,你没必要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就行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依旧藏在枕下的手,仿佛强调般再次重复道:
“王府很安全,勿要多虑。”
似敲打,似警告。
裴铮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我叫住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敢问王爷,这安全还能维系多久?”
裴铮一顿,背对我的身影仿佛溶于夜色中,莫名透出几分萧瑟和凄惶。
他缓缓转过头,好似透过我在回忆着什么,目光复杂难辨。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保你们安稳无虞。”
裴铮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所以别怕,我在这儿,阿珩,我赶回来了。”
14
我一愣。
裴铮却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
房门阖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我连鞋也顾不上穿,赤足奔到门外欲追,可外面夜色沉沉,哪里还有裴铮的身影?
他仿佛一抹飘然而至的游魂,死守着一些怎么也不肯放手的前尘往事,固执地徘徊在人间,迟迟不肯离去。
不知是因了裴铮那话还是受白天影响,当夜我频频发梦。
醒来后已是寅时,一点月色寥然悬于天际,东方渐明,紧闭的窗外传来刀剑相撞的金石之声。
我如置身云端,头重脚轻,心神恍惚不能自已,不知今夕是何年。
行到窗前,我仿佛已经从那清脆的调笑喝骂声中想象出窗外有一穿白衣的少女是如何一刀劈开袭来的剑锋,一袭红袍的少年又是如何一剑刺去,两人交手缠斗不休。
可当我怀揣这样的想象推开窗后,却见窗外寂寥无人,有的只是燕和十九年的秋风,飘飘然吹过,抓不着留不住,少年少女的肆意欢笑声渐行渐远,终究是旧梦了无痕。
梦里的燕和九年,相对而行的和亲队伍和平叛凯旋的军伍没有止于擦肩而过。
我坐在马车里,摩挲着腰间的软剑,无悲亦无喜。
新来的丫鬟跳脱而活泼,趴在窗边往外看:“魏王殿下虽然瞪人的样子吓人,但长得可真俊。”
这次我没有沉默,我说:“是啊,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车帷却猛地被挑开,梁铮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仿佛刚从远处疾奔而来。
在我惊异的注视下,梁铮大步走进车厢,居高临下地掐住我的下巴,恶狠狠道:“你想去死,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说罢,脸上淌下两道血泪。
血泪打湿他的衣襟,将他的红衣渐渐染成深黑,变就一身黑衣的裴铮,在燕和十九年的一个秋夜下,在无边夜色中慢慢隐去,只留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声。
“阿珩,我赶上了,我没有错过你。”
……
翌日,我去阮姐姐的医馆帮忙,旁敲侧击打听裴铮的状况。
“昨晚王爷可能是将你错认成了谢将军吧,“阮山山见怪不怪道,”他从前犯癔症的时候也会把我们几个错认成谢将军,大家都快习惯了。“
“那他这毛病就没点根治法子?“
“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王爷忧思成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们医者只能用药石保王爷身体康健无虞,”阮山山无奈道,“总不能把谢将军的魂给他招回来,原地变出一个谢将军给他吧。”
我沉吟不语。
“正好你今天来得巧,我最近给王爷新开了一剂药方,其中有几味药还真不好找,幸亏找到了,等会儿你按单子把药抓了送回府上。”
我点头应下,接过药房一看却是愣住了。
冰蚕、通天草、曼陀罗……
“这不是不孤解忧吗?”
“嗯?你也知道不孤灵药?“
我随口胡诌:“话本上看过。”
阮山山将信将疑:“现在话本都这么时新了吗,连灵药配方也记载其上。”
“……大抵是吧,市井传闻,大多也并非空穴来风。我听话本上说,这药邪得很,用之会使人忘尽前尘,阮姐姐这药用在这真的合适吗?”
“不必担心,我在这方子里只取了微量使用,微量只有安神养心之效。”
“那过量会怎么样?“
“过量的话,也就是三钱以上就会达到你刚才所说的效果,远超于此则有痴傻之虞。你问这个作甚?“
我展颜笑道:“好奇罢了。“
……
天色渐晚,我提着配好的药走出医馆时,宵禁快到了。
回王府的途中,路过我从前的府邸,大门紧闭,我仰头望着将军府的牌匾,思及我当年留下不少旧物在此,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进去一探。
从大门走到庭院,已能瞥见当年梁清时月下独酌的一方石桌。
我缓缓靠近,伸手轻轻摩挲冰凉的石面,却忽然发现,这上面好像少了许多划痕,不是当年那方石桌了……
不等我继续深思,耳边突然传来清脆的啪啦一声响。
“谁在那儿?!“我猛地转身暴喝。
只见树下是砸碎的酒坛,裴铮坐在树上,身上倒映着婆娑树影,一动不动隐于夜色中,不知望了我许久。
15
“宵禁在即,你在这儿闲逛什么?”裴铮居高临下地问我。
我低头行礼,胡话张嘴就来:“望王爷恕罪,民女仰慕谢将军已久,一时情难自已,贸然闯入。”
“情难自已……”裴铮不无嘲讽道,“你倒是光会捡好听的说。”
我径直无视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心中一动:“正好阮姐姐托民女为王爷带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王爷,民女这就去为王爷煎药。”
我转身就走,冷不防传来裴铮的声音:“走错了,那边是寝室。”
我从善如流改了方向:“多谢王爷提点。”
裴铮似笑非笑道:“之前路不是走得挺熟的吗?”
我面不改色:“大抵京城府邸构造相类,误打误撞罢。”
等我煎好了药回来后,裴铮已从树上下来,趴在院内石桌上,脚下散落着几坛酒。
我心里不由纳闷,我这老破宅子是被下了咒不成,一个两个跑来这里饮醉。
我推醒裴铮,把药放到他眼前,意思很明显。
裴铮不声不响盯着药汤看了一会儿后,还是不动。
我以为他是怕我下毒,便当着他的面倒出一点药汤喝下。
好半晌,裴铮还是木楞楞地盯着那碗药汤不动,忽地问道:“喝了药,阿珩就会回来见我吗?”
我百感交集,沉默片刻后,声音不自觉放轻,诱哄般相劝:“不会,谢珩死去已有十年之久,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惟愿王爷保重身体……”
不待我说完,裴铮猛地站起一把挥开我:“胡说!谢珩没有死,她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先是害了阿珩还不够,还要阻止阿珩回来找我……”
裴铮双目迷离,满面酡红,竟是当场发起了酒疯。
“我不喝药,喝了就再也看不到阿珩了。”
我叹了口气,在裴铮面前站定,定定地看着他:“裴铮,你看着我,我已经死了。”
裴铮一愣,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发直,下一瞬却是蓦地一笑。
这突如其来的笑温柔而诡异,甚至让我疑心此刻的裴铮既没醉也没疯,就听他说道:“看,阿珩,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就知道,你平生所愿不过忠君事国、天下太平,只要我毁了你护的国、杀了你忠的君,就算你到了阴曹地府也要爬回来找我算账。”
“你得了失心疯不成?!”
裴铮癫狂大笑:“我早就疯啦!那个位子梁清时坐得,我为什么坐不得?!”
“当年若不是你执意追随拼死相帮,他梁清时还能不能当上皇帝还是两说!可他回报你的是什么?!”
我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虽然此前早有猜疑,但真正探明裴铮确有谋逆之心还是使我惊骇不已。
我目光一凛,不再犹豫,抓着药汤就往裴铮嘴里灌。
裴铮死命挣扎,力气大到差点将我的手臂掰断。
灌完药,我一把将裴铮掼在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心里渐渐有了决断。
夜凉如水,裴铮蜷缩在地捂着头呻吟一声,似乎被我那一砸,人清醒了点。
“你是……柳扬?我刚才好像看到阿珩了?”
我把他背起来,往寝室的方向走去,这次没有反驳他:“或是谢将军在天有灵,不忍见王爷忧思成疾,入梦相见。”
不知这话哪里触到了裴铮的逆鳞,只听他忽地嗤道:“不忍?她那个人,怎么可能对我有一点不忍?”
“少时练武场上相邀,次次把我往死里打,好像在她面前我就是一只挥赶不去的苍蝇。”
我心想,难道你不是吗,小时候那么讨嫌一个人,怎么就没点自觉,除了长得好皮实耐打,简直一无是处。
“在她眼里,众生平等,管你走夫贩卒王侯将相,都是一条命罢了。但我知道,在她心里只有我是特别的。”醉乎乎的裴铮突然雀跃。
我奇道:“怎么个特别法?”
“她特别讨厌我。”
我一梗,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这似乎不算什么好事?”
“不不不,你不明白,谢珩那尊泥菩萨,心里一半装着家国大义,另一半装着忠孝廉悌,我能挤进去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我就已经满足了。”
我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劝道:“谢将军在天有灵,想必不愿看见王爷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裴铮沉默,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冷得掉冰碴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恨她,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我还在意她作甚。”
我心里蓦地一松。
裴铮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最后含糊不清,像是快要睡去。
“我恨她,谢珩就是个混账,生前叫人挂念,死后仍搅得人不安生,我恨她,恨她无情无义,恨她眼睛里从来没有我,恨她死后连一场梦都不留给我,她就是个王八蛋……”
我笑了:“是,谢珩确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幸好她死了。”
裴铮不答。
片刻后我背上的衣襟突地洇湿了一大片。
我脚步一刻也不曾停顿,只叹息道:“所以忘了这样的谢珩吧。”
她不值得你这般挂怀。
16
仲秋当日,裴铮早早去了宫里赴宴。
这段时间我早已摸清了王府守卫的巡逻规律。
适逢团圆佳节,人心浮动,警备懈怠,我顺利潜入了裴铮的书房和住处翻找。
裴铮看似大大咧咧、眼高于顶,实则粗中有细,书房内连焚烧的余烬碎屑也没留下。
起初,我把能找到的暗格都翻出来查看了一遍,内里最多却是一些可疑的账本和一些重臣的把柄,和谋反相比可以说是小打小闹,我前后翻出了二十六个暗格也没找到裴铮和谋逆有丝毫干系的证据。
直到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后,我找到了裴铮藏起来的暗室。
暗室内放有数十颗夜明珠,无需照明亦可视物。
我一步步走入室内,却见墙上挂满了画卷。
画卷上的女子身着白衣或玄衣,或坐或立,或喜或怒,竟无一不是我自己,或者说上辈子的谢珩。
一时间,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透过画卷盯着我,我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却好像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
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翎箭。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样的箭矢。
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想起在假山后与谢芳菲交谈的那个男声。
不远处突然响起脚步声,眼看着下一班巡逻的守卫即将到来,我迅速将室内的一切恢复原状,沿原路返回自己的院中。
沈岚上门邀我今夜一起去灯会游玩,我心不在焉地应下。
直到当晚府中祭月结束,我和沈岚相携步入热闹的灯会中,我仍未能走出裴铮带给我的震惊。
“你想什么呢,今天一天魂不守舍的。”沈岚晃了晃我提醒道,“今夜灯会人流如织,宵禁也取消了,你可要小心看好你的荷包,别让扒手得了去。”
“最近这些毛贼猖狂的很,连阮妹妹的医馆都遭了殃,据说丢了一大堆药材,其余别的倒没什么,其中有几味药材尤其珍贵,阮妹妹气得天天往官府里坐着去呢。”
沈岚拉着我在灯会上到处游逛。
说是灯会,其实是借着仲秋之名举办的集市,卖首饰吃食衣服书画古董的,应有尽有。
沈岚兴致勃勃地在挑胭脂水粉,我无所事事地在隔壁一个卖面具的小摊上挑拣。
“您看看这个赤狐面吧,颜色浓丽却不显艳俗,用笔大胆,手艺精美,非常适合您的气质。”小贩极尽热情地向我推销手里的面具。
我不为所动,扫了一圈,挑了个灰扑扑的随手盖在脸上。
眼前一瞬黑暗过去后又是明朗,周围各式花灯一刻不停地绽放着自己的光彩,将整个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日。
我眨了眨眼,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不然本该在宫宴上的裴铮为什么会出现在不远处。
裴铮看向我,似乎不认识我一般蹙眉走来。
“你戴的什么东西,难看死了,摘下。”
“什么?”
我疑惑地拿下脸上面具,翻过来一看,“猫吧,这应该是黑猫。”
小贩汗颜:“是枭,小人第一次尝试制作,手艺不佳,让贵人见笑了。”
“无妨,我挺喜欢的。”
我刚要掏钱买下,隔壁突然横过一只手阻止了我拿荷包。
裴铮依然眉头紧锁,沉着一张俊脸,不由分说地抢过我手上的面具:“这玩意儿丑死了又不吉利,买它作甚,王府的钱可不是任由你这般浪费的。”
说完自己一声不吭拿了那张枭面掉头就走,随从见状掏出一锭银子扔给摊主后急忙跟上去。
留下我和摊主面面相觑,满心莫名其妙。
既不喜欢,又为什么二话不说就拿走。
晚些时,我和沈岚去河边放灯,却是再次撞到了裴铮。
他一人伫立在河边,一身玄色衣袍萧索翻飞,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目光惶然不知其所止,河中的花灯顺流而下,明亮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却是一片死寂。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仍旧拿着的枭面上,心中一动,突然恍悟,我从前在战场上向来是以枭面示人。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裴铮眨了眨眼,茫然地举起手里的面具,看了半晌后仿佛终于下定决心。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那张诡异可怖的枭面转瞬沉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
裴铮忽然问我:“你还想去北宁城吗?”
我微怔,忙答道:“想的。”
“我有要事不日将前往边关,可把你一并捎去。”
“民女在此谢过王爷。”
河面波澜渐消,直至最后又恢复为银镜般的光滑,清晰地倒映出我和裴铮的身影。
裴铮看着我倒影中的双眼,轻声道:
“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多礼。”
“柳扬。”
17
仲秋过了一月左右,我跟着裴铮启程北上前往边关。
从京城出发,越往北景色越萧疏荒凉,长空不见一丝云彩,阴翳乌云沉沉压顶,如盆墨将倾。
北风在马车外呼啸,拥着狐裘暖炉坐于车内的裴铮忽然说道:“其实我很不喜欢冬日。”
我应道:“是,寒冬常有冻毙之灾,边关将士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裴铮幽幽道:“因为每到冬天我总会做一些很讨厌的噩梦,我梦到谢珩开膛破肚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地望着我,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蛮子将她大卸八块……”
我一噎:“……或许谢将军未必有那么惨,这只是王爷你的噩梦罢了。”
“是啊,说不定谢珩死得更惨一点。”
说完这句,裴铮扭头重新看向窗外越来越单调的景致,“而我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我呆坐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此时的裴铮在我眼里,虽然一片痴心令人动容,但同时他也是参与谋逆的乱臣贼子
马车停下,北宁城到了。
“你在城中可有去处?”裴铮恢复了平时高高在上的作派,懒洋洋发问道。
我向裴铮行礼告别:“有的,有一房远亲在本地,我此去投奔应不成问题。”
裴铮嗯了一声:“若有事可至城中都督府寻我。”
“谢王爷。”
我在原地目送裴铮的马车离去,周围有人好奇,上来搭话:“那是魏王府的马车,你也是从京中过来?”
“是,敢向兄台打听,魏王可是过往常年屡屡造访北宁城?”
“是极,小娘子你刚来此地或许不知,本朝第一大将谢珩当年于此出关,死战报国,魏王感念将军高义,每年这时候都会到北宁城祭拜一番。”
我点点头,心道祭拜是真,另有目的却也不假。
此后一连数日,我并没有去找那子虚乌有的远亲,而是完全换了一副装束,融入本地,暂居于客栈,整天早出晚归盯着裴铮。
而裴铮也的确令人遗憾。
一月过去,他动身返回京城,随行侍卫队一个不落跟上。
可,如果随行侍卫悉数齐全,那我在城中所看到的那一张张脸熟面孔不是王府侍卫,又是谁?
边境尚且安稳,突厥与我朝有约在先,两国之间的和平已维持数年之久,边关开放互市,贸易往来,人口流动频繁。
而裴铮留下的这些侍卫,好巧不巧,正混入了北宁城最为紧要的几个关卡里。
北宁城已不似当年,自我死后,兵权下落,我早有预料,勒令身边心腹亲信在我死后第一要务即是稳定军心,防止士气涣散,同时回收兵权交予皇帝,皇帝亦渐渐往边关派来自己的亲信,以是兵权交接完成平稳过渡,也好在那时突厥忙着内乱顾不上侵扰大梁。
如今北宁城已不再是我当年治下的铁板一块,城中守将多是陌生面孔,我只能暗中递信警示仅有的几位熟识。
裴铮离开北宁城的当日,我在城中市集也支起了一个小摊,上面不仅放有寻常买卖货物,还有一个我当年的信物。
我曾于城中暗中调教一支私兵,私兵世代扎根于北宁,不认人,只凭信物相认。
于是当夜我带着这支私兵出城,一路疾驰,抄小道赶在裴铮一行人前面,设下埋伏。
我藏身于树后,只听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哒哒和马车滚动的声音。
及到近了,我一声令下,埋伏的陷阱一一启动,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人仰马翻。
身手矫健的士卒尽数从林中涌出,将裴铮一行人团团包围。
在火光的照耀下,对面一群人高鼻深目、褐发棕肤的长相明显到不能更明显。
我挽弓搭箭,箭头直指被突厥人围在最里面的一个人。
裴铮真是带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
战斗结束得很快。
周围散落着突厥人的尸体,对方人数不多,但拼死抵抗,还是给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
一部分兵卒忙于清扫战场,更多的人却是围住了在场唯一一辆完好马车,两方沉默对峙,一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走进包围圈。
“柳大人,从战斗开始到结束,这辆马车一点动静都没有,这……”
我抬手止住身边人的话头,手上微微用力,原本拿在手里的突厥四王子的头颅直直撞在了马车的厢门上,发出响亮的咚一声响。
我扬声喊道:“王爷,这时候做什么缩头乌龟呢?”
四周静寂,片刻后,马车里才走出一个人。
裴铮长身玉立,负手于身后,那双目不转睛盯着我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寒光。
裴铮忽地笑出来,笑声急促而尖锐,像是悲极:“裴某何德何能,居然请动地府里的谢将军现身一见。”
“谢珩,你看着我被你骗得团团转,是不是很高兴?”
我不为所动,挥挥手,身边就有人盛上一樽酒。
我拿着这樽酒无视裴铮仿若杀人的目光,一步步朝他走去。
直到我们面对面,裴铮猝然大笑,状若癫狂,仿佛我梦中所见一般,心死莫大于哀。
“谢将军高义!故人十年未见,一朝重逢,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送我去死!”
我挑眉:“谁告诉你这是毒酒?”
裴铮怔住。
我说:“这里面有不孤山的雪水,有一味冰蚕、通天草、曼陀罗……”
裴铮忽地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再听,“我知你厌我,但不知你如此憎恶我于你的情意。”
我默然道:“我并不厌你,讨厌你的是十年前的谢珩。”
“而谢珩已经死在了关外,死在了燕和九年。”
我亦不愿重新做回谢珩。
“你身为朝中重臣,参与谋逆已是罪不容诛,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裴铮。”我说,“饮下此酒,你或为痴愚,再不省人事,衣食起居皆须仰赖于旁人,但如此一来,或许陛下有望放你一线生机。”
“那你呢?”
我沉吟不语,在那片刻,想起了很多东西。
既有当年比我小几岁的裴铮天天跟在我后面出言挑衅,时刻不停的约架。
又有我们同为皇帝驱使,在那段征战杀伐的血腥岁月里互为依靠。
还有十四岁那年,我从不孤山狼狈走下,被拦在山门阵外等了三天三夜的裴铮瞪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问我:“你以后还会离开吗?”
……
时间仿佛过去了亿万年之久,我才道:“我既毒傻了你,责无旁贷,余生必竭尽心力,护你周全,伴你左右。”
“……你说的话,可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话音刚落,裴铮猛地扑来,一把抱住我。
我抬手就想推开他,却突然愣住。
颈窝淌下点点热泪,那仿佛不是单纯的泪水,而是燎原的星火,转瞬就在我心间连成一片,烧成一片火海。
于是我再也没有力气推开裴铮。
18
刚回到京中,我才得知皇帝重病已有一段时日。
紧接着便是禁卫军在王府搜查出了皇帝所中之毒。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此事,勒令魏王如无许可不得外出。
王府转眼被禁卫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可怎么是好,偏偏是王爷卧病这个关头出了事,府中上下都乱成一片了。”沈岚急得在裴铮门外转圈。
见我出来,忙问:“王爷怎么样?今日可有醒来?”
我摇摇头。
沈岚失望:“我知道了,这几天我会继续主理王府,尽快查清到底是谁把这脏水泼到王府头上。”
我宽慰了沈岚几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岚一下被我逗乐了一样:“你能帮什么忙,安心照顾王爷就好。”
我无辜地眨眨眼:“打打杀杀什么的,还是擅长的。”
沈岚离开后,我重新回到房中。
一直卧病在床的裴铮没事人一样从屏风后绕出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这才几天的功夫他们就等不及了。”
裴铮嘲道:“这招釜底抽薪也亏他们想得出来,见我回京迟迟没有动静就忍不住出手相逼。”
我没有说话,径直去泡了一壶热茶。
白雾袅袅,水汽四逸,我和裴铮的目光隔着水雾不期而遇。
裴铮缓缓朝我走来,伸手抚上我的脸:“你真的是谢珩,你不是我的幻觉对吧。”
我促狭道:“也可以是幻觉。”
裴铮一改此前小心翼翼的模样,恶狠狠道:“你想得美,落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人了。”
我无奈地笑笑。
“明日……”我和裴铮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又瞬间停下。
裴铮一脸纠结,我笑道:“明日我自去应对谢九华,你就依计划入宫。”
“若你觉得勉强……”
我打断他:“裴铮你忘了,我已是死过一回的人,我不是谢珩了。”
做谢珩太累了。
是谢家的谢,是忠孝两难全的珩。
……
翌日,裴铮举起反旗,杀入宫中。
我也来到京郊的一个宅子门前等候在外。
谢九华推门而出,看到的就是等在树下戴着枭面的人笑着打了个招呼:“谢相,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谢九华目眦欲裂:“逆女!”
我摘下枭面,摇摇头:“谢相说笑,珩早已死在燕和九年,是谢相您亲自送上路的,您忘了吗?”
宅中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涌出,人不多,主要是当年突厥二王子留在京中的探子,现在出门估计是要和宫中早已叛变的禁卫军、谢芳菲汇合。
见我身后空无一人,单枪匹马,谢九华底气大了点。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现在给老夫让开!当年若不是你执意挡在老夫的路上,咎由自取,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副鬼模样!”
我无奈道:“谢相莫要执迷不悟,今日我站在这里,就说明您已满盘皆输,现在去宫中不过自投罗网罢。”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谢九华,他忽地激动起来:“输?!本相怎么会输?”
“还输给你这个黄口小儿,大逆不道的混账?!”
随即大喝一声,鼓动周围人冲上来,“逆女,你到底是姓谢还是姓梁?!如此为那个姓梁的卖命,他反倒将你送上绝路!如此愚忠,堪为世人耻笑尔!”
我不为所动,缓缓拔剑,剑锋笔直向前,一如往昔。
“谢相误会了,我所忠的从来不是某个君,而是这个国,是天下苍生,是能为黎民百姓创造福祉的人。”
……
等我赶到宫中时,正遇上谢芳菲一等人节节败退。
谢芳菲手中挟持着太子,对面的裴铮看也不看一眼太子,直接下令放箭。
我皱眉,刚要赶过去出手相助,太子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头也不回地往后捅去,刀刀致命。
箭雨飞下时,转身把谢芳菲的尸身当作了挡箭牌。
“呼,吓死我了,差点就被皇叔射成马蜂窝了。”
我呆呆地看着浑身数个血洞、死不瞑目的谢芳菲,一时惘然。
“姐姐你在伤心吗?”
不过八九岁的太子仰头看我,一张白嫩脸蛋上是与年纪不符的血腥和阴狠,让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梁清时。
“你怎么来了?”裴铮匆匆赶来。
我闭了闭眼,从谢芳菲的尸体上移开目光:“陛下怎么样?”
“好着呢,不过你来得正好……”
“好什么?”皇帝踏过一地尸体走来,相隔不过十年,他老了很多,两鬓微霜,面上多了不少皱纹,目光却依然是叫人如沐春风的柔和,唯有身上绣着金丝龙纹的袍服彰显着这是一位杀伐果决的帝王。
皇帝见我,目光一动,却是对裴铮道:“这是你最近新娶的小妾吗?看样子你对她还挺上心的,这样也好,这么多年难为你总算走出来了……”
话音未落,裴铮骤然出手,一刀捅向皇帝,“走出来个屁!这一刀是报你当年欺瞒之仇!”
我惊愕不已,想也没想就出手拦下裴铮的下一刀。
裴铮却像是早有准备,手腕一翻,握着我的手又捅了皇帝一刀。
“这一刀,是我代谢珩还你的!”
刀伤未及要害,皇帝挥退周围涌上来护驾的侍卫,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艰难地喘了口气:“这样啊,也难为你忍了这么多年……”
皇帝看向我,目光中仿佛有无数思绪情愫翻涌,“你……你好像……”
不等他说完,裴铮握着我的手悍然拔刀,皇帝颓然向后倒去。
我伸手一抓,却是抓了个空,周围侍卫急忙扑上来护住了皇帝。
“走吧。”裴铮微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们的双手依然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都结束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家了。”
19
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我和裴铮已经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我还是很讨厌冬天,但我更讨厌这个京城。”裴铮在我耳边不住嘟囔。
我假装没有听到他最后更小声的一句话:“更讨厌你不在我身边。”
裴铮把偌大的王府甩手交给了沈岚,自己走得倒是很潇洒。
我们轻装简行,顺利出了京城。
十年前我离京而去,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
十年后我再度离乡,却是不愿再回首,一如剑锋所指,只知笔直向前。
风雪交加中,京城外的长亭有人默然伫立等候。
我安慰地拍拍隐怒的裴铮,“你到前面等我,我很快就会追上来。”
裴铮还想拉住我,我反手把佩剑抛给他,展颜一笑:“剑在人在,剑毁人亡,裴铮这次我们一定不会错过了。”
长亭中,梁清时在温酒。
见我来,温煦一笑,一如年少时初遇模样:“我与姑娘一见如故,莫非是前世有缘?”
“既是前世,缘已了尽。”
梁清时低头斟酒,“前些时日,我收到数封密信警示我小心身边, 可你说怪不怪, 那条通报消息的暗线分明已于十年前沉寂,归属于一个故人名下,如今却仿佛忽地活过来一样。”
我调笑道:“许是故人黄泉寂寞,有意作弄。”
这大概是为数不多,也是最后我能和梁清时以你我相称的时间了。
我一时感慨万千, 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们这对君臣, 相交于微末之时,既有青梅竹马之谊,又有惺惺相惜知己情, 志同道合共谋义,经历过生死患难,共饮过一杯血酒, 亦不乏猜忌提防,往来试探, 到如今, 或许也算一个善终。
梁清时问我:“若故人泉下有知, 可会恨我无情无义, 恩将仇报?”
“恩恩怨怨转头空, 何必挂怀于心。”我说,“世间众人, 各有所求,以是各有取舍。敢问故人所求为何?”
“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如今世道如何?”
“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五谷丰登。”
“你所求为何?”
“建功立业, 青史留名。”
我笑得开怀:“如此,互相成全, 两厢得偿所愿, 何憾之有?”
梁清时也笑了, 眸光闪动, 仿若泪盈于睫。
他举杯朝我敬来:“我祝姑娘一帆风顺,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
我举杯相碰, 接道:“后会无期。”
……
风雪渐息, 我遥遥朝马车赶去。
却见裴铮如一棵枯树, 一动不动看着我走来。
“怎么不进去等?”
“我在做梦对吧?时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梦对吧?”
“谢珩不曾活过来,依旧埋骨关外, 而我已经彻底疯了,再也走不出自己的幻梦……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吧?”
“裴铮,”我双手搂住他的脸, “你看看我, 我就在这里,我回来了。”
裴铮哽咽一声,紧紧抱住了我。
无边风雪中, 马车如一柄利剑划破一望无际的雪原,笔直地指向北方。
那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