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一院春
第 6 节 一院春
我是京城艳名最盛的花魁。
镇北小将军还朝那天,我费尽心机,爬上了他的床。
碍于名声,宁炆只好抬我入府,收我为妾。
世人皆道,花魁绥娘天性放荡,只为攀个高枝,麻雀变凤凰。
可他们不知,我真正的目标,是宁炆他爹。
1
我入将军府那天,突降暴雨。
宁炆嫌我出身风月勾栏,丢了他镇北将军府的脸,遂早早躲到他自己房里,还不许侍从过来接我。
我下了轿子,见周遭无人,只好用喜服的袖管遮雨。
宁炆厌我,连送到万花楼的喜服也是粗制滥造的赶工之品,京城众豪族,纳妾如此寒酸者,惟宁炆一人。
是以,世家大族都暗中嘲笑宁炆为傻蛮儿。
正想着,一双玄黑烫金的云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同时,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我头顶传来,
“为何独行,无人撑伞?”
我抬头,正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是镇北侯宁桓。
青年面容英挺,眉宇间皆是久经沙场磨练出的沉稳之气,这么一瞧,宁炆只承袭了镇北侯三分不到的神韵。
我轻叹一声,眼中登时泪花闪闪,
“侯爷,我……”
下一秒,我身子一软,直直朝宁桓倒了下来。
宁桓拧眉,身子微偏,冷漠地旁观我扑倒在地。
泥水溅上我的脸,我低低痛呼。
老管家似是看不过去了,上前附在宁桓耳边低语,
“公子本不喜绥姑娘,真是难为了这么一个弱女子,大雨天也没个人照应。”
闻言,宁桓沉默片刻,而后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把油纸伞,撑在了我头上。
靠得近了,我嗅到宁桓身上极厚重的熏香,伴随着盛年男子独有的磅礴热力,势不可挡地席卷而来。
“原是如此,汝既成了我儿妾室,入了侯府的门,便不可再教他人看轻了去。”
他俯身,递给我一方锦帕,
“擦干净,起来。”
我慢慢擦去泥点,撇开沾湿的发丝,随后站起,抬头看他,
“绥娘拜见侯爷。”
当宁桓看清我的脸时,他的瞳孔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我不动声色,把锦帕紧紧攥在手心。
宁桓的呼吸逐渐加快。
2
镇北侯宁桓,天生将才,战功赫赫,其人心思剔透,七窍玲珑,帝器重之。
宁氏传承百年,钟鸣鼎食,是为我朝一大家也。
我轻轻靠上浴桶边,闭眼回忆着娘亲留下的记述。
厢房内热气升腾,侍女又往桶里添了些花瓣,撩帘出去的时候却惊呼一声,
“公子,绥姑娘在沐浴……”
“闭嘴!”
宁炆喝退了侍女,怒冲冲地闯进来,见了我,他突然脚步一滞,脸上腾起一抹不自然的神情,却稍纵即逝。
随后他抓起架子上一件寝衣,就朝我扔过来。
我露出一个受惊的表情,抓住那衣裳,欲遮未遮地挡住胸口,眸中又攒出了泪色,
“绥娘不知又有何处惊扰了公子,公子竟要这般吓我?”
宁炆听后冷笑,他是个愣头青的性子,下意识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差点直接翻进浴桶里。
我慌忙往后边退缩,生怕被他砸到,
“公,公子……”
他不知看到了什么,一张脸忽然爆红,猛地把头就过去,呵斥道,
“不知羞耻,放荡勾栏女!我当时就不该一时恻隐放你入府!”
“处心积虑引诱我便罢了,竟还妄图勾引我父亲!”
宁桓饱读兵书,宁炆却不喜诗文,张口闭口都夹杂着市井中那些腌臜话,教人听了倍觉粗俗。
虽然,他最后一句话确实没说错,我就是要勾引宁桓。
我不仅要勾引他,我还要杀了他。
3
我挤出两行泪,躲在氤氲水雾后看宁炆,面上一派无辜,语气委屈极了,
“公子无凭无据,凭何就要如此污蔑绥娘?”
宁炆行事莽撞,却十分看不得女儿落泪,他又气又急,脸红脖子粗,指我半天,最后狠狠撂下一句,
“我不同你多说!来人,将这妓子关在偏房,不许她踏出半步!”
我被宁炆圈禁的第二日,宁桓来了。
他穿着朝服,高高束着发冠,更显得五官英朗,身姿挺拔。
我柔弱地扒在门框上,唤了一声侯爷。
宁炆追在他身后无能狂叫,
“父亲,此女行事放荡,自甘下贱,您不要被她迷惑!”
宁桓先是命人将我移到上房,而后冷冷瞥了宁炆一眼,训斥,
“她虽为妾,但也是你当着京城众人抬进府的,是宁家女眷,你莫要再轻贱于她。”
宁炆面露震惊,不理解自己一向秉正自持的父亲竟会如此偏袒一个他所不齿的女人。
我低眉敛目,掩住了眼中自得。
纵然相隔再久,宁桓也会偏爱这张脸。
我娘亲如此,我亦如此。
宁炆苦争无果,只好愤愤离去,我看准时机,温婉上前,冲宁桓福身,
“多谢侯爷为绥娘出头。”
宁桓看着我,目光复杂,叹息一声,将我扶了起来。
我对他抿唇一笑,露出一点点门齿,
“绥娘已经把帕子洗净了,此时恰好还与侯爷。”
说罢,我稍稍扯松前襟,取出帕子递给宁桓。
宁桓并不接,瞳色幽深,眯眼盯着我。
四下的侍从不知何时,已经被宁桓屏退了,偌大的亭廊中,唯有我和宁桓四目相对。
宁桓挨近我,久经沙场的男人,纵然不吐露一言,也能教人望而生敬,畏惧不已。
他凝视了我片刻,忽然捏住我的下巴,道了句,
“你同她,长得真像。”
4
宁桓眼神锐利,似乎要透过我的皮囊,看到让他满意的旧人故事。
在他的逼视下,我眼中再度浮上泪花,我眨了眨眼,颇自然地落下两行泪来。
宁桓似是看不得女子落泪,坚毅神情好像有些许松动,我深知有戏,于是步步紧逼,
“绥娘就是绥娘……不像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
“早知绥娘入府后会落得如此境地,当初,便该以死明志,不教公子操心,也不用侯爷如今步步紧逼。”
宁桓的表情由不解,逐渐变化为惊讶,末了,青年神色渐冷,缓缓收回了手,负到背后,
“何谓以死明志?宁炆为何收你为妾,你且详细说来。”
我面色哀戚,几多委屈地低下头,
“绥娘虽为歌妓,却也是个看重名节礼数的女子。”
“当日,镇北小将军凯旋,来万花楼听曲,不曾想热酒下肚,大庭广众之下,竟要强迫绥娘就范……”
“绥娘挣扎,却被小将军强行抱到房中,许是醉了,小将军力气极大,行事粗野……”
宁桓的脸,突然变得微红。
“疼极了,绥娘只得大呼,孰料全教万花楼中人听了去,是以,便在京城中流传开来。”
说到最后,我泣不成声,而宁桓面色铁青,一张脸骇得吓人。
恍如一头即将暴怒的虎,摩拳擦掌,爪牙嚯嚯。
“孽子!竟敢如此败坏我宁氏声名!”
见宁桓这样,我心中不免感到些畅快。
即使过去再久,宁桓依旧会如当年那样,毫无差别地绞杀所有想要坑害宁氏的人。
对我娘亲如此,对他亲生子亦如此。
这样执着于所谓的大家风范,甚至几近疯魔的男人,其实,也最容易走上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路。
而我要做的,唯有一件事,名曰攻心。
攻宁桓之心,后杀之也。
5
当日,宁桓赏了宁炆五十板子,罪名曰,不敬家规,玷辱女子。
宁炆自不肯轻易认罪,鬼哭狼嚎了半日,又被宁桓押着跪在宁家祖宗牌位前磕了好几个响头。
最后,宁桓把我叫过来,让宁炆向我道歉。
宁炆自是不肯,宁桓扫了我一眼,随即狠狠往宁炆膝窝里踹了一脚,高声斥道,
“僭越混账!真是惯得你,教你忘了这座侯府谁是主子!”
话虽是对宁炆说,可指桑骂槐之意昭然若揭。
宁桓察觉了不对劲,他是在警告我。
我假装听不懂,面上神色不变,甚至攒出一点对宁炆的怜悯。
在宁桓的逼迫下,宁炆终于对我说了句对不住。
虽然,我瞎编了一段事实,并非宁炆主动想对我用强,而是我在他的酒里兑了些西域来的烈性情药。
宁炆站起来后,宁桓弯腰拂去了他膝上的灰,宁炆双眼泪光闪烁,露出一个理解且感激的笑。
“父亲,儿子知道这是权宜之计,儿子不怪您。”
我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面。
既然宁家这么在意父子亲情,那我下一步,就先替他们除了这亲缘。
当年宁桓从我娘亲身上夺走的,如今,我便要桩桩件件地讨回来。
至夜,我亲手烫了一壶酒,邀请宁桓到后院小叙。
可宁桓极谨慎,虽如约前来,但带了一堆侍从,生怕和我传出些什么。
我替宁桓斟满酒,把酒杯推到他手边,脸上一派单纯,楚楚可怜。
“今日侯爷能为绥娘做主,是绥娘之幸事。”
宁桓摆手,面色冷淡,
“正家风而已,遑论是男丁,就算是汝等女子犯错,家规在上,亦不能免责。”
我颔首,表现出一副很理解他的样子。
而后,宁桓又开始给我普及宁家家规,宁家历史,他长篇大论,说得口干舌燥。
为了避嫌,宁桓并不喝我给他倒的酒,而是让老管家紧急添了碗茶来。
我极想发笑。
这一次,我确实没有在酒里下药。
但是那盏茶里的药,更猛,更烈。
6
青年喉结滚动,直直灌了半盏茶。
很快,宁桓面色微红,一双眼睛泛着湿润的光,往日端庄持正的五官,此刻显出了好许……色气。
偏偏他还是个不肯轻易承认身体有异变的男人,再燥热难耐,也只想自己闷着,活脱脱一个愣头青。
宁家父子,真是如出一辙的轴。
我决定帮他一下,遂起身,示意管家可以清场了。
老管家心领神会,带走了所有侍女小厮。
见没人了,我便起身,轻轻抚上宁桓的手背。
他青筋暴起,浑身都烫得吓人,却仍拼命忍着,真真可怜见。
“离我远些!”
宁桓哑着嗓子呵斥我。
我神情变得忧愁,抿了抿唇,缓缓挨近他,眨巴眼睛,显得柔弱,
“绥娘只是想为侯爷分忧。”
我将绥娘二字咬得很轻,“绥”几乎念成了“素”。
素娘,是我娘亲的名字。
果不其然,宁桓听错了,他面上一派怔愣。
十多年前,有一桩密辛流传在世家贵族之间。
年轻的镇北侯,钟情于万花楼最有名的花魁素娘,差点为她休弃正妻。
老侯爷为正家风,强逼宁桓与我娘断情,宁桓不忍不遵父命,一刀捅穿了我娘的心窝。
那时,我就站在他们身后,亲眼看见我娘鲜血淋漓地倒下。
而宁桓,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转身跟他爹走了。
只有尚且年幼的我,抱着我娘逐渐冷却的尸身,变成了一个孤女。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我要杀了宁桓,我要毁了宁家。
豪门贵族,凭什么只用一句轻飘飘的家规,就能随意杀掉一个无辜的平民百姓。
至今再看,我娘的名讳,似乎还对宁桓有一股神奇的引力。
他像是被什么召唤了似的,突然起身,掐住我的腰,将我抵在石桌上,随后抵开我的膝盖,用力压了上来。
我佯装惊惧地推拒他。
“素娘……素娘,你回来了……”
“素娘,我心悦你,我一直记着你!”
宁桓低吼着,不管不顾地要来亲我。
他近乎是在撕咬,啃咬我,有血腥味在我口中蔓开,我感到些眩晕。
听宁桓一声声唤我娘亲的名字,我胸口很快郁结了一股闷气,我狠狠咬了一口宁桓的唇,他吃痛,却吻我吻得更加凶猛。
衣衫即将散落,宁桓已丧失了理智,他卡住我的脖子,仿佛要杀了我似的,凶狠得像一匹狼,
“素娘你躲什么,嗯?”
“你果真厌我么,我向你赔不是可好,可好?”
我呼吸困难,有一股真要被他掐死的错觉。
持正如宁桓,也会有这么疯狂错乱的时候。
“父亲!”
忽地,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宛若玄鸟哀鸣。
我唇边扬起一个笑,眼前眩晕意味更浓。
宁炆神色震惊,双眼瞪得极大,目眦欲裂。
而他身后,跟着老管家。
听到宁炆如杜鹃泣血般的呼唤,宁桓宛如从梦中清醒,眼中恢复了一瞬清明。
他抬头看了看宁炆,又低头看了看我,随后又惊又气,一下把我摔到了地上。
我痛呼,流下两行清泪,宁桓的胸膛急剧起伏,随后,他猛地扬手,似要扇我耳光。
我目光怔愣,匆匆一笑,旋即闭眼,露出一副任由他处置的模样,
“是绥娘的错。”
蓦地,宁桓的手掌在离我仅有一毫的距离停下。
他看着我破皮的嘴唇,脸上阴晴不定。
最后,他长叹一声,瘫坐在了地上,恰好倒在我身旁。
宁炆顿时冲了上来,想扶起宁桓。
可是宁桓的腰,弯得更低了。
原来,世间威猛如镇北侯者,竟也会萎靡至此,若一耄耋黄发尔。
为了压下自己爹和妾室的荒唐事,宁炆直接杖杀了当晚所有在场的侍从,还销毁了一切物证,包括那盏茶杯。
以严明清正著称的镇北侯府,头一回人心惶惶,腥风血雨。
而我,则再次被宁炆关了起来。
他本也想杀了我,但碍于宁桓阻拦,便只好愤愤放弃。
宁炆从不想忤逆他父亲。
可是他父亲却已对他生了疑心。
世家大族如宁氏,最忌讳的就是越俎代庖,即父仍在,子却代行大权。
我静静等待着,准备目睹这个家族的覆灭。
不出所料,宁桓悄悄来看我。
“你和素娘……是什么关系?”
青年的神情有些失神。
我本窝在窗边,等宁桓说完,我才慢慢直起腰,膝行爬到他身前。
我轻轻把脸靠在宁桓掌心,微微睁大些眼睛,目光湿漉,
“若侯爷可以庇护绥娘,绥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7
宁炆死了。
他死在了我的榻上,被我一刀穿心。
宁桓赶来的时候,只见到我握着沾血的匕首,宁炆浑身是血,直挺挺地躺在我身旁,早已气绝多时。
我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宁桓,随后哇的一声哭开,跑下软榻,扑向宁桓怀中。
宁桓接住了我,目光仍有些怔愣,我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处,声音颤抖,
“公子又想强迫我,我不愿,真的不愿……”
青年胸膛宽厚,有源源不断的热力传到我的身上,几乎快将我烫伤。
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宁桓闷哼一声,似是有些不自然。
我并不想承认碰到了什么,闭上眼睛,和宁桓一起沉默良久。
最后,宁桓伸手,慢慢搂住我的腰。
我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似乎有一声低语溢出宁桓唇边,随即又飘散在空中。
“这是我欠你们的……”
没来由地,我心口有些郁结。
我又骗了宁桓。
镇北侯府的老管家,是我娘亲在万花楼的故人。
我让老管家把宁炆骗来,将他迷晕,而后,狠狠一捅。
宁炆惊醒,看到我后,目眦欲裂,拼命挣扎。
我一刀又一刀地捅他,直到他鲜血淋漓,再无气息。
宁桓以暴病身亡的名号,把宁炆葬进了他们宁家墓地。
而我,作为宁炆的妾室,按本朝律例,应该为夫殉葬。
但又是宁桓保下了我,他以诵经祈福为借口,将我送入寺庙清修。
我上马车前,宁桓亲自来为我送行。
他拉着马车的帘子,眉宇间是熟悉的坚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等我处理完了事,就送你去江南。”
“西域向东进军,中原将起战乱,世家,亦不能全身而退。”
“你在寺庙,可享片刻安宁。”
末了,宁桓轻轻替我抚正鬓角的碎发。
我怔了怔。
又要打仗了。
不知这次,宁家还能安享战功,屹立不倒么?
我脑中忽然显现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
那是我的一个恩客,听别人说,他是西域的王子。
登时,一个疯狂的念头跳入我脑中。
一股浓烈的杀意和疯狂浸染了我的胸腔,我娘亲惨烈的死相,和宁桓的脸,不断地在我眼前交错变换。
这是我的心魔。
我没有办法驾驭它,只能任凭它控制我。
等马车从镇北侯府驾离后,我掏出一盒沉甸甸的金银首饰,全部送给了车夫。
我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开口,
“改道万花楼。”
8
我在我厢房的旧枕下,翻出了当初西域王子送给我的鸣箭。
他说,只要放飞这枚鸣箭,就会有信鸽飞来,带着一切信物飞向西域。
我思考许久,还是将这枚鸣箭带去了寺庙。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厢房闷热,我便扯开些领口,推开窗子,点了一豆灯火。
灯火昏黄,忽明忽暗。
我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在镇北侯府这些天,又有老管家的帮助,我基本已经摸清了宁桓所掌握的兵马粮草数目。
我很快就誊写好了,突然开始下雨,有雨丝飘了进来,我连忙将信笺叠好,转身时,却猛地撞上一方宽厚的温热胸膛。
伴随着一缕浓厚的暖香,我一下就认出了来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宁桓的名字,就被他用力拉进怀中。
“不要做错事,绥娘。”
他刻意咬重了我的名字,绥娘二字,被宁桓念出别样的缱绻和深情。
我不知道宁桓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确定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一时之间,脑中不免思绪纷乱。
他约莫没有撑伞,一路跑来,整身衣衫都湿透了,还往下掉着水珠,宁桓呼吸极快,胸膛起伏得愈发剧烈。
我有些出神,不免又想起了当初和宁桓初见的那天。
那是,一样的夜晚,一样的雨夜。
只是狼狈的人,由我换成了他。
我抿了抿唇,轻声问他,
“侯爷为何不撑伞,雨夜寒凉,若是冻着了侯爷……”
宁桓不语,突然伸手,抽走了我掌心的信笺。
我惊异地看着他,几乎以为他马上就要将我拿下,送进大狱兴师问罪。
然而,青年只是将这张纸揉成一团,揣入了自己怀中。
我更加不解,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宁桓用目光制止。
随后,宁桓抬手,再次替我捋顺了碎发。
他目露和蔼,看我的眼神,似乎像是在看他的女儿。
我被他的目光盯得发毛,一种没来由的心虚,让我不敢和宁桓对视。
他轻轻开口,
“绥娘,你可知宁炆并非我亲生子。”
我顿时咋舌。
原来竟是这般。
怪不得,怪不得宁炆死时,宁桓并无过多伤心之色。
可是,即便是一条狗,养了很久,却突然逝世,主人家也会为它难过。
宁炆之于宁桓,貌似还不如一条狗。
所以,宁桓到底是理智,还是冷血,我不得而知。
宁桓并不在意我的反应,他继续说道,
“宁炆是我捡回来的弃婴,只为了……不让宁氏无后。”
“当初,素娘离开我时,她已经怀了身孕。”
宁桓缄声,静静看着我,目光期艾又小心。
我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可是,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更遑论,娘亲从未怀过他的孩子。
9
见我沉默,宁桓大概也明白了,他叹息一声,似乎有些悲凉。
“好好待在寺里,我不会害你。”
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后,宁桓冒雨离开了寺庙。
我看着他的背影,萧瑟又落寞,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些唏嘘。
当天晚上,我梦到了宁炆。
他浑身是血,心口破了一个大洞,看起来极为可怖。
宁炆直愣愣地瞪着我,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瘆人的笑,露出惨白的利齿,挂着些血丝。
“婊子,你以为杀了我,我父亲就会一心一意待你?”
他朝我伸手,指甲黑长,宛若妖魔。
“你拿命来,拿命来!”
宁炆撕心裂肺的呼号回荡在我耳边,久久不散。
是梦魇也。
我醒来后,雨已经停了。
我看了看窗外,一个清秀的沙弥正在持帚洒扫。
推门出去,小沙弥见了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比起世族那些公子也不逊色半分。
他念了声佛,声音极清冷,
“女施主似有心事。”
我有些意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随后颔首道,
“梦魇缠身,前尘孽债,不知师父可有法勘破?”
沙弥淡笑,一双眼瞳更显深邃,他摘了一片将落的绿叶,放到手心递给我,
“天行有常。施主不如遵从本心。”
我微愣。
不知为何,这个年轻的沙弥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我寻不出这股熟悉的来源。
他转身离开,衣袂飘飘。
我回了厢房,再次摊开一张信纸,悬腕提笔。
我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娘亲惨死的模样。
这是纠缠我十多年的执念,我不可以错过这个化解的时机。
片刻后,我放飞了鸣箭。
一只雪白的信鸽飞来,衔走了这封信笺。
我心口忽然揪痛,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
我疼得快要晕厥,再也承受不住,便倒在了地上。
远方,似乎响起了战鼓声声,我听到了中原和西域两军交战,金戈铁马,刀光剑影。
血光满天。
不知怎的,我心中忽地一下空了,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10
听僧人们说,西域派出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中原。
皇帝派出镇北侯,率中原精兵前往玉门关迎敌。
我似乎看到宁桓盔甲浴血,挥着长剑在沙场上奋力厮杀。
有西域胡人袭向他后背,一把弯刀闪着寒光,狠狠刺向他的背心。
宁桓躲过了,又陷入了更困难的对阵。
人高马大的胡人将军,几乎以泰山压顶之势,挥刀砍向宁桓。
我蜗居在寺庙中,每日空对着一扇青山,枯等月升月落。
慢慢地,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迟钝,整个人越来越放空。
我似乎丢掉了三魂七魄,像话本里记述的那些猎奇故事里一般,逐渐变得越来越痴傻。
老管家来寺庙看我,他看着我的模样,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痴傻之症,你……你还是走了你娘亲的老路!”
我偏了偏头,不知如何开口。
老管家目露心痛,叹息一声,草草叮嘱了我几句,便转身走了。
正巧那个清秀沙弥又提着扫帚走来,老管家见了他,突然大喊一声,随后跟看见了妖魔一般,飞快地跑走了。
我眨了眨眼, 对上沙弥的目光,他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情绪极稳定。
他将要走过我身边时, 忽然脚步一停, 向我点头示意,
“痴傻之症, 并非无可救药。”
“只需施主, 与所执念之人冰释前嫌尔。”
他仿佛在暗示什么, 而我一时之间却不能勘破。
后来的一个冬日,临近新年, 大雪纷飞, 寺庙里添了一批新衣,还有一条火红的衫裙。
沙弥将衫裙送给了我,我闲来无事, 穿上走到雪地里,轻轻折了只梅花。
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似乎是源于京城城头, 铿锵有力, 坚定激昂。
是胜利的鼓声。
中原胜了。
这一战, 中原虽取胜, 但亦元气大伤。
以镇北侯府为首的宁家军, 几乎全军覆没, 宁家元气大伤, 皇帝为表嘉奖, 赏了宁家世袭爵位。
而主帅宁桓, 重伤濒死。
寺中突然敲鼓, 是有贵客至。
年迈的主持亲自打开了寺门,迎着一列人来了庭院。
彼时我正将梅花枝贴到脸旁, 就听到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唤我绥娘。
我转头, 刚好看到了宁桓,他被抬在一块木板上,断了条腿, 浑身是伤口,没有一块好肉。
他似乎苍老了很多, 一下子变得风烛残年。
宁桓朝我伸手,我想了想,还是把手上梅花枝递给他,随后就在梅花树下跳起舞来。
那是我娘亲教我的第一支舞。
宁桓痴痴看着我。
一只已经近乎干瘪的信鸽, 从宁桓袖管中掉出来,我思考了一下,方觉出那是我当初送出去的西域鸽子。
它果然没有飞出去。
不过现在, 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痴傻之症,深入肺腑。
左右, 宁桓已经重伤了,宁家也已绝后,我已经替我娘亲报了仇。
“我……对不起你娘。”
舞毕时,宁桓也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死在了我的谢幕时。
而那个清秀的沙弥, 不声不响地站在人群后。
宁家剩下的家仆,似乎有人认出了他,
“小公子……”
听不清。
满院梅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