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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夫人,我要回塞北

第 8 节 夫人,我要回塞北

京城人人都说将军和夫人琴瑟和鸣,成双入对。

将军在大婚时,对夫人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还被有心人写为话本子在百姓之间广为流传。

而将军此番征战大捷,却带回来一个塞北的女人,还执意要纳入府中。

大家都在传将军变了心,昔日的白月光终是成了大米饭粒。

可是有没有人在意当事人的心情啊喂!

人家根本不想进将军府好吗!

1

将军塞北征战带回一个女人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在传此女子何等绝色能入堂堂大将军的眼。

显然大家对我的颜值谬赞了。

人家就是塞北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生啦。

至于将军为什么把我带回将军府?

我猜,要么就是因为我不小心把巴豆粉撒进他茶杯里,导致他拉了两天两夜后,心怀愧疚的“细心照料”,让他误以为我对他有点意思;

要么就是那天晚上被我发现他和将士大哥们划拳喝酒,吹牛皮说要把我这匹“塞北小野马”牵回家。

我觉得最大的原因是因为这厮临走那天,我得了重感冒,嗓子哑到不行。

在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回京城的时候,没有及时回答出那句:

“我不去!”

我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带到了京城。

将军本来的说辞是邀请我入府做客,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要纳我入府。

三人成虎这个成语在这件事情上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我紧张地问身边将军派下来照顾我的王婆子:

“将军夫人不会听信谗言,对我要杀要剐吧?”

王婆子信誓旦旦地回答我:

“小姐放心,虽然我们夫人铁面无私,但是,我相信还是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我听得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一到将军府,我就开启谨慎模式,能不说话不说话,能不见人不见人,生怕犯了什么错被将军夫人逮住不放。

人家将军可倒好,大手一挥,直接给我安排到将军夫人旁边的院子。

美名其曰和将军夫人熟悉熟悉,住得近有什么需求和夫人提起来也十分方便。

我表面温柔一笑,感谢将军的大恩大德,心里早就把他从头到脚的骂一遍。

我本来进府名头就不好,还离夫人这么近,万一被抓到什么失误,那不更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所以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尽量避免和府里——特别是隔壁院子里的人见面,一心在房间里研究怎么让将军把我送回塞北。

王婆子见我天天闷在房间里,总是对我吹胡子瞪眼,成天把规矩礼仪挂嘴边,在我耳边叨叨来叨叨去,让我多出去转转,多见见人。

我实在受不了她的折磨,决定找个大家都忙的日子,出去溜达溜达。

要说我也是倒霉,怕什么来什么。

我本打算顺着小道,避开人群,去后花园随便看一下。

好巧不巧,在荷花池边碰见了将军夫人正在赏荷。

我当即立刻转身,想趁夫人不注意偷偷溜回去,却被后面尾随而来的王婆子提着衣领去和将军夫人打招呼。

我酝酿了半天情绪,满脸堆笑地走过去:

“嗨,夫人,你也来赏荷啊。”

夫人听见我的话,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眼神凌厉,从头到脚地把我扫了一遍,看得我整个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登时心中大喊:夫人,消消气,我真的不是来和你抢老公的啊!

王婆子见我离夫人太远,半拉半推地让我去夫人面前行礼。

我学着王婆子的样子,半蹲在夫人面前,眼睛看着鞋尖,不敢抬头。

“白小姐,起来吧,在府里不必如此拘礼。”

将军夫人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地响起,我正准备支起身子,王婆子不知道抽什么风,一个大力推手,把我往池塘里推。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王婆子杀猪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后花园:

“来人啊,夫人把小姐推池塘里去了,快来救人啊!”

2

然而,我并没有掉进池塘里。

另一只手稳稳地把我扶住,正是将军夫人。

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正想问王婆子为什么推我,还嫁祸给夫人。

还没等我开口,整个后花园的小厮和守卫听见王婆子的喊声,不知道都从哪个边边角角冒出来,乌央央地往我们这边来。

人潮涌动,把我和将军夫人都挤到了一边。

“白小姐,白小姐,你在哪?”“快看那个是不是白小姐?”

更有甚者还直接跳进池塘里去找。

我尴尬地看了一眼夫人,站在一边小声地说:

“我没掉下去,我在这呢。”

显然,大家找的过于忘我,根本没听见我的声音。

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把在前院的将军都引了过来。

“这么多人在干什么?”

将军不怒自威,攒动的人头一下子就静止住了。

这时候,王婆子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跪倒在将军身边哭诉:

“将军,你可要评评理,我们白小姐初来将军府,人生地不熟的,就和夫人打个招呼的功夫,就被推入水中。”

我听着王婆子的话,心里一跳,心想这王婆子脑子被踢了吗,公然污蔑当家主母,到时候被罚可别赖到我的头上。

“她不在那呢么?”

看来将军眼神不错,一下子就在人群中发现了我。

我兴奋地朝他挥了挥手,以示回应。

王婆子看了我好好的站在岸上,显然一愣,但她迅速调整好情绪:

“白小姐,我的好小姐,还好你没掉进去,要不这河水冰冷入骨,把你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我再一次被王婆子的演技折服:正值酷暑你说担心我被池水冻坏,也真有你的。

你这演技,真该开班教学,以后定能扬名立万,赚得盆满钵满。

将军听了王婆子的话,眉头一皱,对我身边的夫人冷冷地说:

“夫人,我知道你不喜白芷,倒也不用做得如此苛刻,连下人都看不过去眼。对于这婆子说的话,你还有所辩驳的吗?”

嗯嗯嗯?

夫人在一旁默不作声,我却头顶三个问号,这将军脑子是落在床上没带来吗?

仅凭下人的一面之词,就单方面给夫人定罪?

传言他们不是感情很好吗,怎么连夫妻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我刚想张口,为夫人说两句话。

将军直接出言把我打断:

“芷芷,我知道你心善,不忍将过错赖到夫人身上。但是既然她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

说着,大步向我走来,牵起我的手,温柔地对我说:

“芷芷,别担心,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来人,送夫人回院,严加看守,五日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说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将军便横打将我抱起,往我的院子走去。

身后的小厮和婢女也一阵阵骚动:

“哇,将军好帅啊,对白芷小姐太好了吧,直接抱回去!”

“是啊是啊,怪不得都在传夫人和将军感情出现了问题,看来不是子虚乌有的。”

将军似乎对众人的赞赏很是满意,连抱我的胳膊都收紧了几分。

我在将军的怀里往后看向夫人,夫人还是神色如常,默默地接受了将军的惩罚,连一句解释都不愿多说。

但我还是在她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落寞。

将军和夫人怎么回事,难道坊间流传的恩爱,都是假的?

3

将军把我抱回院子,就开始对我嘘寒问暖。

我和他解释这不是夫人的错,还说多亏夫人当时拉住我,我才没掉进池塘里。

他听后满脸怜惜地看着我,说我真是太善良了,被欺负了都还为别人开脱。

显然,将军是个没脑子的。

没过不一会,将军就被身边的小厮叫走,临走前还嘱托王婆子一定要对我多加照顾。

王婆子连连称是,脸上都笑出了花。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佛,我想起这事归根结底,就是王婆子那一推。

我把王婆子叫过来,狐疑地问她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王婆子见状,表情立马哀戚起来:

“白小姐,我这也是为了你啊。你不叫夫人知道将军有多关心你,回头将军不在,那不是任人欺负?”

“可她是将军夫人,也算是这将军府的主人。”

“很快就不是了。”

王婆子听了我的话,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她又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白小姐,你放心,有我在,必然为你挣个好前程。”

我心神一动,看来这王婆子目的不纯啊,还打算帮我上位。

算了算了,我还是离她远些吧,别回头把我推进了火坑。

4

自从夫人被关了禁闭,我一直心存愧疚。

明明是帮了我,还受到了惩罚。

我左思右想,终于鼓起了勇气,决定去探望一下夫人。

刚到隔壁门口,我就被侍卫大哥拦下了。他说除了将军的指令,谁都不让进。

我软磨硬泡,好说歹说,甚至还摆起了架子,威胁他们如果不让我进,就让将军治他们的罪,这才给我放行。

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院中央的一颗郁郁葱葱的梨树,夫人正在树下品茶乘凉。

“院中央种梨树,可不是什么好寓意啊。”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引得原本在专心烹茶的夫人看向我。

我连忙捂住嘴,生怕夫人怪罪。

夫人还是神情淡淡的,开口说道:

“这是将军种的,说是将梨树种在中心,人便永远不会分离。”

夫人说起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淡然到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却敏锐地嗅到一丝悲凉。

“妹妹今日怎得空来我院里坐坐?”

夫人看向我,转移了话题。

我连忙拿着手里的食盒,献宝似的递给夫人:

“上次多亏夫人出手相救,我才没掉进池水里,今日特来向夫人道谢,也对夫人禁足一事十分愧疚。”

“谁知道是真心道歉,还是蓄意为之,不都是害得我们夫人被关了禁闭。”夫人身边的婢女显然是对我十分不满,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到。

“翠儿,别多嘴。”夫人训斥了一下,那婢女立刻噤了声,但眼神中还是带着不忿。

我在一旁不敢多解释,缩着脖子当只鹌鹑。

“食盒我就收下了,这些小事妹妹也不必挂在心上。翠儿,去把小厨房上午刚做的果子拿出来给妹妹尝尝鲜。妹妹既然无事,就先请回吧。”

夫人这是下了逐客令,我闻言,自知多待便是我不礼貌了,和夫人说了告别的话就溜回我的小院里。

王婆子见我提了食盒回来,连忙问我出去干嘛了。

我心里正愁如何和夫人搞好关系,便随口应付了一句,嘱咐她将夫人的果子盛出来放在桌子上,就回屋休息了。

待我醒来,看桌子上摆着精致的果子,想也不想就往嘴里送。

好家伙,要说夫人是讲究人,因为我关了禁闭,还送我果子,这肚量真是不一般。

高兴得我连吃十个都停不下来,直夸这果子好吃。

当然,这夜直接导致我当天晚上上吐下泻到两眼发白,晕倒在走向夜壶的路上。

5

第二天,我一睁眼,就看见将军的大脸悬在我的床头。

吓得我赶紧两眼一闭。

“芷芷,你终于醒了。”

将军握住我的手,言语中透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自知这不是梦,认命地睁开眼。

“多谢将军关照,我已经好多了。”

我脸上虚弱一笑,手上却偷偷动作,不着痕迹地从将军手掌里脱离。

将军又反握住我逃脱的手:

“御医说你这病根源在食物中毒,我听王婆子说是因为吃了夫人送的果子才这样的。你放心,她如此对你,我定要她好看。”

说罢,让身边的小厮去把夫人请来,俨然要三庭会审的样子。

不应该啊,我心里暗暗奇怪,讲道理夫人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怎么会对我下药呢?

很快夫人就来了,随行的还有她的贴身女婢,翠儿。

夫人还是一如往常,神色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她动摇。而她身边的女婢,看上去有些紧张。

王婆子也被传召而来,站在一旁泪眼婆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瞥了瞥嘴,这婆子真是演戏的好手。

将军见人已来齐,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看他表演,转脸换了副神色,冷淡地看向夫人:

“夫人,芷芷自从来到府里就对你再三忍让,你却一次一次陷害她。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将军,真的不是夫人下的药,那果子我们夫人上午也是吃了的,一点事都没有,怎知她吃了就中毒了。”

还没等夫人开口,身边的翠儿就急急得说到。

将军大怒:“这哪有你说话的份,来人张嘴!”

说罢,就有三个壮汉从门外进来,两人钳住翠儿,另一人正要往脸上招呼。

“住手!”

夫人张了嘴,语气中带了一丝焦急,这还是我入府以来头一次看见夫人情绪波动。

“将军,凡事要讲究证据,那王婆子的话也不能一言听之。”

将军有些不耐烦道:“连御医都说了芷芷是吃了你的果子才这样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夫人也不多和将军言语,叫院里的小厮把厨房里剩下的果子取来。

王婆子此时在一旁轻蔑道:

“夫人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那剩下的果子我已经扔掉了,毕竟带毒的也是没人吃的了。”

夫人看了王婆子一眼,转身对小厮说了一声去吧,小厮就走出了房门。

我看着王婆子悲痛的表情下面还藏着一丝得意,我便知道这是她搞得鬼。

我拉着将军的衣袖,虚弱地说:

“可能是我吃的太多才会拉肚子,想来和夫人姐姐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也并无其他大碍,将军就不必为了我和夫人置气了。”

没想到将军却一脸心疼的看着我:

“芷芷如此大度,更是不能让你受了委屈,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我也真是不懂将军的脑回路了,我作为受害者都不追究了,他在这起什么劲。

不一会,小厮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进来了。

王婆子一见那小女孩,登时变了脸色。

“小月,你怎么,我不是让你从后门出府去了吗?”

“阿婆!”小女孩一见王婆子,一下挣脱了小厮的手,朝王婆子跑过去。

这时,夫人的声音响起:

“这便是王婆子的小孙女吧。我知道我送给妹妹的食盒,必然会被有心人盯上。”

说话的间隙,夫人看了一眼王婆子,王婆子抱着小女孩,心虚地低下头。

“我便从送妹妹盒子那一刻,就派人跟着妹妹。恰巧看着王婆子带着孙女在厨房里。小孩一直吵着要吃,王婆子就拿了两个给她。其中一个果子应该被小孩吃掉了,剩下一个应该还在她的布袋里。将军可以让御医来看看这果子有没有问题。”

一旁的小厮掏了掏小女孩的布袋,果然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果子。

御医上前闻了闻,对将军说:“这果子没有问题。”

夫人朝御医点头示意,说道:

“至于我送的果子有没有问题,将军看一看小月毫发无损便可知晓。而妹妹是不是被有心之人下了毒,将军可要明察。”

说罢,夫人又向地上扔下了一团纸。

“这是王婆子端着果子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扔的,上面还残存一些粉末,其中的成分想必御医大人一闻便知是不是妹妹中毒的原因。

若这婆子辩解我污蔑她,将军可去她的住处搜查,我想定能有所收获。”

将军闻言,估计是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夫人,面露尴尬,随即怒视王婆子:

“你这婆子,污蔑竟到了主母头上,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还有辩解的?”

王婆子吓得立刻抖如筛糠,说出的话都哆哆嗦嗦的:

“将···将军,小···小人不是有意的,望将军和夫人网开一面。”

她见将军和夫人不为所动,竟转头看向我,恶狠狠地说:

“都是她,都是白芷小姐教唆我做的,她早就看夫人不顺眼了,自导自演,设计陷害夫人。”

我看着恶婆子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不由得嘴角一抽,这婆子,连退路都给自己想好了。

“我说你这婆子说话真是不过脑子,我与夫人无冤无仇,上次落水,还是夫人出手相助,何必要设计陷害她。再说我本就是将军府的客人,夫人待我一直很好,我为什么要找事作死。我本人也不屑这些龌龊之事。”

我义正言辞的一番发言,连我自己都被感动到了。

我瞥了一眼夫人,希望夫人能明白我言语中的投诚,可别被这婆子绕了进去,怀疑这些都是我做的。

将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可能是因为之前对夫人的误解,让自己面子上也挂不住,便不愿多说,直叫下人把王婆子打发出府,永不雇用。

我听着王婆子被拉出去的时候,嘴里还一边叫着“白小姐,救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我脑子都直嗡嗡,这婆子,都被赶出去了还不安生。

将军又好言安慰了我一番,嘱咐让御医开几幅好药,好生照料我,便找个借口就离开了。

御医也接了吩咐,带着小厮去抓药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夫人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看冲着夫人咧嘴一笑。

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说了句让我好好养病,便也回了院。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心中不由得暗暗敬佩夫人的料事如神,她原来早就发现了王婆子的心思。

此时此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抱紧夫人大腿,定能让我离开将军府,回到塞北。

6

自从王婆子被赶出府,便再没有人管制我的衣食住行。

偷跑回家的欲望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我深知靠我自己和将军请愿,将军一定不会放人,就算让我短暂的回去,也会再把我抓回来。

我决定去找将军夫人碰碰运气。

作为一个暗中的计划,我知道白天去找夫人,让府里的人看见,可能会给夫人和我带来一些不必要的事端。

经过前两件事,我感觉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事事都提前想好一步。

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我决定爬墙去找夫人。

我换上一身轻便的服装,在墙下摩拳擦掌,心想以我从小爬树掏鸟蛋的实力,翻个墙不是轻轻松松。

奈何我低估了将军府的墙高,半个时辰我才将将爬到墙顶。

就在我翻身尝试如何跳进夫人的院子里时,我听到了夫人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7

我听到声音,手里一个没抓稳,直接从墙顶掉了下来。

夫人见状,赶忙来接,我俩一块摔倒了地上。

我赶紧爬起来,见夫人还坐在地上,便伸手去拉她。

夫人看见我伸过去的手,忽然开始笑了起来。

夫人低着头,手掩着轻启的唇,微风吹拂着她散落的碎发,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乎能从光洁的皮肤上反射出微微的光。

我一时间看呆了,直到夫人握上我的手,才反应过来。

我一把拉起夫人,夫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有些明快:

“好久没有这样失仪过了,上次还是和哥哥去山中玩的时候。”

看来夫人在这四方的天地里,过着的生活也不是很快乐。

“你大晚上翻墙来我这干什么?”

夫人看着我,刚才的表情似幻觉般一闪而过,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我挠了挠头,决定直接一点:

“我想回塞北,想寻求夫人的帮忙。”

夫人看我的眼神微微地变了变,我知道她对我提出的请求很是疑惑。

我便和她解释了我为何会来到将军府以及我对将军的想法。

“我不是来和你争宠的,夫人,请你务必要相信我。”

我真诚的看着夫人,语气中也毫无欺骗之意。

夫人看着我好一会,转而叹了口气:

“进来说话吧。”

我随夫人进到了屋里。

夫人的屋子装饰的身份淡雅,出了日常用具和一些简单的字画,竟在没有其他的装饰物。

夫人命婢女给我上了杯茶,问我:

“你想怎么回去?”

我喝了口热茶,感觉到热气在全身涌动,好不舒服。

“不知道诶,我还没有计划。”

夫人似乎被我的脑子空空无奈到了,一阵扶额。

“那我今日要是拒绝你了怎么办?”

“我觉得夫人不会的,夫人那么善良,还多次帮我,定然这次也会出手相助的。”

我认真地回答到,因为我心中却是是这么想的。

“将军有盏御赐的琉璃杯,平日里一直放在库中珍藏,只有每月初八招待客人时才会拿出来使用。你便在人多口杂之时,不小心将其打碎,将军必然会十分生气,届时我会帮你让你被将军赶出家门。”

夫人想了想,对我说道。

“因为一个杯子将军就会赶我出门吗?”我疑惑道。

“他这个人最好面子,而且这杯子还是御赐的,更象征着圣上的态度。”

“如果打碎他势必会被认为拂了圣上的面子,无论是出于他自身的想法还是别的宾客的看法,他都会发作的。”

夫人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柔缓:

“况且,你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我听了心中丝毫没有不甘,因为我本就对他不感兴趣,无所谓他对我什么态度。

我只是惊叹于夫人心思的敏捷与细腻,不由得奇怪:

“外面都传夫人与将军恩爱非凡,我入府这些天也看出了七七八八。夫人既然如此透彻,为何还身陷囹圄?”

我又一次被自己的直言直语给蠢到。

人家夫妻二人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可评判的。

夫人听了我的话,看着我并没有没开口。

过了一会,才幽幽地说:

“我又何尝不向往这府外的世界?可我早没了资格。”

8

夫人原名顾晴,是本朝一位普通文官家的千金。

当今圣上重武轻文,本来以顾晴的家世,是无法与将军府攀亲的。

但是顾氏家主,也就是顾晴的祖父,对将军府有恩,便定下了顾晴与将军的娃娃亲。

顾晴与将军自小相识,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也在将军的年少轻狂中沉沦。

奈何将军并非顾晴的良人,自小的生长环境让将军在放荡不羁的同时也养成了狂妄自大的性格,对顾晴的喜欢也成了一时兴起,转瞬即逝罢了。

顾晴很快也从儿女情结中清醒过来,本想求父亲推了这门亲事,可顾父表面民主,却暗中给顾晴增加了许多家族的枷锁,以顾府的前途为由,绑架顾晴嫁入顾府。

顾晴没办法,为了家族,只能来到这一眼便能看透一生的宅子内。

顾父为了面上生光,更是在顾晴嫁入将军府后,找人编了些将军与夫人恩爱的故事在百姓中传播,让世人以为两人的关系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而其中苦楚只有顾晴自己知道。

初入顾府,顾晴还尝试和将军好好相处,试图改善一下和将军的关系。

可是将军压根不在意顾晴的示好,作为武官,本就瞧不上文官家的“酸腐气”。

再加上将军认为顾晴是借着祖辈的玩笑话,故意对自己有所图,所以十分瞧不上顾晴和顾府。

开始还能表面上过得去,敷衍了事,后来连这些都懒得做,对顾晴也是爱答不理。

渐渐地,顾晴也不再尝试,两人的夫妻关系也名存实亡。

我有些心疼地看着顾晴,她本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却只能在这宅子里蹉跎一生。

我拉着顾晴的手,问她:

“既然你们双方都不喜欢,就没想过和离吗?”

顾晴脸上满是无奈,说到:

“我何尝没想过,可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我身上还背负着顾府的兴衰。我若与将军和离,别人该如何看待我顾府,我父亲在朝中又该如何自处?”

一时之间我也找不出别的话来安慰她。

是啊,我还有塞北作为我的退路,而顾晴却没有丝毫的退路。

“好了,不说了,今天也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具体事宜我们不日再议。”

顾晴站起了身,送我到了门口。

“下次倒也不用翻墙来,直接走大门就行。”

顾晴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笑意。

我应了声,转身往自己的院里走去。

一想到可以回家,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9

自从和顾晴开诚布公的谈完后,我借着商讨计划的由头,总是往夫人院子里跑。

没事和顾晴喝喝茶,赏赏花,吃吃果子。

不得不说,顾晴厨房里的点心师傅手艺真的是一绝,我每次吃完总会赞叹,还想拿回塞北去给阿爹阿娘尝尝。

因为我经常去顾晴院子里,导致很多次将军来我的院子里看我,我都不在。

一见我在隔壁院子里,还以为我被顾晴责罚,又和顾晴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为此十分愧疚。

顾晴却反而安慰我说,她早就习惯将军把所有事情都怪罪到她的头上。

日子一晃到了初八。

此前我和将军说我要参加他的宴会,他还不是很愿意。

他说我初来乍到,不懂得京城的规矩,还是让将军夫人参加的好。

我知道这不过是他的说辞,因为我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还没进门的妾室,而初八那场宴会,请的都是达官贵人。

若是让我登台,显得将军不合规矩,有损他大将军的形象。

没办法,我想了个借口,便说我从小在塞北长大,还没见过这等大场面,还和他再三保证就是当个宾客凑个热闹,并不会多说什么。

还忍着不适,昧着良心和他说了不少好话,终于获得了宴会入场券。

当天,我身着十分具有我们塞北特色的红色衣裙,在众人中十分扎眼。

显然宾客们对我的到来议论纷纷,将军看见我如此大张旗鼓,脸上也充满了不满。

我环顾四周,搜索着那个御赐的琉璃杯在哪。

很快,我看见一个婢女手里端着那盏琉璃杯,缓缓的向将军走去。

我想起顾晴之前和我说的:接下来将军会吩咐仆人往杯中倒酒,然后和宾客说完祝酒词后举杯共饮。

显然一会倒酒就是我操作的环节。

我靠近预备上酒的小厮,接过他手中的酒,款款走向将军。

将军见我带着酒来十分不解,想要说什么,却看见宾客的目光都在我身上,一时之间也不好开口。

坐在一旁的顾晴十分淡定,在婢女的服侍下悠然吃着水果。

我走到将军身边,就在将军以为我要给他倒酒,连杯子都举起来了。

我却一个扭身,转向宾客们:

“大家好,对于我是谁,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

我生在塞北,从未来过京城,这次在将军的盛情款待下,才有机会见识这京城中的花花世界。”

将军脸上已经显现出了隐隐的怒气,很显然他对我的意外举动很是不满。

“为了感谢将军的招待,我决定借此机会,为将军斟酒,代表塞北人民,好好地敬江军一杯!”

说罢,我拿起桌旁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有给将军倒了一杯。

我向将军示意先喝,将军本不想理我,但是台下宾客看着,他也不好意思不喝,便也举起那盏琉璃杯。

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要想回家,这一下摔必定要巧合,真实,天衣无缝。

我假装脚下拌蒜,在与将军即将碰杯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摔到将军的身上。

为了让琉璃杯恰好被摔碎,我在倒下的过程中,微微调整了中心,让整个人往将军拿着琉璃杯的那只手偏斜,我手里的杯也好巧不巧飞向将军的脸。

将军为了避免被飞来的酒杯砸到,便用手去挡,那只拿着琉璃盏的手便失去的控制。

我压着将军,两个人重重的摔到地上,将军手里的琉璃杯也因此碎成了几块。

台下宾客看着这出闹剧,震惊之余,想要笑却又害怕将军怪罪,因此忍得十分难受。

有一些和将军有过节的,直接暗暗嘲讽道:“这可真是恭喜将军,抱得美人归啊。”

将军被我压在身下好不狼狈,本想推开我自己起来,却也众多宾客的围观下,忍住怒意,拉了我一把,让身边的小厮把我赶紧带下场去。

我起来整理了下衣服,看到将军脸上对我的愤怒和对琉璃杯的心疼,便知计划已经成功大半,接下来就看顾晴的了。

一直在旁边旁观的顾晴此时站了起来,她先是为身边的将军整理了以下衣服,接着举起酒杯,对宾客说:

“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白芷小姐出身塞北,还未曾见过这种场面,想必是一时激动才撞上了将军。

我们将军素来有宽容大度的美称,今日之事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而且白芷小姐来我们将军府做客,不日便会回到塞北。将军的美德想必等到白芷小姐回去后, 也会流传开来。

今日来是邀请诸位大人来府欢聚的,最重要的当然是吃好喝好,来, 为各位大人斟满酒, 我们为当今圣上和百姓安康共贺一杯。”

说罢,为将军重新倒了杯酒, 自己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底下宾客无不赞赏夫人有主母风范, 顾全大局, 想来这场宴会过后,京城就会多一篇夫人的美谈。

将军在旁边对于我要回塞北的事情毫不知情, 但夫人的话已经说出口, 也不好再收回,只能恨恨地随大家一起饮下杯中的酒。

10

宴会结束后,将军再也没来看过我。

我有些着急, 生怕将军怪罪于我,让我一生都锢在将军府。

顾晴拍了拍我的手, 安慰我说:

“将军打碎琉璃杯的事情已经被圣上知道了, 圣上说一个杯子, 让将军不必挂怀, 反而还称赞将军处理事情得当, 有大家风范, 还安抚了塞北人民, 确实是一举两得。”

如此一来, 将军想不送我回去都不行了。

我不由得再次感叹顾晴语言的艺术, 轻飘飘一段话, 即给将军保留了脸面, 还帮我回了塞北。

我又有些惋惜,这样的女子, 若不是被关在将军府, 那将会有怎样广阔的天地。

将军送我回塞北的日期很快定了下来。

因为顾晴的一席话, 将军还不能草草地将我送回去,还得备好马车,准备好带回去的礼品, 大张旗鼓地为我准备欢送会。

回去的那一天,将军和顾晴一起来送我。

将军站在一旁, 脸色却不是很好看,冷哼一声:

“真不知你们两人何时关系变得如此之好了,还要亲自来送。”

顾晴没理会将军的冷嘲热讽,挽着我的手臂, 嘱托我回去的路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问她:

“真的不能离开这吗?”

顾晴笑了笑,看着我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我也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也不再多说,只是让她放心,便上了马车。

车夫驾着马车向城门驶去, 我从窗户探出头,看着顾晴的身影越来越小。

“顾晴,你一定要快乐!”

我向顾晴大力挥着手臂。

这一别,我知道此生可能没有机会再见, 而她的后半生却已是定局。

我只能祝福她在之后的日子里,也能找到一丝慰藉,以抵消这漫长而又无聊的岁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