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当女配觉醒后
第 11 节 当女配觉醒后
成婚五年,我举全族之力将他扶上帝王。
原本属于我的凤冠霞帔戴在了别的女人身上。
我由妻成妾,封为贵妃。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过就是在一个话本里。
利用自己的身世帮女主扫清障碍,完成他们的爱情故事。
可惜我不是成他人之美的月老。
这个不听话,那就换一个。
1
圣旨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关雎宫欣赏我的新宫室。
没想到,他封我为贵妃。
由妻变妾,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可就在昨晚,他还信誓旦旦。
“云柔,我必定给你挣一个意想不到的尊荣。”
那些话和内监的笑容重合。
说不上的讽刺。
“娘娘,快接旨吧。这贵妃的身份也是极尊贵的。”
我捧着明黄色的绢帛,笑得咬牙切齿。
但如今刚入宫,江照林已经成为皇帝。
若是我有诸多不满,正好落人口实。
而我顾家就是第一个要被开刀。
送走内监,陪我出嫁的丫鬟碧溪和梦溪都一脸不忿。
“皇上真是会做人。”
“岂止是会做人,根本就不是人。”
“去把这圣旨供起来。”
我死死抓着绵帛:“他想让我当这个贵妃,那就先好好当着。”
日头已在上空,照得关雎宫那些瓦片亮澄澄的,但我的心,已经直直坠了下去。
2
我一直以为,我和江照林是有情的。
五年的相知相伴,我陪他从落魄皇子走上夺嫡之路,其中的艰难我们两人是最清楚的。
情至最浓时,他也曾紧握我的双手,深情款款。
“有妻如此,是照林之幸。”
在我发病高烧不退,他迁怒太医,日夜相伴。
明明他是个不轻易流露情绪之人。
我本就属意于他的心渐渐沦陷。
顾家也为了他的皇帝之位鞍前马后。
可换来的却是狡兔死,走狗烹。
我站在廊下望着关雎宫三字看了许久。
久到我的双眼都开始模糊。
梦溪不敢开口,整个关雎宫寂静无声。
可还是有人不长眼闯了进来。
“妹妹在关雎宫住得可舒服?”
声音由远及近。
一张小脸从院门口转了进来。
她褪去粗布宫女服饰,身上穿着的是皇后常服,乌黑的长发挽起,被无数金银宝钗装点。
我看着她浅笑的模样,忽地想起当年成为太子妃,进宫请安那日。
她端着茶,跪在我面前。
双眼晶亮地瞧着我头上象征太子妃的孔雀簪。
那日,她自称奴婢,说我的簪子好看。
我赏了她十个巴掌。
罪名是随意攀着主子说话,不知礼数。
现在倒是戴着凤凰发簪,自然地唤我妹妹。
一如当初嫉恨地抬眼瞧我。
我不着痕迹地挺起了背。
“彭姑娘。”
顾家历经两朝,祖训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内心再痛苦,外人面前必须得云淡风轻。
“妹妹怎么与我如此生分了?”
我笑了笑,不搭腔。
身边的梦溪见状上前一步:“姑娘说笑了,以前姑娘是宫女,交往的都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怎么会和我家娘娘相熟呢?”
彭然然眼神一凛,直接扬了手。
梦溪脸上顿时红红一片。
“本宫乃皇后!”
她似乎像在证明什么:“主子们说话有你什么事?”
梦溪还嘴:“未行册封,未得宝印,姑娘的皇后,奴婢不知如何认?”
她还欲动手,我淡淡一笑。
“行了,梦溪,不许这么对彭姑娘不敬。”
“彭姑娘,你久居深宫,自然知道规矩。未行册封礼便做不得数。”
“若是想摆皇后的架子,明日过后自然可以。”
谁都知道,明日便是皇帝登基大典,而彭然然,自然是要和江照林一起的。
我心有些钝钝的疼痛,强硬按下。
彭然然转了转心思,笑道:“妹妹说得不错,明日过后,本宫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了。”
她四下打量了下。
“原以为妹妹的关雎宫如何富丽堂皇,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其实皇上对你是有几分真心的。”
我皱了皱眉。
“但妹妹,你要知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
“在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是后来者。”
藏在袖口的手被我死死握紧。
饶是读了无数遍女则女戒,都让我无法控制对她的厌恶。
我身为顾家嫡女,若是喜欢,甚至都不用与人共事一夫。
可就因为选择了皇子。
才让一个卑微的宫女踩在我头上践踏。
莫名的怒意上头,想了无数遍爹娘的处境才没有将恶毒的话语宣之于口。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是主角,而有些人哪怕拼尽全力,有显赫的家世,也依旧要为主角服务。
“这就是游戏规则。”
彭然然说话一字一顿,砸在我耳中异常清晰。
游戏规则?
我笑了笑。
规则这种东西,谁有权谁能掌握。
就是不知道谁给她灌输的思想。
好像只要成为皇后,就真的是天下之主了。
3
江照林是落魄皇子,就算后面成为皇上看重的人。
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没人会主动教他。
皇位的稳当来自哪里。
比如世家门第在朝的影响。
以及为何先帝会如此宠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我。
也怪我,以为他自幼长在后宫,想必清楚。
历经两个朝代还屹立不倒的清流世家。
是比皇上还要权威的存在。
会研究经学,文字,替朝廷运送源源不断的人才。
而江照林,和我家推出来的门生没有区别。
祖训教导纯臣,忌讳掌权,因此我家坚定不移站队帝王。
可不代表,我顾家得看帝王脸色。
江照林不明白,彭然然也不明白。
因此她的挑衅来得如此明目张胆。
梦溪早已忍不住,自幼除了长辈和先帝,就没人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她大怒道:“姑娘说话委实难听了些。”
我没有阻止,她继续讥讽:“看来,姑娘要当主子了,以前那些规矩都浑忘了。”
彭然然身后那些宫女太监丝毫不敢回嘴。
她觉得脸面下不来,直接撸起袖子要打梦溪。
彭然然身份转成主子后,好像就只会打人了。
梦溪早就对她不满,也不在乎脸面了,直接迎了上去。
一时间关雎宫变得闹哄哄的。
我后退至台阶,看着眼前的闹剧。
4
江照林赶来的时候,他的皇后正坐在梦溪身上,毫无风度的一下又一下扇着她的脸。
“贱人,让你多嘴!”
“本宫才是这个后宫的主人,还敢看不起我!”
江照林愣了愣,我清清嗓子,他才反应过来。
“够了!”
彭然然这才看清来人,抹了抹头发,飞速扑入江照林怀中。
“皇上救我!”
彭然然哽咽着,除了她对我说的,其余的都不曾隐瞒。
江照林的脸一寸寸铁青起来。
直接一脚踹向已经鼻青脸肿的梦溪。
“皇上!”
我冷着脸,几乎是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这是我的人。”
江照林冷冷一笑,往日温柔的双目尽是暴怒。
“你的人?顾云柔,别说这后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就连你父亲,明日也要在宣仪殿前跪礼。”
他负手而立,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
我想我的面色一定僵硬了,否则彭然然的脸不会如此得意。
“云柔,你的功劳朕记着,但日后,然然才是我的妻,你要尊重她,也是尊重朕。”
简直荒谬!
我忍下心下悲凉,缓缓行礼。
“是。”
江照林满意一笑:“这就是了。”
“好了,日后你们作为姐妹,可要和睦相处。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是。”
彭然然率先出声,偏头投入江照林的怀里。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负心的男子,我感到锥心刺骨,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怨恨,那些压抑着在心底的不忿和愤怒慢慢如藤蔓滋生。
总有一天。
我捏紧了拳,脸上却扬起了笑颜。
一如自幼娘亲教导的世家之女的风度。
5
大典进行得盛大,彭然然出尽了风头。
原本任人打骂的宫女押对了人,一跃成为人上人。
就连顾家女都要跪在地上尊称一声皇后娘娘。
流言肆意,无法遮掩。
再次见到江照林,就是在大典后的一个月。
这一个月间,他独宠彭然然,在朝堂与群臣作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猝不及防。
原本簇拥他上位的那些忠臣变得古板无趣。
他哪里知道,这些臣子愿意扶他上位,都在赌自己家族的未来。
现在他成为皇帝,却空悬后宫,他们如何能忍?
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会随心所欲?
无非就是互相利用,共掌权力。
倒是在江照林没有来的这一个月,我在偶然的梦中,窥探到了真相。
彭然然会如此自信,是因为她早已觉醒,是个信奉平等的异世界灵魂。
她早就知道,江照林会登上帝位。
而我,毒酒白绫,曝尸荒野。
堂堂顾家嫡女,最后连收殓的棺材都没有。
这一切,都是江照林和彭然然的合谋。
我一直以为江照林虽防着我顾家,但我身为他的发妻,他总会顾着些许。
谁想到,他竟如此狠辣,借由我顾家坐稳皇位后。
三百七十户顾家人,统统被斩杀。
成为了他哄彭然然一笑的工具。
而我则是这个故事里的反派女二,梦里我依旧没有封为皇后。
可我却被情爱蒙蔽了眼,也发现了江照林的背叛。
我引以为傲的思想和智慧,在梦里都成了后宫女子的争风吃醋,一样样放在了彭然然身上。
结局毫不意外。
我阻止江照林纳妃,得罪了前朝不少想靠后宫争宠的臣子。
反倒是为彭然然铺了路。
登上后位,后宫虚悬。
他们,成为了流芳后世的恩爱夫妻。
史书上,我也只是早殇的红颜一笔。
梦溪曾经形容过彭然然,是个眼皮子浅的人。
我现在才知,她可不是眼皮子浅,相反,她实在是太聪明了。
她将宝压在江照林身上,看着他走出深宫,走向台前,甚至还能容忍他另娶他人,只为留下一个为了大局隐忍的贤惠女子形象。
甚至可以说是实现了小宫女到掌权者的逆袭。
逆袭?
在我眼里,这样一个踩着别人的肩膀走上去的人,到底怎么算逆袭?
她利用那些爱她的男人,让情敌替她把前朝老臣清理干净。
待朝中尽是皇帝势力后才装作谎称惶恐,却毫不犹豫成为皇后。
再穿着凤袍来失败者面前说两句鸡汤。
这样的人,只能算会抓住风头。
她荣辱所系,皆为一个男子。
男子生,她便生,若是男子死。
被这个梦惊醒后,我穿着里衣,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
镜中人站姿端正,眼神却多了几分锐利。
历经两个朝代的家族,多少年风雨都屹立不倒。
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刚继位的新帝如此抗衡?
这样的情节,怕是只有梦里才能说得如此轻松。
顾家可参与夺嫡。
但绝不能因为夺嫡惹来杀身之祸。
江照林和彭然然。
不能留了。
6
江照林再次踏入关雎宫的时候,我正在葡萄藤下煮茶。
他的神色明显一愣,缓缓在我面前坐下。
“云柔,好久没见你点茶了。”
我手不停:“臣妾闲下来便喜欢如此,只是皇上来关雎宫少了而已。”
茶香飘起,伴着袅袅熏香,整个身子都松泛下来。
“是朕的不是。”
江照林轻茗一口:“当初煮茶泼墨,竟不到会如此遥远。”
我笑道:“不过寻常小事,皇上何必怀念。”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种高雅之事,然然,却不会。”
江照林眼中微有惋惜之色。
我如何不知他在惋惜什么。
彭然然自幼成为宫女,当初和他一起在后宫,学的也不过是缝补浆洗,再有便是煮饭等宫女分内之事,可现在他身份不同了,若是继续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事,反倒会不断想起以往那些难堪。
听说,彭然然已经拉着江照林踢了半月的毽子、种树,还有爬墙,半夜去厨房偷吃。
我垂首遮掩嘴角一抹冷笑。
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和彭然然福祸相依,看来,是我高看他了。
收起万般心绪,笑吟吟给他斟了杯茶。
“皇后初登大宝,慢慢学就好了。”
“云柔。”
江照林声音低沉,欲言又止,却又带着无数柔情。
只是现在的我不再被他这副模样所感,只是浅浅一笑。
“我从未想过,你也会如此善解人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其实,从我们成婚之后,你一直端着正妻的端庄。”
“那时候朕就想,若你活泼些,或者温婉些,会是什么样子。”
他轻笑一声。
“没想到这次你成为贵妃之后倒是听话了许多,朕很喜欢。”
我几乎想要捂住耳朵,轰他出去。
但还不是时机,只能坐在他身边虚与委蛇。
谁知我没有阻止他开口,他便自顾自说下去。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当皇后理所当然。”
他面上有些涩意,而我的心也随着他后面的话一阵阵坠了下去。
“但是,然然毕竟与我有青梅之情,加上她从未离我而去。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江照林的脸上多了几分怀念。
“你不知道,若不是她在后宫与我里应外合,你我大计怎能如此顺畅。”
“这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不愿,也不想让她后半辈子还是如此。”
“何况你们一静一动,也算是后宫风景。”
我内心冷笑不止。
若是没有梦中的警示,我怕是已经信了这番剖白。
不管如何,江照林都从未真心实意地想让我成为皇后。
他现在做的不过就是想稳住我们顾家。
梦里,他不止一次地搂着彭然然诉说对顾家的忌惮。
顾家本就已经权势滔天,若是再出个皇后,江山必定易主。
江照林皇位还未坐稳,就已经多疑。
我听到自己语气柔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皇上,我理解。”
我理解你的薄情,理解你的担心。
所以,这个位置,我不想让你坐了。
7
先帝政绩平平,但在生孩子上,似乎有什么天赋。
从成婚到驾崩,一共生了三十二个儿子,二十七个女儿。
我唤舅母的长公主,却是先帝的唯一的亲姐姐。
也是在我娘亲未出嫁前,对她最好的嫂嫂。
因此在我出生后,在先帝面前也算得脸。
而江照林身为先帝的第二十个儿子,想要出头更是难上加难。
所有人都以为江照林是幸运,所以才被先帝记起,就连江照林自己也这样以为。
可惜,若不是我的随意一提,先帝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备受太监欺凌的儿子。
那是我第一次入宫,下了很大的雪。
百姓都说,梅林最佳,只属宫苑。
好奇下,我撇开众人偷偷来到宫苑深处,里面果然有绝佳的各色梅花。
痴看间,嘈杂的声音坏了兴致。
“吃啊!不是饿了吗?雪太冷,老奴已经帮小主子热过了呢!”
“哈哈哈哈。”
“怕是小主子金贵,看不上,让小奴帮您加点吧。”
闻声看去,白雪中一团可疑黄色,另一边一个太监正解开腰带,似乎要脱下裤子。
三四个压着的却是个孩子。
年纪不大,死死抿唇,眼中却是刻骨的恨意。
“放肆!”
我叉着腰,冷着脸却没有过去。
几个太监一震,慌乱抬眼。
可惜梅枝杂乱,他们看了半晌都没瞧见我的身影。
只能大声斥责为自己壮胆。
“谁?”
“你们姑奶奶!”
我果断抓了几个雪球一个个扔过去,就听见他们的喊叫。
宫中正在夜宴,他们知道参与的人非富即贵,自然不敢得罪,一窝蜂作鸟散了。
我透过枝丫缝隙看去。
他趴在雪地上,缓了半天才吐了口浊气起身。
我透着枝丫仔细观察着。
他不似旁人,只是朝我发声的方向行了一礼,摇摇摆摆走了。
我才发现,他的衣裳浑身脏污,一处脚印上已有血渍。
原来皇宫也有不是贵人的人呢。
我装作无事溜回席间,这件事也很快被我抛之脑后。
后来,一场围场狩猎,他作为皇子出席了。
一身骑装,拉开弓的那瞬间,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正气,与他下马后的谦虚文雅全然不同。
我当即来了兴趣。
不过就只让人看护着不被欺负,他居然还能抓住机会走到台前。
这样坚韧又有谋略的人,我迫不及待想要。
于是我求了爹爹,在我及笄后的第二年,我们成婚了。
先帝知道后特意诏了我进宫。
“合着你早就给自己找好了?”
“臣女只是觉得将二十皇子有趣,臣女喜欢。”
“难怪你前几年老是在我面前给照林正名。只是嫁了人后要多长几个心眼。”
他的笑不明所以。
“受了委屈就进宫,朕虽说现在身子不好,但帮你做主打他两板子还是有力气的。”
我笑眯眯磕头:“多谢皇上成全。”
那么多的孩子里,自身优秀不够,没有红人提一句,只会淹没在那些同样优秀的人群中。
我自幼被无数双眼注视,就连先帝也因为长公主对我爱屋及乌。
我嫁给了江照林,他被推上夺嫡之路更是无可厚非。
吐出一口浊气,我收起了回忆。
只是不知道江照林是否还记得圆房那日他的承诺。
他小心翼翼脱去我的里衣,豆大的汗珠打在我身上。
哪怕即将赤裸相见,他还是在忍。
“云柔,我即将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必不会让你与我娘亲一样。”
“幽居后宫,日夜苦等。”
手腕搂上他的脖颈。
我听到自己甜得发腻的声音。
“我信你。”
“我一直都信你的,夫君。”
可惜,我信了,被骗了。
如今识人不清,棋差一着,是我活该。
8
蜜里调油没两月,皇后出事了。
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平头百姓,硬生生嚷着自己是皇后的亲兄长。
侍卫举棋不定,只能进来禀告。
偏生撞上了江照林的千秋节。
而彭然然喜好脸面,甚至将八品都诏进宫贺寿。
我坐在左下方捡了枚樱桃煎吃着,看她如何收场。
瞥了眼彭然然,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也是,她自幼生长后宫,这个亲哥哥可没什么底气相认。
更别说,梦里说了,彭然然只是穿越进来的一个没有身份的外人,自己捏造了个名字。
没有身份,自然不会有人追究。
我虽不懂穿越二字,但现在若是问起来。
这个身份无疑就是漏洞。
我不言语,和席下的兄长换了个眼神,安静看戏。
男子跌跌撞撞进来,见上座二人一喜。
“妹妹,我早听说你成为了皇后!”
“瞧瞧这明黄衣服,真是跟神仙穿的一样。”
有些命妇已经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
就连我也用团扇遮住半脸。
有这样的亲戚,彭然然的路看来要难走许多了。
彭然然脸上划过一丝难堪。
“放肆!”
江照林率先开口,他如今穿着玄色龙袍,不同以往的清远疏离,隐隐已开始散着几分贵气。
不再是那个初见时被太监欺辱压在身下,只能倔强着不开口的男孩了。
五王爷江照荀笑眯眯开口:“不愧是皇后的娘家人,也是如此豪放不拘小节。”
“来,本王敬你一杯!”
江照荀也曾是夺嫡强有力的竞争者,母家贵重,即使江照林再看他不爽也不敢处置报复。
男子迟疑,身旁的内监呵道:“此乃皇上五兄,五王爷!”
他立刻跪下,讨好笑:“多谢五王爷。”
但他也没忘了今晚的目的,又扭头看向彭然然。
“妹子啊,你怎么对兄长这么冷漠呢?”
“当初娘亲为了养孩子将你卖掉是她不对,但好几口人都饿着呢。”
他抹了抹泪。
“还好你被卖了,不然这泼天富贵怎么能享受呢。”
彭然然急急往江照林身边躲去:“皇上,臣妾真不知道这个人。”
脸上的厌恶和慌乱毫不遮掩。
江照荀拎着酒壶,道:“干脆问问这男人有什么能证明是皇后兄长的,否则一个不说一个不应,得闹到何时?”
彭然然瞬间挺直了背。
“皇上,臣妾愿意自证清白,祖上不会有如此荒唐的亲戚。”
我笑了。
两难之下,江照林拍拍她的手以示抚慰。
底下人早已等不及,大声道:“皇上,小人自是知道的。”
江照林一愣,脸色变得不太好。
我轻摇折扇,听着那人信誓旦旦。
“出生时,我看过妹妹,她锁骨处有一颗红痣,颜色殷红似血,买她的牙子还说这是魅惑男人最好的武器。”
此话一言,众人皆是哗然。
他不顾江照林阴沉的脸,继续道:“她腰间还有一朵红梅,那是我娘亲为了能将她卖个好价钱特意绣上的。”
这下江照林的脸色黑如锅炭,从彭然然手中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彭然然佝偻了背,一张脸发白得厉害。
上京有一个风气,穷人家若是生了女儿,养不起了就在身上绣一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卖出去,有些当了瘦马,有些卖给权贵。
原本彭然然和江照林的青梅竹马情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还传为美谈。
现下,这段关系就值得玩味了。
9
彭然然还是认下了这个哥哥。
当晚,江照林踏入了我的寝殿。
烛灯昏黄,我们静坐无言。
江照林愣愣看了我许久,才轻声开口。
“今日是我的千秋节,云柔没有什么准备吗?”
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
当年成婚不久我从内监口中得知了他的生辰。
那时候被他的温柔迷了眼,总想着也要做一个体贴的妻子。
梦溪碧溪也说,民间有说,生辰吃碗长寿面能活得长长久久。
我想让江照林陪我长长久久。
因此特意起了大早。
可我金尊玉贵地长大,哪里做得了这些。
生火到揉面再到煮开,整整用了六个时辰。
而他已经靠我顾家的影响有了脸面。
不少人都请他出去喝酒。
一直等到子时。
他才摇晃着进来,我端着坨了的面不好意思。
“我以为面会一直有热气的,没想到它会坨。”
但江照林还是大口咽下,红了眼眶。
也就在那刻,我终于等到他敞开心扉。
他说,从未有人真心实意让他长寿。
这一世,将永不负我。
如今,他登上九五之位,反而想要那一碗平常的面了。
我摇摇头:“皇上不是当年的夫君了,今后能为您做长寿面的也不止臣妾一人。”
江照林沉默片刻,一双眼只盯着我。
“可是,朕还是想着。”
“平常之物,原来离我是如此遥远了。”
我身后传来一阵温热,江照林从身后环住了我。
“云柔,我们若只是平凡夫妻,会不会……”
“皇上,皇上,皇后娘娘昏过去了。”
太监慌忙来报,那股温热很快脱离,我的身后只剩空虚。
我自嘲一笑。
江照林,从你背叛我的那时候起,我们就连夫妻都做不成了。
10
彭然然终究是慌了。
这个哥哥的贪心超出了她的想象。
消息一日日从凤来殿传来。
今日顺走玛瑙金银。
明日又看上哪个宫女。
要是这种事情传入江照林耳中,怕是又会多想。
彭然然为了自身形象不断将事情压下不表。
忍气吞声。
这哪成。
我将棋子扔进棋盒。
“爹爹和兄长做什么呢?”
“还是一样,抱病告假。”
“那便让他们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戏,得我们唱了。”
顾家抱病,那些依附顾家的也不敢多嘴。
现在朝堂上叽喳的只有不满顾家掌权的零星声音。
江照林很满意。
他以为,只要趁着这个时机多提拔自己人,就能和顾家分庭抗礼。
已经逐渐拿顾家的支持者开刀。
我没有发声,对彭然然也是礼敬有加。
渐渐地,两人的自信又回来了。
尤其是彭然然,凤来殿都是捧着她的人,走路都开始带风。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一个春意盎然的午后,来了急报。
匈奴派人来和谈了。
江照林喜不自胜,毕竟现在动兵对他没有好处。
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视,他特地在使者到来的第二日晚举行了宴会。
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匈奴也特意展示了自家最骄傲的东西。
九曲琉璃锁。
“皇上,这是本族圣物,可汗特地让我带来,为表达我族与上京紧密相连。”
使臣笑了笑,指着它道:“这还是前朝一位机关大师打造,若是有喜欢的可以拿去尽情解锁。”
我细细看去,琉璃光滑,被紧紧扣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眼,都忍不住赞叹机关师的高超技术。
只是这东西解法复杂,不玩上几年的人丝毫不敢碰。
我安静看着四周,大家都沉默不语,只有彭然然跃跃欲试。
梦中也有这件事。
我自幼爱和兄长一起玩这种机关锁,因此很自信将其解开。
但下一瞬,是彭然然抢了风头。
她看着我一步步解开,顺势讲解这机关锁的原理。
解开很难,但具体怎么玩一看便知。
就像看完书加的注释。
我拿着解开的锁无所适从。
而江照林却一脸欣赏。
“然然,朕竟不知,你如此博学。”
明明是我先上手的,可他眼中却只能看到彭然然。
这次,我不打算出头了。
匈奴的使者也看出来了,笑着让人将东西呈上去。
“听说皇后娘娘聪慧异常。”
他的笑凝固了。
11
他们所谓的宝物,被彭然然“吧唧”扔在了地上。
碎片散落一地。
“皇后!”
彭然然沾沾自喜。
“皇上,您瞧,这不就解了吗?”
柔若无骨的手抚上江照林的胸膛,江照林逼着说不出话。
我用团扇捂着自己的脸,生怕自己的笑意染上脸颊。
这个席面上,最心痛的怕是匈奴使臣了吧。
使臣怒目圆睁:“这是大师的遗作!”
彭然然略有傲气:“什么大师,告诉你,这种东西在我上京多得很,到时候去市集都能给你翻出十几样。”
她继续朝江照林一笑,满脸都是求夸奖。
事情发生得突然,江照林只能草草结束了宴会。
彭然然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让他如此生气,宫外又传来消息。
皇后的哥哥和匈奴其中一个使臣打起来了。
甚至还伤了对方,扬言自己是皇后的哥哥,是皇亲国戚。
使臣连夜回匈奴,走前让人带话说此事誓不罢休。
我摇着折扇,这倒有意思了。
彭然然与我站在一处,摇摇欲坠。
江照林直接将桌上一方砚台掷在地上。
“该死!”
彭然然猛地跪下。
殿里早就被江照林支了出去,现下也只剩下我们三人。
“皇上!”
彭然然跪了下去:“是贵妃告诉我此法的。”
我哑然。
江照林的眼锐利朝我扫视了过来。
我心下一颤:“若是臣妾,绝不会用这种不聪明的办法。”
彭然然跪着跌到江照林脚边,扯着他的裤脚。
“照林,你信我,就是因为贵妃不忿我抢走她的皇后之位,所以才将此法告知于我,让我闯祸。”
我眯了眯眼。
江照林一脸失望:“顾云柔,我本以为你是懂大局之人,没想到竟然也是如此小气。”
只是短短一句,便让我失了浑身的力气。
明明已经知道他的面目,可看着他写满失望的神色,我还是浑身疲惫。
恍若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如同被人握着心口狠狠捏碎。
袖口中的手死死紧握,缓缓将解法说明,江照林从震惊到惊讶,再到尴尬,可就是没有一丝抱歉。
“罢了。”
“说来说去还是权柄下移惹的祸事。”
“贵妃,后宫事宜还是让皇后来操持,多学着点总不会再闹出今日的笑话了。”
彭然然的脸从得意欣喜转而僵硬。
我垂首应下,缓步离开。
12
我将自己关在了关雎宫,直到秋意染上了宫闱。
皇上身边的内监急匆匆叩响了门。
“娘娘,匈奴反了!”
其实彭然然这事可大可小,但匈奴怎么能放过这等机会。
不多时,大军浩浩荡荡兵临城下。
而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江照林本不想壮大我顾家势力,竟然硬扶着彭然然的兄长执掌帅印。
结局显而易见。
被活捉,凌迟,甚至头颅都被挂在旗杆上。
此等叫嚣,如何能忍?
江照林不再管彭然然的反对,当即任命兄长为掌帅,再次出征。
而我兄长只有一个要求,见我一面。
江照林纠结下,只能派人来请。
彭然然听闻后直接将凤来殿的珍宝砸得一干二净。
我和兄长只待了一会,他身着戎装,意气风发。
“兄长,我等着你。”
他无声地笑了。
大步离去。
宫墙外的夕阳晃眼,我闭了闭眼,温热的手抚上我的脸。
有人在帮我拭泪。
江照林声音轻柔:“我瞧你实在孤单,不如诏你娘亲进宫陪你?”
我的心一片冰凉。
江照林的行动快得极速,第二日我娘亲便乘着一顶小轿进了宫。
她温婉一笑,身后是在府里精挑细选的四名丫鬟。
“儿,娘来护你。”
我的泪止不住地落下。
碧溪和梦溪也在我身后止不住哽咽。
一年后,兄长得胜班师回朝,路上却被刺伤。
而我爹爹,也突发恶疾。
一切过于巧合,江照林成为众矢之的。
谣言似星火燎原,一道道折子上奏折磨得江照林多了几根白发。
但他在朝堂大动肝火也没用。
因为兄长最后找到了幕后主使。
皇后蛊惑皇上杀贤良,联合外敌,根本不配为后。
兄长借机清君侧,带着大军彻底反了。
江照林大怒,可他无可奈何。
第一批已被匈奴俘虏,第二批在兄长手中。
上京剩下的,就只有守卫皇宫的侍卫军。
江照林当机立断, 先是连发三道军令呵斥兄长为反贼, 随后让人控制了关雎宫, 最后颁布诏令,取得我兄长人头的,赏黄金一千两,封侯发地。
可应下之人寥寥无几。
无他,兄长自幼喜爱江湖, 我顾家也是名声在外,不少高手都受了我家恩惠,必定不会成为忘恩负义之辈。
娘亲带来的四个丫鬟解决掉围在我宫殿周围的侍卫后,我去了宣仪殿。
这是我江照林登基后我第一次踏足。
他身着龙袍,依旧高坐。
“臣妾参见皇上。”
他笑得惨淡。
“爱妃, 这也是你的计谋之一吧。”
“皇上谬赞。”
他还想说什么,彭然然冲了进来。
衣衫凌乱, 只是头上还是稳稳簪着不少金银。
“皇上!照林,你怎能要我性命!”
凄凉的喊叫回荡在宣仪殿。
江照林不忍:“然然,跟我一起走, 不好吗?”
她瞥见了我, 原本妒恨的眼转了转,成了哀求。
“贵妃, 不, 顾小姐, 太子妃, 是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抢皇后的位置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 戴着宝石护甲的手毫不迟疑地指向江照林。
“其实都是他的错,是江照林说爱我,是他勾引我的!”
江照林脸上的不忍一一碎裂,换成了不可置信。
等彭然然冷静下来,我盯着她。
“还记得你以前说,你的名字取自那句话吗?”
我和江照林的声音同时响起。
“初见乍惊欢, 久处亦怦然,愿可共白首, 余生常相伴。”
彭然然的脸煞白,最终跪坐在地。
我一字一句道:“你说, 你和江照林就是共白首,常相伴,你会陪着江照林走向高峰, 亦会陪他去往深渊。”
“你不就是靠这句话成为了他的贴身侍女吗?”
江照林呆愣在地。
“你如何得知?”
我对着彭然然说道:“有些时候做了事不一定要到处说。”
江照林似乎想到了什么, 眼中的悔恨一重又一重, 直至将他淹没。
我至今没有告诉他,那些突然出现的太监宫女, 包括彭然然在内,都是我求了先帝送过去的。
只是八个人, 我挑了将近半月。
但这些, 都已经不重要了。
厚重的大门关上, 不远处是噙着笑的五王爷江照荀。
“说完了?”
“说完了。”
他挑了挑眉。
“爹爹年迈,哥哥又受了伤,我想王爷应该没有什么需要担心了。”
朝阳一寸寸升起, 驱散了我后背的寒冷。
他摇头:“顾姑娘放心。”
“合作共赢,我不会像二十弟那么傻。”
我颔首,行礼离开。
娘亲还在等我。
她在等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