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明月何皎皎
第 12 节 明月何皎皎
三年前我嫁给了周家嫡子周衡,而他在新婚之夜抛下我不知所踪。
三年后,他带着妾室和庶子归家,我端起正妻应有的贤惠大方接纳。
丈夫因此对我温柔体贴,妾室和庶子对我也恭敬有加。
若不是被他们设计,被自己的夫君按入冰冷的湖水中活活溺死,我依旧在做着一场自以为圆满幸福的大梦。
再次醒来,我看着罪魁祸首,在夜半里爬起来磨亮了一把杀猪刀......
1
“大娘子,今儿是彦哥儿的生辰,大郎君和郭小娘给彦哥儿准备了生辰宴,已经派人来催您好几次了。”
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听见侍女兰芝的声音。
我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彦哥儿的生辰宴?
她见我醒来,立马手脚麻利地扶我起身,为我更衣梳洗。
“您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用过午膳就一直睡到现在,奴婢唤了您好几回都唤不醒。”
我抓着她为我整理衣裙的手问:“今日是彦哥儿几岁的生辰?”
兰芝笑话我:“您是睡糊涂了,自然是四岁的生辰,这可是彦哥儿头回在府上过的生辰,老夫人有心,请了西京好些名门贵客来呢。”
一道惊雷险些劈开了我的天灵盖。
四岁,不就是我刚刚才死过的那场鸿门宴?!
我在家守寡三年,周衡那个天杀的,要死在外头也就死在外头了,非得要活着回来折磨我!
明知是场局我该避开,可是在周府,我一向扮演的是贤惠大方的大娘子人设。
休整好后,我与兰芝一道前往前院。
彦哥儿是郭小娘所出,是个庶子,偏偏担了个长,老夫人思子心切,好不容易儿子活着回来了,还给她带回来个长孙,老夫人喜出望外,自然是把彦哥儿当成金疙瘩似的疼爱。
所以今儿周府格外热闹,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我到得晚了些,郭小娘已经替了我的位置热络地接待女眷。
瞧见我,她很有女主人风范地跟大家解释:“今日姐姐身子有些不适,来得晚了些,还望大家见谅。”
周衡和郭小娘母子是在半年前回府的,一家三口风尘仆仆。
初见郭小娘时,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躲在周衡身后,红着眼胆怯地看着我,生怕我这个大娘子收拾她。
也不知何时,她已经在贵妇圈中游刃有余。
大抵,是我给了她太多露脸的机会,教给她许多贵妇间的谋生之道。
现在想想,每回我去参加宴会,周衡都会来与我商量,让我带上郭小娘,说她一个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当出去透透气了。
我只当是带个随行解闷的伙伴,哪曾想过周衡是要她取我而代之......
“我们与阿枝熟络,阿枝的性情我最清楚,定是又偷懒睡过头了,倒是不必郭小娘在此多做解释。”
女眷中有名女子站起身走到我身旁来,话中是在笑话我,实则是落了郭小娘的面子。
我见她面有微红,我冷淡道:“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交给我吧,郭小娘还是去看着彦哥儿,今日人多小心伤着。”
她大抵没想到我没有维护她,反而赶她走,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又乖巧地应下。
等她走了,其他人才七嘴八舌地与我说道。
“我说你这夫家也忒没规矩了,一个庶子的生辰搞这么隆重也就罢了,她一个妾室不仅能在前院随意走动,还端着个女主人架子耍起威风,这般不给你这当正室的留面子!”
今儿在这儿的几位都是我闺中好友,时常也带着郭小娘跟她们来往,平日里大家伸手不打笑脸人,实际上各个都是人精。
2
宴会上,丝竹绕耳,宾主尽欢。
只有我,吃东西吃到一半被郭小娘的人找到,说是彦哥儿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肚子疼得嗷嗷哭,郭小娘六神无主让我去帮帮她。
简直一模一样的情景,一模一样的算计。
我还记得,上辈子我就是这么仁慈,巴巴地跑去看情况,然后遭了算计。
我问前来传话的丫鬟小桃:“彦哥儿肚子疼你让郭小娘请大夫,来找我做什么,我能治病?”
小桃愣住,不知怎么接话。
旋即我站起身,“走吧,与你去瞧瞧情况。”
还未到厢房,大老远就听见了彦哥儿的哭声,我眉心拧紧,演戏有必要搞这么认真?
我站在门外不上去,小桃着急催促:“大娘子,您快些吧,彦哥儿已经疼了好些时候了。”
我训斥她:“慌什么,人还没来齐呢。”
我刚说完,兰芝就带着老夫人赶来了。
老夫人听见彦哥儿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哪儿受得住,嘴里心肝宝贝地喊着急匆匆推门进去。
小桃惊慌地睁大了眼,还来不及开口阻止。
眼前好生生直挺挺走进去的人,被人猛地一棒子敲在了后脑门儿上。
竖着进,横着出。
兵荒马乱不外如是。
彦哥儿不哭了,换成了郭小娘哭,她跪在老夫人的床前额头都快磕烂了。
周衡打发了宾客,着急忙慌从前院赶回来,瞧见郭小娘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连忙将人抱住,脸上的心疼都快要溢出来。
“鸢儿,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母亲怎么会被人砸伤了?”
郭小娘倚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回:“妾,妾身也不知怎么回事,那贼人也不知何时藏进屋子里的,竟拿着那么粗的棍子打伤了母亲,都是我的错,是我只顾着彦哥儿,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
老夫人昏睡不醒,大夫一边诊治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
高门大户最是见不得人的勾当竟让他给撞上了!
周衡了解了情况,站起身来质问我:“我听下人说,当时母亲受伤的时候你也在一旁,而且是你先到的,为何你没有进屋,反而是让母亲先进去,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郎君是想问我,我是不是知道里面有贼人,是不是那贼人就是我安排的,故意来戕害母亲的?”
我漫不经心的态度令他好生恼怒。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我还问不得了?”
我淡笑一声,看向靠在床边弱小可怜无助的郭小娘。
“我也觉得事情处处古怪,好端端的为何彦哥儿会肚子疼?彦哥儿肚子疼郭小娘不请大夫,反而命人来找我,我担心彦哥儿有个好歹,素日母亲最是疼爱他,我自然要第一时间知会她,谁知屋子里竟藏着那么大个贼人,你说巧不巧?”
“若不是母亲着急先推门进去了,那现在倒下的人就是我,我倒是想知道,我是何处得罪了郭小娘,竟让郭小娘做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我言辞犀利,吓得郭小娘瑟缩了身子。
她委屈巴巴地唤周衡:“郎君,妾身怎会做出这等事情来,便是大娘子今日对我有不满的地方,也不该这般空口白牙地污蔑妾身啊!”
3
“我是不是污蔑,将那贼人绑上来一问不就一清二楚了?”
贼人是个孔武有力的面生男子,自称是今日趁着宴会热闹混进来的,说只是想偷些值钱的东西去卖钱,谁知在府中迷了路,便躲在那间厢房内,房内一直人来人往的他出不去,恰巧有人推门进来,他便想将人砸晕了趁乱逃出去,没想到被我抓了个正着。
周衡质问他:“你确定不是受人指使故意戕害我母亲的?!”
贼人面有慌乱,犹豫一阵后连连否认。
周衡自是不信他,他传唤自己的随从来:“让他尝尝苦头,吐出真话来。”
他这话才一出口,那贼人立马反咬:“是,是有人指使的,小人只是拿钱办事,求大人绕过小的。”
“何人指使你所为?”
那贼人自是毫不犹豫地指认了我。
周衡冷眼看着我,言下之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此刻心中仍是冰凉一片,所谓的夫君不过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我竟是死过了一回才看明白。
“兰芝,把人带上来!”
我说完,房门被人推开,兰芝身后跟着两名家奴,家奴手中拖着个鲜血淋漓的丫鬟进来。
瞧见人,周衡和郭小娘都吓了一跳。
“孟枝,你竟敢滥用私刑!”
我看着炸了毛的周衡,“不过是挨了几个板子罢了,我身为周家大娘子,难不成连这点惩戒下人的权利都没有?这里是周家宅院,不是刑部大牢,郎君大可不必拿官威来压我。”
“大娘子,她已经招了,是郭小娘安排的贼人,她借着彦哥儿为由故意唤您去的,目的就是要打晕您,老夫人只是意外涉险。”
兰芝刚说,郭小娘立马爬起来愤怒地指责那丫鬟,“小桃,我自问素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诬陷我?!”
小桃正是到前厅去寻我的,郭小娘的贴身丫鬟。
小桃嘴角淌着血,有气无力地望着郭小娘,“奴婢不曾诬陷您,是小娘您自个儿说的,要让大娘子身败名裂。”
“你!”郭小娘扬起巴掌就想往她脸上扇。
“住手!”
不知何时转醒的老夫人在床榻上低声呵斥。
“母亲,您醒了?”周衡和郭小娘连忙上前关怀。
老夫人赶走了大夫,撑着身子坐起来,她看向郭小娘,“小桃说的可是真的?”
郭小娘泪如雨下,“
“大娘子,难道就因为今日我在宴会上替你接待了女眷,抢了你的风头,您便如此记恨我,非要致我于死地不可吗?!”
短暂的震惊之后,她依旧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
我懒得跟她废话,我给兰芝使了个眼色。
她出去一趟,很快带回来一名中年男子,男子耷拉着眉眼,面色苍白浑身紧绷。
郭小娘一下睁大了眼,万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我问她:“郭小娘可认识他?”
郭小娘往周衡身后躲了躲:“我,我不认识。”
“你这位远房表哥的父亲你竟然不认识?”
我故作惊讶,然后让中年男子自己交代所行恶事。
那男子说,是郭小娘找他们父子来的,说让他儿子将我打晕后,便将我送到他所在的厢房内,到时会有人带着宾客前来捉奸。
满屋子的人倒吸了口凉气。
我却知道,更可恨的还在后面。
周衡恼羞成怒,指责我不守妇道,要休了我,老夫人碍于周家颜面和我孟家权势,阻拦了他,然后让我跪在祠堂反思自己。
我在祠堂挨饿受冻整整三日,险些晕了过去。
然后周衡来了,他说他原谅我了,要带我离开祠堂。
他平日里对我最是温柔,我信了他的话,一面跟他解释我不曾背叛他,我是被陷害的。
他温柔地安抚我,说他信我,然后哄着我带我去了后院湖边,他带我坐在湖边,说母亲还在气头上,我们先在湖边赏月,等母亲睡下再带我回去。
然后他一边跟我说着温柔情话,一边笑着将我推下水。
我挣扎着要起来,他直接双手用力按住我,将我活活溺死在了冰冷的湖水中。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我看向周衡和郭小娘的目光渐渐起了杀意。
曾几何时,我那般信任他们,对他们真心以待。
可到头来,温柔体贴不过是让我放松警惕的假面,恭敬柔顺也只是卸下我心防的手段。
我终究,是叫他们给算计了个彻彻底底!
可这回,一切都不一样了。
老夫人动了怒,要将郭小娘押送官府,说府中留不得如此蛇蝎心肠的恶毒之人。
不过周衡以周家颜面和自己的仕途为由劝阻了老夫人。
老夫人便要将人送离西京,送到庄子上去自生自灭。
听兰芝说,那郭小娘跪在老夫人院子外哭得惊天动地,说什么看在彦哥儿的面上,再给她一次机会,说彦哥儿还那么小,若是离了娘可怎生是好!
彦哥儿担心自己的娘亲,也哭着闹着要陪郭小娘一起跪,求老夫人不要带走他娘亲。
只可惜老夫人这回结结实实被吓着了,险些就被人一棒子归了西,岂敢再将人留在府上。
她铁了心要将人送走,其他人都拗不过她,便是周衡也只能捏鼻子应下。
5
郭小娘离府那日是个雨天,周衡与她在雨中依依惜别,彦哥儿哭喊着要跟郭小娘一块儿走,只有我一个人撑伞站在府门口,冷眼旁观。
等郭小娘的车马离开,周衡让下人把彦哥儿抱走,然后回头来不善地盯着我,“这下你满意了?”
我觉得很是好笑,“郎君可是记错了,这一切不过是郭小娘咎由自取,与我何干?她若是不对我心存恶念,我又怎会反击?”
周衡面有怒色,“你早就知道郭家父子的存在,但是你故意不揭穿,反而顺水推舟让鸢儿做了替死鬼,你还说与你无关?”
我抬眼看他素日温和的面庞,眼下这般疾言厉色竟叫我觉得有些陌生。
“那你呢?郭小娘算计我这件事郎君又知道多少?”
他一时被我问住,没能答上来。
“郎君之所以答应母亲送郭小娘离开,其实也是害怕郭小娘攀扯出更多人更多事出来吧?”
“你什么意思?”他戒备地看着我。
我终于说出了那句,“郎君,我们和离吧。”
从他新婚之夜抛下我,整整三年,我对他的那些感情早就随着流失的岁月烟消云散。
我的提议没有得到周衡的答复,反倒是遭到老夫人的强烈反对,她将我喊到跟前训话。
“我知道郭小娘这件事伤着你了,但是我已经发落了她,往后你就跟衡哥儿好好处,早日生下个嫡子,后半辈子什么也不用愁,何苦要在这时候和离,你可知道和离之后你我两家的名声都要受损,而且你和离后难不成还指望再嫁个比周家更高的门第?”
一番教训之后,她让我打消这个念头,然后将我赶了出来。
回到后院,兰芝与我说:“大娘子,我们的人没得手,郭小娘被人救走了。”
我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救人的是谁。
老夫人送郭小娘去庄子上,无非是看在彦哥儿的面子上给她留一条活路,可我没打算给她活路。
“你派人这几日盯着周衡,务必把郭小娘给我找出来。”
任何曾经妄图伤害我的人,都必须要付出代价!
兰芝那边很快有了消息,“大郎君把郭小娘藏在了京郊的一处别院里,每日下值都要先去看她,偶尔还会带彦哥儿一道去。”
“大娘子,咱们可要把此事告诉老夫人?”
“告诉她做什么?”
我告诉她:“你认为老夫人会站在我们这边吗?周衡是她的亲儿子,郭小娘是她亲外孙的亲娘,老夫人的初衷也不是要害她,发落她不过是为了安抚我罢了。”
我很清楚,就算老夫人知道了周衡的做法,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让兰芝给家中二兄去了一封信。
未出阁前,二兄是家中最最疼我纵容我胡作非为的人,他定会帮我。
很快朝中就有人上折子弹劾周衡,说他宠妾灭妻私养外室德行有亏。
周衡这个刑部侍郎的位置本就是刚刚才爬上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着想拉他下马,一旦有人开了一道口子立马就会有人将这道口子变成大窟窿。
官家下令让他停职在家反思,先处理好家务事再回去上朝。
6
周衡一回来就来质问我:“是不是你做的?!”
我无辜地看着他:“郎君是指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捏住我的胳膊,面目狰狞,“你害了鸢儿还不够,现在还想来害我!是你让你二兄联合御史台上折子弹劾我的?!”
“孟枝,我是你的夫君,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和鸢儿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如此对我们?!”
我站起身,静静看着他,“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想要置我于死地?”
“自与你成婚以来,我恪守正妻本分为你父亲送终,孝敬你母亲,即使你在新婚夜不知所踪我也不曾抱怨,哪怕你带着郭鸢和彦哥儿回来我也大方接纳,从不曾有过害她之心。”
“三年多来,我自认为对你,对周家仁至义尽,为何你们却处心积虑想要我死?周衡,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面对我的指责,他除了慌乱就是心虚。
说话也底气不足,“我何时想要你死了?鸢儿只是一时糊涂,她所做的事我压根就不知情!”
一个男人,出了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自己的女人承担罪名,孬种!
“既然如此,那你处置了郭鸢给我个交代,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
他想当好人,我偏要他做个负心薄幸的伪君子。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要我如何处置她?难道还要我杀了她不成?”
“不可以吗?她有心害我,你作为我的丈夫,不应该为我报仇吗?”
“你疯了吧孟枝!不管她做了什么你最终不也好好地站在这里,她从未真正伤害到你,你就非要这么赶尽杀绝?!”
我心中冷笑,若不是我死过一回,又怎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说了,你处理了她,朝中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但你若执意要护着他,那你这刑部侍郎是怎么来的,我就叫他怎么失去!”
“你威胁我!”他眼中起了杀意。
但我丝毫不惧,“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你周家自然是风光无限,可自打他两年前逝世,你这个唯一的嫡子也生死不明,周家早就跟着败落,你如今能够坐上刑部侍郎的位置都是靠的我孟家,你大可以为了郭鸢搏一搏,看看你这位置还能坐得了多久!”
我与他撕破了脸皮,最终他愤然甩袖离去。
兰芝与我说:“大郎君去了京郊别院。”
“随他去便是。”
周衡并没有按我说的做,他被停职在家,也不敢在风口上日日去寻郭小娘,偶尔与我遇上也只当我是空气不予理会。
他不相信我能说到做到,他认为夫妻一体,我不会做得太过分,他始终认为我只是因为郭鸢在耍小脾气。
只可惜我要让他失望了。
我让兰芝再给二兄送了封信。
很快京中谣言四起,说刑部侍郎周衡的外室是当年安王叛乱时的罪臣之女,周衡早知其身份却有意包庇,还带着其隐姓埋名逃脱罪责。
7
四年前,新帝登基根基尚不稳,其弟安王趁势起兵造反,西京城因此大乱三月。
后来新帝在孟姜两家的扶持协助下扫平动荡,诛杀反贼安王及其党羽,西京城内鲜血长流了三日不止。
而郭鸢就是当年跟随安王造反的逆臣兵部尚书之女,本名李芫。
消息很快传进宫闱,官家得知此事下令彻查,并下旨围了周府。
周衡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急得生出了白发。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看你真的是疯了,这件事一旦被查出来周家上上下下都要跟着陪葬,包括你自己!”
我并不搭理他。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鸢儿的事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他还好意思问我!
安王之乱刚刚平定,我与他迎来大婚,他倒好,早就与郭鸢私相授受私定终身,却还是昧着良心将我娶进了门。
新婚之夜他带着郭鸢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就为了躲避京中诛杀安王乱党及其家眷的风头,三年来他音讯全无带着郭鸢隐姓埋名闲云野鹤。
三年后,安王之乱的风声过去,他自认为平安无事,又帮她改名换姓带着她大摇大摆地回府。
从始至终,我和他的大婚只是为了掩护他们逃走,而我身为周家大娘子一日,孟家就会庇护周家一日,对他们而言我自是最安全稳妥的避风港。
他以为我一直以来安安分分做着周家大娘子,为他守活寡,实则他不声不响地离去我又岂会甘心,我自然要找到他突然失踪的真相。
我从不是个心思单纯善良的闺阁女子,孟家能够在京中扶摇直上立于危墙之内,自是有过人的本事,而我身为孟家嫡女,打小受的教育不是相夫教子三从四德,而是诗书礼乐孔孟春秋,是如何帮助夫家在朝廷,在西京做那高门显贵。
前世我找到周衡的踪迹,已经是成婚半年后。
我从不知道我对周衡的感情竟是那样淡薄,仅仅半年,我已经不爱他了,所以知道他为了旁的女人离开我后,我选择放弃他,任他在外自生自灭,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只等着三五载后我尽了孝道便和离归家,兴许还能遇上个心仪的男子让我改嫁。
谁知道他突然回来了,我的计划落空,但我也不想与郭鸢争。
只要他们安安分分,我可以做个温婉贤淑的大娘子,善待郭鸢母子,偶尔发现郭鸢使的一些小手段,也只当她是作为母亲,想为彦哥儿铺路,我能理解。
毕竟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想,我反正不会与周衡圆房,不会给他诞下嫡子,便是给她这些恩惠又何妨。
大抵是我太过自负,我自认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内,谁曾想,我竟是那天底下最大的蠢货,被他们二人骗得丢了一条命才醒过神来!
8
“孟枝,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周衡突然对我缓和语气,声音里尽是无力,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我对他道:“唯一的办法,是你亲手杀了郭鸢,然后你我和离,只要你愿意迷途知返手刃逆臣之女,将功赎罪,官家或许会饶你一命。”
“你简直不可理喻!当年安王叛乱的时候,鸢儿只是个刚刚及笄的闺阁女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我也曾觉得,祸不及子女,郭鸢父亲所做之事与她无关,所以我此前从未想过要揭穿她的身份,可她偏要来惹我。
“我知道你不满我抛下你三年,不满我偏宠鸢儿,我答应你,只要你收手,我会将鸢儿送得远远的, 以后再不会与她来往, 只与你相伴好好度日,我也将彦哥儿记在你的名下, 让他认你做母亲, 以后再也没有郭鸢这个人, 可好?”
我觉得周衡真的很自以为是, 他以为自己所说的这些我还稀罕吗?
“周衡,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手刃了郭鸢,要么周家上下陪你一起死, 官家下了旨意,三日之内务必要让此事水落石出, 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
周衡没想到我如此铁石心肠,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最后红着眼骂我:“你可真是丧心病狂,周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 他们都没有得罪你, 我母亲也一直视你为己出, 你竟当真狠得下心!”
他骂我归骂我,终是无法令我回心转意。
三日时间过得很快,官家查明了真相, 皇城司的人带着兵马前来周府抓人。
不等皇城司的人闯进来, 我和周衡一起打开了周府的大门。
周衡怀里抱着服毒而死的郭鸢。
他憋红了眼对皇城司指挥使道:“逆臣之女李芫已认罪伏法, 臣受她蒙骗一时糊涂犯了大错,还请官家看在臣将功赎罪的份上, 饶过周家上下无辜之人。”
圣旨未下, 皇城司指挥使命人速速进宫禀报。
很快宫中御前大太监亲自前来宣旨。
称念在周老太爷为国为民劳苦功高的份上,周衡所行之事也尚未铸成大错, 便饶了周家上下包庇逆贼后人之罪。
但周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其革除刑部侍郎一职, 贬为并州荣县县令, 即刻上任。
并州偏远, 匪患横行, 荣县更是贫穷匮乏之地。
周老夫人得知儿子要去那等地方上任, 哭得是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周家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将我衡哥儿害成这样!他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在老夫人心中,周衡始终没有做错。
我也不愿再多说, 怀里揣着周衡写给我的和离书, 朝老夫人拜了三拜。
“我原以为周家是我的归属,曾欢天喜地地嫁进来, 没曾想这里竟是埋葬我的坟冢,我以后无法再在母亲跟前尽孝,还望母亲保重身体。”
她不知我为何说这番话, 呆愣愣地看着我。
从周府出来, 我看着周衡的车马远去,他摇摇朝我望来,眼中无悲无喜。
“姑娘, 二郎君命奴婢来接您回家。”
孟府的丫鬟从马车上跳下来,咋咋呼呼地朝我喊了一句。
我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天晴了……
作者:春庭旧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