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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枣花和铁牛

第 14 节 枣花和铁牛

十年前,我的丈夫上了战场,自此了无音讯。

我以为,他早已死了。

江山一朝平定,定国大将军班师回朝。

我却发现,他竟然还活着,只是早已娶妻生子,且对我恨之入骨。

1

大将军府前,盛大的归迎仪式热闹的进行, 我提着洗的发白的衣角弯腰穿梭其中,只为多捡些地上的果子花生。

不知不觉就去了前面。

直到手碰到一只墨色皮革朝靴。

周围瞬间没了声音,我意料不好,刚要弯腰退走,就听到一声低沉浑厚的声音。

“抬起头来。”

这声音威严陌生,却又有些遥远的熟悉感,但我来不及分辨,慢慢抬头。

四目相对,我惊的失了言语。

他和我那个死去的男人长得真像。

只是人家更威武雄壮,贵气不凡,就算低头,眉宇间也是睥睨之态。

而我的男人,只是一个山野村夫,虽然也是生的高大威猛,到底比不得京城里的贵人。

而且,他已经死了。

“大人恕罪。”

“余枣花!”

......

2

我被定国大将军抓小鸡一样抓进了庞大威严的将军府。

他竟然真的是我那早已经死去多年的男人李铁牛,只是人家现在叫李凌天。

大安国一品定国大将军,结束战乱的开国功臣,与当今皇上情同手足。

李凌天红着眼掐住了我的脖子,眼中弥漫着蚀骨恨意。

“余枣花,你抛婆母,弃幼子,为贪图富贵,与人私奔,你这般无耻的女人竟然还活在这个世上,你竟然还有脸活!”

他愤怒的声音都变了腔调,扭曲的神情似恨不得啖我血肉。

我想摇头,却被他的铁爪掐的翻起了白眼。

我没有做过这些,只是确实是因为我,才害死了婆母,弄丢了刚满一岁的儿子。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在这乱世,像个飘荡的幽魂。

“凌天哥。”一声女人柔和的轻唤。

脖子上的力度骤然失去,我滑落到地上急咳起来。

“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回房休息吧。”李凌天的声音透着关心,与对我时截然不同。

我有些怔然。

以前,他对我......对我什么样呢?

哦,时间太久了,我忘了。

其实连相貌也忘了,刚才不过是潜意识的觉得他像李铁牛,没想到还真是。

我眼中咳出了泪,看人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女子身材窈窕,面容温婉,富贵花一般。

不像我,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村里最美的花了。

我的身体布满伤疤,手粗糙干枯,脸也染上风霜。

“夫人,奴才带您过去。”管家适时出现。

女子点点头,欠了欠身,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夫人。

真好。

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李铁牛可配余枣花。

李凌天却要配名门闺秀的。

“余枣花,今天开始你就在府里做最下等的奴!来恕你的罪孽吧!”

3

我成了定国将军府最下等的奴婢,谁人都可以踩的那种。

大家都知道,将军讨厌我。

我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猪差,干的比牛多。

这都无所谓,这些年都习惯了。

可是,我不能留在将军府,我还要照顾离安哥。

每天夜里,趁着洗衣物的时候,我会偷偷在府里转一圈,看看哪里能逃出去。

可偌大的将军府,竟连话本子上说的狗洞都没有。

这晚,我转来转去,就迷了路,等好不容易回到住所的时候,就看到门外矗立着一个高大黑影。

“你去哪了?”

黑暗中,李凌天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他喝酒了。

淡淡的酒气飘来,我有些晕。

铁牛哥也会喝酒,喝不多,半醺微醺的样子,喝了酒就会抱着我胡来,能闹腾一晚上。

咦?怎么还记得,应该忘了的。

那么久的事了。

“刚洗完衣服。”我声音很低,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我的脖子以前被人掐过,伤了嗓子,养好了后也还是不能大声喊叫。

这又被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枣花......”一声呢喃。

男人的手突然伸过来要摸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躲开。

我想起来了,铁牛哥以前对我很好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

每天做活回来,就黏在我身上,婆母总是给他一记冷刀子,但也会识趣的避开。

眼前的人不是铁牛哥,他是李凌天。

但是我要出府,还是要求他。

“将军,当年我被人骗了,那人说要带我去大户人家做乳母,我想给娘带馒头回来,可是回来发现娘已经死了,儿子也不见了。”

他既然说我抛弃婆母儿子,想必是知道那年的事儿了。

家乡发了水灾,所有人忙着逃难,我们在路上与村里人失散了。

眼看婆母饿的走不动道,儿子嗷嗷的哭,我就想办法找吃的,正好碰到有大户人家找乳母.....

不想了不想了,都过去了。

我的喉咙针扎一般的疼,不能再多说了。

好在,应该说明白了。

他应该不会恨我了吧,我也不是故意的。

“呵......余枣花,你真狠心啊!真狠心。”

“我已经不去寻你了,为什么你又出现在面前......我真恨你。”

他走了,脚步踉跄。

4

将军府的人继续踩我,那天晚上的话没有起任何作用。

李凌天可能没信。

可是我要出府啊,离安大哥没人照顾会死的。

相依五年,他早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余枣花,这是小公子的衣服,洗的时候仔细着些!”

又是一堆衣物扔下来,质地很好的料子。

将军府的小公子,今年八岁,我远远的瞧过,眉眼酷似李凌天,被教养的很好。

这么看来,他当时离家一年,就已经另娶了夫人。

如果我的儿子没有丢,今年也九岁了。

不知道长的会像她多一些,还是像铁牛哥多一些。

也或许,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扬起头,逼回将要冒出的泪。

这么多年,泪早就干了,今日又是怎么了!

“嬷嬷,我洗完衣物,可以出府一趟吗?”

这个嬷嬷还算和善,所以我开口求了。

“一会儿厨房的陆管事出去采买,你跟着去便是。”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对着嬷嬷千恩万谢。

5

我跟着陆管事出了府,到了繁华之处,趁她验看米粮之际,钻入人群就跑了。

我终于回到了残破的小院。

“枣花,是你吗?”

焦急的询问伴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急忙跑进去。

果然,离安哥正两手撑地向前爬行。

“离安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沈离安成了瘫子,是因为我。

他以前身材挺拔,相貌堂堂,是镖局里的扛把子。

每次出镖,他都会为我寻子,大安国的城镇,他走了不知多少。

那次,他打听到云崖山上有个孩子屁股上带着一块蝴蝶胎记,尽管同伴说那山上是土匪的地盘,他还是去了。

再下来,是被扔下来的。

那些人打断了他的腰椎,他成了瘫子。

我知道他为何那么急切的帮我寻子。

因为我说过,只要找到儿子,就嫁给他。

可是他瘫了以后,我说不找儿子了,我要嫁给他。

他却不想娶我了。

“枣花,你的嗓子又疼了吗?”

“没事的,在外面没怎么喝水,干的。离安哥,你快歇着,我现在就给你弄吃的。”

我见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这几日定是睡不好吃不好。

到了厨房,缸里的米快要见底了。

当时镖局的东家是给了些银子的,但是为了给离安哥治伤,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他不肯再治,说留着给我用,他的伤已经没治了。

怎么能不治呢?

他一定能站起来的,一定能像以前一样意气风发,自信的扬言说一定能打动我的心。

我还得出去找活干。

6

又过了几日,我把之前离安哥给我买的一堆首饰都卖了。

都是新的,我没带过,可是却只卖了十多两银子,当铺的老板太黑了。

提了一包药回家,我不敢明目张胆的熬,怕离安哥生气,所以碾碎成末撒到了菜粥里。

可离安哥还是尝出来了。

他生了大气,摔了碗!

“枣花!你是不是要逼我现在就去死!”

“离安哥,我不抓药了!你别生气!”

“枣花......你,你走吧,别管我了!”

“离安哥,我不走,不走!”

我头一次抱住了他。

心想,如果早一点嫁给他就好了,如果我的性子不是那么倔就好了。

我的丈夫早已经娶了别人,我的儿子再也找不回来了,我的命是离安哥救的,我该嫁他的!

离安哥双臂颤抖,却没有回抱我。

就是这个时候,门从外面跺开。

李凌天像个杀神一般站在外面,目光如凶残野兽,那在战场上淬炼出的嗜血杀气让人从心底胆寒。

我的腿不由的发抖,软的不成样子,趴在离安哥身上起不来了。

“你是谁?”离安哥惊问。

李凌天夹裹着一身寒气走过来,再次像提小鸡一般将我提起扔到地上。

并且抽出了刀。

“不要!铁牛哥,不要杀他!”

情急之下,我竟然喊了他铁牛哥。

他的手顿住,转而看向我,那目光的杀气彷佛更重,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

我意识到喊错了,慌忙改了口:“不,将军,请您饶了他,我们身份卑贱,不值得您脏了手,若您心中有恨,我,我把命赔给您......”

"把命赔给我?"他一字一顿。

“你这贱命有什么值钱?余枣花,这就是你奸夫啊?这次怎么不跑了,玩什么情深义重不离不弃呢!以你现在的姿色,还是可以再找个高枝享富贵的。”

“住嘴!不许侮辱她!”沈离安拼命的往床下爬。

他的下身也随之暴露,隔着裤子依旧可以看出那过分细瘦的腿。

“还是个瘫子。”

李凌天寂寂冷笑。

随即就在沈离安快碰触到我的时候,一脚将他踢翻。

“离安哥!”

我哭起来。

他以前是多骄傲的人啊,现在却被人这样羞辱。

“将军!以前的事是我犯蠢犯下大错,您要为婆母报仇我都担着,求您放过他,求您放过他!”

我彭彭的磕头,不留余力。

“枣花,他是你的......丈夫?”离安哥艰难的问。

“不是!”

我生怕惹了李凌天生气,慌忙反驳。

“他是当朝一品定国大将军。”

7

我又被提回了将军府。

这一次的待遇更差,刷恭桶,住柴房,吃猪食。

没事儿的,想当年,我连人肉都差点吃过,猪食儿算什么呢!

将军夫人终于来找我了。

她长得不是很美,但是富贵,一双手青葱白月,脸养的月盘似的鲜嫩。

一点都不像孩子那么大了的妇人。

我跪在地上,神思又有点飘远。

十年前,铁牛哥说,我生来就该享富贵的,他要去给我挣一分功劳,让我穿金戴银,奴仆成群,过那人上人的日子。

可我,终究没那命。

将军夫人没有难为我,只是跟我说了些话。

她说:“当年凌天哥去找过你,有人亲眼看见你跟着人走了,把你婆母和孩子丢下。”

“他不相信,沿途发了疯一般找你和孩子。”

“后来,大军开拔,他不得不走。”

“你没见过他那时的样子,我也没见过,是他的副将告诉我的。”

“他扔了一包袱首饰,坐在地上淋了一夜雨,之后再没提过寻你之事。”

“世人都知定国将军冷酷如魔,从来不笑,但副将说,他以前是很爱笑的,是那种豪爽的笑。”

“余枣花,你毁了一个深爱你的男人,而那段最苦的日子,是我陪他走过来的。”

“现在,我们一家美满,你又出现做什么呢?”

是啊,我出现做什么呢?

可我走不了啊。

话本子上说的不对,没有什么破镜重圆,只有物是人非。

“夫人,请助我离去,我家夫君,还在家等我。”

将军夫人脸上带了诧异,但也明显欣喜。

“我理解你,当年我也曾逃难,那种境况,人哪里还有什么伦理道德,你也是个苦命人。”

我没有再跟她解释什么,没那个必要了。

出了将军府,我便带着离安哥找个村落,安稳的住下,再也不会想从前了。

8

我等了又等,却再没等来夫人的回话。

夜里睡眠,我梦到离安哥对我笑,然后就是一把刀从身后捅穿他的心脏。

冷汗涔涔的醒来,我心跳的发慌。

又冷又饿,我打开柴房的门,想要找些水填补一下肚子,却冷不丁又对上门外站着的人。

李凌天,他又喝酒了。

“将军......”

"枣花......你对那人情深义重,为何对我就这么狠心呢?我知那时艰难,你那么柔弱,顾不了太多,娘的身体也撑不下去了,她死我不怪你,可你至少带着儿子走。

你带着儿子走,不管流落何处,何人手里,我都会将你们接回来。

可你扔了我们的儿子,你扔了我....."

"我没......"我顿住。

说啥呀,上次不是说了吗?他现在明显状态不对。

如果他是清醒的,不会这样带着委屈的跟我讲话,只会恨不得撕了我。

他现在,像铁牛哥。

不像凌驾于人之上的定国将军。

“枣花......我的枣花......”他又探过来,像上次一样想要碰我的脸。

这一次我没躲开。

我就当他是我的铁牛哥吧,就这一次,反正他清醒了后是不记得的。

这些年,我多少次在寂寥的夜里想,想他还活着,想他突然出现,来抱我,救我,找回我们的儿子。

少年夫妻,那么多恩爱的日日夜夜,我记得啊,怎么可能会忘?

只是想的太多,反而越觉得不清晰,越发迷糊起来。

我以为,我快忘记了。

可第一眼,还是清晰的认出了他。

然后,以往以为模糊的记忆翻江倒海的冲出来,再被他的狠辣狠狠扼制。

我只是一个穷困潦倒姿容落败的低贱妇人,再也不是被他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村花。

时过境迁了。

他的头压下来。

我还是狼狈的躲开。

白日刷了一天的恭桶,满身的异味,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铁牛哥,放过我吧。”

他突然发了怒,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撕扯我的衣服。

“余枣花!你凭什么跟别人双宿双飞!他是个瘫子,是个废物,我不好吗?有钱有权,还能让你快活,你以前不是最爱我抚你这里吗,怎么,他现在能满足你吗?”

“住手,住手!疼!”

“你也知道疼吗?疼是看到和你相仿的女人时的久久失神,疼是对着一团空气喊着你的名字却等不到回答的空寂,疼是午夜被噩梦惊醒时长久缓不回的心脏。

枣花,你经历过吗?”

我经历过啊。

他撕扯着将我推进柴房,推到地上,破碎脏污的衣物被扔到地上。

他的大手杂乱无章的摸上。

然后倏然停止。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些疤痕啊,丑陋又恐怖。

我哭泣着推开他,忙不迭的借着微弱的月光捡起衣服穿上,然后跑了出去。

枣花,再也不是以前细皮嫩肉的枣花了。

9

再次见到将军夫人,她已经不是先前的态度,她对我带了敌意。

“夫人,我出府的事儿......”我急问。

她身旁的丫鬟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放肆!谁准你站着说话!"

将军夫人只是淡淡一撇,没有出言。

我慢慢跪下。

这几天,我听了不少府里的八卦,将军府里的下人,都是皇上准备好的新人,他们原本还怕这位刚归朝的大将军残暴,夫人不好伺候。

只相处下来,将军虽冷漠寡言,却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夫人温柔和顺,对下人都很好,他们每每说起,全是夸赞。

丫鬟让我跪满一个时辰再起身。

见我受罚,其他下人为讨好夫人更加卖力的踩我。

等我回去的时候,浑身脏污,头上是结成冰渣的水,手指被碾破了皮。

我回到柴房,想要换上另一套粗布麻衣。

刚脱下衣服,柴房门就被打开。

是管家的儿子。

“余枣花,你怎么得罪了夫人,要我帮你说说情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

“你出去!”

巨大的恐慌伴随着多年噩梦朝我冲击而来。

脑中浮现的是一个老头恶心又恐怖的脸。

“铁牛哥,救我,救我——”

我尖锐癫狂的样子吓到了管家儿子,他狠狠骂了一声“疯子”就朝外跑。

只是刚跑出去,就被人砍了。

一声没吭。

“枣花,是我,我是你铁牛哥——”

“铁牛哥,铁牛哥,救我救我......”我嘶吼着,脑子糊涂了,浑身抖如筛糠。

那人骗我说府里要招乳娘,说可以先去府里拿了馒头给家里人吃。

娘饿的走不了路了,再不吃点东西就要死了,我只能把儿子放到她怀里,将她安顿在庙里的角落,拜托同村的大娘帮忙看顾。

我想很快回来的。

可是我太蠢了,哪里想到面相憨厚的人是个骗子,他把我卖给了一个老头。

我要跑,却被老头打了一顿,他要奸污我。

逃难以来,我身上是带着一把剪刀的,以防不测。

所以,我捅了老头的下身。

可我依旧没有逃脱,老头夺过剪刀,惩罚式的扎在我身上,一个又一个窟窿,不致死,就是疼。

好在,老头还是因为流血过多死了。

我几乎是爬回了破庙。

破庙却只有娘的尸体,儿子不见了,那个大娘也不见了。

那是个遮天避日的世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谁也顾不得谁。

想到往日,我又有些疯癫,一边喊着儿子的乳名:宝豆,一边喊着娘,还喊着铁牛哥你快回来。

我不要做富贵夫人,也不要奴仆成群,更不要首饰珠花。

我只要我的男人回来。

因为过度的嘶吼,嗓子终于喷出一口血来。

我好像看到铁牛哥惊惧的脸。

一如从前,我切菜切到手指,他的紧张模样。

10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布置精美的屋子里。

床上的帷帐上挂着一串串小金铃,奢华又好看。

很久以前,我在村子里时,家里的床帷子上也挂着一个小铁铃,床摇晃时,叮铃铃的很好听。

那是铁牛哥的爱好,曾被婆婆要求过好几次拆下来。

他不听。

现在,这又是谁的床呢?

摇晃之时,又是怎样悦耳的响声。

我身上如长了尖刺,忙不迭的爬下床,身上的衣物全都换了,洁白干净的寝衣,柔软丝滑。

怔怔的看向铜镜,里面是一个脸色苍白,瘦弱的能被风吹倒的柔弱女人。

十年了啊。

十年来第一次端详自己。

我如今也才二十八岁的光景,可已经是满眼风霜。

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这屋子一看就是为女人布置的,什么都是粉粉嫩嫩的, 我与这里格格不入。

犹豫的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衣服穿上。

打开门,才发现这院子也是精致的很,还搭着一个秋千架,藤椅亭台,仙里仙气,跟话本子里描述的一样。

那时候,我就喜欢读城里卖的话本子,铁牛哥一边数落我看这些胡扯八咧的玩意儿,但发了工钱转头就给我偷偷的买回来。

婆母一直都不知道,我床底下已经藏了厚厚的一摞。

我晃晃头。

现在早已经不爱看那种东西了。

那不是我们贫苦人该看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院门口却守着两个侍卫,他们面色紧张,不让我出去。

这时,将军府的小公子走了过来。

他长得浓眉大眼,五官方正,八岁却长得像别人家孩子十岁那么高了。

完全随了李凌天,就连冷淡的神情都一样。

我该讨厌这个孩子的,可我又讨厌不起来。

也许是想到了我那苦命的宝豆。

他连他爹的面儿都没见过,就丢了。

“你就是我干伯的妻子?”小公子问了。

干伯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大家族一些规矩的称呼。

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但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对我有什么敌意,因此摇了摇头。

小公子很诧异,不过只是眉头一挑,颇为稳重。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的门匾。

落月阁。

落月。

“你别骗我了,你就是他的妻子,这院落是干伯亲自设计让皇上建的,牌匾的字是他的亲手笔迹。”

我仰头看着那笔顺凌厉又在拐角处透出温婉的字,思绪再次飘远。

我其实名叫余月舟,是我的老秀才爹给取的名字,枣花是我的乳名。

我是村里唯一读书识字的女孩子。

爹原本是想为我找一个读书人家的,但是铁牛哥来了。

他天天跑来给我们家挑水,砍柴,话也不多,干完就走。

地里的活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他干完了。

爹身体不好,后面就觉得嫁给一个糙汉也不错,至少吃食无忧,而且知根知底,铁牛哥的娘也是个厚道人。

我就这样嫁给了铁牛哥。

全村的小伙子都懊悔不已。

婆母对我也好,娶到读书识字的儿媳妇让她很得意,至于村里那些酸话,什么不能干活像个小姐一样,娶回家供着当菩萨,婆母一盖不理。

她儿子能干,一人能养好几个,用不着儿媳妇干活。

后来逃难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真的是个废物,会读书会写字屁用都没有。

铁牛哥总是一本正经的让我教他写字。

到了房里,就不是那回事,写着写着就变了味儿,他压根就是另有目的。

婆母当然不认为是我的错,每次都训斥铁牛哥。

转头又想尽办法的给我们熬补汤喝。

补的铁牛哥更加肆无忌惮。

那时候真好。

我想,我一辈子的福气都在那两年用完了。

落月阁,怎会是我那个月呢?铁牛哥从来叫我枣花。

他说,嫁鸡随鸡,什么锅配什么盖儿,李铁牛就要配余枣花。

而将军夫人,闺名杜小月。

我发呆的时间太长了,小公子大概觉得我不正常,皱着小眉头走了。

其实我还想跟他待一会儿。

11

小公子去了他娘的院子。

最近不知他娘又做了什么,惹的干伯不高兴,让她待院里反思。

他娘就是想不通,干伯根本无意再娶,她偏偏总想往上凑。

虽然,他也很想干伯能娶娘,那样他就可以叫干伯爹了。

“你这几日见你干伯了吗?”他娘上来就是问这句。

如同以前一般,他这个儿子,只是用来笼络干伯的工具。

“没有,干伯刚回朝,很忙。”

“不,他是只顾着那个背弃他的女人了,那个女人背弃了他,又有了别的男人,凭什么?”

杜小月保养得宜的脸分外不甘,她喊来了丫鬟。

“英儿,拿上银两,去找余枣花的男人。”

英儿照着吩咐出了府,余枣花上次求助夫人时说过她家的位置,是在京郊的一处篱笆小院。

很好找,那一处,只有零散的几户人家。

她问了人,正要去指向的那个院子,却突然看见了将军的身影,吓得赶紧躲起来。

等了许久,她才敢冒头,为了完成夫人交代的事,她还是进了那院子。

只是,屋里的床上,躺着一具面带微笑的尸体。

12

我要出府,大夫和侍卫拦着不让。

他们可怜兮兮的卖惨,说如果我有差池,将军会让他们人头落地。

我不管别人,我只担心离安哥。

再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砸了屋子里精美的花瓶,扯下了床上的铃铛,撕裂了金光流转的层层纱帐,把屋子破坏殆尽。

目光最终放在反着光的瓷片上。

抵着自己的喉咙终于成功出了府,虽然身后还跟着尾巴,但我也顾不得了。

当我跑回那个住了五年的篱笆小院时,看到的却是离安哥的尸体。

离安哥死了。

被人杀死的。

用的,是他以前出镖从不离身的宽刀。

他的手指搭在被褥上,指下是两个血字:定国。

定国将军李凌天!

我头痛欲裂,多年没有复发的头疾再次发作了。

五年前,我遭遇山匪,嗓子就是那时候被人掐坏的,自知逃跑无望,我绝望的跳下了山崖。

正遇走镖的沈离安救了我。

他是个爽朗又威风的小伙儿,我醒来头就有些不清醒,曾一度将他当成了铁牛哥。

后来,他请大夫给我治了半年,我才渐渐好起来,只是偶尔还会觉得脑子不舒服。

和他在一起的五年,是我最安稳的五年了。

可他终究被我害残,现在又被我害死了!

“离安哥,我不找儿子了,我也不等铁牛哥了,你是我的丈夫,我带你走......”

我给他擦身,换上他最喜欢的走镖时的劲装,给他梳洗头发。

嘴角滴答滴答流出血来。

大夫在一边急的喊:“别说话了,夫人求您别说话了,嗓子会彻底坏了的。”

坏了很好啊。

以后我都不想说话了。

李凌天风风火火的赶过来,他露出震惊的神情。

“枣花,不是我!”

他伸手想要碰我,我躲开,轻轻的放下离安哥,朝他微笑。

“你跟我来。”

我也不知道发出的声音是怎样的,总之他很惶恐,和大夫一样求我不要说话。

我走到隔壁,对着摆放香案的桌子上了一炷香,然后抱起放在上面的木盒送到李凌天的手里。

“这是......”他的手在颤抖。

“是婆母的骨灰,我没办法,将她烧了,一路带着寻找儿子,原本是想寻到儿子,再带她回家乡安葬的。”

谁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儿子再也找不到了呢!

“娘......”李凌天红了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枣花,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摇摇头,“将军,你娶了妻,我也有了丈夫,我们再无瓜葛了。”

“你胡说!沈离安都告诉我了,你和他没关系!枣花,你一直在寻我,寻儿子,对不对?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我们......”

"在我心里,他已经是我的丈夫了。"我打断他。

虽然他杀了离安哥,但是我也没法下手报仇。

就这样吧。

别再打扰我和离安哥了。

我要带他走了。

可是李凌天还是不放过我。

他打晕了我,又将我带回了将军府。

我的嗓子终于再也说不了话了,也无话可说。

我开始绝食。

李凌天不再上朝,皇上派人来喊他他也不去。

他让人查离安哥的死因,让人查当年逃难发生的事,让人查他所想知道的一切。

求着我吃饭,捏着我的嘴喝药。

他从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变成了形容邋遢的莽汉。

终于,他查到了,将前管家压到了我面前。

还有,杜小月的那个丫鬟。

原来离安哥是自杀的,现场是丫鬟和前管家伪造的,他们一个想让我滚蛋,给杜小月让位。

一个恨李凌天杀了他儿子,想借我的手杀人。

我也知道了,杜小月根本不是李凌天的夫人,而是因救他丧命的下属的妻子。

小公子,也是下属的儿子,不是他的。

临死将妻儿托付给了李凌天。

他们没有关系。

看吧,我果然是个蠢的,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离安哥跟李凌天讲述了所有,还留下了一封信。

他说,他早就想死了,只是不放心我,现在得知找到了我的铁牛哥,他又是大将军,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念着他的枣花。

离安哥放心了。

信的结尾,写着:枣花是世间最纯洁的女子,望将军珍之重之,让她余生欢心美满,安枕无忧。

我哭的泣不成声。

“枣花,他跟我说了所有的事,我方知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不好,没有早早的找到你。”

他抱住我,失而复得。

可是我,真的还能和他再续前缘吗?

13

离安哥风风光光的下葬。

我的身边多了好多伺候的人,将军府的风向变了,没人再去那个假主子面前献殷勤。

滋补药材,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流水一般往我的房里送。

李凌天找了宫里的太医给我看头疾,看嗓子,为我寻去疤的药。

我的头发变黑了,手光滑了。

可是精神越来越差了。

我做什么都没劲儿,最常做的,就是看着天空发呆。

李凌天找来了各种流行的话本子,我以前看的那种粗糙滥制的跟这精美带图的根本没法比。

但我看不下去。

我也能看到他眼里的疼和无处诉解的忧伤。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好像要枯萎了,连自己都无法救赎。

我唯一有点兴趣的,是看小公子练功夫。

我听说,以前李凌天很重视他,亲自教他功夫,带在身边教习,真的是把他当儿子看的。

只是我来了以后,他就失宠了。

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他是个好孩子,见了我总会恭敬的喊一声:“义母。”

李凌天来接我的时候,我看到他渴望孺慕的眼神,心里就泛出酸楚。

如果他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我又想儿子了,我又想找我的儿子了。

也许他活着,也许他还活着!

我跑去找李凌天。

他在书房议事,侍卫压根没有拦我。

我闯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有很多人,他们都睁大了眼,我害怕的低下头,想要退出去。

李凌天却拉住了我。

“都回去吧!”他遣散了人。

握着我的手有点紧,潮乎乎的,他眼神带着期待和小心,询问:“怎么了?”

我抽出手,拿起桌上的笔,画了一个图案,又在一旁写,儿子,屁股,胎记。

他震惊的看着我,我没有多想,拼命的点头。

嘴里没有声音的吐着:找,找,找......

我怀疑当年儿子是被那个大娘抱走了,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找到,要是大将军寻人,或许容易些。

我知道这些日子他也在找儿子,但是当年他参军后,我才诊出怀了身孕,他根本没见过,又怎么知道孩子有什么特征呢!

李凌天朝外面喊:“带李朔过来!”

那声音竟有些颤抖。

李朔就是小公子,他的父亲也姓李。

我不解,却见李凌天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那是他十分暴躁毫无头绪的象征。

以前我生气不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原来这个习惯还有吗?

他又离我的铁牛哥近了点。

李朔一进来,刚喊了一声:“干伯。”

就被李凌天抓住,一把拽掉了裤子。

他整个人都是懵圈的,半天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才开始满脸通红的挣扎。

“干伯你做什么!”

义母还站在这里呢!

李凌天却不管,抬头压抑着声音问:“是不是?”

是!

那个蝴蝶胎记长大了,但是我绝对不会认错,胎记是红色的,类似翅膀的那里还有几点颗粒状的凸起。

婆母曾说,那是因为我怀胎时想吃桑葚果没吃到才生出了胎记,还感叹要是儿子在就好了。

因为那野桑葚生的地方偏险。

我捂住嘴,不顾一切的趴上前,用手抚摸那只蝴蝶,感觉到李朔小小的身子蹦成了石头。

我的儿子,他是我找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是我活下来的动力。

这是我的儿子啊!

裤子一下子被李凌天提上了,我还没看够。

李朔一下子跳到了门口,抓着裤子惊慌的看着我们。

李凌天眼中惊愕,狂喜,还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寒意。

“你是我儿子,我李凌天的亲儿子!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一定要查清楚!

“枣花,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事到如今,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连比划带书写,我讲了当时的遭遇,这事是我的噩梦,但是儿子找到了,我竟也不觉得的苦了。

只是李凌天却听的泪眼涌动,继而是恨意滔天。

恨老天,恨兄弟,恨世道,更恨他自己。

他误会了他的枣花这么多年,因为恨意后来也没有再寻找,让她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他真的该死!

“你去很多军营找过我,但是问的是李铁牛的名字,我托兄弟带回去的书信和银两你从没有收到,所以不知道我改了名字,你伤痕累累,回到破庙,娘已死,儿子不见了,然而,我的兄弟把妻儿托付给了我,他的儿子却是我的亲生儿子!”

李凌天深吸一口气,所以,有问题的是他以为最信任的兄弟!

李升!欺瞒他至此!

14

李凌天带着浑身杀气冲了出去。

他毫无征兆的闯入了杜小月的房间。

此时的杜小月正好一脸恶毒,拿着一根针插在写着余枣花的木人身上。

“凌天哥......你,你,我,我只是怕她再背弃你,伤害你......”

“来人,将杜小月关进地牢!”

杜小月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哪里会受得了一点苦,一点点手段就招了。

当年的她难产,生下的是一个死胎,身体废了,精神也有些失常,幸亏李升及时回家探亲。

他拿回了银两,守着她两个月终于将她的病治好。

只是他花的,是李凌天带给枣花的银钱。

只剩下了一封家书,他愁苦该怎么跟兄弟家人交代,就这个时候,冀州城被敌军围困,他带着妻子逃离。

逃难路上,遇到大批豫城逃难百姓,才得知豫城遭遇水灾,已经乱了。

凌天大哥所居住的村子,也遭了灾,全都逃难去了。

他逢人就打听有没有柳树屯的,还真问到了一个老妇人,她抱着个孩子,走路趔趄,看样子也病的活不成了。

“大娘,你是柳树屯的?可见过李铁牛家的?”

“铁牛,铁牛,枣花跟人走一直没回来......铁牛娘死了,孩子,孩子,铁牛的孩子,你......认识铁牛,带给......他。”

大娘死了。

李升带着杜小月和孩子一路打听着队伍走。

杜小月将那个孩子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一路上,她要求了很多次,不要把孩子还给李凌天了。

反正孩子娘跑了,他爹还要打仗,以后就算没死也会再娶,孩子有个后娘很惨的,还不如她养着。

李升没有下定决心,当他们追上队伍的时候,同袍正与敌军拼杀,他不得已加入其中。

后来他中箭了,自知活不成。

拼着力气跑到兄弟身边,也正好最后为他挡了一箭。

“你娘死了,你媳妇儿走了,孩子,孩子......”

"当家的,你不要死!"

杜小月冲过来,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李升终于什么都没说。

“我妻儿,拜托你了......”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李凌天听完,无力的发现,他怨不着任何人。

乱世皆苦,不过都是阴差阳错。

“可你后来并没有对李朔有多好。”

李朔的名字是他取的,功夫是他授的,学问是他请了先生教的。

杜小月没有奶水,孩子也是乳母带大的。

她这个娘,当的很清闲。

“我的身子用最好的补品养着,早就已经好了,我想和你生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对别人家的孩子好。”

是啊,这些年,她吃的好,穿的好,他所挣来的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在享用。

可是他的枣花,却过早的衰败。

李凌天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15

地牢的拐角处,小小的身子慢慢隐退。

原来这就是娘和他不亲近的原因。

李朔呆呆的出了地牢,却被突然冒出的人吓了一跳。

......

我找了宝豆好久了,虽然他还没喊我一声娘,但是他也并不讨厌我的接触。

我小心的牵起他的手,指一指亭阁。

那里有我亲手去厨房做的鸡蛋饼,他小时候最爱吃了。

牙都没长全,拿着一块抱着啃,弄得满嘴都是油。

他现在还是爱吃,几口就吃了一块,我高兴极了,伸手去擦他嘴角,可是却发现一点油渍都没有,我便顺势捏了捏他的腮。

他被养的很好,很壮实,真像他爹小时候。

我无声的笑,满足的像个傻子。

他呆愣的看着我,有些手足无措。

李凌天走过来,把盘子里的鸡蛋饼全吃了。

我很不高兴。

“你娘身体不好,别让她劳累,你自己练功夫去。”

“是......”

他没有喊干伯,但也没喊出一声爹,更没喊娘。

李凌天一来,就赶走了我的儿子,我更生气。

“枣花,这里风大,咱们回房,我......”

我甩开他的手,跟着去追儿子。

我要看他练功夫。

杜小月已经不在府里了,不知道被安排到哪里去。

将军府的下人换了一批,他们对我无比尊敬,喊着我夫人。

我的身边有了四个伶俐的小丫头,她们伺候的无比精细,衣物轻软绵滑,食物一个月不重样。

真的跟话本子里讲的公主一样。

可我不是公主。

每天晚上,李凌天都会抱我睡觉,我是很抗拒的,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有时候也会做以前的噩梦。

梦到我跟野狗抢食,梦到去找活却被人调戏,梦到疯疯癫癫去扒人家孩子的裤子,却被人打一顿......

梦到离安哥,梦到很多很多。

但就是没梦到过十年前那些幸福又开心的日子。

李凌天抱着我,安抚我,不厌其烦的喊着我的名字。

这个时候,我总会感觉到后颈处的湿意。

“枣花,我早就后悔了,如果再来一次,再不去博什么富贵荣华……”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的日子已经苦尽甘来了,不能再这样让我们两人都痛苦,可是我好像走不出来。

16

宝豆不见了!

下人们说,他一早出了府,不让人跟着,然后到了下午也没回来。

我急的不行,李凌天却嫌我大惊小怪,说他只是出去玩了。

但他又不忍看我着急,还是派人去找。

到了晚上还没找到的时候,他也意识到出事了。

转念一想,他让人直接去了杜小月的住处。

宝豆确实是去看杜小月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对杜小月总有一分母子情的。

但是他被杜小月绑起来了。

杜小月的精神又不正常了,她原本就不是个坚韧的女人,一点刺激就引发了旧疾。

她拿着刀子在宝豆的身上划。

“我陪了你那么多年,给你养大儿子,那个女人一回来,你就把我赶走,还有没有良心?”

“你答应兄弟的事为什么食言?”

“我应该是将军夫人,这是我该得的。”

......

她神经兮兮的念叨着,每念叨一句,就在宝豆的身上划一道口子。

等我们赶过来的时候 ,宝豆全身是血,已经是奄奄一息。

“宝豆——”

我扑过去,扯着嗓子沙哑的喊出了声。

李凌天将杜小月踢飞出去。

“我念及兄弟承诺,给你银两,庄子,让你衣食无忧,却不想你如此歹毒要害我儿!”

“你没......良心......我陪你多年......养大儿子,凭什么给别人做嫁衣......我该是将军夫人。”

李凌天不欲多说,挥手让人拖走。

“送去京都衙门!”

那一脚让李小月受伤颇重,进入大牢不几天就死了。

宝豆受了巨大惊吓,但好在自小被李凌天带在身边,性情坚韧,两天就缓和过来。

只是身上的伤太多,失了很多血。

我每天衣不解带的守着,给他擦药,喂他吃饭,给他哼歌谣。

李凌天拖我我也不走。

无奈之下,他就跟我待在这。

就连睡觉也是,我守着宝豆,他守着我。

宝豆渐好的时候,他喊了我娘。

那一声娘,让我愣了很久。

似乎有什么渐渐从我身体里抽离出去。

外面的太阳真亮,不再是灰蒙蒙的。

17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定国大将军宠妻,对他寻回的糟糠之妻如珠如宝,言听计从。

连皇上都几次训斥他失了大将军的威严,为了一个女人国家大事都敢懈怠。

这是有夫人请我去参加宴会我听来的。

有人笑话,有人羡慕。

还有人悄悄私语猜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宴会,以后都不想参加了。

往回走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拦住去路。

他有点喝醉了,眼中全都是对我的鄙夷和敌意。

“你这样抛母弃子的女人,怎能配的起将军!”

“你可知道当年将军是怎么过来的!因为你的背弃,他独闯军营,不顾死活,身上的累累疤痕全都是因你得来!

庆功宴上,他独上城楼饮醉,喊着你的名字声声泣血!

这些年,他连笑的能力都失去!

皇上赐的美人转手送给兄弟!

妖女,你到底给将军灌了什么迷魂药!”

他的醉话引来一群人观看,那些小姐夫人窃窃私语指着我议论。

我的心疼到窒息,方知这些年他也过得艰难。

我在世间游荡之时,他也在承受情爱悲苦。

这些日子,他的爱意,讨好,在我眼里,却把它当做了一种弥补。

我承认,我是怨恨的。

我怨他不顾我的阻拦头也不回的参了军。

我怨他在我被人欺凌的时候不在身边。

我怨他不来寻我,误会我。

我怨他,我怨恨他。

可是我的怨恨,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参军,是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一切的起因,全都是因为我。

铁牛哥是顶顶骄傲的。

他看不得我盯着别人头上的金簪羡慕。

也看不得有钱人家的小姐对我的奚落。

所以他说:“枣花,我去给你博一个富贵前程。”

从此,阴差阳错。

眼前的男人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尹离!明天滚回边城!我的夫人容不得任何人欺辱!”

“将军.......”男人的酒吓醒了一半。

有同伴拉扯尹离:“你刚回京,不了解内情,赶紧走别惹将军生气。”

李凌天转头来拉我:“走,咱回家,这种宴会咱不参加了,都是一群嚼舌根的东西。”

主家吓得脸发白,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夫人。

宝豆也来拉我:“娘,无需理会,她们只是嫉妒你,因为爹对你的感情独一无二,她们求而不得。”

孩子的话揭露人心底的黑暗,让一众人羞惭。

但没人敢训斥。

那是与皇上情同手足的定国大将军的独子,将来要袭爵位的。

我笑了,“我没事,咱们回家。”

我牵着两人扬头离去。

“枣花,你是不是难过?我跟皇上请几天假,带你散散心行吗?”李凌天忧心忡忡。

“我很开心啊。”

我的头疾在太医精湛的医术下,彻底去了病根,我的嗓子也养好了。

我的丈夫对我情深义重,我的儿子又懂礼又孝顺。

我知足啦!

“铁牛哥,我们回一趟老家吧。”

婆母一定想要落叶归根的,逃难的时候,她总是盼着有一日能回去,我知道,她不会喜欢京城的。

“枣花,你喊我铁牛哥了?”他怔怔的,眼眶发红。

“你说的,什么锅配什么盖儿,你一直喊我枣花,那我就喊你李铁牛,让你的同僚都笑话你。”

“随他们笑话......”

男人拦腰将我抱起,动作急切勇猛,却在放下时,小心翼翼。

“铁牛哥......”

我下意识攥住衣领,身上的疤虽然浅了,但是还是不好看的,而且,这么多年,我受过太多恶意的眼神,竟然有些怕。

“枣花,我是你的铁牛哥,你十年前的铁牛哥......”

十年前的铁牛哥,有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他做一天工回家,还能折腾半宿,让我起不了床。

我更怕了。

但是我摸到了他身上的疤。

果然如尹离所说,好多啊。

我只剩下心疼了。

18

半个月后,我们从京城出发,走了十多天回了豫城老家柳树屯。

当年逃难的村民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人数少了一多半。

我们把婆母埋在了老屋后面的山上。

带着宝豆磕了头,告诉她,这个家团圆了。

随行的人将老屋收拾了出来。

“等一下。”

铁牛哥拦住随从,从他手里的一团破烂中挑起了一只生锈的铁铃铛。

他摇了摇,铃铛早已发不出声音。

我板着脸呵斥:“还不快拿走!”

随从当然是听我的,忙不迭的退走。

宝豆疑惑问:"那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吗?"

“不是,是你爹我的玩具。”铁牛哥的声音透着得意。

我转身就走。

我知道,等回去,将军府的床帐上,又要被挂满小金铃了。

我们给村里人每家都分了布,还有银两。

以前和我同龄的媳妇羡慕我,羡慕我头上的朱钗,我的衣物,虽然我已经穿的够朴素。

她们还说:“枣花,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我们都老了。”

是,她们都老了,皮肤粗糙,眼角都带了皱纹。

可我不是也如此吗?

自从上一次看过镜子,我再没看过。

我慢慢走到河边,低头。

一张细嫩的脸出现在水中。

她的眉眼温和,腮颊红润,衣着精致,发丝乌黑,过去的风霜早已不见。

这个女人......风华正茂。

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被养的这么好了。

19

回到京城以后,皇上再次按功嘉奖,铁牛哥被封为定国侯,宝豆成了定国侯小世子,而我,当然是定国侯唯一的夫人,一品诰命,还有婆母,也被追封。

宝豆还被皇上弄去宫里做了太子陪读。

铁牛哥找了皇上好几回都没让他改了圣意。

我在府里无趣,又想见儿子,于是开始经常往宫里跑。

我和皇后娘娘兴趣相投,越聊越投机。

我给她讲民间的一些趣事,她说话本子都没我的故事好。

我受到启发,重新捡起话本子,后来就尝试着写。

我漂泊十年,见过人心黑暗也见过仗义相助。

见过走投无路也见过柳暗花明。

见过春风秋月,见过严寒酷暑。

我第一本写的就是定国侯和我的故事,有血有泪有磨难,但最后还是破镜重圆。

这一本书突然风靡全城。

哦,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到最后,茶楼讲,饭馆讲,就连皇上都看了。

在朝堂上,皇上公然嘲笑铁牛哥好好一个勇武大将军被人传成了只知风花雪月的傻子。

皇后娘娘却看得感动至极,非让我马上写第二本。

我后面又写的镖局的故事,主角就是沈离安。

只不过书中他救的是一个逃荒路上与家人失散的千金小姐。

我潜意识里希望真的如此。

他那么好的人,应该配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孩子。

这一本没有人推波助澜,同样大火了。

那些读话本的女孩子都爱上了一个叫沈离安的少年。

我去离安哥的坟头给他烧了。

希望他来世过的幸福。

“哼,我一个侯爷竟然比不上一个镖师。”铁牛哥在身后郁郁出声。

但还是给离安哥上了一炷香。

“多谢沈兄这些年对我妻的庇佑,从今往后,我定会护她一生无虞。”

他是在回应当初离安哥那份遗书上的话。

我吸吸鼻子,刚要说什么,却突然捂住嘴,控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沈离安番外

我是隆成镖局的镖头。

那天走山路,救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

这年头,太乱,我救了不少人,女子也救过不少,但没一个人让我觉得这样怜惜。

也许是她眉间的脆弱感,也许是她骨子里的倔强,让我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在找儿子和她的丈夫,找了五年了,伤痕累累食不果腹,也没让她放弃。

她容貌长得好,若是依附男人,在这世道不会过的这么凄惨。

可她偏要寻苦。

我让她在家养伤,她总想着做事来还我的情。

真是个傻女人,她的孩子和丈夫,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我是个爽快人,喜欢就是喜欢,我喜欢这个小女子。

我说家里缺个做饭洗衣的,以后就留在这,以兄妹相称。

我听兄弟们说,烈女怕缠郎,只要对她好,一个女人是顶不了太久的。

但是他们说错了。

我对她好了几年,她依旧忘不了她的儿子和丈夫。

她出去做工,赚了钱就寻人打探,那么娇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珍惜,我真的生气了。

那天,我对她动了手。

我......抓了她的手。

到后来我无数次的后悔,那一次的逼迫。

她走了。

我寻了三个月才从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子里找到她。

她在里面给戏子打理衣物,我知道她为什么进来。

因为可以天南地北的寻儿子。

这乱世,谁又看得起原本就低贱的戏子呢,他们戏班子被人砸了场子,所有的女人都被人拉出来。

我再次救了她。

这一次,她好像有些死心了。

“如果能找到我的儿子,我就跟了你。”

虽然她的眼神灰败,是心如死灰下做的绝望的决定。

但我还是很高兴。

因为这一次,她没有提她的丈夫。

我更加卖力的找她的儿子。

兄弟们都说我傻,撒个谎就说她儿子死了,和她再生一个她就会忘了以前。

可是我知道,兄弟们说的话在她身上都不好使。

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她怕是宁愿死。

那次有消息说云崖山上,有个屁股上有蝴蝶胎的男孩,大家都不让我去。

云崖山上的土匪和我们镖局有过节,以前有兄弟不懂规矩,曾伤了他们的人。

可我还是去了,带上了所有的银两,低下头颅,一步一磕上的山。

然后,我被打断了腰椎,扔下了山。

我瘫了。

枣花这时候却非要嫁给我了。

她不再隔我远远的,她拿着镖局给的钱请大夫,买药,打听秘方。

她买了两节红蜡烛点上,说:“今日就当我们成亲了。”

我用枕头打掉了燃烧的蜡烛,我说:“我没同意,你是我妹妹,永远是我妹妹。”

我自小练功夫,知道自己的身体好不了了,再好的大夫都治不好。

我不想做个瘫子,不想这么毫无尊严的活。

但是我放心不下枣花。

枣花不说话,又点起蜡烛,然后她就脱了我的裤子,为我擦身,为我按压腿,为我收拾脏污的被褥。

我更想死了。

“枣花,找个人嫁了吧,为自己活一次。”

可这个倔强的女人,又把倔劲儿用我身上了,她不听啊。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枣花没有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的丈夫没有死。

定国大将军,与当今皇上一起平定战乱的大英雄。

也是我心中仰慕已久的大英雄。

可他却不是个好丈夫,他辜负了枣花。

他来找我,我质问他,为何了无音讯,让自己的妻苦苦寻觅这么多年?

接下来,我也听了他的故事。

他的苦全埋在眼神最底,我才知,他对枣花,是恨,是痛,更是爱。

枣花没有对我说过先前的事,但我知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了她为了寻夫寻子受过的苦。

说了她对我只是感恩,我们兄妹相称,镖局的人都可以作证。

说到后来,大将军眼眶发红,痛不可抑。

外面有人找他说皇上让他立刻进宫。

他深深对我鞠躬,说会再来找我。

他还说,枣花是他唯一的妻,从前将来都是。

我放心了。

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枣花,我的妹妹, 寒冬已尽,再无坎坷。

再睁开眼,我身处灯火通明的诡异殿堂。

堂的正前方, 坐着一个浓眉如扫帚,鼻大嘴宽,双眼锐利有神的威武大汉。

身躯过分高大, 不像个人。

他的身后头顶, 竟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阎罗殿。

“沈离安,自戕之人,无法轮回,但念你生前救人众多, 本座饶你罪过,说吧, 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心愿......枣花已经找到归宿, 他好像没什么心愿。

“愿事世太平, 再无战乱。”

“你一个小镖头,操心什么国家大事, 算了,有人欠债未还,你先了却前世因果去吧。”

我的身体被劲风一吹, 重新堕入黑暗。

终结

定国侯府又添了一名小公子。

因他眉眼酷似故人, 所以取名念安。

所有人都喜欢念安,因为他打小就乖, 乳母说, 带三个小公子这样的她都还有闲工夫聊天。

大家都赞叹定国侯夫人有福气。

定国侯不太开心, 因为那个名字, 他抗议过, 但是很快就不敢吱声。

定国侯是妻奴, 是满大安国都知道的事儿。

夏日的树荫下,女子懒懒的躺在贵妃榻上小憩。

身旁石桌上,长子在安静的读书。

三岁的幼子乖巧的给女子扇着扇子。

长子瞄了一眼,冷哼一声:"就会讨好娘,真该让娘看看你的真面目。"

“哥,小点声, 别吵到娘了,爹说了她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还不是因为那一圈铃铛, 肯定风吹的叮呤当啷让娘睡不着的。

爹可真幼稚, 这么大人了, 还在床上挂铃铛。

女子的睫毛越发安稳, 终于不再颤动。

小念安爬起来,一把抽过宝豆手里的书:“哥, 太子给你的那把剑借我玩玩?”

“不行, 我还没稀罕够!”

“那你可别怪我跟爹告状, 你昨晚求娘给你缝一个书包的事儿。”

要是爹知道了,还会让娘缝吗?

肯定是泡汤了!

宝豆恨恨的拧他的脸一把:“就知道你不是个省心玩意儿!拿去, 小心别伤着!”

小念安得意的笑了。

院子外头,一个宫女垂头耷拉脑的扇着晒得红彤彤的脸。

“侯夫人还没醒吗?姐姐就进去替我问一句话,一句就成, 夫人新作的稿子出来了没?皇后娘娘等的连觉都睡不好了。”

丫鬟无可奈何的摇头:"侯爷不让我们打扰, 你就再等等吧。"

哎。

定国侯到底是妻奴还是管家婆啊!

整天跟没断奶似的。

哦,小宫女心虚。

这是皇后娘娘说的。

小丫鬟突然面色一凛,伸手打了她一下, 眼神示意。

只见浓烈的阳光下,一身麒麟朝服,头戴三叉紫金冠的男人大步流星朝这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