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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凤归梁

第 22 节 凤归梁

大梁城破时,我还在为心上人高誉退婚伏案啜泣。

我那亲爱的父皇却已跪伏呈了降召:

妃嫔价百金,帝姬价千金,献予大胤抵债。

后宫乱作一团。

太后不堪受辱自毁容貌,阿姊愤然投井。

母妃含泪为我戴上华丽的珠翠,

“囡囡,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三年后,

我用那支雀头钗,狠狠插入同被俘虏的父皇胸膛。

七年后,

我回朝给尚显稚气的幼弟递上鸩酒。

他们倒下前都曾问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配为梁国君主。”

“若我为男儿,必寸土不让。”

1

我叫宋环环。

曾是尊贵的帝姬,梁国最受宠爱的公主。

当年及笄宴上,酒过三巡的右相陈汜年拍腿来了一句,“珺璟如晔,雯华若锦,仁福帝姬有唐皇妃玉环之姿,当为人间富贵花。”

让我名动天下。

2

“你这丑妇,关引何在?”

守城的官兵上下打量一番,粗声粗气呵斥。

我仿若未闻,只瞧着汴京城门出了神。

当年大胤军队冲破边军防御,一路畅通无阻,也只有在此才被护城禁军稍作拦截。

五千将士恶战三日,火光冲天,尽数牺牲。

而今,所有刀砍斧凿的痕迹都被修缮如初。

城内走贩行商络绎不绝,家破人亡的嚎哭已然被勾栏瓦舍的撩人叫卖取代,一派岁月静好。

“嘿你这刁妇,不回军爷我的话?”

秋月连忙掏出怀中官牒路引,“我们第一次来汴京,瞧着新奇而已。”

守卫懒懒打开扫了一眼,立时收回手中长枪,讪笑道,“胤人?您请。”

3

下榻驿馆后,秋月立刻唤使女送来澡桶净身。

我抬臂嗅了嗅,的确是臭不可闻。

说来也是不巧,跨越两国关隘——雁回关时,竟碰上大胤权臣离肃西征土番,得胜归来。

离肃下了马车,不紧不慢扫向瑟缩在队伍里的我,脸上挂满戏谑。

似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走出大胤的。

我不敢赌,这阴晴不定的小人万一当场揭发我,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我慢慢退回城内,等了许久一辆潲水车路过,给赶车老丈塞了两串钱,带着秋月钻进恶臭的泔桶,这才顺利逃出。

待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出来,陈汜年已等候多时。

曾经的儒相头发已然花白,泪眼婆娑,看着我摇摇欲坠,“老臣,拜见帝姬”

我虚扶一把,哽咽道,“右相别来无恙。”

“回来途经延洲,有将士说朝中打算求和,又要将燕云往北割给大胤?”

“这,尚未有定论,阁中刚递了折子上去。”

“那南儿他可落了朱批?”

宋南,是秦皇后嫡子。

当初父皇献出了所有皇族宗亲、妃嫔帝姬,独独护住了他的正妻,免受凌辱,成了大梁最后的体面,当时尚不足七岁的宋南理所应当继承大统。

怪的是秦皇后却不应前朝垂帘听政的建议,只说病躯难支,再也没有踏出过临凤殿。

彼时前朝后宫具是惶惶颓靡之象,辅导幼主的活自然落到了顾命大臣身上。

有气性有才学的好男儿大多为节而死,剩下的都是些唯唯诺诺只愿苟且偷生的酸腐文人,育儿效果可想而知。

“这…尚未。”纵使陈汜年浸淫官场数年,也被我不经意间漏出的杀意威慑到。

“那正好,阿姊回来了,还带了一份大礼。他总要见上一见,是吧,右相?”

陈汜年擦了擦鬓角虚汗,“理……理应如此。”

4

翌日,五更天。

宫门开启。

早早在宫外“待漏院”等下的百官,此时拖着困乏的身躯,由掌灯宦官引着,自金水桥整顿后鱼贯而入。

片刻后,幼帝身着绛纱袍,缓步登上龙纹椅座。

“各位爱卿,今日可有时事需议?可一一奏来。”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在尤为空旷的紫宸殿显得略显单薄。

“臣请奏——”陆太傅手持笏板,往前跨了一步,“近日北关传来消息,完颜宗大汗出入浔濛示威,可见割让之事不可再拖推,不然恐生战祸啊!”

“是啊,他分明是耐心不多,故意挑事。”

“依我看,雁回关都给了他们,死守燕云六洲意义已不大,不如舍了去。”

……

众人纷纷附和,无人意见相左。

宋南扫了一遍大殿,定了定神,“太傅所言有理,那……那就拟旨,回了大胤使臣吧。”

我再也忍不住,从殿后帷帘走出。

“可笑各位堂堂七尺男儿,竟没有一丝血性,无人请战!”

“大胆,你是何人?”

“无知女子,也敢妄议朝政?”

陈汜年得了我眼神示意,刚从列中迈出。

宋南倏然转头盯着我,懵懂迷蒙的眼睛逐渐焕发光彩,随即覆上雾气,“环环阿姊!”

“仁福帝姬!您,您从大胤回来了?”陈汜年适时高呼。

朝上惊疑嘈杂声不绝。

“没错,此番回朝,我还带回了大胤军防图,可解北关颓势。我等君臣齐心,奋力一搏,未必不能重新夺回故土。”

“什么!你竟敢偷回梁都,还拿了他们的布防图,这可如何是好!”

“女子误国,女子误国阿!”

“她早已失了贞洁,如今偷跑回来,真是不知羞耻!”

我早有预料,这帮老贼第一件事必是攻讦我偷偷回朝。

让我没想到的是,后宫女眷典身卖命换来他们苟活,还要被如此羞辱痛斥。

陆太傅站出来打圆场:“帝姬,臣等见您平安归朝,自是不甚欣喜。您幼时离都,颠沛流离,不妨且安歇几日。”

“这朝堂上的事,就不要插手了。”

“官家,你可知道,如今胤人出入边关,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的燕云仙境,已然是人间炼狱。”对于陆狗的冠冕堂皇之词,我不做理会,只盯着宋南。

可他只是个孩子,又能有什么主意,左右摇摆不定,面露难色。

最终拖着副迂腐腔调,怯怯陈言:“此事…事关重大,不如…不如择日再议。”

5

我没有等来宋南出兵的消息,先等到了一道懿旨。

太后命我迁往浔濛山上玄妙观静心修养,浔蒙山就在雁回关边上。

陆太傅居高临下宣读,他很得意,这是让我哪来回哪去啊。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得很。

“大胆!你蔑视皇恩!”

“放肆!”我柳眉一横,立刻回击:“我乃大梁帝姬,小小太傅也敢对我呵斥。”

寿斑点点的脸上青红交错,最终还是皮笑肉不笑合上黄绸。

“帝姬,太后怜惜您在大胤多年,尽心尽力伺候贵人,不免身心劳累,您可得感念啊。”

我冷笑连连;“那还是比不得陆太傅啊,卑躬屈膝跪迎胤人,家国未丧,就有如孤犬。如今的您这身段声音,怕是直接去后宫伺候秦太后也够了。”

“你——你这淫妇!竟敢羞辱本官!”

“哦,论起淫荡,您那未出阁就爬上别人床的女儿,可是此中翘楚。”

陆太傅胡须直颤,最终阴恻恻瞪了我一眼:“莲儿与高将军是两情相悦,帝姬羡慕不来,还是尽快启程去观里修身养性吧。”

我懒得多费口舌,命秋月赶紧送客。

宋南心里还是对我这个姐姐多有愧疚,在京不长的日子,赏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珠宝绫罗。

但浔濛山地处南北交界,日子不会太平。

这些东西我一概未取,只收拾了些寻常物件便下令出发。

宋南送我到城楼,垂泪欲滴,“阿姊,对不起…”

“傻阿南,阿姊怎会怪你?”我收起眼中嫌恶,温柔地为他理好冠帽。

“过些时日……等那些大臣们偃旗息鼓不再纠缠了,我就接你回来。”

我心里冷笑,面上郑重颔首。

出了汴京就对暗卫下令:“陆罔这老匹夫实在叫人生厌,还是割了他的舌头吧,省得总是蛊惑幼主。”

6

出关时秋意肃杀,返程已步入初冬。

因为连年遭受胤人的滋扰掠夺,雁回关周边村落大多人去楼空。

一派荒凉。

掌教凌真道人领我入了山门,安排的住处是崖边赫然独立的寮房。

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一张床一香案,便无长物。

凌真低声解释:“此房平日仅供一人居,简陋了些,贵人莫怪。”

秋月打量一圈,面露不满:“耳房都没有,莫不是故意轻怠?这荒郊野岭的,帝姬没人伺候怎行?”

我制止了秋月,“怎的在汴京待的时间不长,气性变得不小。”

“大人吩咐了要照顾好您的。”

我沉下脸:“你若认他这个主子,现在就可以走了。”

凌真察觉到气氛僵滞,从中斡旋,对秋月说:“随我去取新的被褥枕头吧。”

离开前错身而过,一卷薄笺轻轻落地。

待四下无人,我才拾起展开。

“军防图可用,嘉县首捷。待击退胤贼,得势而归,必娶环环为平妻。 ———誉”

从一开始,我便没有寄希望于宋南。

而今大梁仍愿意出兵的,只有镇守延洲的高誉。

明面上我一步步依着离肃的安排,回朝呈上假图,秋月是他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

宋南自然不用,正好打消她和陆太傅之流的大胤走狗们的防备。

再偷偷将真图交予高誉。

作为一把刀,他还是很好用。

其实,当年高誉毁弃婚约后就带着陆莲儿回了属地,把持着西南兵力。

大胤入侵后若他能来救援,梁朝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选择了明哲保身。

眼看如今形势有变,有利可图,他就蠢蠢欲动起来,主动起兵。

我面无表情点燃纸张,看着火舌吞噬句末的承诺。

毫无大义的俗人罢了。

当年我定是喝多了陈汜年的假酒,才会如此痴迷于他。

7

到了晚上,山上愈发苦寒。

啧,有些悔了。

走得太过潇洒,如今冻得想骂娘。

纵使不屑宋南示好,但汤婆婆无辜,怎么都该带上暖暖手脚的。

捱到了后半夜,半睡半醒间,忽而梦到旧事。

8

也是个冬天,十多年来最冷的冬天。

父皇跪伏在雪地里,呈了降召。

并且提议:妃嫔价百金,帝姬价千金,献予大胤抵债。

而我,一人独占万金。

他杀了死死护住我的母妃,亲自将我绑到完颜宗床上。

“小女已奉上,只求、只求可汗饶寡人一命。”

完颜宗哈哈大笑,父皇瑟瑟发抖。

没承想完颜宗对我凌辱一番后,转手就把我和其他帝姬、妃嫔送入了军营。

充作军妓。

父皇也并没有逃过被掳到大胤做马夫的命运。

帐篷是漏风的,数不清胤人打起帘子又心满意足离去。

大部分时候我都死死咬紧牙关,仰头盯着毡顶直到眼睛发酸。

我拼命屏住呼吸,不去闻被褥、伏在身上人发出的恶臭。

有时候实在忍不下去,我也会哭着哀求:放过我吧,好痛...好痛。

等待我的是拳打脚踢。

渐渐我不再求饶,只抽泣着默念阿南,默念母妃。

念得最多的,是高誉哥哥。

可惜无人来救我。

也是,当时还有谁能救我?谁敢来救我?

唯有自渡。

半月后完颜宗不知何故大发善心,将还活着的女人提出军营,发落到各个宫里。

入大胤妃嫔、贵女千余人,现有二十人,十不存一。

9

我被扔进了浣衣院,院里几个梁人奴婢慢慢围上来上下打量着我。

“她头上的簪子看起来好像很值钱。”

“还有手钏!”

“你去拿……”

“你去你去”

犹豫间,一个人伸出了手,其他人又唯恐落了空,饿狼一样纷纷扑上来,将我重重撞倒在地。

最粗实的女人鼓着腮帮子,狠狠拽下我的耳坠,鲜血顺着裂开的耳垂滑到下颌。

直到我的衣服也扯烂,搜刮得再无一物藏身,几双手的主人方才罢休。

我没有反抗,从云端坠落泥潭之日起,权利、身份、地位、贞洁都没了,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水,给我口水喝。”待她们心满意足,我虚弱哀求着。

“哪里来的主子样,想喝水?”

一桶皂水迎面泼来,我紧闭双目双唇。

“好不好喝啊?”

她们哈哈大笑,径直回了屋里。

我瘫伏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好冷啊,刺入骨髓的冰冷。

难道我没有死于胤人摧残,却要死在同袍手中了么?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落起了大雨,接二连三砸落脸颊。

我从昏厥中幽幽醒转,贪婪地张开嘴,土腥味充斥口腔,却如饮甘霖。

神智逐渐清醒,蓦地又觉得好不值得,这么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狗都不如。

我又闭上了嘴巴。

过了会,有鞋履踢踏之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身旁。

离肃撑着伞,探身俯视我:“帝姬,久别重逢甚是欣喜。”

“是你,胤人的走狗。”我费劲地抬起眼,恶狠狠剜着他。

当时的我并没有多加思虑他说的话,何谓重逢。

若说大梁为何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

完颜宗是直指大梁的一把刀,那离肃就是淬刀的毒药。

他运筹帷幄,言笑晏晏间,连攻大梁十四城。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最擅挑着经络薄弱处切割。

可他是有一半梁人血脉的。

完颜宗姬妾众多,多年耕耘却无所出,只有酒醉宠幸的一名梁人奴隶产有一子。

于是他被寻回来,按照储君培养。

他眼中波涛汹涌逐渐平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胤人的狗。”

“但若是你想,我愿做你的狗,只做你的。”

“放你娘的狗屁。”我狠狠吐出一口血沫,说了此生第一句不雅之言。

他看着鞋子上的痰,笑了。

接着抬脚蹭上我的衣袖,左右擦拭,直到清理干净。

“不信?”他轻叹:“我会用行动向你证明的。”

离肃轻轻将伞置于脚边,凑近我耳语:“是恶虎可怖,还是推人饲虎者可怖?为虎作伥者又当何如?”

“帝姬啊,保持着现在的恨意吧,若想明白了要什么,尽管找我。”

我侧目望去,透过雨水瞧着真切,伞面绘的是凤衔玉环。

有些眼熟。

11

后来,我还是去寻了离肃。

我想活下去,我想复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但我知道,如今一无所有的我需要借他起势。

他对我眼中的怨毒视若无睹,甚至推波助澜。

为我窃取军机打掩护,默许我潜入马场杀父,助我联络俘虏收拢人心,还为我递上回朝关引,刻意放水。

我认为,离肃看我,就像看一只蝼蛄在洒了硫磺的方寸之地闷头打转。

明明随手可以捏死,偏偏就要予我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逗乐消遣,看我挣扎翻滚,丑态尽出。

离肃最爱在雨天来我这里。

起初只是坐坐就走,后来偶尔会留下,和衣而眠。

我身形僵硬往床内侧缩,他不紧不慢攻城掠地。

最终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声音沙哑低声呵斥:“别乱动。”

我不敢再动,他也没有再进一步。

恨与算计在温暖里短暂搁浅,我竟总能神奇的睡个好觉…

12

梦醒,天光大亮。

身畔犹有余温,熟悉的淡淡沉木香萦绕鼻尖。

莫非他真的来过?

我心中警铃大作。

13

快到年关时,高誉携一支亲卫偷偷到山下与我会合。

通过军防图,前期他占尽先机,无往不胜,甚至切断大胤西北与东北联络驿站,军情也未能及时传回大帐。

但连拔几座城寨后,完颜宗也终于反应过来,怀疑有人泄露军防,将身边人严刑拷打一番。

又即刻派兵增援,并向宋南施压:要求交出高誉,并将破坏两朝交好的宵小处死。

我甚是诧异,看来离肃直至今日也未向完颜宗告知我的出逃,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我向高誉提议暂时收缩军队,蛰伏一段时间,趁其松懈下来再正面迎战。

高誉皱着眉头:“行军布阵我自有计较,帝姬就不要指手画脚了。”

他是少年将军,为人桀骜,曾经我爱极了他这不容置喙意气风发的模样,现下再听他如此言论,只觉妄自尊大,愚不可及。

正巧陆莲儿捧着羹汤迈进营帐,瞧见我神情一滞,眼中泛起莹莹泪光;“环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这些年,过得可好?姐姐日夜担忧你...”

又对着高誉娇嗔:“夫君,你神神秘秘不肯透露的同盟竟是妹妹,可叫我一顿好猜。”

“高夫人请自重,我的姐姐们都死在大胤了,你只是我曾经的伴读,婢女而已。”

“环环,你还是怨我对不对。”

这父女俩真是一个德行,总以为我还沉溺在过去的情情爱爱里。

我自小与高誉定了亲,一起在宫中长大,我知他不喜我刁蛮张扬,平时刻意收敛性子曲意逢迎,可总是吃闭门羹。

大我五岁的陆莲儿与他年龄相仿,温柔可人,主动提出愿意替我传送信件与礼物。

可一来二去,高誉反而更加冷落我了。

我不服,愈发痴缠不休,陆莲儿提议我应该做些事吸引他的目光,可不管是宠信内侍、还是大肆招揽俊美男子,都未能让他多看我一眼。

直至城破前夕,我发现他们在偏殿翻云覆雨,书卷掉落一地。

陆莲儿慌忙遮掩胸脯,高誉将她护到身后。

她微微探出头,低眉顺眼,也是如今日般梨花带雨:“帝姬,莲儿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不要打我...”

“宋环环!是我喜欢她!你敢动她一根手指,我会先杀了你!”

那时的我虽然任性蛮横,但哪里见过这等腌臜场面,仓皇退出偏殿,魂不守舍病了几日。

待病好,就听闻高誉向父皇退亲求娶陆莲儿。

父皇崇文抑武,若不是皇爷爷定下的婚约,哪里看得上高誉,加上陆太傅在旁求情,他果断应允。

于是高誉马不停蹄带着陆莲儿回了延洲。

随后,就是城破。

“我对别人的夫君可没有兴趣,收起你这一套,来此是有大事。”

高誉也对她的哭哭啼啼有些不耐:“你先出去吧。”

她不可置信地在我们二人之间扫视了两眼,最终放下羹汤,柔声细语:“奴家不懂这些大事,只知夫君是我的天,我的依靠。您连日操劳,可得爱惜自身。”

我一阵恶寒,高誉却很是受用,眉头舒展:“知道了,今日晚点我去你那儿歇息。”

陆莲儿喜笑颜开,经过我时扬眉吐气。

随着她离开,高誉又安抚我:“环环莫要和莲儿计较,待事成之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我不置可否:“你要与大胤正面作战我没意见,可如今许多流离失所的难民你打算如何处置?”

“现在重中之重是对敌,我无暇顾及他们。”

“你派个百夫长帮我将浔蒙山附近的难民差遣到山上吧,我来安置。”

高誉同意了,但又亲自率军驱遣这些难民,同我一起上了山。

讨好之意显著。

14

连日不见人影的秋月终于回来,早上伺候我起身。

“外面怎么这般闹腾?”我装作不知。

“刚路过食肆,看到凌真道人迎了一批难民进来,在施粥呢。”

推开门,一阵风雪灌入领口,激得我咳嗽不停。

秋月取了件殷红锦袍把我整个人兜进去,埋怨道:“外面下雪了,天寒地冻,帝姬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不然大人又该心疼了。”

我冷了脸,拨开她系紧带子的手:“你又去向他汇报了。”

“帝姬,其实大人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去把房间收拾一下。”

“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就算做什么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翻不出浪来,不是么?”

秋月低头不语,默默退回房里。

高誉在路口等我,皱着眉头:“你这观里存粮不多,更多听到消息上山的难民无法安置。

我明日就要走,没有兵士维护,这里撑不了十日就要闹起来了。”

“是么?我去看看。”

眼前密密麻麻的青灰手臂组成人墙,抢夺施粥道人手里的饭碗。

其中有流落很久的游民,也有最近受胤人滋扰逃离的良民。

因为女人护不住食物,抢到粥就忙不迭仰头灌下,烫得涕泗横流。有男人去夺老妪手中馒头,塞进裤腰转身就跑。

一瘦弱女童被推倒踩踏,哭号不停,闻着空气里的香气忍不住吞咽口水,凭着本能还在往里爬。

“我记得,这把玄铁剑是我送你的吧?”

“是——”

高誉只见寒光一闪,红袍翻飞,还不等反应过来,斑斑血迹溅落,烫得地面积雪消融深陷。

“啊!”

“杀人了!”

15

死的正是抢夺最猛,下手最狠的一个汉子。

流民瞬间作鸟兽散去,不敢再接近。

我抱起角落里被踩得快断气的女童,冷声呵斥:“知道你们躲避胤人摧残,连日奔逃饥肠辘辘,但不要将凶狠劲用在同族身上。”

“这里的饭,也不是白吃的。”

“今日就算了,明日起,你们都去后山伐木,给自己建窝棚遮蔽风雪,做完可以按劳领取一份餐食。”

“不愿意的,就此下山。”

“再有这样不成体统的匪徒行径,杀!”

众人无有不从,立刻取上道观早已备好的工具离开。

“你何时习得剑术?”高誉面带赞赏问我。

“在大胤被欺辱时,想着日后将他们碎尸万段,后来有了机会便去练了。”

“不过比起你,还是差远了。”我轻松答复,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高誉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这是道观,你提出的救人,却又在此杀人。”“如此行事,真是——”

“荒唐?”我递还佩剑,径直向前。

“惊艳。”高誉轻叹一声,语气称得上宠溺:“右相当年赞你有唐皇妃玉环之姿,当为人间富贵花——”

“哦?”

“名副其实——只可惜这些年你深陷泥淖,众人皆知。前些日子我向你允诺娶你做平妻,怕是难以践行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

“高将军,你误会了。”我似笑非笑:“你我之间只是交易,你无需向我许诺,我也志不在此。”

“若不是还心悦于我,那你为何要向我献图——”

“为了天下苍生,绝无私情。”

高誉神情错愕,强撑着倨傲神色,不悦道:“哼,如此最好”

第二日果拔营离开。

16

我连日冒着风雪分兵部署,宵旰忧劳。

眼看现下准备的差不多了,才得以喘息一二。

这天累得浑身酸痛,迷迷瞪瞪衣物都来不及换,闷头就见周公。

被子应该刚晒过,暖洋洋的,还有一丝木香。

连带着我的梦也许久未有的平和。

不消片刻,有人窸窸窣窣响动。

我紧紧箍住软软的被子,找了个舒适角度贴紧。

一双手绕到胸前,解我的衣衫。

我不耐烦地转了个身,拍下作怪的手:“累,别闹!”

怪手一滞,轻轻抚了抚我的头,果然没有再动。

模糊中有人轻轻叹息:“帝姬啊,你不用这么累的,我会帮你...”

早上心满意足起床,竟然看到离肃正端坐在案桌前翻阅道籍。

没睡醒?

我揉了揉眼睛,还是他。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我满脸警惕。

“来看看帝姬啊。”他放下书籍,语气带笑。

“况且,这也不是你的房间。凌真是你的人,他未告诉你?

我也常来此处清修打坐,这寮房,原先就是我在独住。”

我是让凌真找清净的一人居处,躲避秋月的监视,没想到还是躲不开这瘟神。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鸠占鹊巢了,那我走?”

离肃示意我端起桌上热气腾腾的药汤:“倒也不必,不知道是谁,昨晚高热不退还一直哭闹,抓着我的衣袖不放手。”

我竟如此?

宋环环啊宋环环,你居然在此人面前露丑,真丢人。

等等,这汤药,该不会下了毒吧?

“放心,没毒。”他似乎听到了我内心所想。

我一口闷了药汤,果断缩回被子:“还是你走吧,昨夜无意冒犯,莫往心里去。”

他神色晦暗,要留不留的模样,缓缓吐出字句:“天寒地冻,后山那十万大军撑不了太久,你得尽快行动了。”

“你知道了。”

“如果不是我帮你掩饰,完颜宗早就发现了。”

这么多年我私下里招募兵马,偷偷将他们藏匿于浔蒙后山,安排凌真在此照料,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异军突起,直插大胤咽喉。

近日大雪不停,向高誉讨要难民也是为了给他们建造棚屋避寒。

“真是多谢了。”我毫无诚意地回,“不过就算你告诉他,也只是少了出其不意的功效,不改大局,莫要给自己贴金。”

“不用谢,我是一心向着帝姬的,该做的,不该做的还是分得清。”离肃笑得灿烂:“高誉此人有勇无谋,薄情寡义,不足为信,帝姬可得小心提防。”

“他只是一把刀。”

“善,帝姬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他站起身,帮我掖了掖被角。

看着他的背影,我神色几经翻涌,还是问出了口:“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离肃顿住脚步,侧了侧身却并未看我:“我想帝姬,得偿所愿,岁岁安好。”

17

高誉果然没有听我的,返回属地后便高调举兵,自立为王。

秋月为离肃带来信笺:“环环,高誉此等宵小不足为伍,悔之何及。不若回胤,吾帮汝徐徐图之。”

我将纸撕得粉碎。

千里外的宋南先坐不住了,嚷嚷着高誉是贼寇,与大梁没有干系,要向大胤请罪。

如今已是太后的秦氏提议,不若她与宋南亲自前往大胤朝拜致歉,并割地赔款,献上岁贡以示顺从。

朝中大臣具是大胤的伥鬼,纷纷表示赞同。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雁回关,即将踏入大胤境内时,秦太后说起前日梦见先帝,让她到玄妙观祭拜先祖。

宋南无所可否,带上人马就上山来了。

自染上风寒,秋月按着离肃吩咐每日盯着我喝药,还限制我下床走动,差点没把我憋死。

现下迎接太后和皇帝是大事,我一跃而起,与凌真碰面一同携众人出了道观。

“帝姬,这是您的手笔?”秋月询问道。

“不是。”我目视前方。

“大人说您不能以身犯险,有些事他可以帮你做。”

“替我谢谢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心中冷笑,紧前几步迎向来人:“南儿。”

宋南扑进我的怀里,软软唤:“阿姊,好想你。”

落后几步的秦太后驻足,远远看着我们相拥,神色晦暗。

身畔的凌真看着眼前怪异场景,心跳如雷,有种风雨欲来的肃杀感。

我领众人进殿,为宋南温上一壶黄酒。

“来,南儿,冻着了吧,暖暖身子。”

“谢谢阿姊。”宋南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坐在旁侧的秦太后紧紧拧着裙裾,面容隐忍到狰狞。

凌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来人!”我摔杯为号,堂下立即涌出刀剑手控制住宋南带来的护卫。

宋南一脸茫然:“阿姊,这是做什么?”,紧接着吐出一口鲜血,痛苦地揪住我的衣袍:“阿姊,好痛啊,为,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

“若我为男儿,为梁朝君主,必寸土不让!”

“帝姬,你...”凌真不可置信,他不知我竟胆大至此。

公然弑君?

我扬手示意暗卫:“杀——”

咒骂与刀戎相接声不绝。

很快,除了秦太后,上山的人均无气息。

她含泪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懿旨,交付与我。

“贼子高誉,欺下罔上,早有不臣之心,今毒杀大梁天子宋南,人怒天怨,上请大胤诛夷逆暴!”

我接过来,驱人将诏书送往大胤。

我神色复杂看着她:“父皇确是真心对你,护了你们,你却任由我杀了嫡子,可悔?”

秦太后哈哈大笑,笑得钗鬓凌乱,笑得满脸泪水:“真心?他可不是爱我才保下我,而是因为——我的存在是大梁最后的体面。”

“我能为他卑劣懦弱的行径留下点迤逦,好教史官书写时夸上一笔:虽为君主无能无德,毫无可取之处,却也是个情种。”

“若我能选,我情愿与宋南于城破那日一并赴死,好过苟延残喘,全了他的薄名。”

她拔起近处尸体上的短刃,幽幽看着凌真,柔声道:“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环环,大梁托付予你了!”秦太后断然引颈自刎。

倒下的瞬间,凌真才发现她并不是因为紧张揪着裙裾。

左手牢牢握着的,是一枚玉玦,深深刻着“毕”字。

18

高誉听闻宋南已死,欣喜若狂,急不可耐地领军奔赴汴京城。

这下他光明正大坐上龙椅,改年号为永始,自称高和帝。

并向我传书,感谢清除宋南云云,愿接我入宫,做他的宋贵妃。

我冷笑不止,这个男人真是那么普通,又那么自信。

还蠢。

完颜宗可以容忍软弱可欺的宋南暂时替他打理大梁这个后花园,却绝不容许高誉坐上皇位。

离肃就算知道我想做什么,也阻挡不了完颜宗的怒火。

加之有太后手书上请支援,正好师出有名,就此马踏汴京,一举吞并大梁。

我听着山下传来的消息,大胤百万大军陆续都拔寨奔袭而去,称得上倾巢而出。

快了,快了...

凌真是我救下的张毕将军长子,他愿效忠我,但对我直接杀了宋南并不认可。

“为什么非要杀宋南?”

我沉吟片刻,落了一子:“攘外,必先安内,宋南必须死。也必须用空置的皇位给高誉添一把火。”

“高誉也是你的棋子。”

“谈不上,只是一把用之则弃的刀罢了。”

我继续解释:“但杀宋南的,是我一手打造的暗卫。我可舍不得让那十万大军沾上这些血,他们都是如你这般从大胤刀下活下来的梁人,只能死在杀胤人的路上。”

“吃。”我又提十子,看着沉吟的凌真:“认真点,不然你要输了。”

“如今局势大乱,征战不停,百姓的日子愈发艰难。”

“恶疾必下猛药,流血和牺牲是必然,但——会好起来的。”

“在此之前,只有用逐狼驱虎之策,让他们两败俱伤,才好重整乾坤。”

“你想效仿武皇?”

“有何不可?”我抛下余子,叮咚作响:“她能做到的,我宋环环一样可以做到。”

“这些贼子的气数啊——都尽了。”

凌真低头,果然,黑子被杀得片甲不留。

19

等了月余,土番果然按捺不住,从后方袭击大胤。

又过了十日,三方战况胶着,趁着大胤腹背受敌,中堂空落,我带着藏匿浔蒙后山两年的大军倾巢而出,直跨雁回关。

时机刚刚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途中斩杀土番、大胤残部,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比我想象得还要容易。

完颜宗马踏汴京,我便杀入大胤王营。

就在我清理完散兵游勇,准备撤出主帐时。

稀稀落落的掌声从身后传来:“帝姬真是有勇有谋,用兵如神!”

“你怎么会在这?”我蹙眉,心头狂跳。

离肃没走,完颜宗是不是也没去大梁,这是一个圈套?!

“退”字就在嘴边——

“别紧张,完颜宗真的去了汴京。”

“不过两日前他已经得到土番进攻的消息,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我舒了一口气,又警惕地和他拉开距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早就告诉你了呀,帝姬。”离肃抚摸手中锦盒:“我想看你扶摇直上,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人。”

“又想耍什么花招?”我步步后退。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你为什么不信呢?”

“我知道你恨他们,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礼物,打开看看。”

他将锦盒抛向我,我连忙躲闪。

一张张脸皮掉落出来,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都是曾欺辱过我的大胤军士。

“这是做什么?”我挑眉。

“凌辱你的人都该千刀万剐。”

我冷笑:“我可以亲手将他们剥皮抽骨,你做这些,无非是为自己立威。”

他神情肃穆地摇了摇头:“你错了,是为你。”

“别这么恶心。”

我自以为很了解离肃。

他狡诈,凶虐。

对我温言款语也只会是假象。

“今日之后,无人可再拦你,无人敢再欺辱你。”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凤凰就要冲破樊笼,翱翔九天。”

“先在此恭贺仁福帝姬,不,梁皇陛下。”

我不耐烦地举剑:“少废话。”

20

一支箭矢炸空而来,离肃眼疾手快推开我,但左臂还是被瞬间贯穿,失去知觉。

“早就和你说过!不能放她回去!”完颜宗勒紧缰绳,剑指胸膛,居高临下。

“我早有预料,这不是很好,借她的手扫清了障碍。”

离肃笑得坦荡,完颜宗冷哼一声:“我是太过信任骄纵你了。”

“剑给我,反正已是无用,我亲手杀了她。”

完颜宗不疑有他,反手递出长剑。

“扑哧”

剑尖从胸口冒出,他晃了晃神,抬手摸了一把血。

“离肃,你...”

“啊,我舍不得杀她,还是你去死吧。”

“父皇。”

离肃轻飘飘地吐出恶毒的词句,笑容扩大到扭曲。

我趁此机会忍着剧痛翻身上马,喝令将士在前围护。

完颜宗不愧是大胤战神,他反手生生倒拔出剑,振臂一呼:“你竟弑父卖国!来人,给我拿下!”

离肃被刀剑架脖,我不去看他,尽管他方才临阵倒戈帮了我。

21

“大梁的好男儿!随我杀出重围!”我厉声喝道。

“是!”兵士们大声呼应,纷纷举起手中武器,全无惧意。

“咳咳,帝姬啊,面对他你还是怕了。”

“他在虚张声势呢,高誉最起码牵制他过半兵力,一路冲破土番围堵消耗也是不小,现在他带来的兵力十不存一,就是强弩之末罢了。”

“离肃!!!”完颜宗暴怒。

我顿觉醍醐灌顶,眯眼望去,果然眼前胤军都是轻骑,重甲不在,显然南北奔袭已让将士疲乏不堪,需要减负调整。

可现下僵持着,他们堵住出口呈围猎之势...

只能血拼了!

我驱一万精锐从右翼突围:“杀胤贼——”

“杀!”

右侧半数胤军迎敌乱了阵形,趁着这个机会,我主动策马直接冲入中军,用未受伤的手臂拔剑攻向完颜宗。

“砰——”兵器交接,我虎口震得发麻,完颜宗却神色不变。

“不自量力。”他出言嘲讽,转身拔箭瞄准。

我左右躲闪,完颜桀紧追不舍,又挥舞长刀斩向我。

几个回合下来我渐觉体力不支,要速战速决了!

眼看不足一个身位就要被追上,我赶紧勒停战马,掉头俯身冲击,错身之际飞速拔出靴筒里的短匕,狠狠插入对方马肚。

马腹被扯出狭长伤口,肠子内脏哗啦啦掉了一地,完颜宗滚落马下。

机不可失,我飞扑下马,用尽全力反手往地上戳去。

他翻滚闪避,但刚刚已受伤,动作难免迟缓。

我找准机会,匕首穿透侧腰甲胄,他闷哼一声扑上来钳住我的双手。

敌军想来相助,又被我的手下拦住。

22

曾经,我无比惧怕他。

而今看来,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凡人之躯,没什么不同。

他可以杀人,我也可以杀他。

甚至,他老了,弱了许多。

我抬膝狠踢,扭断手腕,也没能破除钳制。电光火石间仰首咬向他的脖子,死也不松口。

头部,脊背传来猛烈的击打。

我还是没有松口,鲜血源源不断灌入喉咙,呛得我喘不过气。

不能停,不能——

终于,身上人慢慢停下动作。

劫后余生,我呕出一大口鲜血,随意抹了嘴唇,形同饿狼:“完颜宗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周遭胤人在短暂的惊愕后纷纷放下刀剑,不再抵抗。

23

我把离肃拎出来,剑指咽喉,他还是没有躲。

“当年我能摆脱军妓身份也是你的手笔?”

“帝姬何必明知故问。”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有人曾经送过我一把伞,为了拥有她,我做错了许多事,如今不过是在赎罪。”

我皱紧眉头,剑尖逼近一寸:“装神弄鬼,就算你帮了我,我也不会留你性命!”

离肃哈哈大笑起来,不再是过去黏腻虚伪作态:“你还是没想起么?”

“也罢,蜚鸟尽,狡兔死,我这只无用之兔也该去了。”

“帝姬,对你不起。”

他骤然握紧剑尖迎喉刺去,指缝滴滴答答溢出鲜血:“今日,以命赔罪了。”

我良久无言。

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在南风馆里被折磨的蛮儿。

但我不能,也不敢相信你会因微薄恩情真心护我。

凡事独行,才可无畏。

24

回到汴京,战事已近尾声。

我与兵力折损近八成的土番达成协议:由土番占据原来大胤领地,退还吞并大梁的城池,我率兵归南,互不干涉。

此前完颜宗围城七日,汴京城内饿殍遍地,如果不是后方失火急于返回,高誉作为瓮中之鳖,早就投降了。

他强撑着端坐大殿上,对我笑道:“环环,你来得正好!朕定要好好嘉奖你!”

“你想做贵妃?还是皇贵妃?”

陆莲儿伺候在侧,神色轻蔑打量我:“皇上,你忘了妹妹曾经...只怕当不起这份尊贵,封个官女子就够了。”

高誉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陆莲儿抚着小腹娇嗔:“皇儿也不喜后宫有此等污秽之人的吧。”

“环环,那只能先委屈你了。”

我挑了挑眉:“你们这样一唱一和,差点就让我觉得自己才是败者了。”

将士涌入,直接绑了高誉和陆莲儿押到我面前。

他很是不服,死也不跪:“宋环环!你在干什么!”

“处理反贼。”

“你竟然利用我当马前卒!”

“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愚不可及。”我坐上龙椅,慢条斯理饮茶;“这个位置有那么诱人么?我来好好感受一下。”

“你这个贱人!现下大梁后继无人,只有皇上在才可安定民心,我劝你赶紧放了我们,给本宫跪地求饶,说不定皇上还能大发善心留你一条贱命。”陆莲儿怨毒地看着我。

“哦?”我不搭理她,一脚踹翻高誉:“你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也姓宋啊。”

“撑得起宋氏的江山。”

“你想效仿武氏?”高誉被反剪双手,像离水之鱼无力翻腾:“哈哈哈哈,我竟小瞧了你的野心。”

“呸,你这人尽可夫的女人也想翻出浪来?你配么?”陆莲儿狠狠吐出一口唾沫。

“如果没有我们——这样的女人出卖身体抵债,当年无数像你一样的女子根本活不下来。”

“至于配不配嘛,不需要你们的认可。”我扔下一把剑:“两人之间只可活一个,自己选吧。”

“哼。”高誉高昂头颅。

陆莲儿也得意地笑了:“夫君是舍不得我的——”

我吹了口茶:“舍不得你还是你的孩儿?既然已完成传宗接代的大使命,来人,带高将军到净房去势!”

高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被拖拽出去才厉声呼喊:“环环,我错了,当年是她引诱我!她非要爬上我的床,我心里一直都有你的,只是被她和陆罔蛊惑了,我马上可以休了她,哦不,杀了她,立你做皇后,好不好?”

陆莲儿一脸震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夫君!你怎能如此对我!”

“闭嘴!若不是你裸身勾引,我怎会看上你这小小太傅之女。”

咒骂声不绝于耳,我听得津津有味。

曾经再意气风发的少年,面临威胁时也是如此粗鄙不堪啊。

恨不得把对方上辈子的阴私都挖出来侮辱。

听久了也腻,我毫不留情抽刀刺死高誉,他脸上还停留着生前的狰狞面目。

陆莲儿在最初的惊诧后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往后躲,如避蛇蝎。

我挑起她的下巴:“别怕,死一个就够了,我是言而有信的。”

“曾经我是真的待你如亲姐姐,可你呢,为了个男人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你当我不知道?陆太傅早就偷偷投了敌,故意在完颜宗面前夸赞我如何貌美不凡,又劝父皇把我捆了送出城。”

“我不会杀你,但既然你如此爱巧言令色搬弄是非,就同你父亲一样,去了这舌头吧。”

“呜呜呜——”

随着侍卫将一条血淋淋的软物呈上,我合上了双眼:“带下去吧,囚禁于冷宫好生照料,但是腹中子不必留了。”

25

我并不急于称帝,盘算着先肃清朝中尸位素餐的佞臣,再重整乾坤。

大梁沉疴已久,伥鬼当道,一时之间血流成河,众人战战兢兢。

陈汜年经我授意,当日第一个跪迎高誉。

现下高誉已死,不少人等着看他下狱步其后尘。

我依然重用他,群臣私下诟病,称他“老僵虫”。

鲜有人知,过去七年,陈汜年每月都会向大胤输送不少珠宝银钱,用以腐化胤臣、打探消息、帮助如我般受困的女子。

我还为凌真平反当年父皇给张将军安上的谋逆罪名,又授他关内侯爵位。

他却兴致怏怏,只想赖在宫里同我多杀两盘。

他不怕我,直言不讳:“听秋月说,您最近极宠信杨侍郎,是因为与离肃大人有几分相像么?”。

我只盯着棋盘,落下一子才回:“不装了?你与秋月果然都是他的人,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我们是得他庇护才能到您身边...不过,帝姬也是戏中人啊,您若不配合,我们如何唱得下去。”

“只是不知,你既并非对大人无情,为何忍心任由他自戕。”

我沉吟片刻,轻轻一笑:“只有他死了,我才敢放心对他有情啊。”

“这也是他早已明了的事。”

他们都不明白,自我活下来那刻起,除了手中的剑与权势,不敢再轻信任何一人,我不能留下这个后患。

女人走上这条路,远比男人艰难数倍。

只有更加冷漠自持、无情勇决,才可撑起大梁。

撑起这来之不易的万里河山。

26

战后重建并没有那么难,百姓们的韧性也远超我的想象。

很快,一切恢复原样,真正地恢复原样。

肃清外敌,扫清内患后,大梁终于渐渐直起了脊梁。

司天监择了吉日,祭告上苍,即位临朝。

史官记载:

梁昭女帝宋环环,生于明宗七年,明宗惯纵荣宠,八岁封仁福帝姬,食百邑。

笄年逢胤寇来犯,同嫔妃、宗室贵女千余人献予胤皇,遭其辱之,而后入军为营妓。

然女帝沉毅坚韧,隐忍不发,在胤七年常备不懈,终图谋举事。

施巧计使反贼高誉与胤寇争斗,并结盟土番,诱其暗攻。后发兵北向,杀胤皇,凯旋南围汴京,斩高誉。

同年继位大统,改明宗崇文之风,整军经武,练兵秣马,广纳贤士,重用女官,取年号岁安。

女帝后宫仅设三宫,一生无子,为国殚精竭虑,频发咳疾。岁安二十年病中禅位于异姓王张珧,岁安二十二年病殁,葬于浔蒙。

后世集解注:当年史官战战兢兢上请女帝,是否隐去在胤经历。女帝哈哈大笑,称:受无端欺凌非女子之恶,乃世道之过,贼人应耻之,吾自无畏,无需隐之。

番外离肃

——衔环记

我被卖到了另一家南风馆。

这次的馆主似乎已听闻我骨头硬得很,铁了心要折断我的脊梁。

他毫不怜惜我的相貌,藤条密密麻麻无差别地落满全身。

他把我拖到院子里,指着我对其他娈童说:“不听话,就和这个狗蛮儿一样下场。”

我的母亲是梁人,她被胤人掳走强暴后生下我。

她千辛万苦带着我回到梁国,母家却深以为耻,闭门不见。

时逢瘟疫横行,她留下一枚狼牙就撒手人寰。

于是我只能走街串巷,乞讨度日。

因为与汉人瞳色有异,愿意施舍的人不多,总是饥一顿饱一顿。

我常去学堂偷听讲学,学堂的洒扫大娘说是怜惜我勤奋,以赠书为由把我骗进家里,迷晕后卖给了楚馆人牙子。

我不愿低头,就被变着法殴打折磨。

我心里默默发着狠,总有一天,杀尽他们!

那时候的我,恨自己的出生,也平等地恨着世间每一个人。

直到——

前厅有贵客点了几个头牌作陪,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来到后院。

馆主忘记地上还趴着个我。

“快把他抬下去!别脏了贵人的眼。”

我吐出一口血水,笑得肆意:“直接杀了我好了,我是不可能接客的。”

“快快快!”

“等等。”她走进了瞧我,眼睛又灵又干净;“长得这么丑,谁想要点你啊!”

“呸!”

她看着裙摆唾沫,皱了皱眉,抬脚在我破烂的衣服上左右擦拭:“你竟敢弄脏我的绣裙!”

“那本帝——本小姐就买了你,当牛作马给我赎罪!”

馆主赔着笑,将我送上她的撵车。

离开时,她看着半死不活的我发愁:“喂!我可不能把你带进皇宫啊,可你这副样子,死了怎么办?”

皇宫?她是公主?

身边的侍女提议,给我些银钱让我自生自灭吧。

她接纳了,将头上金钗步摇统统取下塞进我怀里,“你去看病养伤,好了就找个营生做,不要再被抓去馆里了。”

我愕然,抱着满怀东西下了马车,她打起帘子看了天色,被一道惊雷吓得捂住耳朵,腾出只手塞我一把伞:“要落雨了,淋着染上风寒就更不好治了!”

感受着眼前人的善意,我忽然觉得,人也不都是可恨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哑着嗓子问。

“放肆,帝姬名讳也是你这等贱民可以知晓的。”

“我叫环环。”她指了指手中伞:“喏,就是这只凤凰衔的玉环。”

帝姬...环环...我默念着走出去不远,却被几人踹倒在地,

“你这蛮儿也配拿皇家之物?”

“快交出来!”

金银首饰都被抢夺干净,我死死抱住那把伞,怎么都不肯放手。

又过了两年流浪日子,完颜宗靠狼牙找到我。

他告诉我,我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原来尊贵与卑贱,一瞬之间而已。

我对他毫无父子之情。

只默默想,若我回去,是不是没人再能欺辱我,说不定我还可以光明正大求娶宋环环了。

我的身体被之前折磨坏了,无法习武。

只能熟读兵书,以纸笔为刀剑,就这样,手上还是沾了不少梁人的血。

无所谓,反正我对他们也毫无感情。

只期冀完颜宗更加器重我,等承认我的那一日,我好提出让她来和亲。

可我低估了完颜宗的暴虐和梁皇的懦弱。

他马踏汴京,凌辱了许多妃嫔贵女。

我问他宋环环呢,他反问我谁是宋环环。

十几天不眠不休,我终于在一顶帐篷里找到了她。

我走进去,她熟练地闭上眼睛,张开双腿。

攥紧破絮的双手轻轻颤抖,出卖了她的内心。

我红了眼睛,恨不得杀了那些畜生和完颜宗。

但是现在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 下令将她们带出军营。

“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告诉阿父, 你是玩玩而已吧?不能对她上心。”

我笑着看他:“就像你对我母亲一样么?”

“大汗,我只是没有睡过贵女,想尝尝鲜而已。”

“那你可以去我帐里挑些干净的, 刚送来。”

“不必了。”

我又补充一句:“利用好她, 可以帮我们解决很多麻烦。”

完颜宗终于同意了。

我抛下所有军务赶到浣衣院, 却看到她瘫躺地上。

眼中具是死意。

我乱了手脚, 为什么?是刚刚那些梁人的背刺让她绝望了?

说出酝酿已久的问候, 我没想到, 她恨我,深入骨髓。

没关系,恨总比麻木强。

我可以将大梁双手奉还, 弥补过错。

周围有完颜宗眼线,我不能流露出真实感情。

我留下那把伞, 希望她想起我。

那个被踩到泥里的娈童可以与你感同身受的,帝姬,你可以相信他!

可是她没有,她防备着我。

我看着她成长, 才兼文武,眼神却越发冰冷坚毅。

心情复杂。

我去过浔蒙山很多次, 只有那个晚上,她没有推开我。

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 馨香丝丝缕缕向外扩散。

我想长长久久拥有她。

细细密密亲吻她身上的每一道伤痕,宛如朝圣,又是赎罪。

她嘀嘀咕咕叫了声:“母妃,我怕。”

我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将衣物拢好,紧紧拥她入怀。

决战那日, 我用行动告诉她,我可以帮她杀尽所有阻碍, 报复所有欺辱她的人。

甚至弑父。

其实很早, 我就在完颜宗食物中添置慢性毒药了。

可她毫无动容,神色警惕打量着我。

杀了那么多人,竟是独独漏了自己。

她还是如此恨我。

也对, 毕竟没有我, 她不会从高高在上的帝姬沦落军营。

我流着胤人的血液,我也是帮凶。

现在, 让我肮脏的躯体托举着你重回尊贵吧。

只是不知往后暴雨惊雷,会不会有人抱住你,捂住你的耳朵轻哄入睡。

不对, 我苦笑了声,这么多年,你怎会再怕呢?

利刃入喉,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只能在心里默念。

帝姬啊,你要扶摇直上,你要凤鸣万里......

全文完

作者: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