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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星星火燎原

第 24 节 星星火燎原

我的庶妹落水后成了穿越女,苏醒后她出口成章,名动京城。

太子殿下为了她与我退婚,她说对不起我,她要改变这个时代。

她提倡女子自由恋爱,又让世家女眷参加科考,可在她要求立法一夫一妻制时,被皇上下令诛杀。

一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构建的千年礼教?

重来一次,我来帮你!

01

柳招娣是在皇后娘娘组织的赏花会中被人推下湖的。

可无人关心,毕竟是一个庶女,影响了皇后赏花才是大罪。

在她苏醒的第二天,孟家家主,礼部侍郎孟州亲自前来,替他刚中举人的小孙子孟于坤退婚。

退婚的理由是举止不端。

但真正的理由,所有人都清楚,有了功名傍身,哪怕柳招娣是礼部尚书家的庶女,也是高攀孟家公子。

她再一次成为了全京城的笑柄,这一次惹的柳家也招了笑话。

所以所有人称呼她都是“那个落水的柳家庶女”。

柳招娣说这是这个时代所有女性最悲凉的地方,无名无姓。

所以她攀上了太子,取代我成为太子妃。

我起初是觉得她不甘籍籍无名,恨不得她千刀万剐。

可后来她让女子可以参加科考时。

我才明白她是不甘所有的女人籍籍无名。

但,她终究还是败了。

02

我是趁着孟家来退亲时,去见的柳招娣。

我想确定,那是不是我的梦。

前院里热闹非凡,尽管没有人在意柳招娣,但退婚事关柳家脸面,父亲与兄长总要好好在世人面前表现一番,这样才好再将她卖个好价钱。

我趁着没人在意,悄悄来到她所住的庭院。

与前院相比,她的院里如死一般寂静,

药师在她苏醒后便消失不见。

伺候的嬷嬷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躲懒。

而她亦如前世一般安静地坐在榻上读书。

见我进来,她合上泛黄的书本,柔声叫了一句:“姐姐。”

听着熟悉的两个字,我还是红了眼。

“姐姐,你怎得哭了。”

她的声音始终如流水一般,温婉却饱含某种不同于我们的生命力。

“只是心疼你罢了,今后的你该怎么办呢?”

我原想着将一切全都和盘托出,然后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

但当与残阳下一样明媚如星的眸子对视时,我便知道我做不到。

死亡都阻止不了的事情,我又何德何能?

“没事的,姐姐。”她恬静地笑笑。

沉默……

我与柳招娣向来不惯,无论是现在的她还是未落水前的她。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去和她讲那个悲伤的梦境。

“你——”我犹豫片刻,“想怎么做?”

她歪着头,嘴角好看的弧度纯真的像是刚出生的孩子。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她,前一世她笑的极美,但像壁画上的菩萨,淡雅但没有人情,妩媚却充满神性。

“只是男人而已,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转的。”

这……

前世的她说,她只能依靠太子,依靠皇帝,可如今……

她还是她吗?

“姐姐。”她执起我的手,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甜腻,“咱们女性能顶半边天呢。”

“我相信女性终能顶半边天!”

前世深邃如浩瀚星海的眸子与如今两缕弯弯的月牙骤然重合。

她是她?!

“是吓到姐姐了吗?”

可她话里热情让我又不敢确定她是她,我想试试她。

“傻丫头,什么能顶半边天。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你若不嫁个好郎君又如何生存。”

她蹙起蛾眉,她眼中满是怜悯,前世她的怜悯中夹杂着恨铁不成钢,而现在她的怜悯中夹杂着莫名的期许。

“姐姐,我们不是谁的附庸。我们也有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灵魂。凭什么要任由几个男人决定我们的人生?那样的生活还不如花楼里的娼。”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

“说话怎么这么每个分寸,让父亲知道了少不得要责罚了。”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没在说话。

我大抵确定了她就是前世的她,但如今的她与前世第一次与我相见的她还是相差甚远。

“落了水脑子都糊涂了!这些日子你好好休养吧,外面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讲。”

再等等看吧,现在还不是和她讲述一切的时候。我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她还是她,真好。

这样我和她就都有同行者了。

03

她和前世的柳招娣一样沉寂了半年。

我不敢跟她摊牌也是因为这半年,这是我唯一一无所知的半年。

我能猜到是这半年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削去了她身上的天真活力,让她与我,与这个时代所有世家贵女愈加地相似。

同时我又好奇她所作的一切,尤其是她如何与太子相遇,又如何博得他的信任,甚至让太子不惜忤逆圣上,也要力保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的她免于责罚。

但我不敢去打听,因为我害怕被人发现她所做的一切。

柳招娣说,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人的命比草贱,我看不到是因为我幸运。

我原是不信,但后来我亲眼见着与我唠家常的丈夫饮着茶,下令砍断了一个女孩的手。

只因她下车时不小心摔在了旁边马车夫的怀里,马车夫下意识伸手拖了她的胳膊一把。

“败坏家风。”这是丈夫给我的答案,“家风坏了,会让人议论我们的门楣的,如此咱们的女儿还如何嫁得一个好人家。”

我的探花郎笑得格外得温柔,眼眸里满是宠溺。

但我只觉得彻骨的寒,那个女孩也是他的孩子呀!

他也曾和那女孩的歌姬母亲围炉祝茶,互诉衷肠!!

他也曾伏在那歌姬肚子上期待孩子的降生!!!

这般种种竟抵不过马夫的善意一扶。

我知道如今的柳招娣所做得事情会比马车夫扶一把更加“伤风败俗”!

我也知道父亲与兄长比那位探花郎更加看重“门楣”二字。

所以我只是安静地待在后宅之中,听着太子为我讲述他在民间遇到的柳兄。

借着他讲述勾勒那位柳兄笔下的江山,心中的丘壑,以及柳兄身上的洒脱与不羁。

我坐在桌案边盯着太子眼眸里的赞赏日益浓烈。

看着太子眼眸里的赞赏变成愁绪。

望着太子眼眸里愁绪化作炙热的爱恋!

我知道时候就要到了!!

04

她女扮男装替考科举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天子本欲厉罚。

然太子跪在勤政殿外,请求陛下只见她一面,再做惩处。

天子与众臣公亲自考量,大殿之上,她口若悬河,以《封建论》呈上,稽古振今,雄辩地论证郡县制优于分封,朝廷应任人唯贤,而不应使一职或一地世袭。

在京的藩王意欲反驳,然而竟无一人能与之相论。

天子本欲削藩,见此自是大悦。

虽斥责她年幼无知,让父亲好生教导。但免了她所有罪责,特许她入明伦堂为太子伴读。

一时间,她成了全京城的风云人物。

太子携她拜访名家大儒,与她在国子监和诸儒生辩论。

她成了众人口中的奇女子,就连向来待人苛刻的太傅都惋惜她为女儿身,若生得是个男儿,出将入相指日可待。

即便如此,所有人也未将她当回事,身为庶女,她最好的前程不过也就是与我一同加入东宫,成为侧妃罢了。

然而父亲的一句,柳家女绝不同侍一夫,让皇家陷入了两难。

与此同时,坊间对她才华的夸赞,又全部倒戈。

所有人都开始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被父兄囚于后宅,却并不着急。

反而敲响了我的门。

“姐姐,对不起。”

05

如前世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

我却心中兴奋不已。

如今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几月前的娇憨,神情也与前世的她愈加相似。

但唯独没有变的是她眼眸中闪烁的星辰。

“太子会来与你退婚,我很抱歉。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瞧见了她精致妆容下的疲倦与愧疚,这是我前世并未注意到的。

前世我只觉得她野心勃勃,谋人夫婿,令我恶心。

“姐姐,我真的对此很抱歉。”

她怯生生地想要拉起我的手,前世我只觉得她虚伪。

如今,我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太子并非良人,与你的计划而言可能会成为阻碍,你为何不选其他人?”

“姐姐?!”

“我知道你想要解放妇女,我来帮你。”

柳招娣几乎是下意识得,眼含热泪地说出了一句:“宫廷玉液酒?”

我茫然地看着她,“你是想喝酒了吗?”

我看着她泪水中的喜悦渐渐散去,但她似乎没有放弃,而是又说了许多什么,鸡变鹅不变的奇怪的话。

见我始终不知怎么应答,她脸上的喜悦才彻底散去。

“姐姐,你怎会知道我想要做这件事?”

我看到了她眼底的戒备,前世那个冷静又有些残忍的柳招娣重新回到了我的眼前。

我与她讲了我前世所经历的一切。

我以为她会惋惜自己功业未成,会痛恨所有背叛的人,亦或者决定平稳地过完一生。

但她只是安静地听我讲完一切,愣了许久才笑眯眯地说道:“原来姐姐是重生呀,还以为是老乡呢。”

我讶异她的平静,她却说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她们能生活在一个男女平等的时代,也是因为有无数的先辈为她们流血牺牲。

既然先辈们能够坦然赴死,她也可以。

“姐姐,我们是同志了!”她站起身,冲我伸出手,神情格外得严肃。

我不解地看向她并得格外紧的四指头。

“我的先辈将为了统一目标奋斗的伙伴叫做同志,这是他们和我们打招呼的方式。”

我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原来是志同道合者!”

她拉着我格外郑重地上下晃动了三下。

“志同足以,道合最好。”

我十分好奇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能让她哪怕不在同一个世界也愿意为了他们的理想奋斗。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之后她与我该如何做?

她说想要女性要真真解放必须掌握权、财、军这三样东西。

至高的权力、天子之富以及精兵良将,只要得其二,女子便能够与男子平等相处。

她讲格外轻巧,但这三样哪一样是我们这个时代女子能够轻易染指的?

上一世,她只是轻轻地摸了一下那至高的权力就被所有人拉到了地狱。

这一世,加上我又能好上几分?

我劝她不要冒进,不要过分乐观。

她却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而且这一次还有我,这样她就可以把精力放在争夺皇位上了。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前世,她以为成为皇后,有皇上的帮衬,想先从婚姻立法着手。

可封建的桎梏,不仅仅是思想,伦理才是根本。

当时,她面对了所有男人的复仇。

当然,这些男人里面也包括了我的父兄。

06

前世在太子与我退婚之后,兄长辞官以示不满,父亲告假三月陪我游江南散心。

重生一世,我才明白,看似父兄对我的关爱,一切都是另有缘由。

我的外祖父虽不似柳家昌盛,但也世代清流,外祖如今也是四品御史中丞。

父兄安抚我,何尝不是安抚我外祖一家。

至于谁加入太子府成为太子妃,对于父兄来说,我与招娣其实并无二致。

但面子还是要做的,否则被天子忌惮权臣操弄太子,得不偿失。

前世兄长辞官,太子三顾柳府将之请回,成就一番君臣美谈。

而我与父亲刚到江南,圣旨便到,封父亲为江南道黜置使,整顿江南吏治。

他们得了招娣的照拂,却并没有对招娣有任何帮衬。

当时招娣让他们建工厂建学堂,父兄均搪塞置之不理。

于他们而言,女人能有什么见识。

我将这些一并讲述给招娣,她却表现的格外有自信。

我喜欢她的自信,但我更害怕她莫名其妙的自信成为我们覆灭的根源。

毕竟我与她也只是两人而已。

她说怎么会有两人,会有更多的我们同行。

又是相似的话,前世的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到她被判秋后问斩之时也无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她没有解释,只是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冲着已经怒不可恕的父兄做了个鬼脸,格外潇洒地走出了柳府。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她的洒脱是我前所未见,像是恣意流动的溪水,干净不受任何约束。

联想今生第一次见她,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前世她的高贵典雅,不知有几分是为了实现她的理想而做出的伪装,又有几分是被后宫的条条框框拘着。

也好,后宫的蝇营狗苟、争风吃醋就让我来为她挡下吧。

07

招娣的离家让整个柳家都成为了笑柄。

厌她的人,笑父兄治家不严,养出了个整日与男人厮混的女儿。

喜她的人,笑父兄玉石不分,柳县君学富五车却得不到本家认可。

为了避嫌她不便再在明伦堂里读书,但天子特许她入国子监读书。国子监里,她常常与教授们争论,他们讲三纲,她问若为恶君当如何,若为恶夫当如何?

他们说男子守国拒敌的牺牲,她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女子扫得了屋有为何治不了天下?

气得几个老学究把胡子都揪了下来,却偏偏奈何不了她。

她在京郊建起了一座学堂,专门招收贫苦的农家孩子入学,不收任何银钱,唯一的条件是家里有女儿的必须来上学。

儒生不愿意教女孩子,她便将国子监里学到的一字不拉的写下来,交给那些识字的妇人,再让那些妇人一字不拉的将给那些女孩儿。

不在国子监读书时,她又皇庄上建起了一个织布的工厂,里面全是寡居多年的女子,她们不仅织布,还如同商贩一般卖布。

她在京城里盘下了几间店面,里面的小二尽是些年轻貌美的姑娘。每当又客人进来后,姑娘们便会甜腻腻地叫上一声“客官~~~”,勾得那些为大户采买的小厮迈步动腿,只能将大把银钱留下。

兄长大骂她不知廉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己身为女子却带人做些下贱的皮肉买卖。

如同京城里其他达官显贵,他也禁止家里的小厮去买招娣的布。

然而她的布庄越开越大,一连将好几家布庄挤出了京城。

许是被骂的多了,她竟真的盘下了一间花楼做起了卖笑的生意。

她整日里带着花楼里的姑娘在坊市上舞剑、唱曲,还弄出了一些什么打榜投票,每投一张票只一文钱,达官显贵,贩夫走卒都可以买。

每个星期她都会贴出一张榜单,位列榜首前十的姑娘会与自己买票榜前十的恩客单独吃一饭,唱一曲。

还没等御史们上奏参她伤风败俗,她倒是先以花楼的名义给户部捐银万两以赈西南虫灾。

天子大悦将所有弹劾她的奏折全部留中,并特许她以女儿身参加省试。

离了后宫、离了柳家她恣意妄为地活着,礼法、人言、规矩她全然不惧,父兄笑她破罐破摔,太子羡她大胆肆意,世人对她更是无可奈何。

08

我知兄长恼她不是因为她放浪形骸败坏柳家门楣,而是京城里最大的布庄每年都会抽五成利供给柳家,如今布庄生意被抢兄长折损银两恐不下数千两。

我晓儒生骂她不是因为她以女儿身在诗文、策问方面皆优于众人,而是她新建的学堂不仅教导苦孩子四书五经,更让京郊那些风评极差的寡妇们去讲圣人之言,那是对圣人以及他们的侮辱。

我明贵人气她不是因为她整日里与娼女们混在一起,有损天家威严,而是她与娼女们谱出的曲子中“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不必卖笑于男儿郎”这样的词在民间流传甚广。

离家后的招娣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女性从未踏足的旷野上狂奔。

无论他人是喜是忧,我只觉得胆战心惊。

在我们为数不多的见面中,我不只一次得劝她慢慢来,前世的她就是太急,刚辅政便上马各项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才导致自己孤立无援。

今生的她还不是皇后呢,身居高位者想要动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但她只说不用担心功成不必在她,她只要为天下大势,点起星星之火便可以。

说得急了,她便讥我整日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躲在后宅之中,若是觉得她做得不对,让我亲自动手去做。

她讥我,我并不恼怒,但招娣的乐观让我感觉自己是在绳上跳舞,而我的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需要为我们的事业建起一座堡垒,一座由更多女性组成的堡垒,这样哪怕有一天东窗事发,我与她也不会像是前世的她一样孤立无援。

我救济困苦之名召集京城的贵女纺织,织好的布匹在京城寄于各家布庄售卖,每匹布比她所买的都低两成。

我又带头将布庄纳给我家的利将为三成,多出来的银两全部用于补贴布价。

虽然依然不如招娣的布庄物美价廉,但左右是缓解了布庄的颓势。

我也同时建起了学堂,条件和她的一模一样。

入学之后,我又将男女生分开,男子请来国子监的大儒讲习四书五经,女子则既要学习四书五经,同时更要学习《女诫》《女训》等书。

不知为何,我学堂里的女生学生数量始终比不过招娣。

父亲大喜,将布庄与学堂全部交与了我来管理,同时整日里邀请京城的贵女来柳府与我相聚,或者派我以柳家的名义参与更重聚会。

我明白他用这种方式提醒着世人,我才是他真正优秀的女儿,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

当然我也乐得如此,我们聚在一起读书、写诗、谱曲、作画,我们的作品一经创作便会被有心之人大肆宣扬。

里面虽然有很多作品都在隐晦地表达向往成为招娣一般的人物,但这一切足以让父亲与仕林振奋了,他们太需要一个能够真正的女性典范了。

他们纷纷上书赞扬我的所作所为,一时之间我成了招娣的对立面。

09

然而,我与招娣分道扬镳是在天子举办的家宴之上。

天子虽说只是想见见未来的儿媳,在去之前我便知可能有大事发生,因为父亲的脸色格外的阴沉,而且不断地嘱咐我回答天子所问时要慎重。

参与家宴的只有帝后、太子与我柳家四人,服侍的太监也有寥寥几位,菜品也都是他们从殿外端来放在我们桌上。

天子解释说只是想像寻常人家一样唠唠家常。

但天子心意谁人可猜?

饭间,天子问了招娣与兄长的学业,问了马上要省试是否有把握,问了我近些时日是否繁忙,还笑着让我与招娣表演我们所学的舞曲。

眼见我们羞红着脸不愿表演,帝后非但不恼反倒是哈哈大笑,说放不开没把他们当作是一家人。

那样子真像是年节时分,长辈们要我们表演时的样子。

酒醉半酣,天子骤然一问。“清欢,你招娣妹妹上书请求许可女子科考你如何看?”

席间的气氛陡然变冷,太子敛去了脸上的笑容,皇后摆手屏退了服侍的太监,兄长手中的酒杯猛然掉落,砸在地上发出脆响,接着碎成一地。

父亲颤颤巍巍地起身,却被天子拦下。

我收回投向柳招娣身上震惊的目光,颔首恭敬地回答:“陛下,自古后宫不可干政。清欢虽还未嫁,然婚期已定,也应属后宫之人。”

“都说了今天只聊家常,朕闲时也会与皇后说些政事。朕听闻民间寻常家庭也会那政事当作话引子,朕听闻你在宫外办的学堂有声有色,与招娣所办不相上下,因而想问问你的意思。你不用紧张,只是闲聊没有对错。”说罢,他又指示太监未兄长换了酒杯。

我能怎么想,我只觉得柳招娣疯了。

朝廷通过科举遴选寒门子弟已闹得是人怨沸腾,她竟然还想让女子入朝为官?

如果说招娣之前建工厂、建学校、开花楼只是走进了男人们权力的草原,虽然野马在上面狂奔让他们不喜,但草场宽阔且草木廉价,还算能够接受。

那招娣谏言,那就是直接闯入了男人权力的后花园并觊觎那朵最艳丽最名贵的花。

“臣女觉得此举可不行。”

“哦,为何?朕可听闻你在开办的学堂女子可是也要学四书五经的,你可不能哄朕与你父亲开心。”

“臣女。”

“清欢呀,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也该改口了,总是臣女臣女地叫,显得生分。”皇后温柔地声音打断了我,“陛下也是的,不提醒着点儿。等着清欢嫁入东宫再改口怕是一时也改不过来。”

殿上的气氛似是暖了几分,天子笑着称是又自罚了一杯,才让我继续说。

我没有去看招娣,但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她定然不喜,不过我必须这样说,我需要为世间女子保留一丝丝微弱的希望。

“臣,儿臣招收女学生是为其能更好的相夫教子。《女诫》云,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然《女诫》释着八字不过百余字,班昭讲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何为贞静?何为整齐?何为有耻?何为有法?寻常女子不懂才会有诸多礼法不容的事情发生。班昭所言本就源自圣人言,因而学。”

“照姐姐所言,这女娼男盗的事情都是女子的错了?”

招娣的话平淡中带着深切的鄙夷,我注意到天子皱起了眉头。

我刚想帮她斡旋,一直沉默地太子倒是先开了口:“招娣,柳妹妹不是说女娼男盗之事都是女子的错,只是说女子若是懂礼守节,便不会少很多麻烦。若女子恪守妇道,在家安心相夫教子又怎么会被街上的地痞骚扰?”

太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打着哈哈:“你是不是因为与父皇打赌输了便急了?你一向聪慧,怎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明白?是不是舍不得你那织布机的图纸?”

“陛下,臣。”

招娣刚刚站起身想要回话,又被天子拦下,“柳卿,朕说了今日之事没有对错,这是你姐姐的看法。你若是真舍不得那图纸不给便是。”

“陛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臣既然与陛下打了这赌,便不会爽约。”说着,她便从袖口中取出一份卷轴。

两个太监将卷轴展开,呈到天子面前,帝后二人端详一番,连声赞叹巧夺天工。

将卷轴收起后,天子胃口大开,又赏赐了每人一人一道翠玉丸子,然而看着翠绿的丸子我却没了食欲。

经此一事,她或许再无可能认我为同道中人了吧。

10

虽然我大致能猜到天子举办这场家宴的目的就是闻讯科举之事,但回家后父亲讲清前因后果我才知此事凶险。

半月前,招娣上书为保天子选出真正可用之人,科举应试之人不应局限于男子,诸多女子同样有才学能为国家效力。同时为保阅卷公平,试卷应糊名并着人另行抄写。

天子许了糊名,抄写姑且一试。只有扩充女子为应试之人,天子尚在犹疑,但也是在许与不许之间。

父亲与另外两位阁臣苦劝无果,只得说问问我的意思,当时的天子只说我是妇道人家哪懂什么家国大事,便将此事搁置。

今日若我点头称是,天子恐怕真的愿意尝试一番。

我与兄长惊讶天子对于她的信任,父亲将另一秘辛和盘托出。

父亲在说出柳家女不侍二夫之后,天子曾招招娣问策。就连父亲也不知晓天子与太子和她谈了些什么,只知此事过后天子派了镇守嘉陵的怀化大将军,王孝孺在嘉陵仿科举之制进行武举,新选的武官逐步代替旧有藩镇将领。

难怪天子当时大赏,还特赐了五品县君。

父亲与另两位阁臣担心那些新任将领的能力,可天子削藩之意坚决,他们也阻拦不得。一论即此事父亲便愁容满面,似是国之将亡。父亲说也是此后,天子每每遇到科举之事便会找她来问策。父亲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提出如此令人难以理解的建议,“糊名与重新誊抄也就罢了,让女子去代圣人言……”

兄长讥笑她不知好歹,真以为女儿家就能得状元不成?

我很想告诉父亲并不用担心,前世的她远比今世激进,自进行武举到革除所有藩镇只用了不足两年,军中士气非但不弱,反而更甚。

加之她又效仿先奉施行申军法,当时我朝军队将四夷打得纷纷来朝。

我也很想告诉兄长,这一次明算经的科举状元必定是招娣。

我是亲眼见过她为明算经的学子讲经,如果说现在《九章律》《五曹算经》等书算作是入门读物的话,那她所讲的《微积分》、《统计学原理》便宛如天书。

但父兄的忧虑我暂且不想管,我更担心的招娣。

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我是越发的看不懂,我原以为她是真不懂慎重二字,但听父亲所言,她在武举之事所行之法与前世大有不同,先以一镇一府为试点,徐徐图之。

可为何又在科举之事上如此激进?

11

我想与她见见,但她只遣人送来一张,薄薄的纸上笔锋如剑。

“既然姐姐已经找好了自己的路,那便走下去吧,今后你我还是不要再见得好。我相信姐姐依然是我们的同志。但旁人若是撞见你我相会,只会觉得我败坏了姐姐贤良淑德的美名。”

听到这话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喜是怒。

她还是她,高傲地有些不讲情理,总是觉得只有她才能改变这个时代。

但既然她不想见,便不见吧。

虽道不同不相与谋,但志同定可殊途同归。

我会按我的路走下去。

她说功成不必在我,我与她不成。

还有我的女儿,我的外甥女,我外甥女的女儿,我外甥女女儿的女儿……

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断向前,总有一天女子的命运不用依赖于男人。

12

省试之前,天子下诏,科举试卷糊名,着人重新誊写。并增设武试,试长垛、马枪、翘关、擎重,以为等第之上下,为之升黜。一时之间朝野轰动。

父亲讲整日里如山如海般反对的奏折涌进鸾台,反对的意见无外乎糊名与重新誊写浪费钱粮,增设武举,会又数百千人,持挟弓矢,出入皇城间,恐非所宜。

众臣想让父亲与其他两位阁臣劝天子回心转意,那些时日我柳家的门槛都要被哭哭啼啼,忠君爱国的大臣们踩烂了,但父亲也是有口难言。

天子心意已决所有反对的奏疏全部留中,甚至训斥了想要劝天子慎行的二皇子,他们又如何阻拦。

众臣不会因为天子训斥了自己的儿子便轻易反对,官制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是家族昌盛不衰的根本。但坊间不知是谁传出了所有意见全出自招娣之手,她还上奏要求许女子参加科考。

众臣原是不信这荒谬事,但一向宽仁的天子以打碎杯盏为由斩了几位太监,又以治下不严重处了包括父亲在内的三位鸾台阁臣。

人们不得不怀疑坊间的传言是否是真的了。

寒门子弟参与科考占据诸多官职已让世家大族肉疼不已,若是许女子科考,那还了的?

一时间,鸾台内的奏折全都变为了招娣为一己之私,胡乱谏言有负皇恩,应禁她参加科考。

那些时日乱哄哄,天子也不予理会,只派了两队禁军保护她的皇庄,让她免受外界干扰。

天家无情!男子无义。

天子若真想保护招娣,明明什么都不用做,流言自然会消失。如今的做法,任何人想来都会认为是在欲盖弥彰。

招娣终究成了天子吸引仇恨的靶子。

我不知招娣所想,她还是不见我。

但她在众人讥笑她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糊了名便能考中的声音中走进了考场。

春闱结束,朝野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13

因要糊名与重新誊写,放榜时间足足完了半月,直到立夏才放。

春夏之交,天气格外的暖,但观榜的达官显贵心却格外的凉。

不只是因为柳招娣之名名列明算科榜首,更是因为他们族中许多子侄不是落榜,便是名列末尾。兄长的学识已算出类拔萃,但在明经科重也只位列中上。

天子本就想要打击门阀士族,而六科中名列前茅者大多都寒门之子,天子大喜下旨往后科举,无论乡试、省试必须糊名并重新誊抄试卷。并准武举同期举行,高第者授以官,其次以类升。

我记起前世她为皇后亲政时便想要照此推行,但当时身为礼部侍郎掌管礼部试的兄长百般阻挠,最终此事也是不了了之。这是她推行的改革中唯一一个始终没有进展。如今看来,兄长当时不仅仅时想要阻挠招娣施政,恐怕还有着回护氏族利益的考量在内。

世家大族当然不敢将怨气安在天子头上,他们只得将矛头对准了招娣。

他们请旨封了京城所有的花楼,又以安民为由出资补贴各大布庄,名单里独独少了柳招娣的布庄。

同时无数请婚的帖子送入宫中求娶柳县君,那些请婚的对象不是留恋花楼的浪荡公子,就是凶名远扬的残忍少爷。然而天子问起,众臣全都对那些公子赞不绝口,似是天下女子都想嫁的好姑娘。

而京城里近些时日流传着上百本以招娣为名的话本子,里面的招娣不是浪荡的少女,便悍妒的媳妇,亦或者是不近人情的婆婆。在我小姐妹的口中,柳招娣已成了一位人尽可夫的女人,有传言招娣不仅仅与太子有染,甚至于天子都想将之纳为嫔妃。

天子想要纳妃当然无人阻拦,但所有人都没有忘记太子意图立招娣为太子妃,虽然一年来太子避嫌,对招娣是避而不见,可在旁人看来这反倒是欲盖弥彰。

天家重名,父子共图一女在史书上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14

她离京是在我与太子成婚的第二天。

父亲本已上书请旨,为保皇家名誉,柳县君应回府学礼。听闻父亲在朝堂之上声泪俱下,痛斥自己教女无方,不仅败坏柳家门楣,还让天家蒙羞,愿意辞官教女。

言辞凿凿,那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天子当然知晓他的这些忠心耿耿的大臣们心中所想,但为了天家权威他必须做出妥协。

不过恰恰应了招娣所言,男人的怜悯远比男人的爱恋好用。

天子并未如父亲所愿将招娣送回府,而是问了招娣的意思,只要不在京城,天南海北任其挑选,招娣选了琼州,那是真正的天涯,也是她母亲的故乡。

天子下诏革除柳招娣明算科功名,褫夺京郊皇庄,又封柳招娣正四品郡君,位同正五品上县子,食邑五百户。

离京前,她来看我。

太子府内,她衣着亦如她离开柳府时那样朴素,但站在太子新栽的牡丹前,艳压群芳。

“姐姐,让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太子为了宣泄他的不满,并未如约立为我太子妃,甚至为了打柳家的脸又同时迎娶了怀化大将军之女为另一侧妃。两侧妃同时入府,在加上怀化大将军的政见多与父亲不和,气得父亲在得知消息后砸碎了几个杯子。

但就如父亲不敢将科举糊名的错归在天子身上,父兄又将我未能成为太子妃之事归在了招娣的身上。

“这些年我见过王小姐,她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姑娘,姐姐会于她相处的很愉快的。”

我看着她眼眸中始终闪烁的星辰,有些伤感,又有些担忧,“父亲与兄长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要小心。”

“谢谢姐姐提醒。不过今天是给你送新婚礼物来,我们就不说糟心事了。”

她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水,身后东宫的侍女将一个盒子递给我,里面是她之前购下的花楼,月华楼的地契以及两本册子。

她两年多的筹谋全部送于他人,京郊的布庄送给了皇家,学堂算在了国子监祭酒的名下,食邑的那五百户食禄也全都捐给了学堂,这样学堂便能始终如一的开下去。那个最赚钱的月华楼则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了我与太子。

我问她,何苦呢?如此之急,一年的筹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还年轻,天子也有意许她入朝为官。

她表现得依然云淡风轻:“怎么能算是竹篮打水呢?京城的贵女们知道了自己不止有相夫教子一条出路,近郊寡居多年的妇女有了安生立命的场所,农户的孩子们也有了出将入相的可能,就连做皮肉生意的小姐们我也为她们找到了一条出路。”

她将其中一本薄册子递到我的手里,眼神里满是伤感:“京城里剩下的事情就要靠姐姐你了,不过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去京郊的农户家里走走,那里有很多我们可能的同行者。”

能行吗?

能行的。

她对事物始终是那样的乐观,那是一种我始终无法理解的乐观。

她伸出了手,我平静地握住。

三下。

我们依然还是同志,只不过不能同行。

她冲站在廊下遥遥注视着我们的太子行礼,动作之规范甚至远超一些世家贵女。

礼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子府。

15

招娣离开太子府后便没了消息。

整整五年,我知道父兄在找她,因糊名被挡在庙堂之外的少爷们在她,甚至各地的藩王也在找她,她们都想让她轰轰烈烈地消失,似乎这样因她而起的改变就能不复存在。

但是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她没有去封地,沿途的驿站更是没有她的消息。

有人上书想要因此褫夺她的封赏,天子拿出了她离京前的一份奏疏,她想在去封地前周游天下,天子允了她的请求。

她是想躲,还是真的想要看看这个世界没人知道,但大家都知道她暂时已经死不掉了。

所以所有人都对她以及那两年她所做的事情都噤口不言,装作她从来没有来过,又或者所有人都想要把她遗忘,这样才能忘记她所作的一切。

可忘得掉吗?

用招娣的话来说,那是天下大势。我也不喜这样的人心惶惶,可改变的太多总会有人跟不上,闹脾气,甚至想着大闹一场。

我想要细水长流,水滴总会石穿,但她用两年搅起的滔天巨浪早已蓄势待发!

科考糊名为天子选出了一批青年才俊,他们激进而富有活力,只需要将他们安排在某些岗位上,他们便能轻易顶替以前只尸位素餐的少爷们。

后宅之中女子学着招娣与我,经营不布庄、酒楼、客栈……她们的荷包越来越鼓,底气越来越足。没了官职的少爷们却没了收入,他们想要访友,想要纳妾也再不敢那合离说事。

她临走前又为天子献上了一系列整军措施,各个手握重兵的藩镇也因此被新式卫所所取代。大量的藩王被闲置,只能流连于风月场所。

可是随着月华楼的兴起,娼女们意识到不出卖皮肉也能养家糊口,曾经灯火彻夜不息的花楼也一家又一家的关停。藩王、公子们没了去处只能在酒馆里喝酒,酒醉便会闹事,然后自然是下狱。

每当有男人落魄,有女人发达,有男人下狱,有女人合离,都在提醒这世人,她来过,所以他们有了今天。

朝臣们因招娣挑起的大势忘不了她,而太子则因为恨。

他恨招娣不肯低头,高傲的离开,他恨他的母亲当朝的皇后听信流言便将招娣驱逐出京,更恨他自己当初选择了我、选择了权力。

我很想告诉他前世他与招娣曾有过一个完美的开始,男为帝,女为后。只不过故事的结局并不完美。

当然,他成婚后见我也并不多,甚至晚上从未踏足我与王侧妃的房中。他整日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结交新入朝的大臣,朝堂之很快他便压过了原本与他竞争的二皇子。

我想到了前世史书对二人关系的评说:帝未登庸,早俪宸极,恩隆好合,后反目。

他们是相爱的吧,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我不得而知。

不过我知道在感情与权力之中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后者。

16

天子有疾,太子监国,朝中两派愈发的势如水火。

柳家成为了新旧大臣之间的弥合剂。

旧臣因父亲的资历而尊重柳家

新臣因招娣的姓氏而认可柳家。

在旧臣新宠之间辗转腾挪弄得我心力交瘁,我照着她说得走到城郊的农庄里去寻找她口中所说的同行者。

我见到了同行者,也见到了更大的麻烦。

那些曾经在柳招娣所建的布庄干活的妇女们建立起了一个叫做妇女儿童联合会的组织,京城一些贵女甚至都悄悄的加入了她们。

她们说这是柳县君的建议,女子应该联合起来保护自己。

她们会帮助想要与丈夫合离的妻子离开丈夫。

她们会资助想要上学的女孩离家去招娣建起的学堂上学。

她们会开导想要通过死证明清白的姑娘,告诉她们女子没了男人一样能够活得精彩。

她们有自己的商行,经营着布庄、酒楼、客栈。

按着招娣的建议,她们也建起了自己的私人武装团,里面全是女性。

这是柳招娣走前种下的一个种子,如今已经结出一个精致的花苞。但也是一朵乱入男人权力后花园的花。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了这朵花。

我希望没有人注意到。

但更大的可能是花园的主人早已注意到了这朵花,但他想看看这个花骨朵究竟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所以花园的花匠才没有早早的将这朵花剪去。

我明白了前世的柳招娣为何偏执地想要登上至高之位,她想要在这片花园里种满这样的花。

现在的我只需要守住这一朵花让她顺利绽放,但我依然需要更进一步。

我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便来了。

17

天子病重,国本不稳,太子再一次选择了权力。

我成为了太子妃。

然后我与太子便有了孩子。

十月怀胎,孩子呱呱坠地。

是皇孙。

天子安心了,父亲也安心了。

我与柳家成为了各方势力沟通的桥梁。

皇后需要我来缓和她与自己儿子之间的关系,朝中新旧两派需要我与父亲弥合彼此之间的关系,庙堂与江湖甚至都需要柳家来平衡。

纵横摆和之间,我也明白了她当年为何自信父兄不会阻我,料想她早已看透了父兄的虚伪,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他们选边站的理由,但他们永远只会选择能让自己获得最大利益的一方。

我也明白了我与她对于父兄而言的不同,她可以毫不留念的离开柳家,但我不行。

同样是生下皇孙,天子欲升父亲为侯爵许兄长继承,她能因朝堂之上正打击门阀而阻止天子继续增加外戚的权力,但我想见日渐衰老的父亲以及郁郁不得志的兄长便只能柔顺的谢恩。

我与她的选择孰优孰劣我不得而知,但封侯的父亲愈加卖力地为太子稳固朝堂的势力,我、父亲还有太子都知道朝堂上的平静只是表面,利益受损的旧臣们全都聚集了二皇子的身边,只待合适的时机爆发。

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天子在的时候所有人都得收好小心思,然而天子不在呢?

18

天子终究没有熬过新的一年。

史官还没有动笔记录这位在位近二十年让人又敬又惧的皇帝,在甚至他的灵柩还未送入皇陵的时候,他的儿子便起兵谋了反。

反的是他另一位儿子,曾经的太子,未立的新君,我的夫君。

还未来得及削去兵权的藩王们凝成了有史以来最坚硬的一股绳,整军二十万包围了京城。

五万对二十万。

京城人心惶惶,无人知晓新军的战力如何,各家紧闭门户,唯恐大祸临头。

那些念着数年前风光日子的大臣们也在蠢蠢欲动,等着合适的时机放他们拥立的新君入城。

在人人都以为江山会就此易主时,城外传来消息,怀化大将军与柳招娣率军十万大破敌军,众多藩王被杀,二皇子被俘。

柳招娣,一个被埋没在旧时光里七年的名字。一个很多人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名字。

她的消息带给朝中众人的震惊甚至远超二皇子叛乱,她失踪多年竟是参了军!

战场上更多的消息传来,柳招娣亲率一万娘子军,在京郊农户,更准确的说法是在妇女联合会的带领下断了敌军的粮草,又与怀化大将军以及拱卫京城的新军三方夹击,一举剿灭了叛军。

一万娘子军入城,她们所有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银白色盔甲,身披大红的斗篷,眉眼间自带着杀伐决断之气,满城的男子站在窗前眺望着这群刚刚战胜须眉的巾帼们。我站在皇城城墙之上,望着下面热闹的场景不觉笑出了声,如果再有些男人抛下些鲜花瓜果的想来更是有趣。

招娣如同五年前一般,完全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走到皇城前,翻身下马,俯身下拜。塞外的风沙如同匠人手中的刻刀,精准地剜去了她脸上的青涩稚嫩,为她妩媚的容颜平添了几分英气。

“参见陛下。”她的语气亦如离开时一般平静,她眼底的星辰亦如往昔明亮。

但我能察觉出我的身边人正因努力克制自己而微微颤抖,我握住了他的手,想来旁人都以为我是在宣誓主权,但我真的只想宽慰我的夫君,让他不至于在重臣面前出丑。

“爱卿平身。”

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新君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不知所措的众臣。

我看向她,突然意识到, 七年前在她乡试前与我说得,权、财、军三样,她已掌握了两样。她唯一剩下的便只剩下我手中的权。

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了, 只不过想到我襁褓中的孩子我便分外的伤感。

母凭子贵,子因母强, 这两件事在后宫之中谁先谁后, 谁又说得准呢?

一切如我所料,新帝登基, 但没有宣布皇后与太子是谁,之后为平叛的将士论功行赏, 新帝也不吝赏赐, 独独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封赏是什么,所有人都在等, 朝臣们在等她成为皇后, 新帝在等她亲自上书讨要赏赐,我在等她来找我, 成全她与天子。

但朝臣们并没有等来他们并不满意的皇后, 新帝没有等来她的低头, 我也没有等来她。

所有人等来的只是一封请辞的奏疏, 她如当年离开京城一般什么都没有留。边塞的产业一半她送给了兵部, 一半交给了祭酒, 如此她在边塞建起的军事学堂还能继续开下去,至于娘子军的兵权她建议交给副都统, 但具体给谁还需要天子定夺。

新帝打回了奏疏,并下旨册封她为皇后,立即进宫。

宣旨的大队人马去到她的住处却发现她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留下两封信, 一份是给我的另一封是给天子的。

19

在给我的信里,她给我讲了她梦里的那个世界, 讲了那个世界里有很多梦想着能回到古代改变世界的人。她说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她来到了这样一个世界, 她想着她能够大展宏图真正改变世界。

但是我给她讲的故事敲醒了她, 让她意识到她其实也是故事中的一个人,而她面前的人并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是一个又一个有感情有血肉的人。

因此, 她该变了策略。她不再想再带着所有人按着她的方向继续走下去,她只是想告诉所有人,路还能这样走, 至于其他人要选那一条路,如何走下去那是天下人的事情。

她很高兴有人能选择和她崇拜的人一样的道路, 她很期待我们会如何走下去。但是她不想再我们施加任何影响了,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我不知道她给天子留的信里写了什么,只是天子在勤政殿里待了很多天。

出来之后,便下诏立我为皇后。又追封招娣为柳国公,配享太庙, 国公之位暂由她母亲代袭。我知道至此她与我们的故事便到此为止了。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又忽然想起了她眼眸中闪烁的星辰。

真希望,我的孩子在将来也能拥有同样的星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