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跛娘
第 25 节 跛娘
满京城皆知,我爹顾炎,有才名,得贵人器重。
而我娘,是人尽皆知的荡妇。
怀胎七月,仍与府中家仆苟且。
被当场抓奸。
羞愤上吊,一尸两命。
五年后,我跪在侯府夫人脚边。
以一纸安胎秘方,为她保下腹中弱胎。
只静静等那胎儿,长到七月。
1
爹入京为官半载,才将我同娘亲一并接至盛京。
因爹催得急,故娘只携了我和小丫鬟采薇。
一到京中,爹便邀请了许多京官,让他们携女眷来,与娘认识。
结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院却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丫鬟,冲入宴中,神色慌张。
一问才知,竟是有个跛脚妇人,不知廉耻,在后院与人苟合。
我愣怔片刻,立即朝着后院跑去。
我娘天生跛脚。
许多好事者,也纷纷去了后院。
瞧见怀胎七月的娘,与府中家仆,在假山后,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我彼时已经十岁。
看着娘面色通红,双眸紧闭,便瞧出蹊跷。
立马脱下自己的外裳,上前将娘的身子裹住。
爹则是一动不动,良久才将所有宾客请了出去。
他将那家仆杖毙。
至于娘亲,先禁足在屋中。
可太常寺卿顾炎之妻是荡妇的消息,终是不胫而走。
就连酒楼说书的,都将那夜之事描绘的不堪入目。
三日后。
娘吊死在屋中横梁上。
外头又传,娘是被抓了现行,无颜再活着。
而爹仁义,依旧好好为娘安葬。
可,我娘并未做错什么。
那一夜,她的身上,有蒙汗药的气味儿。
显然是被人设计了。
既无做错事,她为何要以死谢罪?
为何要带着腹中的孩子去死?
我同爹爹说了这些,他却不以为意。
只言我一个孩子,知晓何为蒙汗药!
我自然知晓!
我的外祖,曾是名医。
后因外出替人瞧病,有孕的外祖母无人照看。
使得怀胎八月的她,摔了一跤,早产。
稳婆到时,腹中的孩子脚朝下,无法顺利娩出。
担心孩子窒息,稳婆强行将孩子从体内拽出。
最后伤了娘腿上的经脉,娘成了跛子,身体还格外孱弱。
外祖母也因血崩而死。
外祖自责,从此不再外出行医,而是做起了药商。
我自幼就同他识别药性,学了医。
我想,许是我年幼,所以爹爹才不信我所言。
但,很快我便明白了。
原来这个局,是爹爹有心设下的。
2
爹原本是溪宁县的小小秀才,而娘则是县中巨富,药商金万福的独女。
外祖爱才,每年都办诗会。
一来二去,爹娘便熟络了。
爹毫无权势背景,但确实才华横溢,而娘亦是真心喜欢他。
只要是娘喜欢的,外祖都允。
穷秀才无银钱筹备婚事,只拿了一根木簪子为聘。
如今,木簪子还插在娘乌黑的发丝里。
可她爱慕的相公,已经拥着别的女子,欢笑。
娘死后的第二日。
爹就迫不及待,将一个女子悄悄迎入府中。
那女子戴着面纱,我瞧不清模样。
但是,她身侧的丫鬟我认识。
便是宴席那日,叫嚷的丫鬟。
3
娘头七,我一人跪在棺椁前。
想着次日,娘便要被安葬,故而推开棺椁。
想瞧娘最后一面。
看到的,却是乱发覆面,米糊裹嘴的画面。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他们是怕我娘到了阎王爷面前告状么?
我的拳捏紧。
不等我为娘亲清理干净,就听到了爹的说话声。
似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同近来。
我立马躲进了供桌下。
“顾郎,既已杀了大的,为何还留着那小的贱人?”
“我任初雪,可是尚书府的嫡长女,绝不会给那乡野丫头为母。”
一个尖锐,带着傲气的声音传来。
我悄悄掀开供桌帘,想要看清那害死我娘亲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结果,瞧见的却是一张脂粉堆叠极厚的浓艳面容。
因为脂粉太过浓重,显得有些老气。
我实在不明白,这般艳俗的容貌,爹爹为何会喜欢上她。
想必,也只是为了攀附尚书府罢了。
“雪儿,你有所不知,祈宁的外祖,乃溪宁县药商,家财万贯……”
爹才说了一半,就被任初雪打断。
任初雪嗤笑一声:“一个小县药商,还能有万贯家财?”
她高傲的仰着下巴,鄙夷之色,收敛不住。
“那老头儿,经商有道,各个城县,共有七十多家药铺,可膝下就只有一女。如今女儿死了,那些银钱……”
爹说着,唇角勾起一抹笑。
我的手一松,桌帘落下。
这些年,他演的可真是好啊!
与娘恩爱有加,对我更是慈爱宠溺!
没有想到,如今,攀附上了尚书之女,就原形毕露了。
又或者,他当年求取娘亲,亦有所图?
“七十多家药铺!”
任初雪亦是吃惊。
后来我才知晓,她虽是尚书府的嫡长女,可下头还有三个嫡出弟弟,庶妹、庶弟更是多达十七个。
尚书府能给她的嫁妆,很是有限。
所以,爹爹提起外祖的家财时,她便动了心思。
他想让爹爹杀了外祖,谋夺家财。
而爹爹,毫不迟疑,点头允了。
这一刻,我的耳畔嗡嗡作响。
待他们走后,我立马给外祖去了书信。
将京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他,让他离开溪宁县避祸。
可终究还是迟了。
爹拥着我,告知外祖在赴京的山道上,遇了劫匪,被砍杀至死。
我通体发寒,如坠冰窟。
4
爹本准备,将所有家财收入囊中。
可外祖赴京时,好似早有准备。
他将所有家财托付给管家三爷,言之,待我及笄,再当做陪嫁,赠予我。若我早夭,一分不留,散与善堂。
我的小命,由此保住。
爹对三爷,也曾动了杀心。
可三爷机敏,以探各城铺子的由头,四处躲藏,让他寻不到踪迹。
爹只能暂时作罢。
从娘入京时带的包袱中,取出外祖给的五千两盘缠,便急不可待的娶妻。
娘当初嫁给爹,爹只给了一根不值钱的木簪子。
可娶尚书府小姐,却用了足足三千两银子。
金钗头面,红绸嫁衣,百桌喜宴,好不热闹,好不风光!
我木然的,看着那女子跨过火盆。
众人恭贺,却不知,她是夺了我娘的主母之位,名节清白,子嗣之福。
“小姐。”
采薇忧心的望着我。
“采薇啊,一会儿,我还要给她敬茶吧?”
我盯着立在爹身侧的女子。
“小姐,不必难为自己,他们如今,不敢对您如何的。”
采薇以为,我这是寄人篱下的隐忍。
我则摇头:“采薇,『断嗣茶』,她们一定要喝!”
“小姐……”
采薇吃惊的看着我,许是没有想到我这般大胆。
断嗣茶,原是药房特地给花楼姑娘调制的。
我知晓配方,去当铺卖了自己的镯子,才购得药材。
因为,加入了苦丁、生地、红花等药。
那茶的味道,自是好不了。
若是在私底下,任初雪未必会喝。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为了维护自己端庄大气、尚书府大小姐的颜面。
硬着头皮,也会同我爹爹一起喝下去的。
事实也果真如此,宴席一摆,便是三日。
第三日,我跪在她的脚边,喊着“母亲”。
将茶水,端给了她和爹爹。
众人皆向着此处投来目光。
她慈爱的摸着我的头,笑吟吟的端起杯盏。
爹爹将茶水一饮而尽,她却是茶才入口,便蹙起了眉。
我则是恭敬的磕头,对她说:“今后,宁儿还劳母亲照拂!”
她原本要放下杯盏的手,僵住了。
当着众人的面,把茶水饮尽。
“宁儿乖巧,母亲自是喜欢,今后母亲,会将你视如己出!”
她笑的和颜悦色。
牵着我入隔壁上房后,便隐去了笑容。
“啪!”
一个巴掌,狠狠的抽在了我的脸颊上。
5
“你打她作甚,外头还那么多宾客!”
爹提醒着,看我的脸。
“留下手印了!”
爹连连摇头。
眼中无有怜惜。
只有对体面二字的顾忌。
自阿娘去世后,他便不再扮演慈父了。
就好似,我不止逝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父亲。
“她给我喝的是苦茶!分明是有意戏弄我!”
任初雪咬牙切齿的同我爹说。
爹砸吧了一下嘴,确有苦味,立刻看向我。
我则望向任初雪身侧的贴身丫鬟。
这丫鬟,我亦是死都不能忘。
“我没有,茶水,是她给我的。”
我含着泪,辩驳着。
“巧慧。”
任初雪看向自己的丫鬟。
原是叫巧慧,只是跟着这样歹毒的主子,好似,不大聪慧。
“这,这……”
茶水,确实是她递给我的。
我是在上茶前,就动了手脚。
她无可辩驳,毕竟,许多人都瞧见了。
“啪!”
任初雪抬手,也给了巧慧一巴掌。
巧慧吓的立刻跪在了地上认错。
“这般粗心,留着你有何用!”
任初雪气恼。
“大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奴婢今后必定小心谨慎!”
巧慧“嘭嘭嘭”冲着地上狠狠磕头。
额上磕出血糊糊的一片,任初雪才再度开口。
“我身侧,不养废物,若再出纰漏……”
她的眼里,有杀气。
“奴婢,绝不辜负小姐信任!”
巧慧趴着,额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滚出去,别叫人瞧见了,晦气!”
任初雪呵斥一声,巧慧便如狗般哈腰滚出。
“好了,好了,夫人莫要动气,今日可是喜日。”
爹爹安抚着任初雪。
我则是故作畏缩的,躲在爹爹身后。
任初雪瞥了我一眼。
见我这副模样,也不屑再同我说话。
6
大婚后。
任初雪将我的住处,移到了丫鬟们住的偏院边上。
此处湿冷,墙面上都是潮珠,鼠儿虱子乱窜。
采薇跟着我,亦是日日觉得身上奇痒无比,皮都挠破了。
爹爹知晓后,只给了一包驱虫粉。
粉还未洒在屋中,任初雪就将我唤到了她的院里。
今日落雪。
她的院中,因有丫鬟清扫,故而地上的积雪并不厚。
跪着,只湿了膝盖以下的裙角。
“你倒是颇为金贵!半点苦都吃不得?这般娇弱,怎好做嫡女表率?”
“如今,我既是你嫡母,便该好生教导你,来人,将她身上的裙褂都扒了。”
任初雪发话,她身侧的丫鬟,便都冲了过来。
将我扒的,只剩下里衣。
她则是披着貂裘,抱着汤婆子,坐在躺椅上。
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听闻,你爱吃莲子糖?你那跛脚的娘亲,还总是亲自给你做?”
她鄙夷的瞥了我一眼。
我垂着头,没有应声。
“哼,哑巴了?荡妇教出的孩子,果真是没有教养!”
她冷声叱着。
“我娘不是荡妇!偷别人相公的,才是荡妇!”
我抬起头,瞪着她。
“你!”
她当即恼了。
“今日,我便打死你这小荡妇!”
任初雪命巧慧拿来藤鞭。
爹则急匆匆的,从任初雪身后的屋里走出。
原来他在啊?
他看的到,听的到,只是装聋作哑!
7
“快磕头,给你母亲道歉!”
爹按着我的肩。
我知他意。
我若是被任初雪发狠打死,外祖留下的千金家产,便再与他无关了!
他自是不敢劝说重金求娶的尚书嫡女任初雪的。
唯有把我的头重重的按下去。
可,我死也不磕。
结果,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藤鞭。
自此之后,任初雪收拾我,也不再顾及爹。
她每日都命人,将一百颗莲子洒在雪上,让我一颗颗寻出来。
少了一颗,便不能用饭。
若少了十颗,便要跪上一夜。
哪怕是全部寻到了,她亦有法子收拾我。
她命我,不许将莲子掰开,完好的将莲芯挑出。
若是做不好,便要用冰水,从头浇下。
眼睫上,都冻出了冰霜。
爹回府时瞧见了。
为我披了一件外袍,俯身叹息。
“你啊,为何总要惹你母亲生气?”
他怪我,似都是我的错。
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任初雪知晓后,命巧慧将我按在雪地里,用烛火烧了我的眼睫。
我的眼皮子被灼伤,无法自控的落泪。
“荡妇的女儿,眼泪都特别惹人怜啊!”
她将红蜡倾斜,蜡油一滴一滴,砸落在我的脸颊上……
开春,她又换了寻开心的法子。
让我去洗恭桶,去倒夜香。
采薇想帮忙,被我呵斥了一番,叫她离我远些。
就怕牵连了她去。
可哪怕如此,她亦是难熬。
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衣裳,都由采薇浆洗。
一双小手,泡的苍白浮肿。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一次多于一次的伤口上,泣不成声。
“如果,夫人还在……如果,老爷还在……”
“小姐,要不咱们去找三爷吧……”
我抚掉采薇的泪珠。
心知是不能的。
我是金氏的遗孤。
可更是太常寺卿顾炎的独女。
更何况爹爹娶了尚书嫡女,多了尚书府撑腰。
唯有活着。
唯有等。
8
如此,一熬便是四年。
任初雪腹中一直没有消息。
她开始日日喝补汤,调养身子。
不见成效也就罢了,就连月事,也彻底消失了。
她变得十分畏寒,炎炎夏日,屋里还烧着碳炉。
且,一日日睡不好,时常腹痛,彻夜哀嚎不已。
请了大夫,只说她宫寒所致。
开了温补的药,却无半点用处。
她的疼痛难以缓解,脾气也变得愈发火爆。
一向对她温言善语的夫君,开始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而她的痛苦,皆是因为我。
我只要寻得时机,就要在那些补汤里,添些药材。
一日便暴毙,未免太便宜了她。
我要先将她的身子,彻底掏空。
看着她痛苦。
看着她如粗野疯妇一般,与爹爹胡搅蛮缠。
甚至撕打。
9
端午,尚书府送来帖子,让她同我爹爹一道回府。
帖子里还夹着字条,我估摸着,又是寻了新的成孕方子,
任初雪带着轻咳着,鄙夷的撇了一眼我。
让巧慧给我熏香,好生去去我身上的臭味。
为彰显她的慈爱,她定是要带上我的。
尚书府里,朝中大半重臣都来了。
就连嘉恒公主,也携驸马爷前来。
而我这般尴尬的身份,自是不配与他们同坐。
府中管事,给了我两个分给家奴的白粽。
让我坐在后院的长廊上吃。
我将粽子用帕子包好,准备带回去给采薇吃。
结果却见嘉恒公主的侍婢,鬼鬼祟祟的朝着后头的长廊走去。
不多时,尚书府的二公子任轩,亦是三步一回头跟了去。
这个二公子,长的真真是芝兰玉树。
若不开口,便是谪仙般的人物。
可一开口,满嘴都是腌臜之语。
我爹娶任初雪时,他张口便是以荡妇之女,来称呼我。
辱骂我阿娘的言语,更是入不得耳。
看着他和那嘉恒公主的侍婢入了内院,我不禁狐疑凝眉。
故而,悄声跟去。
行至内院的梧桐树下,却见那侍婢,一人出来。
且左右张望,守在了内院入口处。
我心下,暗暗已经揣测到了几分。
躬身快步行至远处的主屋前,小心捅破窗纸,朝里张望。
瞧见了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
没想到,人前端庄贵气的公主,竟做出这种不顾皇家颜面之事。
而此刻,屋后突然冒起了浓烟。
一个披着披风的女子,从那屋后迅速跑了过去。
我瞧着她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她是谁。
但看着浓烟,我眸色一沉。
“走水了!走水了!公主被困内院!”
我爬上墙头,冲着府外公主带来的护卫军喊着。
若是尚书府里的人先洞悉,此事没准会被迅速遮掩过去。
若由众人先发现……
护卫军迅速冲入府中。
听闻是公主被困,众人乱做一团。
齐齐赶往内院,救公主。
结果,可想而知……
尚书府二公子,藐视皇权,调戏公主,死罪自是逃不了。
任尚书在朝中根基虽深,但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无人敢相帮。
任尚书主动请罪,皇上责他管教无方,罢免了他尚书一职。
而原本已经是护军参领的任府大公子,也被贬为城门领。
整个尚书府,一夜之间,大厦倾倒,分崩离析。
任初雪亦不再是尚书府嫡女。
只是任府小姐。
不日,任老爷带着一众家眷,离开盛京。
但,唯独留下了名唤语嫣的庶出女,暂住在顾府。
这个任语嫣,虽是妾生,但亲娘死后,一直养在任夫人膝下,与任初雪很是亲近。
她生的也是姊妹中最美艳的。
任夫人是想让任初雪,为其谋一个好人家。
如此,将来也好相互帮衬。
任语嫣今年,已是桃李之年。
她肤若凝脂,明艳如红牡丹一般。
入府时,爹爹的目光,就从未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如今,任府落败了,爹爹在仕途上,已无指望。
但,若能再娶个美娇娘,我想他是极愿意的。
10
他给任语嫣送了不少钗环首饰,任语嫣都悉数收下。
可当爹,要与她独处时,她便总是能适时的,唤来自己的姐姐。
爹是当局者,看不清原由。
只以为,这任语嫣是忌惮自己的嫡姐。
但我却能瞧出,任语嫣压根就看不起爹。
我爹虽容貌也算俊毅,且,确有才华,出口成章。
可年纪,毕竟比她长了十多岁。
虽是京官,库房却空空如也。
还需,她姐姐贴补。
桃李之年都还未嫁,在我想来,要么就是没有看得上的男子。
要么,便是看上的,出于某些原由,嫁不得。
可爹不知,他还与我说,我马上就要有二娘了。
以为了顾家有后为由纳妾,任初雪只怕也无法拒绝。
结果,不等爹爹开口,任初雪便说自己有孕了。
她吃了母家给的药方,原本清瘦的她,如今,肚子一日比一日大。
且,前些日子,断断续续的癸水,也彻底停了,是有孕无疑了。
她算算日子,应当满了三月。
我则望着她那微隆的肚子,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杀了别人的孩子,却还指望着腹中能孕育出可爱灵动的胎儿。
果不其然,又过了半月,她外出采买补品时,血流不止。
她那胞宫里,可没有孩子。
而是喝了药效霸道的补药后,聚了大量的癸水,没有排出罢了。
自那一遭,她躺了足足两月。
我耳根子也清净了许多。
一日,我在回廊下捡蝉蜕,想着此物可入药,便欲捡回去一些。
结果,却见任初雪姐妹从回廊那头过来。
我本能的躬身躲起。
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爹娘又来书信了,让我劝劝你,如今,你已二十,骁骑参领李煜,与我们家颇有渊源,你嫁过去,他会善待你的!”
任初雪说着,急咳了几声。
“阿姐,怎的连你也这般说?那李煜已四十了!家中有正妻,阿姐是要让我过去为妾么?你是知晓的,我与君博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此生,我非君博不嫁!”
任语嫣态度决绝。
“你怎就对侯爷念念不忘呢?你知不知道,如今,那侯府外强中干,早就已经没落了,空有虚名罢了,那侯爷虽长的清俊,可俊秀能当饭吃么?再者说了,他那正室只是病了,只要她在,你就算嫁给他,不也只是个妾?”
任初雪的声调,也陡然抬高。
“她可以病,自然,也可以死!”
任语嫣眸中,露出可怕的寒意。
“阿姐,当年我帮你出了妙计,除了顾炎正妻,她怀胎七月又如何?怀的上,也得生的下啊!我还不是,让你风风光光嫁给心上人,你也该知晓,我有法子,得到我想要的!”
她的这句话,落入我的耳中,如一声惊雷。
11
“阿姐放心,我一定会得侯府三书六聘,着凤冠霞帔,风光大嫁。”
“君博的正妻,只能是我!”
她的声音之中,都含着笑意。
我闭了闭眼。
原想着,在及笄前,就可掏空任初雪的身子,报了血仇,便离开。
这盛京我是待够了。
可如今瞧着,只怕一切才刚刚开始。
短短两日后。
侯爷正妻,陆氏,药石无灵,撒手人寰了……
我沉思,给三爷,去了一封书信。
其实,两年前,三爷便让采薇阿娘给采薇写信,通过采薇,联系上了我。
一月后。
盛京城外来了一队镖师,押送十几车金银财宝入了盛京。
他们敲锣打鼓,在盛京绕了一圈。
最后,车队停在了太常寺卿府外。
镖头言,此乃,我外祖留给我的嫁妆。
一共一千金,外加七十三家商铺,百亩良田,地契,田契,便是装满了箱。
许多人,围拢着瞧热闹。
爹爹和任初雪拼命压制住唇角的笑,示意那些镖师,将所有嫁妆都抬入府中。
结果,那镖头却让我亲自出来查验。
拆封条,开箱,所有人都被明晃晃的金子,闪了眼。
众目睽睽之下,我不急不缓,一一清点,这么多金子,首饰,契票。
足足点了两个时辰。
就这般,还是爹爹帮着一起清点的。
如此,我是“千金贵女”之事,瞬间就如风儿一般,吹遍了盛京每一个角落。
“诶呦,那么多的嫁妆,这盛京城里,除了皇家公主,也没有哪家小姐,能比的过了!谁要是娶了她,那不就等于是娶了一座金山?”
“可不是,不知是哪家公子,这般好福气。”
“哎,左右是要便宜,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
街头巷尾,这些日子,都在谈论千金贵女之事。
并且,说书的添油加醋。
已经将我溪宁县外祖家,夸成了万金富商,富可敌国。
爹爹这些日子待我极好,就连那任初雪都露出了笑模样。
只因,镖头还未走,千金之财依旧由他们守着。
他们的意思是,照外祖遗言,此乃嫁妆,我出嫁时,才可交付于我。
12
“宁宁!”
爹的一声呼唤,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已经许多年,未曾这样唤过我了。
我记得,在我极年幼时,梳着羊角辫,坐在他的膝上。
他唤我“宁宁”,也曾一笔一划教导过我习字。
“爹。”
我回过神,望向他。
他则已经端着一盅冰糖燕窝,放在了我的面前。
“宁宁,来,吃一碗燕窝羹,爹还命人,去买你最爱吃的蝴蝶酥了。”
爹笑着,恨不得,喂我吃。
这副谄媚的模样,只让我觉得心中钝痛。
比他对我置之不理,更叫我难受。
他明明知晓,该如何做个慈父。
可这些年,对我不闻不问。
对于任初雪对我的打骂,以及住在这偏院之中,也从不吭一声。
不过,我又有何好委屈的。
我娘亲,待他可谓是体贴备至,自幼骄宠长大的姑娘。
成婚之后,不仅洗手做羹汤。
还用自己的嫁妆,为爹爹买田置地。
最后呢?爹爹杀妻求荣!
卖掉了田地,铺子,全都“孝敬”别的女人了。
“爹爹,最疼,祈宁了。”
我亦是笑着,拿起汤勺。
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我放下瓷勺,抬眸看他。
“爹今日,是否还有别的事儿?”
我明知故问。
“宁宁,爹觉得,让那些外人,看着嫁妆,实在不妥,还是全部都抬入府中为好。”
爹开口与我说道。
我毫不犹豫,张口便道好。
爹闻言,先是一怔,转而笑着起身。
“我们宁宁,就是聪慧懂事。”
他说完,立马,头也不回的朝着屋外走。
我朝外,撇了一眼。
任初雪的半个身子,还露在假山外。
看来是等不及,要来听结果。
采薇将屋门掩上,转而,望向我。
“小姐……”
她一脸忧心忡忡。
“放心。”
我说着,将那燕窝羹倒在了窗台外。
“对了,小姐,这几日,盛京的喜婆,都快将门槛给踏破了,若老爷为您择了婿,小姐岂非就要留在盛京里了?”
采薇想着,我在这盛京实在孤苦,不愿我留在此处。
“采薇,我的婿,只能我自己择!旁人,做不得主!”
我说罢,眸色微沉。
“可是那侯爷,刚刚死了正妻……”
采薇已经照我的吩咐,将我的庚帖送至侯府。
“采薇啊,你还不知么,这世道男子与女子不同,无需守节,昨日死妻,今日续弦,都无人会多言语半句。”
说着,我将窗闭上。
爹爹当年,还不是很快就又娶了妻。
我只稍稍花销了些许银子,就查明,侯府此次丧事,一切从简。
可见,做做门面的银子,都没有了。
如此迫在眉睫,定不会错失,娶“千金贵女”的机会。
13
一个时辰后,爹急匆匆推开我的屋门。
此时,已是戌时。
“宁宁,走。”
爹冲进屋,二话不说,就拽着我的手腕,要朝外走。
丝毫不顾,我只穿着里衣。
“爹爹,要去哪儿?”
我忙止步。
“鹤云楼,那群镖师,无论如何,都不肯将嫁妆给我们,那是咱们顾家的,你同爹爹一道去要回来。”
爹此刻,面颊通红,应当是在那群镖师那吃瘪了。
“爹,让女儿换一身衣裳,如此出去,成何体统。”
我提醒他。
他这才正眼,瞧了我一眼,松开了手,催促我快些。
我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裙褂,随父亲,一道乘马车,到了鹤云楼。
鹤云楼外,已经挤满了人。
原本,鹤云楼就居于盛京城最繁华的盛华街。
酒肆,茶楼,清人坊,都聚集于此。
“你们这些乡野之人,居然敢在盛京城中,霸占别人的家财!明日,我便可将你投入大狱!”
任初雪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来。
我随爹费力的挤到前头去,瞧见了身高八尺的镖头。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魁梧的镖师,俯视着任初雪。
“你这泼妇,我们收的是金府的银钱,替已故的金老爷办事,他老人家的遗言如何交代,我们便如何办!原本,我也不想同你多言,可你如同一只草鸡,叽叽喳喳,烦的很!”
镖头蹙起浓黑的剑眉,瞪着任初雪。
“草鸡。”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个秦霄,还是如儿时一般,嘴巴不饶人。
这镖头,其实是三爷的孙子,我幼时很喜欢跟在他身后玩耍。
只是如今,我们还不能相认。
“你!”
任初雪气的手都在发颤,指着秦霄,说不出一句话。
“金小姐!”
秦霄看向我,立刻抱拳,故意如此称呼。
“什么金小姐,她姓顾,是我们顾家人!这些嫁妆,我们顾家,也理所当然,可取回。”
爹急了,打断他的话。
秦霄故作吃惊,抓来抓头。
“可,顾老爷,您当年,不就是金府的赘婿么?就连成婚的喜宴,都是金府办的,许多乡亲可都还吃过你的喜酒呢。”
秦霄此言一出,爹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愈发大了。
都在吃惊于,爹“赘婿”的身份。
“这位镖爷,一路辛苦,不过,就照我爹所言,将这些嫁妆,都抬入顾府吧,我爹和母亲,会替我好好保管的。”
我说着,冲着秦霄俯了俯身。
恰到好处的,露出了磨破的袖口,和带着补丁的衣襟领。
爹和任初雪都是要体面的,我的衣裳,还不至于如此破烂不堪。
这是我,精心准备的。
14
“啧啧啧!你们就是如此待她的!大家瞧瞧,这穿的都是什么?破衣烂衫的,顾老爷,你好歹是个京官啊!怎的小姐跟着你,过这般日子?”
秦霄说罢,看向了珠翠满头的任初雪。
“莫不是,又娶了妻,便苛待小姐?”
秦霄的嗓门大,说起话来,宛如吵架。
爹欲辩驳,可看着我身上的行头,再看看任初雪。
当即张着嘴,哑口无言。
谁家的大小姐,一根珠钗首饰都没有?
寒酸成这副模样,就连一旁任初雪的丫鬟都不如。
“诶呦,还真是,怎的这般穷酸?”
“可不是么?有后娘,就会有后爹!”
“造孽啊!如今这是连人家的嫁妆,都要夺了去?”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任初雪本就身子不好,如今,气的面色青紫。
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头上的金钗和珠翠,也跟着晃动。
爹将她拉到身侧安抚,可还不等他说一句话,秦霄便开了口。
“我们这些外乡人,确实在京中也住不惯!”
秦霄的话一出,爹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们放心,我是祈宁亲爹,这些嫁妆,今后自会悉数让她带走,绝不会昧下半文。”
爹说的坦荡。
“这个,我自是信的,不过,你们顾府看管这些金银,也难免惹人眼红,遭来盗匪,那岂非将全家人的性命,都至于危险之中?不如这样,直接存入“金陵钱庄”如何?”
秦霄似仔细思虑了一番。
“这……”
爹一愣,看向任初雪。
“我们顾家的金银,自会处置,无需你个外人操心。”
任初雪自然是反对。
因为,“金陵钱庄”和其它钱庄不同。
其它钱庄,认章子,不认人。
也就是说,存入一千金,钱庄会拿一个印章给你做为凭证。
不管任何人,只要拿着印章来,就可取银子。
可“金陵钱庄”却不仅仅要认章子和存单,还需本人前往领取。
且,存期未满,还需收一笔高额的提取费。
因此,开设了两年,无人问津。
但那金灿灿的招牌,却是极为醒目的。
“对,姑娘既还未择婿,就先存起来!谁也别动!”
“莫不是,你们真连姑娘家的陪嫁,也想贪?”
舆论之下,爹被逼着,走出了陪我存金的这一步。
金子,银子,珠钗首饰,地契银票,“金陵钱庄”都可帮着保管。
当问到存多久时,任初雪张口便是:“一月。”
爹也跟着附和:“我们已经为祈宁,择好了夫家,到时……”
“至少一年一存!”
掌柜的却是立刻打断了爹的话。
“那……”
爹迟疑。
“一年罢了,姑娘这不是还未及笄么?就一年!”
15
秦霄大声对掌柜说。
掌柜的则是看向我,知晓我是这笔千金之主。
他让我独自与他入库房,说是要亲自贴封条,签字画押。
实则,此处有故人在等着我。
“三爷!”
我望着瘦削的三爷,如鲠在喉。
他年事已高,这些年,为了替我护住家财,四处奔波躲藏。
这钱庄,也是特地为我所设。
“宁儿莫哭,莫要叫他们瞧出了端倪。”
三爷那浑浊的眸子,也变得通红,却还劝慰着我。
“三爷,待宁儿报了仇,便与您一道回家!”
我扑在三爷怀中,哽咽说道。
他抚着我的发丝,连连点头。
“好,三爷就在这等着宁儿,你秦霄哥,会在暗中护着你,莫怕!”
三爷轻拍着我的后背,却不敢与我说太多,怕外头的爹起疑。
“这存单,和印章,您可要收好了。”
掌柜的故意大声说着,将一个木匣子,递给了我。
我将东西收入袖中,与掌柜一同出了库房。
钱庄外,还有瞧热闹的。
“大家都散了吧,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莫说外祖赠予的这些嫁妆,他绝不会碰,真到了我出嫁,爹爹势必也会为我备下一份,体面的陪嫁,所以,大家莫要为我操心,我阿爹和母亲,都是最疼惜我这独女的!”
我将独女二字,说的重了些。
爹只能强颜欢笑,任初雪则是体虚,已到马车上歇息了。
我与秦霄拜别后,也跟上马车。
一入马车,任初雪就阴沉着脸,朝我伸出了手。
我眨巴着眼,望着任初雪。
“宁宁,你还小,这存单,和印章,让爹娘替你保管为好。”
爹开口做起了和事佬。
我点头,将木匣和存单取出,放到了爹的手中。
“爹,其实这笔嫁妆,颇丰,我一人这辈子也花销不完,故而,我早就想好了,将来我若有了弟弟妹妹,就拿出一半,扶持他们。”
说罢,我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的朝着任初雪的肚子,撇了一眼。
我的这句话,自是戳到了爹的痛处。
这京官之中,只有他没有纳妾。
且,膝下无子。
每每有同僚送来小儿满月帖,他便阴郁沉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任初雪柳眉一扬,质问道。
“女儿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母亲好好调理身子,下一次,莫要再弄错了,叫我爹爹,空欢喜才好。”
我望着她,唇角带着一抹冷笑。
16
任初雪的面色,苍白的可怕。
“相公,我还不到三十,风华正茂,迟早会生一个聪慧的嫡子的。”
她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爹这一次,没有搭话。
毕竟,她已经过门近五年了,却连孩子都未曾怀过。
当初那杯断嗣茶,药效极强。
它的药力,慢慢渗透胞宫之中。
任初雪一开始,便是月事混乱。
接下来,一年半载来一次癸水,最后彻底没有了。
莫说她二十出头,哪怕是刚及笄,那汤药入喉,也绝无可能再怀胎。
她请的那些京里的郎中,都说她是腹寒,开了许多温补的汤药。
而那些方子,对于她而言,早已无用。
“顾郎,这一次,再调养些时日,定能怀上。”
任初雪依旧信心满满。
爹则是沉默不语,但,将我递给他的匣子和存单,揣入了自己的袖中。
任初雪一怔,那鲜红的唇张了张,正欲再开口。
“爹爹,您方才说,替女儿择好了婿?”
我眨巴着眼,岔开了话头。
“嗯,那人名唤杨毅,是个卫千总。”
爹说罢,望着我。
我自是,故作思量。
“虽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但为人正直。”
爹觉得,我定是对那杨毅官职不满。
“爹爹,官大官小,女儿自是不在意的,可这卫千总之职,是外官吧?需离开京中。”
我说着叹息,故作不舍。
其实,我已经命采薇去打探过了。
他们为我择的婿,不仅仅只是个从六品小官。
且,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了。
家中正妻虽离世,但还有三个妾室。
不过,对方想攀附爹爹,愿意拿出大半身家来娶我。
五百两。
这已经是一个从六品小官,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女子长大,总是要离家的,爹爹也不舍你。”
他嘴上说着不舍,实际上,只是想用这种法子,将我清理了。
“那,何时成婚?”
我点头,望着爹。
“一年后。”
爹想着那笔嫁妆,开了口。
等嫁妆可取了,他们就要将我踹出盛京了。
我柔顺点头,不再言语。
只是,马车刚停在府门前。
便见一位依着雍容的老夫人,也恰好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任初雪一眼就认出,那位老夫人是侯府主母,虞老夫人。
17
“虞老夫人,您怎来了?若有什么事儿,您命人传个信儿,我们亲自到侯府拜访。”
任初雪与爹,急忙迎上前去。
任初雪毕恭毕敬,扶着虞老夫人。
而虞老夫人,则是朝着我这望了过来。
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便点了点头。
爹却朝着我使了个眼色,这便是示意我快退下。
我冲着老夫人俯身,行礼告退。
她此次前来,是替侯爷求娶我的。
这原本寻个喜婆,就能办。
她却亲自来了,给足了爹面子。
侯府虽已经开始败落,但毕竟还些权势。
原本我以为,虞老夫人走后,任初雪便要来寻我的麻烦。
可一夜风平浪静,一问外头的家仆才知晓,任初雪竟连夜去了盛京南边小院。
那处院子,原也是尚书府的。
爹爹对任语嫣纠缠的厉害,任语嫣去那躲清净了。
任初雪去寻她,必定是说虞老夫人替侯爷求娶我之事。
毕竟,那侯爷,是任语嫣一直苦等的人。
次日,已过巳时,却不见采薇来。
我起身,自己去院中打水。
简单洗漱后,听到院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采薇……”
我以为来者是采薇,立刻回过头去。
结果,踏入我房中的,却是任初雪。
这是她嫁入顾府以来,第一次,踏足我这偏院。
“母亲。”
我起身,虚伪唤着。
“哼,此处也就你我二人,何必再演戏?”
她冷哼一声。
我朝着屋外望去,巧慧正在院子外守着。
“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昨个虞老夫人,来替侯爷下婚书,要让侯爷,娶你为妻。”
任初雪说罢,顿了顿,看我的反应。
我则是面无表情,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那般侯爵世家的主母,并非那般好做的,你去了,只能闹笑话,让你爹脸上无光罢了。”
她鄙夷的撇我一眼。
“你容貌寻常,侯爷亦不会看上你,何苦将自己囚于深宅大院之中,讨人嫌?”
我回望着任初雪,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真是劳您为我费心了,虞老夫人既亲自前来提亲,那便是看的上我,何来讨人嫌一说?”
我反问。
任初雪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她的眼,微眯着,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拍在了圆桌上。
我瞥了一眼,便认出,那是采薇的帕子。
18
“这帕子,如今还雪白着呢,莫要让它染了血!”
任初雪一字一顿,语带威胁。
我的喉头,不由一动。
“一个丫鬟罢了,死了便再买一个,只是如今,她跟了我几年,知晓我喜好,若再买新的,需费些心思。”
我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将那帕子拿起,又丢到了地上。
“你真真是好狠的心啊!那丫头,可是自小照顾你的!”
任初雪有些愕然。
“你会为了巧慧,放弃我爹爹么?”
我轻笑反问。
任初雪张着嘴,当即哑然。
“告诉你妹妹,若不想为妾,我可允侯爷有平妻。至于想让我退婚?死了这条心吧!”
我淡然坐下,抿了一口茶水。
“你……”
任初雪一时哑然。
“机会仅此一次,让她把握时机。对了,午时前,让采薇回来,给我做桂花糕,我若是肚饿,便要发脾气,改主意!”
我冷声说着,连眸子都不抬一下。
任初雪怒极而去,我望着她的背影。
心中虽知晓,任语嫣原本就是为了平妻之位而来。
为了做平妻,定会放了采薇。
可那般歹毒之人,能做出什么事儿,都不会叫我意外。
这一次,是我大意了。
索性,一个时辰后,采薇回来了。
她哭红了眼,应是吓坏了。
我拥着她,同她道歉。
“采薇,是我没有护好你。”
采薇却连连摇头,满心愧疚。
“今后,我对你疏远些,这样,你便能安全。给我一年,不,或许更快,我马上就要及笄了,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我似对采薇说,亦是对自己说。
19
婚期,就定在下月中旬。
因嫁的是侯府,故而我的嫁妆,自是不能太寒酸。
任初雪被爹爹一再哄着,割肉般,取出了两千两银子,筹备我的嫁妆。
这些年,她为了做门面,花销如流水一般。
故而,她的嫁妆,已经被彻底掏空了。
不过,爹爹许诺,我的那些千金嫁妆取出后,由她收着。
任初雪这才勉为其难,将最后一点银票取出。
不过,大婚时,一入侯府,我便被任语嫣狠狠摆了一道。
她让我清楚的知晓,她与她那个阿姐完全不同。
大婚用的婚服首饰,都是我亲自盯着,置办的。
因整个盛京都知晓我“千金贵女”的名号,故而,也无需在婚服上,下太大功夫。
不失了侯府的颜面,便好。
可谁知,喜炮迎进侯府,拜天地。
我和任语嫣各自被迎往东西院后,我空坐了一夜。
虽然我本也没有与侯爷同房的想法,但这着实有些反常。
照理来说,就算侯爷与任语嫣之间有情。
可我是虞老夫人,亲自登门求娶的儿媳。
侯爷也当给他母亲一个面子,来我屋中歇息才对。
这之中,必然是出了什么疏漏。
我沉眸,示意采薇过来,让她抓一把金瓜子,去犒赏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家仆。
一把金瓜子抛出,我立马就知晓了原由。
原是我这红盖头,乃是最上乘的缎面蜀锦。
蜀锦上还用明黄缎捻金丝绣了边,红玛瑙点缀,实在太过奢华。
我闻言,立马察看自己的红盖头。
这并非,我为自己准备的红盖头。
不过瞧着眼熟。
对了,这是任初雪嫁给我爹爹时所用的!
她们在我和采薇的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
采薇也不必再将探听的事儿说完,我已彻底明白其中缘故。
这虞老夫人,最恨骄奢淫逸,勾心斗角。
只因,侯府原本是颇有财势的。
之所以会沦落到今日,就是因为老侯爷生前奢侈成性,还纳了十几房妾室。
其中有一美妾,狐媚至极。
哄着侯爷为她置办首饰衣裳都是小事儿,后来发展成了买铺面,良田。
老侯爷死后,虞老夫人一查账面,才发现,侯府早已经被掏空了。
那小妾,也跑的无影无踪。
所以,虞老夫人因为我的千金嫁妆,虽属意与我。
可如今,见我这般奢侈喜显摆。
对我有了成见。
让其子,成婚当夜去了任语嫣屋中。
而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极会看脸色。
次日敬茶时,便都称任语嫣为大夫人。
20
我望向任语嫣。
她身侧立着一个身材欣长,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便是侯爷,梁君博。
一个男子,能生得这般容貌,也难怪任语嫣非要嫁给他。
“儿携新妇,给娘请安!”
一夜春宵,二人都面带一丝倦容。
我同他们一道跪下敬茶,老夫人却只给了任语嫣和侯爷红包。
转而,望向我。
“顾氏,你乃千金贵女,想必这些银两不会放在眼中,故而,便未给你准备!”
虞老夫人冷着一张脸,当着这些下人的面,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我并未多言一句,而是乖乖受着。
任语嫣唇角勾起笑意,很是得意。
侯爷则是正眼,都未曾瞧我一眼。
用过早饭,侯爷携任语嫣出府游玩。
我则,到了虞老夫人的院中。
虞老夫人端坐在上座,依旧是冷着一张脸。
我恭顺问安,双手捧着一个匣子,送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命身侧的丫鬟打开,发现竟是我昨日戴的盖头。
她的眉当即挑起,面色凝重的盯着我。
“你这是何意?”
语调中,带着质问。
“回禀母亲,此乃儿媳爹爹,特地为儿媳准备的嫁妆,让儿媳入府后,交由您,用于筹办善堂,也算是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忙说明缘由。
老夫人的善堂,已经办了好些年头的。
只是如今,日子过的愈发艰难,善堂也无以为继。
“哦?”
虞老夫人盯着那盖头。
“此乃喜物,爹爹说,这在我们溪宁县,便叫添喜!望母亲全了儿媳,与爹爹的一份心意!”
我说罢,便冲着虞老夫人俯身磕头。
老夫人立马命人将我扶起,这才正眼,朝我身上一瞧。
发现,我只着一袭简单的绸衣。
头上也只簪着两支合身份的簪子罢了。
“不是命人给你送过锦缎么?怎的未添新衣?”
说话间,她已经命人,收好了盖头。
“母亲,儿媳外祖家,虽是药商,家财颇丰,但外祖一直教导儿媳不能奢靡,衣着干净得体便好,至于银钱,需好生盘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儿媳一刻也不敢忘。”
我如实回着。
老夫人闻言,当即露出了笑来。
她告诉我,像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
养着众多奴仆,各种祭礼,也颇要费些心思。
正需要我这么一个,聪慧识大体的主母。
“母亲,儿媳还年轻,这侯府主母,实在是愧不敢当!”
我推诿着。
侯府只是表面风光,窟窿只怕是不少。
现在接管,岂非要用自己的嫁妆贴补?
虞老夫人思索半晌,又望着我。
“今夜,我命君博到你的院中,你们虽是平妻,可若你先有了子嗣,再执管家之权,便是名正言顺!”
老夫人说着,还长叹了一口气。
似想到了什么,催促我,让我好好打扮一番。
“君博就喜欢明艳的女子,今夜,你需将他的身心都留住!”
老夫人叮咛着。
我矜持的,点了点头。
从虞老夫人处出来,我立刻回了院子。
午时才刚过,便大张旗鼓的命人在屋中熏香。
欢喜的命下人去准备热水,要沐浴。
巧慧朝着屋内张望着,一双圆眼滴溜溜的转动。
是的,任初雪在我出嫁时,贴心的将她的大丫鬟巧慧,送给了我。
说是巧慧心细,能照顾好我。
我自是知晓,她不过就是任初雪姐妹的眼线罢了。
但我,还是笑着收下。
心中已经盘算好了,如何利用这眼线。
故意,将她安排在院子外伺候。
为的就是让任初雪知晓,我是有意防备着巧慧的,免得她们生疑。
巧慧则是干着粗活,还不忘留心屋内的情况。
我见她瞧的差不多了,立刻命采薇,让巧慧去院外扫长廊。
如此,便是给她报信儿的机会。
入夜,屋内点上了烛火。
结果,今夜,侯爷与任语嫣却并未回府。
21
听闻今日是任语嫣娘家的大哥过生辰,吃了些酒,就留在了她大哥府里。
“才嫁过来一日,便回了娘家,如此不守规矩!”
老夫人大怒。
待次日傍晚,侯爷归来,便是呵斥着,逼他来了我的院中。
我自是做了准备,取了些桃花汁液,涂抹在了脸颊上。
脸上,瞬间就出现了一片片的红色疙瘩。
我自幼就对桃花汁液过敏,轻碰一点儿,就能有反应。
侯爷本就是被逼前来,如今,见我薄纱遮面,愈发不满。
那张温润俊逸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既已见过,何必再遮遮掩掩?”
他冷声说着,落座后,自顾自端起杯盏喝了一口。
我的眸中自是露出为难之色,他见我还不肯摘下面纱,便起身欲走。
“侯爷!”
我故作害怕,立刻摘下脸上的面纱。
他只瞧了一眼,便嫌恶的蹙起了眉。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回侯爷,妾身每至秋时,就易起风疹,所以……”
我抿唇,望着他。
“既如此,你便好生歇着!”
侯爷说罢,拂袖而去。
“侯爷!侯爷!”
我跟在他身后,挽留的叫声,传出了院子。
下人们瞧见了,都跟着窃窃私语。
我则扶着门框,见那决绝的背影走远,就示意采薇闭上房门。
在脸上涂抹上药膏,舒舒服服早早安歇下了。
如此,过了才半月有余,任语嫣的院中,就传来了好消息。
她恶心呕吐,请大夫一瞧,竟是有喜了。
比我料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我特地买了人参鹿茸,等滋补之物,同老夫人一道去瞧她。
她躺在软床上,身侧坐着侯爷。
侯爷亲自,喂其吃着酸枣糕。
“娘!”
见老夫人来,任语嫣口中唤了一声娘,但却没有要起身来迎的意思。
“娘,嫣儿孕吐不止,如今身子虚,难以起身问安,娘莫怪。”
侯爷立刻为任语嫣解释。
老夫人并未计较,而是,将补品放下。
“这是祈宁,与为娘的一份心意,你怀的若是男嗣,那便是侯府的世子,你需好好安胎。”
老夫人说罢,又给其房中添了六个丫鬟。
“娘,之前,您提起过,谁先有孕,这主母之权?”
侯爷见老夫人高兴,立刻提起此事。
这件事,老夫人只同我提起过,怎会传到侯爷的耳中?
老夫人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悉数敛去。
转而,看向任语嫣。
“如今,嫣儿有孕,此事……”
她欲将此事往后延。
“娘,这些年,受累了。儿媳既已入府,自是愿意为娘分忧!”
任语嫣方才还一副虚弱的样子。
一提主母之权,立马来了精神。
22
老夫人的视线,朝着我这撇了一眼。
见我垂眸,一副落寞之态,并无相争之意。
立马怒其不争的,叹息了一声。
“过些日子,便命人将账本印章,给你送过来。”
老夫人沉着一张脸。
“不必劳烦娘费心了,翠儿,你去娘的院中,走一趟。”
任语嫣立马唤了她的贴身丫鬟。
老夫人面色青紫,带着一行人离去。
“君博,我是否惹娘不悦了?”
任语嫣娇柔的望向侯爷,那双向上扬起的媚眼,能勾人心。
“嫣儿莫要胡思乱想,如今你有孕,娘怎会不悦?你好生歇着,我亲自去拿账本印章过来。”
侯爷爱怜的望着任语嫣,哄了半晌,才离去。
我也准备离去。
任语嫣却掀开了被褥,坐起身来。
她身侧的丫鬟,马上为她披上披风,端上补汤。
“顾祈宁,从前真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竟敢肖想侯府夫人之位?”
她鄙夷的撇了我一眼。
“任语嫣,你如今确实有孕,可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再者说,就算是男胎,怀的上算什么本事,也得生的下!”
我含笑,用极温柔的语气,同她说着。
这话,可是她的金玉良言。
“你!”
她气极,猛的抬起手来。
我则是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屋中的下人忙围了过来。
“你们啊,可要照顾好二夫人,可别出了什么差池!”
说罢,我松开手,转身离去。
“贱人,你等着!”
任语嫣的声音之中,裹着浓浓的杀意。
我的步子,却没有片刻停留。
而她对我的针对,从这一日起,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吃穿用度,通通削减的比下人还要差。
我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也由十个,变成了三个。
“小姐,那任语嫣,简直欺人太甚!”
采薇端着半碗稀拉的清粥,面色凝重。
我则撇了一眼,知晓,这不过只是刚刚开始罢了。
果然,很快我的月钱也被缩减了。
且,出府也不再给我备马车。
顾府为我置办的那些嫁妆,也都被收入了府里的库房。
还有,我那“千金嫁妆”的钱庄存单和印章,任语嫣也要收缴。
毕竟,我嫁入了侯府。
那么这些银钱,便都是与侯爷共享的。
她说的确实有理有据,我无可辩驳。
于是,梳洗打扮后,我同老夫人请示。
雇了马车,要回一趟顾府取存单和印章。
巧慧也忙跟了出来,我撇了她一眼,并未阻止。
马车到了顾府,车钱还是让任初雪出府结的。
“哼,怎落魄至此啊?”
任初雪见我穿着素衣,当即勾唇嘲笑。
我看着她乌青的唇色,如今,她的身子,只怕已经极差了。
23
我不理会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偏院歇下。
有些话,自不必我说,巧慧都会告知任初雪的。
原本,她打算拿任语嫣治我。
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知晓,任语嫣动了收缴存单印章的心思,她比我还要急。
我本以为,可坐看狗咬狗。
结果,任初雪去了侯府,却不知,任语嫣同她说了什么,不但让她消了气。
还将爹爹收在书房的存单,私自给了任语嫣。
印章她是苦寻不到,否则,也得给任语嫣送去。
不得不说,任语嫣是懂拿捏自己姐姐的。
“你爹见你憋在这屋中,担心你烦闷,故而让我带你去福音寺,上香。”
任初雪第二日,便来偏院邀我出府,去佛寺上香。
我本欲拒绝,她却已经备好了马车。
“你虽出生轻贱,但,若诚心些,没准,神佛也会怜悯你,让你为侯爷怀个庶子。”
任初雪明显是用子嗣,来嘲讽我。
“难道母亲是因为心不够诚,这些年,才无子嗣么?”
我反唇相讥。
没想到,她只是面色一沉,却不与我计较。
“今日,还真由不得你!”
她话音落,目光变得凶狠。
这是在告诉我,我不走,她便要唤家仆,用强的。
罢了,只能同她走一趟。
“小姐。”
采薇有些忧心的抓住了我的胳膊。
“终日哭丧个脸,触霉头!今日,你别陪我去了,巧慧,你同我一道走!”
我气恼的冲着采薇呵斥了一声。
采薇一愣,委屈的松开了手。
“回侯府。”
我侧身与她擦肩而过时,便示意她先回侯府。
巧慧则是立马快步跟上了马车,坐在了我的身旁。
任初雪示意车夫驾马,我朝着马车之中扫了一眼。
“去上香,怎的没有备香火?”
“那些东西,寺庙便可买,何须费那般心思。”
任初雪盯着我。
“我这脸上又无银两,为何这般看着我。”
我语带讥讽。
“你与你那短命的阿娘,生的愈发像了!”
她望着我,许久,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脸上的冷笑,瞬间敛去。
“就连结局,也会惊人相似!”
她意味深长的说着,又朝着马车外望去。
马车确确实实,是朝着福音寺而去。
驱车三个时辰,绕了极长的山道,才到了福音寺。
今日,这庙十分冷清,只有一个长相狠厉的和尚,在此处候着。
那和尚一点香,我便闻到了异味儿,立刻闭气。
直至瞧见任初雪,和巧慧倒地昏厥,我才跟着倒下。
“今个儿,你我兄弟算是有艳福了!都办了!”
那狠厉的和尚,发出一阵猥琐的笑。
24
今日,这是哪一出?
原以为,是任初雪要收拾我。
没想到,有人将计就计,连任初雪一道收拾了?
“嘶啦,嘶啦!”
他们正在撕扯,任初雪和巧慧的衣裳。
很快,脚步声又到了我的身侧。
“大哥,这个最俊,让我来吧。”
两个男人俯身蹲下,都急着来解我的衣襟带。
我则是早有准备,在他们争执之时。
我已抬起手,轻轻一扬,指缝之中的银针飞出。
扎入他们的头维穴,二人立刻应声倒地。
外祖不仅擅长医术,一手飞针绝技,也传与我。
自阿娘逝后,我愈加苦练。趁贼人不备,竟让我化险为夷。
我起身,撇了一眼被扒的只剩下红兜儿的任初雪和巧慧。
急忙拔回银针,结果,一个黑影又闪到我的面前。
我正欲抬手,将银针掷出。
对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眸一看,是秦霄。
三爷说秦霄会暗中护着我,看来是一直悄悄跟着我。
“小丫头,厉害啊,两个都撂倒了,无需我护着,你也能自保。”
他咧嘴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秦霄哥,此地不宜久留!”
我撇了一眼地上的几人,拉着他,驾着马车,从山道另一侧,迅速离去。
哪怕我的速度这般快,也听到了山道下有香客上山的说话声。
下山之后,我与秦霄分头走。
我另寻马车,迅速赶回侯府。
采薇早已在侯府门前候着了。
我一到府里,就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平日喜欢抄经,在自己的小佛堂念念佛,我也帮着一起抄录经文。
直至深夜,才回到自己的院中。
“小姐,今日,她们带你去哪儿了?”
身侧无外人,采薇才敢开口询问。
“莫问,总之戏台子,别人已经搭好,咱们看戏便是。”
那任语嫣,就连自己的姐姐都害。
狠毒异常,今后还需更加小心。
次日,顾大人的夫人和丫鬟,在山中遇匪贼。
被欺辱后杀害之事,传遍了整个盛京。
因死的不体面,就连丧事,爹爹都是悄悄潦草的办了。
就如当年对我娘那般,对待了任初雪。
我蹙眉,看来是任语嫣,打从一开始,便不仅仅只是想辱我名声,而是,要杀人!
我开始有意避着她。
任语嫣却携着丫鬟翠儿,主动来到了我的院中。
25
她着一袭玫红色披风,这颜色,将她衬托的愈发白皙。
“啧啧啧!”
一入院,她连连咋舌。
“怎的院中花草,都荒废了?”
她明知故问。
如今,我这手下,除了采薇,也就一个叫香兰的丫鬟。
院子里每日琐事甚多,香兰也常常被唤去后厨帮忙。
哪里还有空照顾,这么多花草。
“快去,煮一盏茶来,润润喉。”
任语嫣自顾自的,坐在院中的石椅上。
“我这无花,也无茶,你还是快走吧。”
我说着,面上浅浅露出忌惮之色。
“呵呵呵,原以为,你是个硬骨头,什么都不怕。”
她见我这副样子,笑的愈发肆意。
“无妨,你无茶,我却备了茶水。”
她的话音落,小翠便将水囊取出。
将茶水,倒在了院中的杯盏里。
转而,又端给了任语嫣。
任语嫣撇了我一眼。
“想让我放过你么?”
她接过茶水,悠然问道。
我不语,只是盯着她。
“你斗不过我的,你应当,不想死的如任初雪一般难堪吧?”
任语嫣挑眉,眸子里,满是寒意。
“她可是你亲姐姐,你也下的去手!”
那任初雪,待旁人苛刻,但对任语嫣却是极好的。
尚书府败落,可任语嫣出嫁时。
任初雪还拿了不少首饰银两,贴补她。
“那自傲的蠢货,若非是从嫡母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早就死了千万次了,无颜无脑,偏还贪心不足,要与我争!”
任语嫣说起自己的姐姐,语气之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我凝视着她说话时的侧颜,脑海之中,闪过一些画面。
漆黑的夜,昏黄灯笼下跑出的黑影。
我突然想起,在尚书府内院,瞧见的黑影是谁了!
好似,就是任语嫣!
“疯子!”
我不禁喃喃。
任语嫣闻言,狐疑抬眸。
“尚书府内院的火,是你放的!可为什么呢?你毁了自己的母家!”
我愕然的盯着她。
“才认出我?我可一早就认出,当夜,喊走水的人,是你!”
任语嫣却无半分惊慌。
“我爱侯爷的心,无人可及,我不会让任何人,左右我的婚事,哪怕是我的爹爹!既不愿让我嫁给侯爷,那我便让他们通通滚出盛京!所以,顾祈宁,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先与我争这侯府夫人之位!”
任语嫣面若桃花,微微仰着下巴。
“其实,你不必怕,就算那日,你没有逃走,我也不会杀你!”
她突然俯身,在我耳畔低语。
“那金陵钱庄,可算是你的保命符了!”
她说罢,突然扬起手,狠狠将手中杯盏砸碎。
“不过,它保的,也仅仅只是你的一条命罢了!”
变故,便在此时发生。
任语嫣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身下竟有血淌出。
“啊啊啊!我的肚子好疼,好疼!”
她嘴里这么说着,笑容却还未隐去。
我闻到了一股子鸡血的腥味,想必是在罗裙下藏了血包。
任语嫣被下人簇拥着,扶回了她所居的主院。
我在心中叹息。
时候还没到啊任语嫣,太早。
26
待侯爷赶来,不由分说,便要将我休了!
他愤而疾笔写了休书,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老夫人出面为我求情。
但事关子嗣,最后还是将我禁足了。
直至任语嫣顺利生子前,我不得出屋门半步。
我工工整整的将休书收好。
自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研读医书。
日头好时,也会取出自己研制的药粉,在窗前晾晒保持药性。
“嘭!”
今日,还未到午时,屋门便被推开了。
我慵懒的朝着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仅仅有平日里负责给我送馊饭吃食的翠儿,还有珠圆玉润的任语嫣。
她如今,应当才五个多月才对。
可腹部已经高高隆起,整个人胖的脖子与下巴,都分不清了。
我不禁在心中思虑,是否是我的药,下的太猛了些?
任语嫣有孕后,吃食都是经她所信任的大夫查验的,无法下手。
故而,我只能在翠儿身上着手。
她每日推门而入时,门框之上,便有药粉洒落到她的衣襟上。
这些药粉,我起名饕餮散,闻了之后,能食欲大开。
她是任语嫣的贴身丫鬟,经常在任语嫣屋中走动。
如今已是秋日,大多闭窗,这药粉气息,可弥留内卧不散。
我将吃惊的目光收了回来,故作虚弱的,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你想离开这么?”
她扶着腰,缓缓坐下。
我瞟了她一眼,揣测着,她又想做什么。
“写信给你爹爹,要回钱庄印章,我便放你自由。”
任语嫣看着我,不紧不慢的说着。
“我能信你么?”
我无力的叹息了一声。
“就你如今的处境,信不信,还由的了你?”
任语嫣嘲讽道。
我故作沉思,良久之后,坐起身来。
翠儿立刻拿来笔墨,让我将自己被禁足之事,一一写明。
信末用祈求的口吻,恳求爹爹将印章送到侯府。
让我向侯爷表心意,求一条出路。
写完,任语嫣还要细细察看一番,最后满意的将信收入袖中。
“你这般聪明,应当知晓,我爹待我如何,他又怎会取印章救我?”
我望着任语嫣。
她却十分鄙夷的看着我。
“这信,会由我与侯爷,一同交到顾炎手中,你说,他一个太常寺卿,敢与侯府作对么?”
任语嫣这是要拿着信,威逼。
我点着头,口中不住夸她聪慧过人。
她冷笑站起身,抚着巨肚欢喜离去。
许是得了那印章,她对我,彻底没了兴趣。
半个月后,翠儿也不来了。
27
采薇急不可待的端着食盒,冲进了屋里。
再次瞧见我,便是心疼的直落泪。
“小姐,你怎憔悴成这副模样了?”
她红着眼眶。
“莫哭,都是些脂粉。”
说罢,我将唇上的珍珠粉末,擦拭干净。
“入夜,我便去后厨寻吃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会把自己饿死的。”
我笑着,点了点采薇的脑门。
“不过,小姐,你下手了?”
采薇突然压低了声调,询问道。
“什么?”
我狐疑的盯着采薇。
采薇见我这般问,忙同我说,任语嫣今日与侯爷出府,突然见红了。
平日为她安胎的几个大夫都来了,说,许是保不住了。
“她今日,可吃了什么?”
这日子还未到,她怎就出事了?
“她和往常一样,糖醋鱼,腌酸梅子,溜肉段儿,还有……”
采薇被安排在后厨劈柴,正好能瞧见翠儿每日去取膳食。
“有什么,是往常不吃,近日突然开始吃,且吃的勤的?”
我追问。
“甘草枸杞汤,老夫人说她,气色差,故而特地命人买了上好的枸杞和甘草,为她补气血。”
采薇不假思索的说。
因为,后厨里的厨娘,还偷偷吃剩下的枸杞。
我有些惊讶,不知老夫人为何如此做。
甘草确实是补气血,但同鱼肉是相克的,大量食之,便会中毒。
引起腹泻,呕吐,胞宫被刺激收缩,自会引起早产。
任语嫣该死。
但,取她性命的人,必须是我。
而且,她不应该这样死!
“去告诉任语嫣,我祖上有安胎之方,让我出去,必能救她腹中胎儿。”
我让采薇去传话,采薇则不解的看着我。
“快去!”
我催促。
采薇虽不明白我为何要救任语嫣,但还是乖乖照我说的去做。
如今,大夫束手无策,任语嫣必然会让我试。
若到时真的保不住,便可将一切罪责,都怪到我的头上。
我到任语嫣的院子里时,就闻到了血腥气,想必是流了不少血。
待我进屋,就见侯爷面色铁青。
他见不得这般血腥的画面,目光有意避开床榻的位置。
几个大夫跪在他的脚边,一动都不敢动。
“侯爷!”
我恭敬开口。
“别废话了,你若说得出,办不到……”
他的眉紧紧蹙着,示意我快去看看任语嫣。
我忙走到了屏风后,只见任语嫣额前的发,湿漉漉的贴脸上。
28
任语嫣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被褥上,倒是染了一大片红。
许是失血太多,已经昏迷了。
我朝她的嘴里塞入药丸,这药丸是外祖的秘方。
外祖说,食之若胎脉不起,胎必留不下。
可用药,亦或针灸落胎,保母体安康。
一颗药丸入嘴,脉象却依旧不稳。
我又取了一颗,塞入她的口中。
脉象暂时平稳,我命翠儿准备参水,喂任语嫣喝下。
她渐渐醒转,只是瞧见了我,却大喊是我害她孩儿。
但,侯爷再命几个大夫替她把脉。
却惊愕的发现,胎脉平稳,我居然真的将胎儿保住了。
侯爷立在屏风旁,安抚着任语嫣。
他似无法直视任语嫣这般憔悴,狼狈的模样。
对屋里的血腥气,更是忍受不得。
故,立刻说,要去佛堂给老夫人报平安,便急匆匆走了。
屋中只剩下我们二人时,任语嫣苍白着一张脸,凝视了我许久。
“你懂医?”
她的眸中,带着揣度。
“我外祖原是大夫,后做了药商,我也知晓些药理。”
我说罢,语气转软。
“希望你,看在我救你,和你腹中孩儿一命的份上,放我离开盛京。”
我向她示弱,像她这般心思狡诈深沉的,很难对人放下防备。
只能,以退为进。
她眼中的阴沉,当即消失大半。
“我发誓,只要离京,我便永远不会再踏入盛京半步!”
我的眸中,露出哀求之色。
她却带着玩味,瞧着我。
“你的千金嫁妆不要了?”
“银子再多,也需有命花!”
我说得卑微。
“算你识相,小世子安然出世,我自会如你心愿,但若我有半分差池,你也别想活着出侯府!”
任语嫣一双勾人的眸子,此刻透出的却是浓浓的杀气。
“是,夫人。”
我垂头应着。
“你唤我什么?”
她明明听清了,却故意再问一次。
“夫人!”
我回道。
她发出一阵,戏谑的笑。
任语嫣在她的院中,给我安排了屋子,好随传随到。
我尽心尽力的伺候她,补汤,药膳,日日不断。
任语嫣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不过,落发却愈发厉害了。
我只安慰她,妇人因有孕,确实容易落发。
但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其实,她这般一把把落发,完全是因为,平日里她将人参汤,当水喝的缘故。
凡事都需有度,再好的东西,剂量一过,也可变为毒。
29
任语嫣自不会信我一人言,她又请了几个府外的大夫前来。
结果,他们的说法与我一致,如此任语嫣才放下心来。
身子转好后,任语嫣主动去请侯爷一道外出赏花。
侯爷如今见她身材臃肿,鬓角额前,发丝稀疏。
看她时,眸里再无从前的爱意。
甚至,有意避开任语嫣的目光。
但她毕竟怀了孩子,侯爷只能如她愿,带她出府。
老夫人便是抓准了这个时机,将我传到了佛堂之中。
我原以为,她是为了之前,我坏她的事儿,欲训斥我。
可没有想到,她竟只是交了一本佛经,放到了我的手中。
“老夫人?”
我狐疑的抬眸。
“祈宁,你是个聪慧的,你想做什么,这些日子,我亦瞧明白了!便也不拐弯抹角。”
老夫人示意我在她的身侧坐下。
待我坐下后,她便指向佛堂一侧挂着的画像。
“那是静娴的画像。”
画像之中,是个巧笑嫣然的清丽姑娘。
老夫人看向那画像时,眸中还有些泛红。
陆静娴是侯爷的原配夫人,她们家同侯府是世交。
但,家中生变,陆静娴爹娘早亡。
六岁起,就被老夫人养在身侧,如亲女一般。
及笄之年,老夫人就将她嫁给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陆静娴曾为侯爷生过一子,但那孩子,夭折了。
故而,陆静娴心悸忧思,身子一直不好,可也不是什么大病。
吃着御医那求来的药丸,调养着,已经见好。
老夫人那时,还同她说,待身子好了,便再怀一个孩儿,将之前的痛苦都忘了。
可没曾想,她却突然暴毙而亡。
原以为,她真是福薄命浅。
但下葬时,老夫人却发现,她的唇色青紫。
再仔察看,尸身也发黑,分明是中了毒。
老夫人悄悄彻查,前些日子才查明,是任语嫣所为。
“所以,老夫人便动了杀心?”
我望着她。
她则用力闭了闭眼。
“那般毒妇,不能留在侯府,她若生下世子,那地位便稳固了!”
老夫人那浑浊的眸子里,又闪过无奈。
“但,看到她血流不止,我便后悔了,她腹中的,也是君博的骨肉……”
老夫人叹息,将一切过错,都归咎于自己。
她说,侯爷本就喜欢任语嫣。
可自己却横加阻挠,逼着他娶了陆静娴。
若她当初没有干涉,或许,陆静娴便不会死。
“何必为那般歹毒的人,添了果报?她迟早会有天收的!”
老夫人劝我。
“老夫人,若等天收,不知要等到几时,我至亲的公道,别人给不了,我给!我要当讨债的鬼,一桩桩,一件件,同她好好算!”
我沉下脸,目光直视着佛像。
“哪怕堕入地狱,我也绝不后悔!”
语毕,我起身欲走。
30
“那孩子……”
她想留住她的孙孙。
“留不住的……”
我如实回答。
她的手一松,手中的手串被扯断,佛珠滚落一地。
那孩子上一次,便该保不住了,只是强行用药丸吊着。
如今,胎脉已经越来越弱。
那些大夫不敢说,见我说无恙,只怕是想着,若真的出事了,自然由我担着。
“采薇,七月了。”
我微眯着眸子,仰头望着皎洁的月。
采薇的面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侯爷在任语嫣有孕期间,去了烟花地。
一开始我以为,全是我让采薇,在他的吃食里加了“欢药”的缘故。
后来才知,他从前,也是去的。
如今,任语嫣秃了半个脑袋。
又因有孕,蛮横霸道,日日惩罚丫鬟。
侯爷每每来她的院中,都一脸苦相。
故而,他又悄悄去了花楼。
且,遇到了一个叫卿如的清倌人。
卿如长的,便是宛如从侯爷心中生出来的一般。
与任语嫣相较,有过之,而无不极。
但一切并非巧合,经我多方探究,使了不少银两,才知晓,侯爷为何对任语嫣情有独钟。
这是因为,任语嫣长的有五分酷似柳姨娘。
柳姨娘是老侯爷的爱妾,原是个舞姬,生的艳丽异常。
一颦一笑,媚骨天成,勾人心魄。
她只在侯府待了一年,便投井自尽了。
那时,侯府后院的女人太多,个个争风吃醋。
是何原由最后也没有查明,便又有新人入府,柳姨娘也无人再提。
卿如是柳姨娘的嫡亲幺妹,我想姐妹之间的相似,总是要比旁人多的。
故而,让人从遥远的培县,花了重金,将她带了来。
一看到她的容貌,我便知晓,任语嫣的好日子,只怕是到头了。
侯爷见了她,立刻为其赎身。
从府中账上,悄悄支走了一千两。
在盛京东街,为其买了宅院,安置了卿如。
31
如今,管账的是任语嫣。
她何其“聪明”,立刻就洞悉了此事。
但,她不急于动手。
而是买通了侯爷身侧的随从番禺,打算悄悄问明那外室所居何处,准备去抓人。
可当她与番禺在屋中谈话时,番禺却不住的咽着口水。
夜里我替任语嫣把脉时,悄悄在她的身上,洒了香粉。
那香粉,若女子嗅稳,与普通香粉无异。
可偏偏,对男子有特殊的作用。
如此一来,便能让人通身发热,产生奇异的幻觉。
任语嫣被番禺抱住,却不敢大声惊呼。
毕竟,此时已是亥时。
而她的心腹翠儿,此刻正在院外张望。
如此,孔武有力的番禺,很快便得了手。
侯爷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是我命门房去请了他。
告知他,今日把脉,任语嫣脉象不稳。
翠儿见他来了,高声惊呼。
侯爷狐疑的推开翠儿,闯入院里,直奔任语嫣的屋子。
我倚在窗前,抱着阿娘的牌位。
听着那屋中的打砸声,哭喊声,闭着眼眸。
一个时辰后,任语嫣早产了。
侯爷却拂袖,抛下一句,不知是谁的孽种,便走了。
番禺被侯爷拖出院子,乱棍毒打了一通,发卖了。
翠儿焦急的来寻我,将我拖至任语嫣的屋里。
“稳婆,稳婆!”
任语嫣虚弱的喊着。
翠儿则焦急的回:“小姐,已经命人去请了,只怕还要等半个时辰。”
“废物,废物!”
任语嫣面色发青,吃痛的咬着唇,身下又有血汩汩而出。
因为疼痛,她喊的撕心裂肺。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帮帮我们家小姐啊!”
翠儿急切的推了我一把,我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前。
命翠儿去准备参茶。
而我,看着任语嫣双手死死抓着被褥,疼的唇都在哆嗦,心中畅快。
“你……”
她见我这般惬意的坐在她的面前,柳眉当即一蹙。
“任语嫣,我说过,银子再多,也需有命花!”
我一字一顿,说的极慢。
“你怎么敢……”
她疼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有何不敢,你如今,与人苟且,被侯爷当场抓住,你还以为,还能继续坐稳这主母的位置?”
我说着,撇了一眼被染红大半的褥子。
“是你!是你陷害我?那番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任语嫣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我做的局。
“我会告知君博,是你这贱人,在陷害我!是你!”
任语嫣大喊着,可很快,进气多,出气少。
她一双怨毒的眸子,却直勾勾的瞪着我。
“你有何不甘?当初你陷害杀我阿娘,如今,不过是以命抵命罢了!”
我则是不疾不徐,起身打开了窗户,将屋内的血腥气透出去。
“你个小荡妇,你比你娘还要下贱,我任语嫣,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她嚎叫着,开始,拼尽全力使劲产子。
寒风吹过我的脸颊,我沉下眼眸。
翠儿端着参汤入了屋子,我让翠儿给任语嫣灌了汤。
32
稳婆此刻亦急匆匆的赶来,仔细检查一番,便是连连摇头,说腹中的已是死胎了。
她伸手强行将孩子拽出,那胎儿是黑青色的小女婴。
任语嫣只撇了一眼那孩子,目光便阴毒的看向我。
“是你,谋害我儿!”
我没有辩驳。
见我沉默不言,她疯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
可惜身体虚弱,还未坐起,便已昏厥。
翠儿吓的去请侯爷和老夫人,我静默的立在一旁。
“侯爷,侯爷……”
原本此刻,我便可用银针,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她。
但,听着她一声声喃喃的,唤着侯爷,我改了主意。
任语嫣再苏醒,已是三日之后。
她身子虚弱,且被侯爷禁足了。
侯爷本想立刻将人发卖,可老夫人却为她求了情。
如今,已经是寒冬。
任语嫣还在月中,如此急着发卖,太不尽人意,侯府会被人诟病。
且与人私通,并非什么光彩之事,传出去,也损了侯府的名声。
最后,老夫人答应侯爷,娶那清倌人入府,换取任语嫣在侯府待到月子后。
老夫人如此做,只怕是想赎几分罪。
任语嫣却不知其中缘故,只以为,侯爷还在与其闹别扭。
于是,不顾身子还未好,穿着单衣,就冲出了院子,到侯爷的书房前。
下人拦着不让她进去,她便跪在书房门口,任由风雪落于她的身上。
可足足跪了三个时辰,也无人理会。
我披着裘衣,采薇替我撑着油伞,也行至书房前。
“任氏,你快起身吧,过些日子,你要被卖往寒岭,身体若是落下了病来,可怎么好?那可是蛮荒之地,不似盛京,随时能请的到大夫。”
我看着任语嫣,淡淡的说着。
她头也不抬,瞧那模样,便是不信我所言。
“你的卖身契,是侯爷亲自写的。”
我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
她这才抬起头,恶狠狠的瞪着我。
“你个贱人,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我闻言,叹息了一声。
“你以为,侯爷真的爱你么?”
我凝视着她。
她如今,面容憔悴,身体浮肿,头顶秃噜了大半。
“你个贱人知晓什么?我与侯爷自幼相识,他如果不是真心爱我,当初怎会放着那么多世家嫡女不娶,非要娶我?若非,老夫人以死相逼,横加阻挠,五年前,我就已经是侯府夫人了!”
任语嫣瞪视着我。
33
我则是不紧不慢,抬起手。
采薇立马将一副画像,递到了我的手中。
这是照着侯爷挂在书房里的画,临摹下来的。
“君博爱我至深,何止画了这一副!”
任语嫣看到画像,苍白的唇,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画中人,不是你,而是,老侯爷的姨娘,柳氏。”
我说着,俯下身,将那画像之中,女子右眼下的红痣,指给任语嫣瞧。
任语嫣的身子,不由一僵。
“这画像上,清楚写着作画的日子,你瞧瞧。”
我指着落款处,让她瞧清楚些。
那时,侯爷十三,而任语嫣,比侯爷小五岁,才八岁而已。
可画中的女子,却是个娉婷少女。
任语嫣的身体一晃,宛若被抽走了魂儿一般。
手刃仇人,是痛快,可唯有诛心,才能让对方的痛苦,绵长深刻。
我不再理会任语嫣,而是,入了书房。
书房内,摆着碳盆,温暖无比。
侯爷此刻,正教卿如习字。
我也不多言,直接拿出了之前的休书。
“侯爷匆忙,还未印下私章。”
这休书上,只有侯爷的名字。
侯爷抬眸,看向我。
“待那嫁妆领取之期,本侯爷,自会添上私章。”
千金嫁妆,他上了心,我早就知晓。
毕竟,娶我无非也是为了这个。
“侯爷,我爹爹给的嫁妆,我分毫不取,但,我外祖给的,只怕……”
我顿了顿,拿出了真的存单。
双手捧着,递给了他。
存银期限处,赫然写着,八十年。
侯爷瞪圆了双眸,剑眉高高扬起。
“你竟敢耍弄本侯爷!”
他怒叱。
“侯爷,莫要如此说,毕竟,您得了两千两银子,不亏的,且,我向来嘴严,卿夫人做过清倌人之事,我绝不会外泄半个字。”
我含笑与他说着。
“你是在威胁本侯爷?”
他怒视着我。
“祈宁不敢。侯爷休了我,我便要回溪宁县,从此不会再踏入盛京半步。”
我如实说着。
“侯爷,妾身,已经有孕了,您允了她吧,如此,我便是府中,唯一的夫人,这孩儿便是您的嫡长子了!”
卿如适时的开了口。
侯爷先是一愣,转而化怒为喜。
他不愿再多看我一眼,盖上印章,让我滚!
出书房时,却发现,外头已经乱作一团。
原来是任语嫣,发疯般要闯入书房,被下人按在了地上。
她哭嚎着,一口血气上涌,呕了血,昏厥了过去。
看那模样,活不成了!
34
我没有回头看她,而是,大步离去。
离开侯府前,我本欲同老夫人告别。
但她在佛堂之中,不愿见我。
也罢,我拉着采薇离去,只带走了阿娘的牌位。
当初知晓,在此处呆不长,故而也没有带什么过来。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黑。
爹正听着曲儿,喝着酒。
弹琴的是茹玥坊的头牌歌姬绿竹,只比我大一岁。
生的很是清丽脱俗,唱曲弹琴样样精通,听闻爹爹有意为她赎身。
只可惜,如今的顾府,实在是掏不出那些银钱。
见我回来,他先是一愣,转而示意那歌姬先回去。
绿竹俯身,离去。
我则是笑着,坐下。
“你不是被禁足了么?怎的回来了?”
爹望着我,猜测我的来意。
“爹爹,我同侯爷和离了!存单,我也拿回来了,我打算,先将钱庄里的黄金取出,不过,要亏损些存放的费用。”
我故作为难。
“当初,便让你莫存!”
爹沉下了脸。
“爹爹女儿知错了,那嫁妆取出后,尽数都由爹爹您保管!”
我此言一出,他的眼珠子,便是滴溜溜的转动。
“需要多少费用?”
他问道。
“五千两。”
我叹着气,又朝着府中环顾了一圈。
“罢了,罢了,爹爹,如今,您想必也拿不出那些银子,我还是再等半年为好。”
我懂事的说着。
爹则是连连摇头,说是,他去想想法子,筹措一番。
爹怕夜长梦多,故而,立刻出府。
寻了不少同僚,以十倍的高息,借得了五千两。
借来的银钱,他不肯先交给我,而是藏在了主院的暗柜里。
待天明,他同我一起去取嫁妆。
我则是在他熟睡之后,悄悄取走了所有银票。
“小姐,三爷他们的马车,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
采薇见我失神,提醒我。
我将阿娘的牌位收好,坐上马车。
城门卯时开启,秦霄扬鞭而去。
出城门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却传来了马蹄之声。
“还有脸追来?”
秦霄呵斥。
身后的爹爹,许是疯了,抽打的马儿嘶嘶鸣叫。
“祈宁!你这是做什么!你要害死爹爹么!祈宁!”
爹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则是面无表情,摩挲着阿娘的牌位,静坐着。
“祈宁!”
随着一声惊呼,我听到了马儿凄厉的嘶鸣。
我撩开了马车帘子,示意秦霄将马车停下。
三爷那灰白的眉,拧做了一团。
也探出头,朝着马车后望去。
爹已从马背上跌落,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35
“祈宁,你是爹爹唯一的女儿,你可不能坑害爹爹啊!”
见我下马车,爹爹立刻爬着,到了我的脚边。
“我不是你的女儿,你女儿,已经死在五年前,那个寒夜里了。”
我淡漠的说着。
爹摇晃着头,眼中布满血丝。
“不,祈宁,爹爹一直都疼爱你,否则,你怎能平安长大?”
他知晓任初雪对我所做的一切,但一直冷眼旁观。
“为何?您不该比我清楚么?”
我反问。
“祈宁,爹爹都是为了你,任府势大,爹爹冷落你,才能保全你,你要知晓爹爹的苦心啊!”
他厚颜无耻的辩驳着。
“你和那任初雪陷害我娘亲与人苟合,也是为了我?杀我娘亲,谋夺外祖产业,也是为了我?”
我质问着,他若还是个人,此刻定当羞愧的不敢抬头。
可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愣怔了片刻,便张口道:“爹爹也是被逼无奈!”
“谁逼你?任初雪么?”
我的声调陡然抬高。
“是你娘!还有你外祖!他们一直看不起我!我不想再回溪宁县,我不想再被人称作赘婿!我顾炎,本就才高八斗,满腹诗书,为何要娶个残疾女子,被人瞧不起?”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他说起这些,亦是青筋暴起。
“为何?难道当初不是你,跪求外祖将阿娘嫁给你的?难道,那些情意绵绵的书信,不是出自你手?你既求娶了阿娘这溪宁县第一药商之女,就当想到,定会有人眼红!你当愈发上进,让大家都知晓,你配的上阿娘,而非动了这歹毒的心思!”
我怒声,打断他的话。
“祈宁,你根本就不知,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想要仕途顺遂有多难!”
他却依旧为自己愤愤不平。
“哼!那最后,你如愿了,你入了盛京,攀附了有权有势的任家,可结果呢?你如今这副模样,便是你想要的成就么?”
娘总说爹爹,是才子,配的上更广阔的天。
可我却觉,一个无德之人,若得高位,定是百姓之苦!
“是爹爹时运不济,被任府连累!”
爹只觉,一切过错,皆在他人之身。
“罢了!”
我轻轻摇头,他只爱他自己。
故而,从来不觉,错在己身。
“你说外祖与娘亲瞧不起你,但,你知不知道,娘亲的身子向来不好,是娘胎里带的体弱,可她还是为了你的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冒险怀胎,外祖亦是将家财分给了你一份,为了你的仕途,他想尽了法子,替你·····”
爹不等我把话说完,立刻踉跄着起身。
36
“我若成了大官,他便也脸上有光,他亦是存着私心!”
爹的这句话,让我的心彻底沉下。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期待着他跪地痛苦忏悔么?
若只是为了这个,如此便好!
我抬起手,抽出袖中的五千两银票。
爹的眸子瞬间亮了,可下一刻,我便将银票当着他的面,撕的粉碎。
“啊!啊!你疯了,你疯了!”
他宛如丧家犬般趴匐在地,捡着那碎片。
看着他失态哭嚎,我只觉喉头发紧。
脑海中浮现出儿时花灯节,我坐在他的肩头,他一手扶着我,一手牵着阿娘。
那时的烟火很绚烂,那时爹脸上的笑,也是假的么?
我在泪水滑落的瞬间,将它拭去。
抬脚,上马车。
他却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祈宁,爹错了,爹知道错了,爹这些年对你,确有疏漏,可你二娘,如今,已有身孕,都已经五个月了,大夫说,此胎一定是个男胎!你就算不顾爹爹生死,可不能不顾你那未出世的阿弟,稚子无辜啊,祈宁!”
爹手中的力道极大。
任初雪刚死没多久,我就听闻他又纳妾了,是个戏子。
只不过,他不知,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让其她女子怀上他的子嗣。
头上一片青青草原, 还浑然不知。
我则是一脚将他蹬开,且狠狠朝着他的腹上踹了几脚。
他躬着身子, 吐出了一股冲鼻的酒味。
“那我娘腹中的孩子呢?他已经七个月了!那也是你的骨血啊!你这畜生!”
我嘶吼着,拽过三爷手中的缰绳,恨不能将他勒死。
可最后, 看着他面色青紫,终是松了手。
“丫头, 他不配, 只会脏了你的手,如今, 他回京,多的是人替咱们羞辱折磨他!”
三爷和秦霄劝说着, 将我扶上马车。
我呆呆的坐在马车里, 采薇握住我的手。
“小姐,你若是难过, 便大声哭吧。”
闻言, 我的泪水,瞬间决堤。
泪水先是扑簌簌的落, 小声呜咽, 最后放声大哭。
“小姐。”
采薇也跟着哭。
我浑身发着颤, 我不是为自己哭, 而是替阿娘哭。
阿娘因体弱, 一直养在深闺之中, 虽锦衣玉食,却没有玩伴, 寡言而内敛。
后遇见爹爹,她说,阿爹的眼里有着与她一样的寂寞。
只是, 在阿娘眼中, 爹爹那般好。
自己一个体弱的跛子,终是配不上的。
后爹爹竟上门求娶了她, 她欢喜不已。
事事顺着爹爹,为了让旁人不再说爹爹是赘婿, 毅然搬出了金府。
爹爹送她的木头发簪, 她日日簪着。
我伸出手,将那和爱一样轻贱的木簪子抛出马车。
“我阿娘,腹中怀的, 是你这些年,苦求不得的男胎!”
我对顾炎,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那瞪圆的眸子里, 写满了愕然。
因为,娘怀阿弟时, 也喜食辣。
外祖把脉说, 定是个男胎。
阿娘入京,本是要告诉顾炎的……
马车外的山道上,遥遥望去,开了漫山的白茶花。
同五年前来时, 别无二致。
只是,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可我的阿娘,却不会再回来了……
【完】
作者:潜心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