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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月姬夫人

第 30 节 月姬夫人

我的未来夫君是大梁的小将军。

最后一次见他,他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地告诉我,等他凯旋之后,定会回来娶我为妻。

那日,我穿着红嫁衣等了他一日。

可最后却等到了他叛国,被太子殿下一箭射死的消息。

叛国是假,只因夫君惹得太子的心上人不高兴,太子便将他做成了人靶子,供太子妃玩乐。

太子与太子妃成婚那日,刚过去一个时辰,便又有一喜轿驶入了东宫。

我被太子妃掀开了盖头,我看着太子妃扭曲的神情,对她微微笑笑。

“姐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1

“谁跟你是一家人!”

太子妃性子跋扈,自是受不了我这一番暗暗挑衅。

她是尚书家的嫡女,身份尊贵,与太子殿下萧泽是青梅竹马。世人皆知太子殿下与尚书嫡女是天作之合,太子只会爱慕她一人。

而我原本只是低贱的舞女,为嫁入皇室,才偷偷寻了个县令嫡女的身份。

可我即便成了县令家的嫡女,出身与太子妃相比,还是低了许多。

今日我的喜轿不过比她晚了一个时辰,也是大摇大摆地进了东宫。

叫她实在丢了脸面。

眼下宾客都在,太子妃先是掀开了我的盖头,又是难以忍受地大喊大叫,已经是殿前失仪。就连主位上的皇上和皇后的脸色都微微沉了下去。

一直爱护她的太子萧泽都有些看不下去,厉声道:“书意,你怎能如此?快把盖头盖回去,不可再失了太子妃的威仪!”

乔书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萧泽,今日是你我大婚,你让这个贱人也嫁进东宫又是什么意思?我们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呢?你都忘了吗?”

这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言语对于皇家来说实属荒谬,皇后娘娘已然清了清嗓子。

“书意,不可如此无力。月姑娘虽只是县令嫡女,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既然现在你已经和太子礼成,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现在应该要有太子妃的肚量。”

“本宫和陛下今日就当做没听到,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许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等可笑的话来。”

乔书意听到我的身份后不屑地冷哼一声。她咬着牙,却还是对着皇后行了一礼。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随后,她便一脸失望地看向了萧泽。

萧泽迎着乔书意的目光,手上动作微微滞了一瞬,眼里流出不忍。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乔书意的方向走过去,便出声喊道:“太子殿下!”

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的视线略过了脸色又逐渐难看起来的乔书意,当着萧泽的面,将不是正红色的盖头重新戴在了头上。

绣着金丝喜鹊的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轻声道。

“现在殿下可以掀开我的盖头了。”

“就像太子妃所说的那样,妾身出身低微,如今也只是侧室,自然是不配与太子殿下行完六礼。但是母亲还是教育我,成婚之日,只有等夫君亲手掀开了我的盖头,才算礼成。”

许是我的声线有些颤抖,叫太子于心不忍。

他缓缓揭开我红盖头的时候,我的余光瞥见了穿着正红色喜服,在一旁气到浑身发抖的乔书意。

她娇丽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脸上抹的脂粉也因为表情的缘故微微凝结在一处,显得妆容有些脏乱。

乔书意咬牙切齿道:“萧泽,你现在要是敢揭开她的盖头,我就不嫁你为妻了!”

“够了!”

萧泽忍无可忍地转过头去看他。

身为皇家储君,被人三番五次地当众直呼名讳,饶是那人是自己的心上人也是万万不可的。

乔书意瞪大了眼:“你居然为了这个贱人,吼我?”

她的面上逐渐流露出心灰意冷的神情。

没再等萧泽开口,她就丢掉了头上凤冠的珠钗,转身离开了。

2

此次太子大婚也是宴请了朝廷众多臣子,便叫丢失了一些皇家的脸面,皇上皇后原本很是生气,决定要下令处罚一下乔书意。

但是萧泽心有不忍,于是特意去求了情,才没有怪罪于乔书意。

今夜是萧泽与我的新婚夜,也是与太子妃的新婚夜。

按礼数来说,萧泽今晚应该与乔书意洞房花烛。但是因为白日乔书意的行为惹恼了萧泽,他便只得来到我房中。

房内烛火摇曳,微红的灯光印在我们二人脸上,颇有些暧昧的氛围。

他看着我,咽了咽口水,视线移到了我的肚子上。

声音喑哑:“你现在身子难受吗?”

我笑了笑,强压下心中的嫌恶和恨意,垂下眼睫开口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和怜爱,孕初期确实会有些不适,妾身今夜实在不能服侍太子殿下。”

“无事。”

萧泽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上榻躺在了我的身边。

我为他盖上被子,轻声细语地开了口:“今夜不光是妾身与殿下的新婚夜,更是太子妃与殿下的新婚夜。按礼数来说,太子今夜理应去太子妃那里与娘娘洞房花烛才是。”

他看我一眼。

“今日她实在无礼,平日在私下她任性胡闹一些倒也算了,今夜父皇母后都在,甚至还有些臣子也在,她却如此不给我脸面。”

“还是我太纵容了。”

说完,他的面上却露出了一些后悔的神情。

我知晓他的想法,今日虽然乔书意无礼在先,可他们俩毕竟也相爱这么久,仅凭这个根本不会撼动到乔书意在他心里的地位。

我主动说道:“太子妃与殿下伉俪情深,这恰恰不也能说明,太子妃太爱太在乎太子殿下了。如若她不爱殿下,又怎会在大婚之日如此失礼。”

“况且今日太子妃也并不知情,所以才会如此气恼吧。殿下如若也在乎太子妃,不如就去找太子妃说清楚,好好解了这误会。”

太子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已来你屋里,现在再去她屋里,你不生气?”

我对他微微一笑:“殿下何出此言,太子妃与殿下情深,妾身看了心里也自然高兴。切莫因为妾身的缘故,叫太子妃与殿下离心了。”

“你倒是很懂事。”

他很是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得到了开解一般,直接下了榻就要去找太子妃了。

我起身对他行了一个礼,便没再看他离去的身影,直接上了榻闭上眼睛,

我并不是懂事,我只是不想让乔书意这么快就心灰意冷。

我要看着她自以为是,一步步沉沦,一步步陷进沼泽,在最觉幸福之时再一步跌入深渊。

这样才会大快人心。

困倦和怠意丝丝屡屡地袭来,混沌之中,我又想到了那一日。

3

那日是我与苏郎约好的重逢之日。

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好所有给自己赎身的物件,穿着一袭酷似嫁衣的红衣在水玉楼我的房间内等待着他。

我是舞女,卖艺不卖身。

认识了萧郎,是人生中一大幸事。

他不但不嫌弃我的出身,还总是宽慰我说我是他心中最美丽的女子。

我们二人互生情愫,我也努力准备齐了为自己赎身的钱以及嫁妆,等的就是这一日。

可是,我从黎明时分一直等到夕阳西下,都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后却在水玉楼的宾客口中得知,此次战役大获全胜。只是苏郎因为叛国,被太子殿下一箭射死在了边境,尸首无存。

对面的宾客有些不可置信:“苏将军叛国了?他不是年少有为,皇上很是器重他啊。怎会叛国?”

“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当时也在场。”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我自幼起便耳力极佳,即便隔得如此远,那些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我的耳中。

“其实根本不是叛国。你知道尚书家的小姐吧?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和太子是青梅竹马的那个。”

“未来的太子妃说苏将军唐突了她,哭哭啼啼地去找太子。太子哪里忍受得了这个?所以就命人将苏将军绑起来做成了人靶子,让未来的太子妃练手呢。”

“一个尚书家的小姐哪里学过射箭啊,射的地方全都不是致命处,所以她射了足足三十多箭,快半个时辰,苏将军才终于没气了,最后好像被丢到了边境的乱葬岗。”

“苏将军估计也有心上人了吧,我看他临死都一直攥着一个簪花,想来原本凯旋回去也要娶妻了。结果就这么死了。”

“真是可惜啊。”

一阵巨大的悲戚感和恐慌感瞬间遍布了我的全身,那一刻,我只觉身遭皆是天昏地暗。

我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如若苏郎真的唐突了尚书嫡女,那为何还要以叛国之名昭告天下?

在得知苏郎的尸首在哪后,我便立即动身前往了乱葬岗。

乱葬岗大雨倾盆,尸首堆积成山。我艰难地越过了一层一层的尸山,期间好几次因为雨水堆积脚滑摔了下去,最后再爬起来。

当我看到那熟悉的红盔和我的杜鹃花样式的簪花时,便像是浑身被抽干了力气。

我跌坐在他的尸体旁,颤抖着伸出手,抚过他身上的每一寸。

苏郎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无损的,一个个血窟窿交错在他的身上,上面的血肉已经开始腐蚀,看着很是可怖。

我实在没忍住,直接跌在地上疯狂干呕。

我哭的撕心裂肺地趴在他身上,想为他挡住雨水,捂暖身子。可是死人早就已经失去了体温,他再也醒不来了。

身上的红嫁衣早已变得泥泞不堪,我却仍然执拗地想要擦掉身上的污渍。

“苏郎,你醒醒,我来嫁你了。”

“你看我穿这红嫁衣是不是格外好看?”

我将他的尸体搬到了乱葬岗外面的完好的草地,给他好好埋了之后,便再次动身回到了京城。

当看到太子出现在水云楼的时候,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我为自己赎了身,又拿着原本的嫁妆,买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县令。

小县令为了仕途和我赌了一把,我最终成了县令之女。

水玉楼一楼是茶楼,二楼才是烟花之地。

我对太子下了药,将他带到了我的房中,第二天醒来时,他自然也没多想昨夜的一夜风流。

可我买通了算命之人,特意在他面前对他说,太子殿下今年将喜获麟儿,而此子乃是我大梁国的福星,未来定是国之栋梁。

大梁国军内之腐败,最是易听信这些卦言。

好在我的确顺利有了身孕。

当我找到太子,说自己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之时,皇帝得知后顾不得我身份低微,门不当户不对,立马下旨让我进东宫。

我提出要在三月初八嫁进东宫。

他们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便同意了。只不过这日也是迎娶太子妃的日子,便叫我晚一个时辰进府。

乔书意揭开我的盖头后,那愤恨的目光却叫我十分兴奋。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我们几人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我会把苏郎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让乔书意和萧泽加倍奉还。

4

进了东宫之后,乔书意便对我使出各种手段。

她并不知道我已有孕在身,便总是以正妃之名,指使我去做一些下人该做的事情,想要我难堪。

这日,她折了院子里的桃花,扔在了我的脚下。

“你知道本宫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像什么吗?”

“像这个被折断的桃枝一样,窈窕美艳又如何?断了枝之后,自是没了生机,只会慢慢枯萎罢了。”

“而你,既然与本宫共侍一夫,便也是如此下场。本宫劝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离开,不要再与本宫争分毫。”

乔书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的嫉恨如何也藏不住。

我看着她的眼眸,只是笑,随后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对她说:“太子妃,可是我已有孕,殿下是不会放我走的。”

她听完我说的话,很是怔愣。

“什么?这怎么可能?”

想来萧泽也同她表明了心迹,肯定将洞房花烛那夜我们二人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告诉了乔书意。

所以她现在很是震惊。

“如今您贵为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如若你膝下无子,又怎得叫殿下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皇家绝不可能绝后,想来也是会有无数的女子愿意为皇家前赴后继地生孩子。”

“我便是其中一个。”

说完,我看她面上神情。

她面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随后便是恼羞成怒。

“这些不用你来告诉我!我与阿泽情投意合,早已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我觉着有些好笑:“可我现在,就怀了他的孩子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肚子里的一定是野种。”

说罢,她便冲到我的身前,气愤地抓住我的双臂,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我故作被惊到的模样,顺势跌在了地上。

身后恰到好处地传来萧泽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我自幼耳力极佳,更是早早听到了萧泽的脚步声。

摔倒在地上后,我并没有开口,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模样坐在地上,垂下了眼睫。

乔书意已经红了眼睛,此刻看到萧泽着急赶过来的模样,更是恼怒。

“你什么时候睡的这个贱人!你到底有没有睡过她,她肚子里怀的是不是你的孩子!”

萧泽皱着眉看她,眼里居然出现了一丝失望与嫌弃的神情:“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那又能如何?书意,从前的你温婉可人,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乔书意原本听到了萧泽直接承认后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听到他后半句话之后,神情在脸上却又凝滞了几瞬。

“什么意思?”

萧泽走过来将我扶了起来,像是没有听到乔书意的话语一般,他轻声细语地问我:“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书意前几日一直百般为难我他并没有作出表态,此番却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关心我的情况,所以我知晓此番他不过只是借我故意气一气乔书意。

我的眼眶微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妾身没事,殿下不用担心。太子妃也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得知我有孕在身之后,因为太在乎殿下,所以才发了这么大的火。”

乔书意对我喊道:“不用你假惺惺地替我说话!”

“乔书意!”

乔书意听到萧泽大声吼她的名字之后,面上流露出了一些不可置信的神情。原本全是愤怒的神情也转变成了委屈。

她眸中有些失望之意,泪珠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萧泽,当初一生一世一双人明明是你许诺我的,为何现在却又变成这副模样?她有了你的孩子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起我们之间的誓言吗?”

萧泽看到她一副受伤的神情,眼底终于流露出不忍。

但乔书意走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去追。

夜晚,这是他第二次来我的房中。

他问我,怎么感觉乔书意同以前不一样了,明明以前的她温婉可人,现在如今却变得暴躁易怒,看着叫人很是厌烦。

我点燃了房里的安神熏香,说:“太子妃这样皆是因为在乎殿下,殿下今日看到太子妃哭泣的时候,不也有些不忍心吗?而且这件事情,本就是殿下违约在先,也难怪太子妃会生气。”

“殿下问一问自己的内心,希不希望看到太子妃郁郁寡欢,终日伤愁。”

他思索了几番,最后还是穿上外袍赶紧前去太子妃的寝殿中。

5

太子与太子妃冰释前嫌这件事情,早在我的预料中。

不过上次也是彻底惹恼了乔书意,以她的性子,我深知她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她根本也不屑于在暗地里搞些什么小把戏。

乔书意会将我叫到她的宫殿中,让我帮她洗脚,随后再狠狠地给我一个耳光。如若我抬头看她,便能看到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她说:“这才像话,县令的女儿在我眼中不过也就是婢子,这才是一个婢子真正该做的。”

她还会将我绑在她宫殿的椅子上,美名其曰借着我的身体好好学习一下针灸之术,实际上会将粗细不一的银针随意插在我身上的任意一处。

她看我疼得汗如雨下,生不如死的模样,还会假意道:“技艺不太熟练,真是不好意思啊,妹妹。”

不论有多疼,我都会咬着牙死死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出来。

这不过只是细细的银针,就如此疼。

那日几十支大小不一的箭刺入了苏郎身上的每一处,他该有多疼啊。

太子对这些视若无睹,只要乔书意所做的一切不威胁到我肚子里的孩子,他便是不会管的。

不过,因为我日日去乔书意的寝殿,总算也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

譬如,她的桌子上总是摆放着橘子,酸黄瓜这些酸物。

乔书意爱吃甜这件事情在京城里很是出名,只因少时她想吃到榴莲酥,可那种东西在中原很是罕见。于是,太子殿下就特意为她奔走,终于在南境寻得了此物。

据传,为了在到达都城之时榴莲酥还能保持最佳口感,太子不眠不休地跑了三天三夜,硬生生跑死了三匹马。

可如今她桌上摆放的都是酸食。

我看她上火红肿的嘴角,还有毫无孕期症状的模样,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顿时了然。

嘴角微微勾起,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过了几日,皇后娘娘举办了百花宴,特邀皇子皇女以及朝中重臣的子女参加,一同在皇宫的御花园中赏花品茶。

殿下和太子妃也受到了邀请。

原本皇后娘娘并没有邀请我,东宫的一个妾确实是没有资格去参加这等宴席。

但是太子妃临行前却大发慈悲般对我道:“你一人在这偌大的东宫中待着也是无趣,便同我们一块去吧。”

萧泽听了乔书意的话,很是赞许地看着她。

“阿意,我就知道你最是心善了。”

我垂下眼睫:“多谢太子妃。”

6

来到皇宫之后,大家纷纷对我的到来感到十分惊诧。

他们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最后便只叫我月夫人。

太子妃站在我的身边,拉过了我的手:“不过是我们东宫的一个贵妾,尊称夫人实属是有些高抬了。今日把月姬带过来,主要也想带着她见见世面。”

“毕竟月姬与我们到底不同,虽是县令家的女儿,不过小小县令家又能请得了什么样的先生呢,月姬能识得几个字?面对这些花红柳绿,怕是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吧。”

身边有些年轻尚浅的少爷小姐已经克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我总算知晓今日乔书意带我来百花宴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我,故意让我在这里难堪。

太子妃见我默不作声,于是更来了兴致。

“不如等会儿赏花的时候,叫月姬给我们都献个舞吧,或者唱支曲儿。既然诗书你并不在行,这几个总得学过一样吧?”

我抬了眸,对着乔书意行了个礼,随后笑说:“多谢太子妃的赞誉,但是献舞唱曲恐怕是不妥。妾身的肚子里还有这太子殿下的骨肉,怕跳舞或者唱歌之时肚中孩儿有什么差错,到时候太子妃也难辞其咎。”

乔书意原本扬着笑意的脸终于僵住,随即便是恼怒地扬起了眉毛。

她直接扇了我一个耳光。

“贱婢,你竟敢威胁我?这边有你说话的份吗!”

乔书意的这一巴掌格外用力,扇的我耳边都传来阵阵轰鸣声。

缓过来一些后,我便回过头去,擦了擦渗出血的嘴角。

随后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趴在她的耳边说道:“太子妃切莫动怒,小心气坏了身子,到时候更不容易怀孕。”

“你!”

她怒目圆睁地盯着我,显然已经在发火的边缘。

不过随即,她好像又是想起了什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不过也就是逞些口舌之快罢了,看你能笑到何时。”

我听她如此说,眼皮微跳,恐有什么事会发生。

很快皇后身边的嬷嬷就带着大家纷纷来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此刻桃色正浓,与东宫那一隅的桃花也很是不同。御花园的桃色开了漫天,就像天边的朝霞,美的叫人移不开眼。

不知何时,我已经走到了御花园池边。

曾经,苏郎便喜欢带着我来河边或是池边,他总是跟我说,想要成为池中一鱼,却又不想成为。

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抬眸看他,道:“为什么?”

他跟我说,鱼儿最是自在无忧,只管往前走,每过一处便什么也不记得。

我听言,又问他既然鱼儿这么自在,那为什么又不想成为鱼。

他说,因为心中有了羁绊,便不舍得忘记,也不舍得获得自由。

苏郎看着我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彼时,他的眼眸中灿若繁星。

不知何时,我的眼中已经氤氲起了热气。

我不过失神片刻,身后猛然传来的力道让我很是猝不及防。

就在要跌落池中之际,我突然想起苏郎告诉我救命的法子,赶忙转过身拉过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惊呼一声,和我一起跌进了池中。

我看清了,这人是乔书意。

我与她皆不会水,于是在跌入池水中之后,只得一边拼命扑腾着,一边大声呼救希望能够来人。

这等动静很快惊动了宫女以及其余在御花园赏花的人。

有一男子飞跃下池,正往我们这边游过来。我还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样貌,一旁的乔书意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救我!阿泽,我在这里啊!”

她拼命朝着那边呼救,但当萧泽看到一同落水的还有我,并且我已经奄奄一息快要晕过去之时,他还是卖力地向我游了过来。

“萧泽!”乔书意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这边。

萧泽拉过我,飞快将我带上了岸,而乔书意也已经被一同下水的侍卫给救了上来。

他关切地看着我的肚子:“没事吧?”

我只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晕了过去。

7

再次醒来之时,就见萧泽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他见我醒过来,便赶忙说道:“幸好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事,不过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和书意二人是怎么掉下去的?”

我嗓音有些沙哑:“太子妃是如何说的?”

“她……她说是你失足落水,结果将她一起拉了下去。”

我笑笑,没说话,眼角恰到好处地流出了一滴泪。

“池边如此危险,妾身怀有殿下的孩子,那定是小心再小心,是断不会失足的。”

说完之后,我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别的,只是给了萧泽一些猜想。

萧泽正沉默着,门外便是急匆匆的脚步。

乔书意直接推门进来,脸上还是尚未干涸的泪痕:“萧泽!这个贱人一醒,你就过来看她,你真是好样的啊!”

“在池里的时候,你也是先去救她却不救我。你老是说,你是不是已经变心了?你把我们之前的誓言都当放屁了是不是!”

“乔书意你给我住口!”

萧泽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很难容忍有人这么对他说这些粗鄙的话。

他甚至气到额头上青筋都已经暴起。

“月姬她怀孕了你不知道吗?你们二人一起落水我当然是先救她!况且她有身孕在池边,你不阻拦就先不说了,你为何会跟她一起出现在池边!而且,她的脸上还有巴掌印,看到的公子小姐都说是你打的!”

乔书意微微愣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萧泽梗着脖子,紧紧蹙着眉看着乔书意。乔书意则是面露失望地回望着他。

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阵。

随后萧泽撇过了头,“本太子没这么说。”

乔书意隐隐的啜泣声传入了我和萧泽的耳中。

往常乔书意的眼泪大多都是让萧泽心软的武器,只不过她这次刻意压抑在喉咙里的哭泣声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还没等萧泽反应,乔书意难以遏制的干呕声就传入了我们的耳中。

我心神微动。

萧泽原本听到乔书意这般真切的哭泣就已经心软了,此刻再听到她干呕,那更是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乔书意的身边,托住她的身子。

“阿意,阿意,你别吓我。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到来,给乔书意一番细细查看之后,断定乔书意是怀孕有喜了。

孕期约莫大半月,不足一月。

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萧泽的面上出现了几瞬的空白,随后便欣喜若狂地将乔书意高高抱起,显然已经将刚刚的所有不愉快抛之脑后了。

乔书意也很是欣喜,甚至已经高兴地泪流满面。

“本宫终于有孩子了……”

霎时间,俩人瞬间都忘记了房间内我的存在。

太医看着二人,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伉俪情深,看着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太医走后,萧泽将乔书意抱得很紧:“书意,大师说今年我会有一子,诞下的那一子便是人之龙凤,未来的国家栋梁。原本我以为月姬肚子里的孩子是,但现在你也有孕了,是不是说明你我的孩子才是这个祥瑞!”

乔书意听到这番话,笑容却一瞬间消失殆尽。

原因无他,她现在不过怀孕不足一月,而现下已是五月中旬。等她足月就已经是明年,怎可能今年就诞下来。

我看她先是细细思索一阵,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头道:“是的,阿泽,这个祥瑞一定是我们的孩子。”

二人很是恩爱地从我房内走了出去。

我躺回榻中,看着瓦砖纵横的天花板,想起她方才微微发黄的下巴,终于是忍不住笑了。

乔书意,我怎么可能让你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呢。

8

乔书意怀孕之后,萧泽便不再来我的寝殿里了。

不过这也正合我意,之前每次还要在他来了之后想方设法该如何婉拒他,现在根本不用考虑这些了。

只是东宫里的下人是惯会看人下菜的。

如今见我失宠,便是根本不管不顾了。

天气渐渐转凉,我产期将至,可房中炭火不足,叫人实在冻得厉害。

乔书意十分宝贝这一胎,所以便也鲜少出来走动了,不过我知道的是,这些下人对我如此恶劣全部都是她的手笔。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十一月初诞下一子。

我给他的名字取为一个苏字。

将萧苏生下之后,太子来看过一眼,眼中有些欣喜,想来还是相信着祥瑞之子的说法。不过并没看多久,随后便被太子妃以肚子疼为由喊回去了。

乔书意已经有了明显的孕样,我看她来的时候那大的离谱的肚子,费了好半天才将自己的嘴角给压了下去。

她趾高气扬地对我道:“就生了这么一个小子啊,看着实在是孱弱得很,不如给我养吧?”

“你这屋里冬天都没几个炭火,只怕孩子迟早会被冻死。”

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原本炭火给的更少,最近是看在萧苏诞生的份上,我这间房才能多添了一些炭火。

我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乔书意偌大的肚子还有越来越发黄的下巴,不由轻轻笑了。

“多谢太子妃关心,我瞧你今日面色倒是难看得很,要不太子妃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你咒我?”

乔书意听言,直接走到我的身前,将我怀中的萧苏夺走。

我因为产后身体虚弱,根本无法再把孩子夺回来,便只得问她:“你做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笑,随后便将孩子高高举过了她的头顶,再狠狠摔下。

孩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声,渐渐没了气息。

我一下怔愣在了原地,随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地上,一滴眼泪从我的眼角缓缓流出。而乔书意看着我这般失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转过了身,嘱咐着身边的婢女:“嘴巴都给我闭紧了,就说这个孩子是被冻死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她们的身影渐渐离去,天空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花。

我走到萧苏身前,他小小的身子下是一滩滩的血迹。

我的嗓子梗到难受,似乎是千万根银针在我的嗓子里横冲直撞一般,这可比乔书意拿针扎我疼多了。

当初苏郎是不是也是这么疼。

我擦干了眼泪,将他埋到了旁边的泥土里,喃喃道:“你投错胎了,你是萧泽的孩子,我不会爱你,下辈子千万不要再投胎在我的身上了。”

只不过十一月底,今年的雪下的倒是分外早。

我疲惫不堪地走回了寝殿内。

想着,有些事情是时候该结束了。

9

萧泽知道萧苏死了之后,听说在东宫正殿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把我还有我寝宫里的所有婢女都叫了过去,指责我们为什么没有照顾好萧苏,让他活生生被冻死。

我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再说些什么都已经不太重要了。

其他婢女也早就被乔书意给买通,此刻自然是不会说出什么来,只是低着头纷纷认错饶命罢了。

萧泽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厌恶。

“早知道这并不是本太子的祥瑞之子,本太子就不……”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不过我已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早知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祥瑞之子,他便不会将我娶进门,省的惹乔书意不顺心。

不过现在也晚了。

我看着他在宫殿上踱步,嘴里还不停喃喃着:“书意的孩子一定是祥瑞之子,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看着这副情形,我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和我预想的一样,乔书意不过怀胎七月,就已经要生了。

她生产的这天,整个东宫的下人都在忙上忙下。

我便静静等待在太子妃的寝殿外,等着好消息。

萧泽也在太子妃的寝殿门口等着,他看我面色如纸,想起来上次在宫殿里差点失言,便开口关照了几句:“你刚出月子也没多久,身体也虚弱了很多,要不先回去?”

我看着他现在还一切岁月静好的样子,微微笑笑。

“没事的,殿下,生子就像是在鬼门关走一趟,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太子妃。”

“而且,太子妃这才怀胎七月,也未曾足月,怕是更加危险吧。”

萧泽的脸色凝了一瞬,“这又何妨,恰好能够说明这是此子异于人的吉兆。”

我没再说话。

从早晨一直等到月色升起,我总算是等来了这个好消息。

婢女急急忙忙地抱着襁褓跑了出来,直接跪在了太子殿下的面前:“不好了殿下!”

“怎么了?”萧泽一看到襁褓,便是一脸喜色,“快让我看看本太子的第一个孩子!”

他迫不及待地拿过了襁褓,可当他看清楚襁褓中婴儿的面貌之时,他便害怕地将襁褓直接扔出。

萧泽一脸气愤:“为什么是个死胎!”

婢女跪在地上:“外面有一个道士一直说,今日府中恐有血光之灾,是因为产子的人作恶多端,身上性命无数,所以……所以才……”

婢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萧泽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直到一口血从他嘴中吐出,身边的所有侍从顿时慌乱了起来。

“殿下!”

趁乱之际,我直接走进了乔书意的寝殿内。

她的寝殿内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竟是一个婢女都不在身边。

走到她的榻前,我就看她正很是虚弱地躺在榻上,甚至身下的淤血都没有人帮她处理。

听到声响,乔书意便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怎……怎么是你?殿下,殿下呢?阿泽呢?”

我声音平淡:“他也快死了,你也是。”

“什么意思?你……”

话都说不了几句,她就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看着着实吓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样。

“我看你面色发黄,生下来的又是死胎,你肯定使用了京城薛郎中的药方吧?”

她面色一变:“什么死胎?”

我笑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药房,只是一种秘术,会让人快速怀孕,并且腹中胎儿快速长大,但是生下来的定然是一个死胎。这个秘术,是我故意让薛郎中透露给你的。”

乔书意脸色此刻白得有些吓人,她看我几眼,随后摇着头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我生下来的怎么可能是个死胎!那可是祥瑞之兆!是未来的国家栋梁!”

“别再做梦了。”

我将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死胎扔到了乔书意的身上。

她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当她认出这个是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后,便把头紧紧地贴着孩子的头,又是哭又是笑的。

随后,她又目露凶光地看着我。

“月姬!我要你不得好死!”

乔书意刚想翻身下床,就很是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我出言嘲讽:“就你这样?”

她嘶吼着:“太子殿下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来人啊快来人啊!”

“你喊破喉咙都没有用的,外面的人都说你手上作恶无数,所以才产下了死胎。你的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已经气得吐血了。他估计也快死了吧。”

“什么?”

她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我不愿再与她多废话,便是拿出我早就准备好的匕首直接插入了她的胸膛中。

并不是致命处,可离心脉处仅仅三寸,便是最痛,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处。

乔书意吐出了一口血,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看她慢慢变得痛苦的神情,再看她因为疼痛全身都开始痉挛的模样。

我很开心地笑了,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乔书意,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这一刻。你可还记得围剿西域人之时的苏将军?”

“他与我本来就要成亲了,可你却以一个荒唐的理由将他置于死地!”

她也笑了,嘴中的鲜血不断地流,但她还是继续说道。

“本宫看他不爽,他就得死。”

我将匕首拔出,溅出来的鲜血让我感到恶心。

我又道:“哦,还有,我根本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儿,我只是水玉楼的一个舞姬。”

“你最心爱的太子殿下,在与你成婚那日,也迎娶了一个舞姬与你一同进门,不知道你心里是作何感想呢?”

我看着她的面容又一步一步变得愤怒扭曲起来,我便直接将她的舌头给砍了下来。随后,我又将她的手筋脚筋全部挑断。

又像是泄愤般,在她的身上砍下无数刀,但刀刀却不致命。

“让你痛快地死便是便宜了你,你就在这等痛苦中慢慢等死吧。”

10

处理完乔书意以后,我便回寝殿中换了一身衣服。

随后点燃了香薰,所到之处,婢女侍卫们皆会晕倒。

我来到也只剩下太子一个人的东宫正殿。他看到我的到来,有些意外。

“你怎的来了?太子妃怎么样了?”

即便外人如此说她了,但他依旧关心着他的安危,倒也真是痴情。

“她死了。”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后又是吐出了一口鲜血出来。

“你身体怎么样?”

萧泽有些虚弱地喘了几口气,“不碍事,太医说我是中毒了。可能是之前上战场的时候,不小心被下毒了吧。但我实在想不起来。”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毒是我下的。”

他不可置信地猛地抬头看一眼。

“你来我房中一共五次,五次我点的安神香皆是有毒。”

“本来毒性很烈,但是奈何你来的次数太少,所以药效没有那么强劲。但也总算是发作了。”

他目眦欲裂:“为……为什么?你个毒妇!”

我面无表情:“因为你教唆乔书意杀了苏将军。你们两个都该死,但是她更该死一点。所以,我没给她个痛快,但我会给你个痛快。”

说完,没再等他做出反应,我便直接将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面上的表情从惊愕再到恐惧,最后便是面如死灰的沉寂。

但是始终睁大了眼睛。

走出东宫的那一刻,我多希望我便是池中一鱼。

11

出了东宫之后,我不敢耽搁,赶忙快马加鞭地重新回到了苏郎的尸体所在处。

那边被我立了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苏氏将军之墓。

我在旁边立了个墓碑,上面写苏氏将军夫人月姬之墓。

刻完之后,我心满意足地看着两块墓碑傻笑,笑着笑着,却掉下了眼泪。

“苏郎,我帮你报了仇,你会开心吗?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入了黄泉早就遗忘了我了?”

东宫之变之事还有我伪造身份一事很快已经败露了,现在即便我已经不在京城,我还是有所耳闻,皇上知道我的事情之后龙颜震怒,下旨要将我缉拿归案。

我大仇已报,已是无欲无求。

但也不想死在这令人作呕的宫墙之内。

我换上了那天的红色嫁衣,抱着一个小盒子坐在河边。

盒子里是我从苏郎身上取下来的一些头发。

“苏郎,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你说的含义。”

“若是没了这羁绊,心中再无念想,那我们就去做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小鱼儿。”

我闭上了眼睛,一步一步走进了刺骨冰冷的河水之中。

天上飘起了雪花,每一朵雪花飞旋着,好像落在了我的脸上。

“苏郎,我来找你了。”

“你可千万不要嫌弃我没了嫁妆。”

番外:

1

我是苏霁风。

围剿西域人的这场战役大获全胜了。

可我已经不能再履行与月姬的诺言。

我死了,被太子妃当作练射的活靶子,万般折辱而死。

其实我那时还幻想过,熬到太子妃气消,我依然能回去迎娶月姬。

不过,当我喉咙涌出一股腥甜,我就知晓自己回不去了。

我已经快要死了。

身上无数的血窟窿,血液正汩汩往外流着。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难过,可是在看到衣襟之中藏着的那支簪花,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一滴泪。

月姬,我终究是食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魂魄已经离体,有声音正在催促我赶紧离开前,去轮回,可我还是执拗地呆在这里。

我看到月姬在知道了我的死讯之后,穿着嫁衣赶过来,来到了我的尸体旁边。

她问我:“我来嫁你了,苏郎,我这身嫁衣好看吗?”

我凝眸,细细看过她全身,想要把她浑身的每一处都记住。

“好看。”

月姬听不到我讲话,她抚摸过我身体的每一处血窟窿,早就哭成了泪人。

随后哭到仿佛要晕厥一般,趴在我的尸身之上。

我的眉目和鼻尖皆是酸涩无比,可却因为死去落不出眼泪来。

我飘荡到她的身边,想要像往常一样抚摸过她的脸颊,可我的指尖终究还是穿过了她的脸,触碰不到她。

“月姬,我不疼的,你不要替我难过。”

“月姬,你不要为我伤心了,快回京城去吧,为自己赎身之后,你就忘了我,好好幸福地活着。”

我看着月姬停止了哭泣,她起了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我找了一处地给埋了。

我以为她会慢慢放下。

她却抚过我的墓碑,喃喃道:“苏郎,那么多箭射在身上肯定很痛吧?我会让那些人都体会一遍你的痛苦,为你报仇。”

我摇了摇头。

害死我的人是太子殿下和未来的太子妃,他们势力滔天,月姬如若执意为我寻仇,无疑是以卵击石。

我不希望她被仇恨蒙蔽,不希望因为我害了她原本可以顺遂一生。

2

我终究不过是一缕魂魄,月姬听不到我所有的言语。

我只能无力地看着这一切。

月姬为了给我报仇,进了东宫,被乔书意各种侮辱,凌虐。

她被乔书意用尖针扎过了全身,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意。只是,在她回了自己的寝殿之后,她会看着天花板。

她问:“苏郎,光是尖针刺过全身,都是这么痛了,那些箭,射在你身上是不是更痛?”

我好想跟她说,都不痛的,不要再为我做这些了。

我一点也不在意乔书意和萧泽将我凌虐致死,我只在乎月姬接下来平安幸福,人生能否顺遂度过。

月姬步步为营,诞下了萧泽的孩子。

她给孩子取的名字是我的姓氏,可我还来不及多瞧瞧月姬的孩子,乔书意就已经将那孩子活活摔死。

我看着她很是失意地跌在地上,嘴里还说:“你是萧泽的孩子,我不会爱你。”

可我知道,她怀胎十月的辛苦。

从她腹中诞出的胎儿,又怎会不爱呢。

后来,她亲手杀死了乔书意和萧泽,为我报了仇。

可是皇帝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她的。

我眼睁睁看着她又回到了我的墓地,在旁边为自己也立了一块墓碑,随后想要跳河寻死。

“不要!”

我想救她,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我听到身边传来了一道很是陌生的声音。

她问我:“苏霁风,你想不想要改变月姬的结局?”

“你是谁?怎么能与我讲话?”

“我是此世界的观察者,见你死后不愿离去,便是知晓你心中执念颇深。如今月姬这般结局,我看着也是于心不忍。如若你想要改变她的结局,我可以帮助你。”

“不过代价是,你永世不得入轮回,魂魄也终将飘散……”

那人顿了顿,补充道,“而她,也会忘记你。”

我几乎没有思考,点头同意了下来。

“我愿意。”

3

果然,月姬的结局改变了。

我看见她的孩子并没有被乔书意摔死。

但孩子感染了风寒,还是病了一阵,有一个胆大的婢女直接将乔书意的罪行告发,太子殿下震怒。

太子冷落了乔书意好一阵。

直到乔书意生出她的孩子, 萧泽才冷脸去照看她。

可没想到乔书意生出的居然是一个死胎,再加上东宫之外传出的那些流言蜚语,萧泽彻底对乔书意失意。

月姬忘了我, 但她竟然没有忘记向太子与太子妃复仇。

不过这次, 她并未直接对乔书意动手,只是在她生产后正值虚弱时,在耳边告诉了她死胎以及她是舞姬的全部真相。

最后,乔书意气血攻心, 暴毙身亡。

但世人皆以为乔书意是难产生下了死胎, 深受打击而亡。

乔书意死了之后, 太子和当今圣上也认定月姬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预言中的祥瑞之子,于是对月姬和萧苏宠爱有加。

圣上驾崩,太子萧泽继承皇位。

他登上皇位之后, 便给予了月姬皇贵妃的身份, 更是直接将萧苏立为了太子。

因为月姬在他们眼中只是县令出身, 家世不显, 并不能坐上皇后之位。

就当萧泽想要选秀, 扩充后宫顺便挑选皇后人选之时, 之前月姬给萧泽安神香里下的毒却突然发作。

他浑身抽搐,太医也只能诊断出个癫痫症来,却无力回天。

没过多久, 萧泽就驾崩了, 他驾崩在了选秀的前一天, 他坐上皇位的第三十天。

萧泽驾崩之后, 自是只有月姬所出, 那年纪尚小的太子才能坐上皇位。

因为之前那一派祥瑞之子的言论传遍了整个京城,所以大臣们对于萧苏的登基并没有太大说辞。

可皇帝年纪太小, 便只能由他的生母, 月姬在旁垂帘听政。

我看着月姬一步一步掌管了整个皇宫,最后权力滔天,将死去的我职位直接晋升为了护国大将军, 还能葬在皇陵旁边的烈士陵里。

4

在一个天清气朗的午后, 我像往常一样飘荡在月姬的身侧。

她如今年岁已大, 在我眼中却还是美丽不已。

小皇帝已经及冠,治国有方, 百姓安居乐业。

对月姬也很孝顺,有什么事情都是向着月姬来。

今日,月姬躺在躺椅上,看着天花板。

她似乎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 更想不通为何会对太子、太子妃如此仇恨。

午夜梦回, 她会莫名的望着天上的明月,“苏郎,你是默默在天上看着我,还是已经转世投胎了?”

苏郎?

她自己也是愣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苏郎是谁……她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回想。

只是我对她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她好像听到了我这句话, 不由笑了。

我也忍不住跟着她笑, 魂魄却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这一天我早有预料,当时和那人的约定便是如此。

在消失的最后那一瞬间,我将最后的目光放在了月姬身上。

这一世, 她没有因我痛苦,有了最完美的人生,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