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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无盐

第 34 节 无盐

我捡到一个眼盲的公子,悉心医治了三年。

他复明后倨傲的盯着我不敢摘掉的面纱:

“我这样尊贵的男人,怎能娶你这容貌丑陋的乡野村妇为妻?念你为我治病有功,勉强赏你做我妾室。”

后来他染上疫病,求我医治。

我附在他耳边慢声细语:

“万一治好之后,你又赏我做妾怎么办?”

“你干脆病死好了。”

1

我是村里唯一的医女。

那日,我给村头阿婆看完诊回家,却发现屋子里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

夫君谢止一袭锦袍,端坐在椅子上,往日里无神的眸子变得灵动起来。

他是我三年前在山里捡来的。

那时他双目失明,奄奄一息。

三年来我钻研古籍,几日前终于帮他治好了眼睛。

而在他的身旁,男男女女站着不少人,都锦衣华服。

还有一个貌美的姑娘,泪眼婆娑地望着谢止。

我一时看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夫君,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抢白道:“你这村妇,知不知羞?谁许你这么喊修竹哥哥!”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谢止望向我遮面的白纱,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我本名谢修竹,不过是因为意外才流落这个村子,如今我眼睛已经复明,我们之间的过往,就做不得数了。”

一年前,他说心悦我,愿与我拜堂成亲,没有宾客,我们就这么草草拜了天地。

可如今他刚刚复明,就把我们的三年揉成一句“做不得数了”。

“我们拜过天地的。”我倔强地回望谢修竹,企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谢止的影子。

可是没有,他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却像是连着皮囊骨肉都一起换了个干净。

谢修竹别过眼:“我那时是失明,不知道你长着这副模样。”

“我长着哪副模样?”我轻声质问道,“我没和你说过我面上有胎记吗?是我逼着你娶我的吗?”

谢修竹似乎是恼了,冲我低声吼道:“早知道你面如夜叉,我便是死也不会娶你。”

“那你就去死啊。”我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在谢修竹的脸上。

“贱妇!你怎么敢打我儿!”一个贵妇人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推搡我,却被我挥开了。

她们娇生惯养惯了,力气哪里比得上我一个自小干尽了脏活累活的人。

我看着谢修竹不敢置信的眼神,冷笑一声,一口唾沫呸在他的脸上。

厉声骂道:“早知道你心如夜叉,你就是死我都不会救你。”

2

“啊啊啊!你这个疯婆子!你在对修竹哥哥干什么啊!”

“宋无盐,你疯了吗!”谢修竹终于也失了态,再也维持不了他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

谢修竹的母亲气得大喘气,指着我尖叫道:“你们给我把她抓起来!”

周围的家丁朝我涌过来,我猛地往屋外冲去,一边跑一边喊叫:“打人啦!谢止喊人来打人啦!”

我常年上山采药,身体倍棒,这一堆家丁一时半会还真的抓不住我。

没过多久,一大堆村民就围了过来。

村长抚着胡须,不解地问道:“无盐丫头,这是怎么了?”

我躲到村长身后:“村长,谢止他复明就要休妻,我不肯,他就要打我。”

村长还没说话,周围已经传来了村民窃窃私语的声音。

“谢止这小子好像真的不瞎了。”

“瞧他这身穿着,还有旁边的人,他该不会还是一个富家公子吧?”

“富家公子又怎么样?无盐丫头待谢止有多好咱们都是见过的,这刚复明就要休妻,未免也太……”

新考上的张秀才故作风雅地摇了摇折扇,接上了话:“薄情寡义,忘恩负义。”

这几个词无疑是在谢修竹脸上扇了两个大巴掌。

谢修竹咬了咬牙:“我与宋无盐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何来婚约?”

张秀才上下打量了谢修竹一番,啪的一下合上折扇,笑出了声:“村里人谁不知道无盐她无父无母,你这话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家么?”

“再说了,你平时喊无盐娘子的时候,不是喊得可欢了么?”

我几乎都快要给张秀才鼓掌了,这些年给他看病没白看!

谢修竹母亲站了出来,鄙夷地望向我:“她一个形如恶鬼的村妇,怎么配得上我儿?就算成亲了,休了便是。”

谢修竹听罢也直起了脊背:“对,你成婚后一直无所出,我就算休了你也是应该的。”

嘿,他要是不提这个也就罢了,谁家好夫妻成婚一年迟迟不圆房,问他便说目盲不便行事,现在反倒还怪我无所出。

我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生孩子又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怎么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让我怀孕的本事?”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落在了谢修竹的某处。

张秀才,我最好的嘴替,当即掩面惊呼出声:“哎呀,看不出来谢兄原来还有这等恶疾。”

3

“我没有!”谢修竹快气疯了,“宋无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同你根本没有圆过房!”

一语毕,众人望向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成婚一年都不肯和妻子圆房,若不是有什么隐疾,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村长慢悠悠地上前两步:“既然没有圆过房,凭什么怪无盐丫头无所出?”

谢修竹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他倨傲地盯着我不敢摘掉的面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我是安城谢家的长子,怎么能娶一个容貌丑陋的乡野村妇为妻?念你为我治病有功,勉强赏你做我妾室。”

那副自大的模样,好像让我为妾都是施舍。

谢修竹身旁的貌美姑娘惊呼出声:“修竹哥哥!”

谢修竹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朝朝,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我只会娶你为妻。”

好一派郎情妾意的画面。

我不知道什么安城谢家,也不愿意做什么妾室,我只知道谢修竹对不起我。

我呼出一口浊气:“想和离也行,这些年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我给你治了三年的病,这些钱一并还了我。”

不是休妻,而是和离,我要我应得的体面。

村长点了点头:“这法子行,无盐丫头无错,谢郎君实在没理由休妻,偿还了钱,日后便算两清。”

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谢修竹咬了咬牙,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给了我一大笔银子。

我收下银子:“谢修竹,你日后最好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说罢,我就当场撕毁了我和他的婚书。

谢修竹面色有些难看,但大概是顾念着这么多村民,最后也只是冷哼一声,领着众人离开了宋家村。

谢修竹一行人走后,村长长叹了一口气:“谢家是隔壁安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今天他们失了面子,我怕他们会找你麻烦。”

张秀才在一旁插科打诨:“无盐丫头,你不如嫁给我得了,待我来年考取功名,做了官,什么谢家王家都奈何你不得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等到你做官,我只怕是骨头都不剩了。”

我就知道张秀才对我不安好心,别人说我面上的胎记丑,他就说那胎记像是蝴蝶,好看得紧,果然是在觊觎我!

只是我还没等到谢家的报复,我的屋子就在夜里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4

锋利的剑刃抵着我的脖颈,声音冷冽:“救我。”

哎我这个暴脾气,拿剑指我还想让我救你……

见我不为所动,剑刃又逼近一分,我慌忙应承下来:“行行行,我救你。”

这一天天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啊!

这人受了不少伤,越是医治,我心里就越慌,天老爷,我该不是救了什么亡命之徒吧?

那人似乎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别想东想西,不然我先杀了你。”

威胁我?就算你逼我救你,我也该讨回一些利息,于是我下手越来越重,可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毫无反应。

忙活到后半夜,我才终于处理完他身上的伤口:“那什么,你可以走了吧?”

“我叫祁允舟,”那人居然毫不客气地倒在我的床上,“不走,外面有人在追杀我。”

我没问你叫什么!既然有人追杀你,那你更应该走了啊!

我深呼一口气:“谁追杀你?”

“谢家,他们说我杀了谢家家主,又引着我来到你们村子,大概是想让我嫁祸给谢修竹。”

祁允舟顿了一会,继续说道:“不过他们大概是没想到谢修竹复明了,率先联络上了谢夫人。”

又是谢家,我是不是命里犯谢家啊!

“我也得罪了谢家,你在我这更不安全,不然你还是走吧?”我努力让自己不骂出声来。

“不走,我有伤,你会医术。”

我终于忍不住,嚷出声来:“可你在我这被他们发现,我会死的!你是杀手啊!”

祁允舟脸色僵了一瞬,纠正道:“我是刚入行的杀手,他们没见过我的脸。”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承认你是杀手了!

祁允舟沉思了一会:“这样子,你救我,收留我,我保护你,反正你不是怕谢修竹报复你么?”

为什么你连我和村长的对话都听见了,你到底藏在哪个犄角嘎达?

最后祁允舟还是留下来了,不止是语言上的威胁,还有行动上的利诱,这小子,居然拿出一块金锭子给我做诊费。

现在一个刚入行的杀手都这么富吗?

我突然觉得金锭子有些烫手:“你真是杀手?”

祁允舟扯了扯嘴角:“你想试试我的剑有多快吗?”

我后退半步,猛地摇了摇头,怕了怕了,惹不起。

转头的瞬间,我看到了药炉,一瞬间,计上心来。

5

我的屋子里平白无故多了个男人的事瞒不了多久。

张秀才是第一个上门的,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祁允舟看:“无盐,你可别跟我说,你这是又捡了个男人回来。”

我瞥了眼窝在躺椅上晒太阳的祁允舟,呵呵一笑:“运气运气。”

“你可别又被人家骗了还乐呵呵地给人家数钱。”

混蛋,戳我心窝子是吧。

躺椅上的祁允舟不悦地望了过来:“我给了钱的,别拿我和某些吃白饭的人相提并论。”

我算是发现了,祁允舟是真的很讨厌谢家,他平等地厌恶着谢家的每一个人。

张秀才走到祁允舟面前站定:“无盐到底是个未嫁之身,你住在她家,于理不合。”

“可她不是大夫么?我有病,我不住她这谁给我治病?”

张秀才被噎住了,几番唇枪舌剑,居然不敌祁允舟,最后黑着脸离开了。

我忍不住呛祁允舟:“你可别把我唯一一个爱慕者气跑了,他可是唯一一个说以后要娶我当进士夫人的人。”

祁允舟皱了皱眉头,似是有些不解地打量我:“你又不喜欢他,难道还想嫁给他?”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说不准呢,我长成这样,除了他也没人愿意娶我了。”

这话其实有些违心,张秀才一直待我都挺好,可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兄长。

村里人待我也算好,但我知道,他们背地里也会议论我脸上的胎记,我又是个孤女,所以哪怕我到了议亲的年纪,也从来没有媒婆上门过。

我也想过办法祛除胎记,可是没有用,它就像扎根一样死死地盘踞在我的脸上。

“你这不挺好看的吗?”祁允舟不耐的声音骤然击碎了我的回忆,“最烦你们这种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还天天嚷嚷自己丑的女人了,和我姐一个德行。”

我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祁允舟,你瞎了吗?我这张脸,你说好看?”

祁允舟翻了个身,没好气地说道:“好不好看你不知道自己去照镜子?你的脸是长在别人眼里么?”

我愣了好一会,认认真真朝着祁允舟道了个歉:“对不起,我以后不在你的药里加黄连了。”

祁允舟猛地坐起身来:“宋无盐!我说为什么每天的药都这么苦!”

6

我赶紧溜回屋子里,坐到有些蒙灰的铜镜前。

镜子里,我的左半张脸上有一块不算小的红色胎记,其实并不像张秀才说的蝴蝶。

它杂乱无章,像误点的墨渍,又像我人生里一道挥之不去的污点,偏偏又在我的骨肉里生根。

因为这块胎记,我自小被遗弃,幸好被师父收养才存活了下来。

我害怕别人落在我脸上的目光,也从来不敢认真端详自己的眉眼,每次照镜子,我的视线焦点都被那块胎记夺去。

一次外出看诊时,一个小孩一见我当场就吓得哭了出来:“丑八怪!滚开!我不要丑八怪给我看病!”

我当场气得收拾东西离开了。

不过自那以后,但凡外出我都会戴上面纱。

我向来,是活在别人眼里的。

又过了几日,祁允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修竹也没有来找我麻烦,我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庆幸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一大早,我的院门突然被敲响,我打开门,一对夫妻扶着一个满身红疹的孩子。

“无盐丫头,你快帮我家孩子看看,他这是怎么回事?昨夜就开始起红疹,今天一大早醒来,就已经高烧不退了。”

我粗略地看了几眼,顿时后退两步:“快放下他,他这是染上了疫病。”

“啊!怎么会!”

有一就有二,没过多久,大半个村子都染上了同一种疫病,虽说这疫病没有太大的传染性,但稍不注意也很容易患上。

我倒不是不能治,只是药材对村里人来说都太昂贵了,许多家庭都负担不起这个医药费。

不过我没想到,谢修竹也染上了这种疫病。

难为他有着那么厚的脸皮,明明和我已经撕破了脸,居然还好意思来找我医治他。

7

谢修竹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兜帽趁着夜色敲响了我的门,像是怕别人看见似的。

“无盐,你能治这个病是不是?你快救救我!”谢修竹的脸上布满了红疹,看上去异常可怖。

我嗤笑一声,没准他进屋:“这不是安城谢家的大公子么?怎么,满安城找不到一个好大夫?”

谢修竹咬了咬牙:“我若在安城治,我那弟弟就会知道我染上了疫病,而且他们也未必能治好我。”

我倒是听祁允舟说过,谢家内斗严重,没想到居然能严重到谢修竹染上了疫病都不敢在长安城内治疗。

“谢大公子还真是看得起我。”我嘴角微微上扬,没说救,也没说不救。

谢修竹脸色黑得像墨一样,却还是逼着自己软了声音:“无盐,我知道我当初对不起你,你放心,只要你救了我,我一定迎娶你回谢家!”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打着哈欠的祁允舟就从侧屋走了出来:“谁啊,大晚上这么闹腾?”

谢修竹看见祁允舟,脸色瞬间更难看了:“宋无盐,我们和离才多久,你居然就和别的男人鬼混在一起了!”

“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大夫收不收病人啊?”

我也懒得再和谢修竹废话:“滚出去,我不想治你。”

谢修竹这才慌了神:“无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只要你救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望着谢修竹身上的锦袍,心里突然有了思量。

我清了清嗓子:“要我救你也行,村里的不少村民也染上了疫病,药材昂贵,但对于谢大公子应该不算事吧?”

“自然……自然是不算事的。”

祁允舟这人虽然说着厌恶谢家人,不过倒也没直接拔剑砍了谢修竹,顶多就是不给他好脸色而已。

我拿着从谢修竹那里赚来的银子去镇上采买药材,即将出门前,祁允舟又塞给我一大块银子。

“村里人多,多买些。”

现在杀手的道德素养都这么高吗?失敬失敬。

8

有钱买药材,剩下的事就都好办了。

没过太久,村里那些染上疫病的人都慢慢好了起来。

以前骂我丑八怪的那个小孩,突然转了性子似的,天天跟着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仙女姐姐”。

着实把我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被我拽过来当苦力的祁允舟见我这副无措的模样,竟然一把拽下了我的面纱。

“难得的好天气,你非把自己捂着干什么?”

我仰头看了看天,忙活了这么多日,我都没有发现,惹人烦的雨季已经过了。

“对了,我要走了。”

我捣药的手一顿,旋即又继续用力捣着药:“走就走呗,和我说什么。”

“啧,没良心的。”祁允舟拿上一旁包好的药,头也不回地往村尾走去。

村尾住着一个阿婆,染了病却不方便来就医,这些日子都是祁允舟去给阿婆送药的。

当天夜里,祁允舟就离开了宋家村,除了一块金锭子,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下。

不知怎的,我竟然觉得有些失落。

于是我赶紧给自己熬了一服药,肯定是最近太累了,才给了我这种不太美好的错觉。

疫病完全结束后,我一个人窝在家里,一笔一笔填充师父给我留下来的医术。

我是不是也该收个徒弟?

当然,我目前还只是想想,毕竟收徒这事得看缘分。

缘分什么时候能到我不知道,但谢修竹这人有病我真是体会了一次又一次。

谢修竹这丫的让人把我绑架了,没有祁允舟在,我这个屋子果然危机四伏!

精致的屋子内,谢修竹头发散乱,宛若疯子,谢修竹的母亲立在一旁,轻声安抚着谢修竹。

谢修竹一见我就猛地冲上来,按住我的肩膀死命地摇晃:“你不是说能治好我的眼疾吗?为什么我现在看东西又模糊了?”

我说怎么瞧见谢修竹的眼睛变得浑浊了不少,原来是眼疾复发了。

当真是老天开眼啊!

9

当然这话暂时是不能对谢修竹说的,现在是我为鱼肉,他为刀俎,万一他发疯砍了我,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拼命压抑住上扬的嘴角:“许是疫病的后遗症。”

“宋无盐,治好我!”谢修竹低声吼道,那模样又让我想起了我当初救他的时候。

谢修竹被我救下后得知自己失明了,寻死觅活了好些天,后来是我打包票一定能治好他的眼睛,他的情绪才变得正常了些。

谢修竹,一个过分自视清高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再次失明?

大概是渴了,谢修竹想去拿桌上的茶杯,明明屋子里点了好些蜡烛,谢修竹还是不小心绊倒了椅子,跌坐在地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谢夫人连忙心疼地扶起谢修竹,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劝你治好我儿,不然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威胁我?我好怕哦。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行动上却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我的小命都在你们手里,我当然得治好他。”

不过,当我给谢修竹把脉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谢修竹这是被下了毒了,毒素影响到了他的眼睛,这才使得他眼疾复发。

换言之,谢修竹注定成为一个瞎子了。

就算是我师父活了过来,也治不好谢修竹的眼疾了。

只是我有些好奇,谢修竹母子看上去并不知道谢修竹中毒了的事,他们在请我之前应该也看过大夫。

大户人家里的争斗,真是混乱。

见我迟迟没说话,谢夫人急忙问道:“我儿到底怎么样?”

我轻轻咳了一声:“我能治,就是得耗一些时间。”

这话不假,我确实能让谢修竹的眼睛暂时恢复失明前的状态,只是至多过一个月,谢修竹就会完全瞎了。

不过那时间,我肯定早就已经跑路了。

10

谢修竹母子让我藏在这处院子里给谢修竹治病。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云朝朝会突然闯进来。

云朝朝就是那日和谢夫人一起来接谢修竹的姑娘。

云朝朝不敢置信地望着我:“你怎么会在修竹哥哥的院子里?”

我故作娇羞地笑了笑:“云小姐与其问我,倒不如去问问谢郎,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呢。”

呸,恶心,我说完自己都想吐,但还是得微笑。

生活好难。

云朝朝红着眼,当真跑去质问谢修竹,谢修竹本来就因为眼疾复发的事心情烦闷,也不敢让太多人知道这事,硬是不肯见云朝朝。

至于我为何会在这,谢修竹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气得云朝朝隔着门窗和谢修竹大吵了一架,临走前还放狠话:“我们的婚约本就是云家和谢家两家的事,你若是不愿意娶我,我就,我就嫁给修林哥哥!”

说罢就哭着跑了出去。

很快,谢修竹屋子里就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没告诉谢修竹,他越动怒,他体内的毒素就会扩散得越快。

我默念三遍医者仁心,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到厨房继续捣药。

谢修竹已经服了六天的药了,明天他的眼睛就可以暂时复明了,而我,也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第七天傍晚,谢修竹的眼睛复明了,他望向我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心里一咯噔:“你们说好要放我回去的,万一你眼睛要再出什么事,总得有人能治。”

谢夫人把谢修竹拉到一旁耳语一番,最后还是把我从后门扔了出去。

我揉着摔疼的腰,低声把谢修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你怎么在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真的是祁允舟。

11

门内似乎有动静,祁允舟急忙把我扯到一旁的石头后面躲起来,两个人贴得有些近了。

我不自在地推开祁允舟:“你来谢家干什么?不会又是来杀谁吧?”

祁允舟白了我一眼:“我又不是杀人狂魔,逮着谁就杀,我来谢家是有正事。”

一个杀手除了杀人还能有什么正事?我在心里暗自嘀咕道。

“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允舟不提还好,一提我就莫名有些委屈:“你还说呢,明明当初我们做了交易,我给你治病,你保护我,结果还不是让我被谢修竹那小子绑架了。”

其实我也真的这事不能怪祁允舟,毕竟祁允舟在我那住着的时候,确实打跑了好几批谢修竹派来寻衅滋事的人。

这次被绑架也是祁允舟离开之后才发生的事。

可我也不知怎的,就说出了那么一番话,简直就像是在无理取闹。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张了张嘴想要找补,祁允舟却皱紧了眉头:“谢修竹绑架了你?你没受伤吧?”

祁允舟的语速很快,眼神迅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乎是……有些急。

我别开眼:“嗯,他眼疾复发了,让我替他治病,不过他不知道他是中了毒,我糊弄过去了,谢修竹顾忌着我能治他,才不会给我使绊子呢。”

祁允舟的声音有些闷,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气氛莫名有些古怪,四周太安静了,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是我率先打破平静:“你不是说到谢府有事么?在外面一直耗着也不好吧?”

祁允舟嗯了一声:“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天色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家,不安全。”

其实我想说我这张脸挺安全的,但是看着祁允舟的神情,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祁允舟过了好一会才回来,安城离我家毕竟不算近,我本来打算先在安城住下来,祁允舟却领着我去了一处宅院。

奢华程度和谢家不相上下。

我还没问呢,祁允舟就先说话了:“你放心待在这,这是我家。”

12

嗯?嗯!

这是你家?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普通的杀手,哪个杀手哪会置办一个这么大的宅院?

到了次日,我才听说昨天夜里,谢家丢了一份重要的册子,现在正大张旗鼓地找呢。

我想到当时祁允舟从谢家出来怀里揣着的那本册子,想来就是谢家在找的这本了。

除此之外,听说谢家大公子被歹徒攻击,蒙着头被暴打了一顿,好不凄惨。

祁允舟,这是在为我报仇么?

这日一上午我都没有看见祁允舟,我本来想先回家,又顾念着不辞而别不太好就只好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没想到没等来祁允舟,倒是等来了一个和祁允舟有几分相像的女子。

“我叫祁韵,是祁允舟的阿姐,你是他的心上人么?”

祁韵望着我,并没有因为我脸上的胎记有过任何异常的情绪,真不愧和祁允舟是姐弟。

只是这话着实有些骇人,我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连忙摆手否认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和他认识罢了。”

祁韵盯着我好一会,忽地笑出了声,着实有些暧昧:“瞎说,祁允舟那浑小子才不会随便带人回来。”

我想和祁韵解释,可祁韵就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我也只好闭上了嘴。

到了下午,我才见到祁允舟的人影,一身绯色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俊朗,若是不说话,真的会让人以为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宋大夫,你大白天撞鬼了?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脸有些热,微微垂下头,嘟囔道:“那你不就是鬼么?”

祁允舟没有听清我说什么,我却怎么也不肯再说一遍了。

沉思了好一会,我还是问出了声:“祁允舟,你果然不是杀手吧?”

“嗯,不是。”祁允舟倒是承认得飞快。

甚至毫不避讳地把一段前尘往日尽数展现在我的面前。

13

祁家和谢家有仇,两家本来都是安城的大户人家,生意上时常有些摩擦本来也是正常的。

谁料到谢家会给祁允舟的父母使绊子,最后生生逼死了两人,祁允舟姐弟想去官府告状,却直接被轰了出来。

到这时候,还有什么不理解的,谢家就是和安城的官员官商勾结。

祁允舟是想在谢家找到证据,才会数次夜闯谢家,受伤那次,是撞见了谢二公子谢修林残害谢家家主,也就是他自己的父亲。

于是可怜的祁允舟就成了背锅侠,幸好没有被看到脸,才没有被直接找上门来。

祁允舟说完之后沉默了好半晌,眉眼间都压抑着我从未见过的悲伤,和平常那个混不吝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问出一句:“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是杀手。”

“宋大夫,是你先说我是杀手的,我只是懒得解释罢了。”

“那现在为什么又和我说这些……”这种秘密,怎么看也不是能随便乱说的事。

祁允舟默了好一会,转身往院外走去,一句很轻的话很快散在风里。

他说:“我乐意和你说,反正你又不会去谢家告发我。”

嗯,我确实不会。

我本来是想离开祁家的,却被祁允舟制止了:“万一谢修竹又找你麻烦呢?你现在就在这里好好待着,等……再说。”

我低头应了一声,我和他都知道在等什么。

没过太久,祁允舟就带来了谢修竹彻底失明的消息,谢家已经成为了谢修林的一言堂。

风光无两的谢夫人,也因为“突遭恶疾”,骤然离世。

听到这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人,好狠。”

先是杀了自己的父亲,后又杀了自己的嫡母,若是没有猜错,谢修竹身上的毒也是他下的。

“送往京城的证据,还没有消息吗?”

祁允舟盯着我笑得古怪:“这是我家和谢家的事,宋大夫,你这么关心是做什么?”

14

我老脸一红,飞快地别过眼:“我和谢家也有仇,问问怎么了?”

“是吗?”祁允舟意外不明地摇了摇折扇,随意扎着的青丝也跟着晃了晃。

都快入秋了,这厮天天摇个折扇做什么?骚包!

谢修林被下狱,是在他和云朝朝成婚那日,喜袍还没穿热乎就被扒下来换上了囚服。

我跟着祁允舟站在谢府外,冷眼看着谢府乱成一团。

谢修林和谢修竹其实不太像,他更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稍不注意就能被他咬上一口。

路过祁允舟时,他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明明是大晴天,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你干的?”

祁允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做多了恶事,迟早遭报应。”

偌大的谢家一夜土崩瓦解,谢修林入狱,家产全部充公,至于眼瞎了的谢修竹,自然是被谢家的新主人扔了出去。

谢修林不知道对谢修竹做了些什么,谢修竹被扔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还有一股奇异的恶臭味。

我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后来,我拿出所有积蓄,在安城开了一家小医馆,离祁家不远。

选址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医馆建成的时候,祁允舟姐弟都来了,祁韵笑得揶揄。

张秀才也来了,带了一些药材当作贺礼,大概是想象以前一样揉揉我的头发,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无盐,我要去赶考了。”

我愣了一会,旋即笑着点了点头:“张争鸣,你以后可一定要做个好官。”

张秀才白了我一眼:“用你说!”

临走前,他还是回头看了看我:“我没骗你,你的胎记真的很像蝴蝶,像那种断了一只翅膀的蝴蝶,很好看。”

我知道,我后来在张秀才的家里看到他的画了,一只折翼的蝴蝶,很像我脸上的胎记。

他的画, 向来是很好看的。

只是我没想到次日,祁允舟就拽着我到郊外,大片大片的野花丛, 无数蝴蝶追着野花, 胡乱地摇曳着。

“你这是干什么?”

祁允舟却不看我,只是耳朵有些红:“再过些天,这些蝴蝶就要过冬了,到时候可就看不到了。”

15

“祁允舟。”我突然认真地喊他的名字。

祁允舟回过头:“怎么了?”

“我其实不喜欢蝴蝶, 你追人家姑娘, 难道不事先问清楚人家喜欢什么吗?”

祁允舟噔噔噔地后退几步, 面上带了一丝恼意:“谁追你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看着他不说话。

好半晌,祁允舟终于败下阵来:“那你喜欢什么?”

“真蠢, ”我撇了撇嘴, “我一个大夫, 还能喜欢什么?”

祁允舟沉思了好一会,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本来以为祁允舟顶多就是送些药材, 没想到他居然领了一个姑娘过来。

指着我就让人家姑娘拜师:“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姑娘, 会点医术,也想学医术,人品也行, 你不是想把你师父的医术传承下去么?”

我的眉心突突跳了几下:“这是拜师, 又不是吃饭, 哪能这么随便?”

没想到这姑娘居然扑通一声朝我跪了下来:“我娘的命是您救的, 我想跟着您学医术, 我有银子,我能交学费的!”

我望着她的眼睛, 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很像我刚开始被师父收养时的模样。

秋去冬来, 今年的冬天比往常要冷上一些,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师父,外面来了个乞丐!”

我朝着外面走去, 只一眼, 我便认出来了, 这是谢修竹。

“赶走吧,我这是医馆, 又不是善堂。”

谢修竹大概是听出来了我的声音,焦急地喊道:“无盐,是你吗?我是谢止啊!”

“无盐,你救救我, 我身上好痛。”

谢修竹整个人瘦得不正常, 身上的衣物恶臭不堪,谢修林给他下的毒,如今大概已经入骨了。

他能撑到现在也是神奇,没有自尽也是我没想到的。

谢修林当真是把他的性子都磨平了。

我没理他,直接关上了医馆大门。

刚刚关上门, 祁允舟就扑了过来, 睡眼惺忪:“外面有人?”

我被祁允舟扑得踉跄了两步:“没人。”

祁允舟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好一会才说道:“对了, 我姐说婚期看好了。”

“嗯,韵姐姐昨天已经和我说了。”我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祁允舟瞪大了眼睛:“什么?所以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到底她是谁的姐姐!”

“别嚷,再嚷揍你。”

(全文完)

作者:山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