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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针锋

第 37 节 针锋

阿娘是个针灸师,回宫为太后治疗头疾。

没想到太后将银针插入阿娘的七窍搅动。

阿娘是陪伴了太后十几年的老人,却在她面前惨叫流血至死。

太后撑着头嫌弃:“废物死了才好。”

一年后,我把针尖缓缓推入太后脑中,缓解她的头疾,她笑着让我留下。

但她忘了,针能救人,也能杀人。

1.

太后头疾严重,于是便拿下人出气。

一双纤纤素手捏着银针,神情癫狂地往婢女头里扎。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个被扎死的奴婢了。

“你们都是群废物!区区头疾,竟然无人可以医治。”

太后的指甲被鲜血染红,扶在脑边时,又染在了皮肤上。

妖冶异常。

宛若披了人皮的恶鬼。

底下的小婢女捂着被针插穿的双目,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她惨叫挣扎,却不敢拔出银针。

而太后则在上座看着,勾起了嘴角。

仿若看着他人的苦,便可缓解她的痛一般。

小婢女逐渐没有了声音,太后的眼神开始在其他人身上打转。

底下人皆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他们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我拨开伏地的人群,边向前走边在衣裙上擦净双手。

太后眉目一挑,暴戾地看着我。

她的头疾在今天发作得尤为严重,此时出现在她面前,不亚于直面猛虎。

但我等的,正是这一刻。

“太后娘娘,您可尝试用银针插入率谷穴。”

太后自然不信我,向身边常备的针灸师询问后才敢被施针。

我跪在地上,看着银针被缓缓推入太后的体内。

那一刻,院内呼吸声可闻。

而太后的眉头,却渐渐地松开了。

“你,上前来。”

我在针灸师的注视下给太后又插了几针,手法老练,穴位奇特,却能对症下药,效果立竿见影。

太后睁开双目,心情颇好地盯着我。

“哀家已经多日没有体验过这样清爽的日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副激动惶恐的模样,欣喜的表情浮在脸上。

“奴婢云初。”

太后又问我:“以前学过针灸?”

“奴婢进宫前,曾随师父青峰学习多年针灸。”

青峰是针灸圣手,太后寻医多年,自然听过他的名号。

“很好。”她摆摆手,示意我留下,“以后你便内殿伺候吧。”

我跪地叩首,谢恩时,袖口一闪而过的银锋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太后不知道,其实我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青峰不是我的师傅,而是师叔。

而除了针灸。

我更擅长的其实是推拿。

刚刚为太后施了十针,在我独特的推拿手法之下,只拿出了九根。

剩下的那根针。

将会随着她的脖颈,她的血脉,逐渐融入她的心脉。

与之共存,至死方休。

2.

我的娘亲是位技艺高超的针灸师。

她在太后身边侍奉多年,手上功夫可为太后缓解头风发作,渐渐成为了心腹。

年纪到后,娘亲出宫与推拿师爹爹成婚。

从小我便被爹爹和娘亲传授针灸和推拿之术。

爹爹老实本分,一手推拿力度掌握得极好,我得他精髓,自然是学了个十成十的功底。

但娘亲不同,她在我小的时候,时常望着皇宫的方向发呆。

神色中满是忧思和恐惧。

一次我又在入针时扎错了位置,娘亲把嗷嗷大哭的我搂在怀里。

“初儿乖,不学了,咱们不学了。”

幼时的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躲在娘亲的怀里撒娇。

“可是娘亲说过,扎不好的针,是会死人的。”

“初儿还想像娘亲一样,学好针灸术,长大后要去给宫里的贵人们施针呢!”

————啪

那是娘亲唯一一次打我。

她声音有些颤抖:“皇宫是吃人的地方,你不许去!”

“初儿,明日你便随我师弟青峰南下行医,离开京城。”

我离开家不过几年。

宫里来人了。

太后以头疾发作为由,召娘亲回去侍疾。

爹爹坐在台阶上等呀等。

等到月上枝头,却只等回了娘亲冰冷的尸体。

她头上插满了银针。

最粗最长的那几根从她的七窍整根插入。

那创口又深又大,这是有人故意折磨,在娘亲生前用力搅动银针,才让她七窍流血,折磨至死。

向来老实本分的爹爹手足无措地抱着娘亲的尸体号啕大哭,随即发狂似地扑向带回娘亲尸体的宫人。

太后身边的人哪是吃素的,他们整整殴打了爹爹半个时辰。

一位宫女竟然从娘亲尸体上拔出最长的两根银针,狠狠插入了爹爹的双眼。

他们走时,家中已然流了一地的鲜血。

而这些,都是我赶回京城时,街坊邻居告诉我的。

太后知道娘亲在宫外还有一个女儿,想要斩草除根,但却被我幸运躲过一劫。

但她的爪牙并未放弃搜寻。

向街坊偷偷嘱咐好照顾重伤昏迷的爹爹后。

我用正骨推拿之术略微改变了自己的样貌,现在即使娘亲再站在我身旁,温柔地喊我一声“初儿”,也无人可以从相貌中看出我们的关系了。

进宫前,师叔青峰红着眼递给我一样东西。

“师叔不会阻拦你。”他的指尖有银锋闪过,“但这根特质的银针你收着。”

“针入骨血,却不会在顷刻间要人性命。”

“绵绵细锋,如涓涓溪水,等人发觉,便是取命之时。”

我谢过青峰师叔。

握着那根可要人性命的银针,顶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如多年前娘亲进宫时那样,我也站在了容应太后的身边。

但太后,你知道么。

娘亲说过,扎不好地针,是会死人的。

3.

太后容应并非当今圣上的生母。

她本是皇帝生母的婢女,身份低微,爬上先帝的龙床后不过小小贵人。

但她却是皇帝生母死后唯一愿意照顾他,抚养他,向他施以善意的后妃。

圣上在还是皇子时被先帝忽视,日子过得艰难,是容应把他拉扯到大。

故而她不过比当今皇帝大十二岁,却可稳坐太后之位。

为的是当年雪中送炭,风雨同舟的情谊。

而我娘亲从太后还是小小贵人起便陪着她,一路随她登顶。

却在安稳出宫度日时,被她折磨至死!

太后与娘亲日日相伴多年,又怎会忘了她的样貌。

甚至在我改变容貌后,还是敏锐地起了疑心。

我不过在太后身边侍奉几日,她便罚我在门廊下跪着。

“你的眼眸是少见的淡棕色的,身形也是相似。”

太后撑着脑袋,抬眸看我:“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贱人。”

我垂首,面上淡然无波,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太后并未信我,而是随手把一块手帕丢到了我的脚下。

“昨日桂香死了,哀家缺一个洗恭桶的,你便拿这帕子把昨夜的恭桶擦了吧。”

我在袖子下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腕,才能控制住颤抖的指尖。

施针最忌手抖,这是入门小儿都不会犯的错。

娘亲曾耳提面命,陪我苦练基本功。

而那时,她温柔地给我擦汗。

用的便是地上这块她亲手绣的帕子!

这是她那日在宫内被欺辱至死时,留下的唯一遗物。

“怎么?”太后坐直了身体,宛如看见好戏般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见过这帕子?”

4.

冬日炭火正旺,我跪在门外,双腿已然冻麻。

但再冷的寒风,也无法直达我心底的冰原。

我在手帕被地上雪水浸湿的前一刻,把它丢进了燃烧的火盆中。

顷刻间,炙热的火焰燃起,太后盛怒的面容在其后爆发。

“来人!把她押下去!”

太后的头疾突然又犯了,嚣张片刻后却只能捂着头喘息。

“竟敢违背哀家的旨意,刚好太医院还缺一个针筒,便由你去当吧。”

押着我的宫人使劲,仿佛要把我的两只胳膊扭断。

我却冷静地抬起脖子,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这个手帕中熏了浓厚的兰香油,对普通人不过是微乎其微的香味,但对头疾之人,那便是诱发头痛的烈因。”

“这样的东西,当然要彻底隔绝在您可接触的物品之外,才能保证您不再头疾,又如何能去擦恭桶呢。”

太后脸色微变。

“那个贱人死了还要寻我晦气。”她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挣开宫人的桎梏,我把炭盆搬到屋外。

“娘娘您看,当兰香油燃烧的气味离开内屋时,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倒还有几分本事。”太后头疼缓和后心情转好,吩咐下人不必再抓着我。

我随即把炭盆里的灰烬洒到宫门之外。

太后见我对那手帕的确没有任何特殊反应,加之又一次解决了她的头疾。

对我挥了挥手。

“与青峰学习多年,洗恭桶倒是可惜,明日便由你来施针吧。”

我感激地叩首谢恩。

是夜。

我来到白日洒了炭灰的地方。

这里地处回廊下,干燥无比,连带着那盆带着兰香油手帕的灰完好地堆在地上。

我像疯了般扑到地上,不顾炭灰呛入我的口鼻。

近乎虔诚地轻嗅。

又用手掌在地上拢出那块手帕燃烧后的灰烬。

只剩小小的一捧,堆在掌心里似乎还带着燃烧的热,就宛如娘亲仍牵着我的手。

在耳边温柔地喊我“初儿”。

这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我珍重地把灰捂在心口,大颗的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面上。

既然太后这么重视娘亲的遗物。

那便让这些气味,永远地陪伴着她吧。

……

太后已经好几日没有犯头疾了。

心情颇好的她给了我流水般的赏赐。

连带着我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今日给她施针,太后眯着眼很是享受。

“云初,你每次下针后,给哀家涂的是什么?”

“是杏花油。”

我掌心温热,每次施针后都会用特殊的推拿油给她按摩脖颈。

这是爹爹独门手法,对头疾患者很有帮助。

果然,太后命我施针后,日日为她按摩。

可她不知道,这杏花油的确可疏通经脉,暂时缓解她的症状。

但我涂于她颈后的,可不止杏花油。

那里面还融合了娘亲手帕的灰烬。

上面使人头疼的兰香油就算化成灰,也可随着推拿手法融入肌肤,融入肌肉血液。

长此以往,她的脑中便会慢慢像是有千万蚁虫撕咬。

再厉害的针灸师,也无济于事了。

几日不曾头疼的太后愈发依赖于我,让我日夜贴身随侍。

而她不受身体痛苦所困时,在宫内寻到了新的乐趣,往宫女太监头顶插针,能忍受得住最多数量银针而不惨叫的下人,便重重有赏。

宫人们在底下扭曲哀嚎。

无人可以忍受她的“酷刑”。

我的眼前仿若出现了那日娘亲垂死的模样。

逐渐和眼前七窍流血的宫女们重叠。

太后在一旁放肆大笑的声音刺破我的耳膜,直达心底。

带着细密的恨意。

放心吧,你笑得出来的日子不多了。

5.

自我进宫后,前朝事忙,皇帝已经久不踏足后宫。

近日得空,前殿早早有小太监前来通传,皇帝傍晚要陪太后娘娘用晚膳。

太后知晓后打掉我正在推拿的手。

“废物!把哀家脖颈弄得黏腻难闻。”

她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竟然连发尾都沾上了你那些恶心的油。”

其余宫女拥着她去沐浴更衣,出来后更是精心梳起妆发。

看着她艳丽的妆容,一个想法慢慢涌上心头,我笑了出来。

“云初,你在笑哀家?”太后不快地瞥了我一眼。

“奴婢是开心,毕竟从未见过世间有如此好看的女子。”我上前,轻轻为她捏着肩颈,让太后舒服得像是只餍足的猫。

“太后娘娘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皇后站在您的身侧,都要全然失色了。”

果然,太后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

傍晚。

没想到皇帝陪太后的这顿晚膳吃得极不愉快。

“厉儿,何时再给我寻来新的针筒?”太后娇笑,神情妩媚,“上次那批全是废物,不过三四天就全死了。”

皇帝没有看她。

“太后,朝中已有多位老臣不满,上奏当朝太后行为残忍暴虐。”

“朕登基不过几年,还需依靠……”

“厉儿……”太后放下筷子,伸手抚上了皇帝的手背,“不过是些身份低微的臣子,只会读书的老头子,你听他们的作甚。”

“这些老头子当年极力抗议你登基,现在又敢来触我的霉头。”太后恨恨道,“要我说,不如全杀了算了。”

皇帝登基三年,勤勉政事,听见这话果然皱起了眉头。

他没说重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却不小心把一旁的碗摔碎在了地上。

瓷碗破裂的声音吓了太后一跳。

屋内下人连忙跪了一地。

见皇帝神色不虞,我看见太后的拳头在袖口里握紧。

片刻后抬头,她双目含水,楚楚可怜。

“当年厉儿被人诬陷打碎了先帝最珍贵的琉璃瓶,要被罚跪在雪地中,是我为你顶了罪,代你受了整整一夜寒风。”

“那夜之后,我便落下了这头疾的老毛病。”

皇帝想起当日受尽欺凌的皇子时代,神色慢慢松动。

“太后……”

太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厉儿当时年幼,我作为母妃,为你承受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皇帝很快心软,答应再为太后寻来新的“针筒药人”。

饭后他离开时,我却在回廊下看见了皇帝的乳母纯姑姑跪在地上。

她的膝盖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其他宫人告诉我,太后娘娘看不惯纯姑姑,每次见她都要严惩一二。

若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纯姑姑怕是早就变成了她的“针筒”。

我上前扶纯姑姑起来,对她的膝盖检查一二后,把我温热的掌心贴了上去。

她本来想要后退,却在我几次推拿中渐渐松下了眉头。

“姑姑膝盖乃是陈年老伤,回去后可用温热湿巾敷于表面。再让我每月推拿按摩,便可让姑姑每逢阴雨天不至于那么痛苦。”

“你……”

纯姑姑本想拒绝,却在抬头看见我眼睛的那一刻愣住了。

她的眼神深邃悠远,看向我时,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

看来我赌对了。

几十年过去,她还没有忘。

6.

自从皇帝重新踏足后宫,太后总是会在听闻皇帝又宠幸妃子后头疾反复发作。

流水般的“针筒”和被扎死的下人从太后宫里运出去。

血腥味一度比慎刑司还重。

但太后似乎并未发觉。

在一日她头疼得狠了时,她愤怒地拔出穴位上的银针,反手就要插入我的指甲中。

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气却很冷静。

“太后娘娘,头疾久不痊愈,还有心病的原因。”

“您心疼陛下,在后妃面前多加忍耐,却完全不顾自己的心情。”

“近日里后妃们太过嚣张,故而污了您的眼脏了您的耳,让您头疾越来越严重。”

“若是让陛下知道,该多心疼您呀!”

太后被我说到了心坎里,若有所思地挥手让我下去。

第二日宫宴,近日宠妃丽贵嫔的父兄因弹劾太后受罚,她家世显赫,的确忍受不了这气,竟出言挑衅太后。

“太后娘娘年幼时在浣衣局长大,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的玩法。”

“今日姐妹们玩的这流水飞花令,若是娘娘不懂,可要及时告诉嫔妾才是。”

此言一出,在场的后妃皆是豪门贵女,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她们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低贱婢女出身的“太后”。

太后闻言把酒杯一摔,冲上去便给了丽贵嫔几个巴掌。

“贱人,你也配嘲笑哀家。”

而一旁笑得最欢的几个小宫妃,因为没有丽嫔这样的宠爱和家世,竟然当场被太后下令杖毙。

“哀家是太纵容你们,才让你们都爬到了头上。”

“皇后也是个废物,你是如何管理后宫的!”

皇后在一旁盈盈下跪。

“母后息怒,是儿臣无能。”

但她眼里闪过的恨意和不屑,并没有被盛怒的太后看见。

皇帝听闻后震怒,前来找太后问罪。

没想到太后早就让我今日停了针灸和推拿,任由头疾发作。

她不过三十余几的年华,平日里生得艳丽,今日故意增添几分病弱姿态,果然皇帝刚一进门,看见她这样便也放缓了声音。

“陛下。”太后朝皇帝伸出手,“我的头好痛。”

这一次皇帝没有握住她的手。

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俯视她。

“太后,你做得太过分了。”

皇帝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失望,也正是这份指责,刺痛了太后的软肋。

她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过分?不过是些不相关的女人,厉儿竟然因为她们来指责我!”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在真心对你,真心爱你。”

“她们让我不开心了,那就得死!”

这些话第一次说会让皇帝动容。

第二次说便是道德绑架。

再说第三次,皇帝眉心处的失望和厌恶是一日比一日浓。

我本来侍奉在侧,此时却不经意地上前提醒。

“太后娘娘,您近日来头疾严重,是时候针灸了。”

太后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眼神,转头对皇帝说:

“厉儿,这些时日我掌管后宫劳心尽责,头疾日益严重,所以才……”

“那便好好休息吧。”

皇帝打断了她。

“皇后母族三代太傅,皇后本人更是饱读诗书,从小便是作为中宫培养。”

“若是太后身体不佳,管理后宫之权,还是交还给皇后吧。”

……

皇帝走后,太后气得扎死了好几个小宫女。

我默默收起那些染血的银针。

“太后娘娘,皇后的儿子被封为太子不久,如今又让陛下将管理六宫的权力还了回去。”

“奴婢怕……”我看着太后越来越扭曲的面孔,在心底冷笑,“皇后得势,怕是要以下犯上,爬到您头上去了。”

太后对皇帝身边的女人向来看不惯,所以打骂责罚都是常有的事。

连皇后都与她结怨已久。

加之她对皇帝那变态歪曲的占有欲,第二日太后就向皇帝请旨,想要亲自抚养教导小太子。

可皇帝拒绝了。

7.

太后能在宫内横行多年,靠的是她关键时刻能屈能伸的手段。

皇帝因为宫妃被处死之事冷落了太后多日。

她一边在宫内更为残暴地打骂下人,一边找出当年皇帝年幼时的衣物,放在她近日亲手绣的冬装里,一起送往里皇帝殿内。

果然到了午膳时,皇帝便亲自来看她了。

“当年你父皇为了我能一心一意地照顾你,给我端来了三大碗绝子药。”

太后轻抚着皇帝幼时的衣物,眼里盛着怀念和怅然。

“你还哭着抢着不让我喝。”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一辈子无法生育自己的孩子,但我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亲人了。”

皇帝为之动容,亲手为太后擦去了眼泪。

下午,太子便被送到了太后宫里。

结果不到半年,在太后宫内抚养的太子小小年纪,不仅学了满口俗言秽语,竟然下令杖杀了一众没有陪他玩尽兴的宫人。

“一群废物!”小太子拍着手哈哈大笑,“还没我的蛐蛐儿好玩!”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皇帝看见。

皇帝自己出身低微,最看重嫡子接受正统的为君之道。

这番行为,真真是触及了他的逆鳞。

于是前来辩解的太后被直接挡在了大殿门外。

回宫后,太后狠狠地掌掴了一下小太子。

后者被打懵了,捂着脸就号啕大哭,在地上撒泼打滚。

“贱人!你个贱人!”

小太子发起疯来时和太后一模一样:“竟然敢打我!”

太后咆哮问我:“哀家都按照你说的多严厉训斥孩童了,为什么小贱人还是像个废物一样!”

自然是长辈就像是铜镜般,镜子内外准确地照出两人的相似之处。

我不过是在背后多加怂恿,便可让太子变得像太后一样粗俗不堪。

只不过这个道理,大字不识一个的太后自然明白不了。

我恭敬地垂首:“小儿顽劣实属正常,都是皇后之前将太子抚养得太过纵容。太后娘娘只需和陛下说明自己的拳拳爱子之心便可。”

没想到皇后快人一步,已经在皇帝那里哭诉求情。

听殿外的小太监说,皇帝在听到太后名字时,气得摔裂了好几个砚台。

原本聪慧喜人的太子从太后宫里待了半年,出来后就成了这样残暴昏庸的模样。

涉及国之根本,太后再是卖惨也无济于事。

当夜皇帝便下令收回太后的抚养权,并罚太子在祠堂反思三日。

皇后带着这样的消息来接太子时,她眼里熊熊燃烧的恨意着实让我兴奋。

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低下头,掩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太后,看来你的敌人可远远不止我一个。

可没想到去内室带太子出来的乳母久不回来。

太后坐在上首,鄙夷地看着皇后。

“你的儿子果然如你般愚笨,连讨皇帝的欢心都做不到。”

皇后身躯微震,握紧了拳头,却从不正面与太后抗衡。

“母后教训的是。”

太后自以为占了上风,沾沾自喜的同时便总是口不择言。

“出身高贵又怎么样?当年我和陛下还不是都从别人的脚背下爬出来的,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贵人。”

“太后!”

皇帝的声音在门口出现,他脸色铁青地打断了她。

太后脸色微白。

正在此时,下人却匆忙地跑来,跪到了皇帝腿边。

“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中毒垂危了!”

8.

太医来得迅速,查出太子今晚食用的薏米粥里竟然有苦杏仁粉。

两者性寒,量大可使儿童腹痛难忍。

而太子,又刚好对苦杏仁过敏。

太后认清了事态严重,惨白着脸就反手指认了我。

“是她!是云初干的!”

“是你一直让哀家对太子严苛,这毒肯定是你准备的!”

皇帝的目光向我直射而来,冰冷得宛若利箭。

“来人,带她去慎刑司。”

皇帝两侧的侍卫正在朝我靠近。

我紧咬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正在此时,站于皇帝身侧的纯姑姑却罕见出声。

“陛下且慢,奴婢可证云初姑娘清白。”

皇帝对这位乳母很是尊敬,也早有愧意。

当下便挥手让我留下。

纯姑姑看向我。

“下午奴婢奉陛下之命,前来送太子殿下的新衣,当时云初姑娘一直在我身边,从薏米粥的烹制到入嘴的时间,她全然没有出入小厨房的机会。”

太后已经决心把我当作顶罪羊,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她根本不必亲自出现,指使别人去做也是一样。”

纯姑姑:“云初只是奴婢,如何能指使他人为她做这株连九族的罪名。”

“不过若真如太后娘娘所言,倒是不知在她一小小宫女背后,有没有指使之人呢?”

“够了!”

皇帝生气地一拍桌子。

没想到排了毒的太子竟然在虚弱中被惊醒,他睁眼看见我跪在地上,哭着腔就要我抱他。

“呜呜呜,云初,云初!”

这半年来太后动辄打骂太子,是我在太子身边侍奉。

我上前轻揉他的肚子。

不过半晌,太子便剧烈地呕吐起来。

太医连忙上前诊脉,随即惊喜地向皇帝汇报。

“陛下,太子体内积攒的毒素已经排清,现已无大碍!”

太后听闻便放下了一口气,摆着笑脸就想过来抱太子。

没想到小家伙见着她像是见着鬼般,瑟瑟发抖地抓着我的衣领,直往我的怀里躲。

皇帝和太后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纯姑姑在一旁适时道:“如今太子初愈,对云初又如此依赖。可见云初日常是尽心照顾太子殿下,苦杏仁粉之事应该另有隐情,还望陛下看在太子的份上,现允许云初在旁伺候。”

见乳母这般说了,皇帝并未再治我的罪,却也收回了太后抚养太子的机会。

太后被变相禁足了。

……

是夜。

我随着下午纯姑姑给我留的信号,来到了西南角门。

纯姑姑并未进来,隔着门板低声说: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太子殿下遗传皇帝,对苦杏仁粉过敏。”

“今日你虽为太子解毒,但却也的确利用这么小的孩子达成你的目的。涉及皇室血脉,下不为例。”

“从今往后不必再来找我。”

“今天算是,还清了你几月来为我治好膝盖的恩。”

门外传来她转身离开的声音。

我并未挽留。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主动留下来。

我说:“除了太子和陛下,我还知道皇帝生母也死于苦杏仁过敏。”

哐叽———

木质的侧门在深夜中发出叫声。

纯姑姑在宫中沉浮多年,第一次露出失态的神情。

“你……你到底是谁!”

我轻抚上她紧紧抓着我胳膊的手。

“素银九针,姑姑,我是她的女儿。”

“不,不对。”纯姑姑唇色惨白,“我与她在宫内相处十余年,是唯一可以信任的知己。”

“我也在初遇你时有所怀疑。但你的长相,神态,性格,都太不像她了……”

我心中苦笑,就算是母亲再次复活在我面前,怕是也认不出我如今满手鲜血的样子了吧。

但我,早已没有退路了。

我和纯姑姑说了宫外母亲和父亲的惨烈结局。

纯姑姑早已双目通红。

“姑姑,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9.

太后因为上次太子中毒事件被禁足已久。

当朝并未有禁足太后的先例,故而她气急败坏下头疼欲发厉害。

我的身上也遍布了她扎我的针眼。

只不过她无法舍弃我的针灸术和推拿,所以银针还暂时没有扎入我的脑袋和五指。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每多一次我为她按摩肩颈后,当初我藏入她体内的银针便会朝她的脑子更深入一分。

而针真正穿透她脑子的时日,已经不远了。

近日太后的精神状况因频繁的头疼日益下降,一日在我施针时,竟闭着眼喃喃不休。

“她明明就……苦杏仁过敏……不严重,死前还有时间和我交代后事。”

“灵妃,你的孙子……当真是废物……”

我心惊,灵妃是皇帝的生母。

她在生第二胎时因为误食了过敏的苦杏仁粉,难产而亡,死前把大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托付给了当时还是小贵人的太后抚养。

这些,都是当时还在宫中当差的娘亲告诉我的。

宫内皆知当时灵妃娘娘的难产为意外。

可依太后所言,其中是否还有世人不知的隐情?

我手下力度不停,嘴角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起来。

看来是时候,该开始收针了。

于是一日午睡后,太后的耳朵和鼻孔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流血不止。

鲜血染红了半面床榻。

匆匆赶来的整个太医院都诊断不出病因,甚至连止血都做不到。

还是在我的针灸下才慢慢止住了血。

皇帝赶来时,太后面容苍白地卧床。

“厉儿!”

她伸手抓住皇帝的胳膊。

“当年你母妃临终前,也是七窍流血,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如今我已经把你抚养成人,坐拥整个天下,不枉我这些年的辛劳,也没有辜负姐姐的在天之灵。”

“若我此时去了,倒也可以安心地与她团聚了。”

言罢,她便力竭般地闭上了眼睛。

流水般的补药送进了太后宫里,皇帝坐在床榻边,抱着太后的身体不住地道歉。

我站在一侧,尽力控制住自己浑身的发抖。

太后的确有她的过人之处,在四处流血之时,还不忘以亲情牌激起皇帝对母亲的思念之心,给自己再镀一层免死金牌。

可若是,让皇帝珍惜珍重她的根本原因。

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呢?

……

重新得了皇帝重视的太后春风得意,宛若再次获宠的后妃。

我叫住门廊外的秋水。

“我肚子不适,不知秋水姐姐可否帮我把这个安神枕送进太后娘娘卧房。”

如今宫内谁人不知我可治太后头疾。

这样的好活自然是上赶着争抢。

秋水笑嘻嘻地谢过了我,转身就进屋侍奉午睡的太后。

没想到不出半个时辰,太后便双目流血了。

我赶到时,秋水已经被挖了双眼,鲜血糊了满脸,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太后招手让我过去帮她治疗。

“云初。”稍微好转后,她突然瞥了我一眼。

“刚刚秋水说,那个气味异常的枕头,是你叫她给我送来的?”

我惶恐地跪在地上:“太后娘娘明鉴,那个枕头中熏了那么明显的兰香油,当年我便于娘娘叮嘱,万万不可让此物近身,如何会给您送来这样的一个枕头?”

“料你也不敢。”

太后昏沉多日的脑袋已经无法支撑她做过多的思考。

“拖下去,都给哀家拖下去。”

秋水的尸体在大殿内划出深深的血痕。

她被挖空的两个眼窝黑漆漆地对着我,仿若在和我对视。

秋水,当年你把长针插入我父亲眼窝里搅动时。

他是否也曾这样看着你?

我抬头看向太后眼周未擦净的鲜血。

阵阵难以控制的愉悦感在身体里战栗。

你们一个个,谁也逃不掉。

10.

几个月后,皇帝生母的忌日要到了。

宫内众人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皇帝。

唯独太后得意忘形,甚至要在今晚大肆操办宫宴。

这些年我逐渐成为太后的心腹,连带着宫内秘闻,都在我有心收集下,慢慢浮出水面。

当我拿着证据找到纯姑姑时,宫宴即将开始,她却红了眼睛。

“原来,她竟丧心病狂至此,为了有子可依,故意用苦杏仁粉杀死了灵妃娘娘。”

“但她原本可是灵妃的陪嫁丫鬟啊!”

“不止如此。”我哑着声音,“当年娘亲跟在太后身边,怕是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太后怕东窗事发,这才随便找借口处死了娘亲。”

“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纯姑姑把证据收回怀中,慈爱地摸了摸我的脸。

“姑姑这个老不死的,可不能拖了你的后腿啊。”

……

宫宴上,纯姑姑奉皇帝之命前来规劝。

觥筹交错间,不知纯姑姑哪句话触怒了太后。

竟让一向谨慎稳妥的纯姑姑被抓住把柄,被关入了慎刑司。

皇帝赶到时,鲜血顺着纯姑姑的身体流下。

她的满头黑发,竟然硬生生地被人拔了下来。

在血淋淋的毛囊之上插满了银针。

皇帝满眼失望,命人把纯姑姑放下。

“太后,你太有失体统了!”

太后宴席上被我劝了好几杯酒,如今醉酒后的混沌加上迟来的头疼,让她整个人都神情癫狂。

“厉儿,我的好厉儿。”她动作夸张地抱着皇帝的腰身,“不过是一个乳母,身份低贱,值得你这样和我动怒么!”

一瞬间皇帝像不认识她一样,用力推开她。

“若说身份,太后,你有想过自己和纯姑姑,有何区别么!”

太后不可置信地抬头。

“区别?我是尊贵的太后,我是最高贵的女人!”

“我费尽心思把你从灵妃那抢过来,你竟然拿我和这个贱人相提并论!”

皇帝往后踉跄了一步。

我悄悄地融入黑暗当中,眼神却死死地盯在太后的后颈。

看来今早最后一次的推拿,已经让她体内的那根银针深深地扎入了指定位置。

她已经分不清脑内的思想和说出口的话了。

而太后指尖所指的纯姑姑也在一旁开口。

“陛下!灵妃娘娘之死,另有隐情!”

那沓可以证明太后当年和太医院私通,私自把过量的苦杏仁粉下在即将临盆的灵妃碗中,导致她第二胎难产至死的证据被呈给了皇帝。

皇帝手指颤抖,拿着证据时几乎眼角泣血。

“母妃死时,是你在旁陪伴,你看着她七窍流血,她却把朕托孤给你时,你不怕遭天谴么!”

太后大笑:“后宫残酷,我不过是个婢女出身的贵人。人人欺压践踏我,先帝老儿不允许我生下自己的孩子,那我便要把你抢过来。”

“灵妃不死,你如何能成为我的孩子!”

“母凭子贵,哈哈哈,母凭子贵!”

皇帝无力地朝下人挥了挥手。

“怪不得,你并不在乎母妃的忌日。”

当夜,太后被秘密关进了冷宫。

而她身边唯一侍奉的人。

是我。

我俩之间的账,终于可以好好算算了。

11.

我的出入并未被限制在冷宫中。

求见皇帝时,他本来不愿见我,是我告诉他我可以帮助他决定太后的结局,他才同意见我。

皇帝憔悴了很多。

“陛下,太后娘娘心肠歹毒,却也养育您多年。如今她的滔天罪行被揭露,您却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所损皇室名声。”

“本朝重孝道,更是没有赐死太后的先例。”

我伏于地上,语气诚恳真挚。

“这些年奴婢侍奉太后身侧,把陛下的孝心看在眼里,斗胆猜测陛下此时苦痛挣扎之心。”

“奴婢有一法,可解陛下的两难之境。”

皇帝点了点头:“说来听听。”

“太后头疾多年,如今更是发展到七窍流血,太医院束手无策,连我的针灸也是愈发效果甚微。”

“奴婢觉得与其让太后日夜忍受痛苦,不如让她了无痛苦地去了。这样也好,解了陛下心中的恨意。”

“奴婢的手很稳,保证世人只道,太后娘娘死于长期的不治之症。”

皇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再愿意与我多谈。

“就按你说的办吧。”

出殿前,他又叫住了我。

“这些年你在太后身边,推拿和针灸技术卓绝。”

“事情了结后,你便去太医院领个职位吧。”

我露出惊喜的神情,叩首谢恩。

三日后,太后薨了。

七窍流血,据说整张脸因为死前的痛苦,全都扭曲了。

我跪在龙华殿门口,皇帝却派小太监告诉我。

尸体直接下葬。

母子一场,从开始便全是笑话,那便死生不必再见。

而我在宫内沉浮数载,终于摆脱了宫女的身份,身上带着官职,前往太医院当职时,竟然受到了大家热情的欢迎。

原因竟是这些年若不是我帮太后压制头疾,盛怒下的太后不知道要处死多少“无用的”太医。

一位太医指着我携带的医具惊讶。

“这针灸模具很是逼真啊!”

在我身后,由两位宫人抬着一具等人大小的模具,全身以白色布条包裹,并在不同的穴位上标注了详细名称。

我笑了笑:“为贵人们诊治,总归是要上心点的。”

怎么会不逼真呢?

毕竟里面,藏的可是真人啊。

12.

太医院里的日子无波无澜。

我教出的徒弟都在成长。

慢慢可以独当一面。

“师父师父。”小徒弟指着人形模具上的霉点,“太久不换, 您的医具都腐烂了呢。”

我上前轻抚模具。

上面发出阵阵恶臭。

我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最爱容貌的太后娘娘, 若是知道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再也没法气急败坏地喊我贱人废物了。

毕竟, 她的舌头也早已被我拔去。

当时皇帝下令让我处理太后,冷宫中的她拼死反抗。

“不可能!绝不可能!”太后用力推搡着我,但却让更多的鲜血从七窍中涌出。

“厉儿从小和我相依为命,怎么可能对我如此!”

“定是你个贱人……”

一声惨叫还未出口,我便伸手抓住了她的后颈。

虚弱的太后再也无力挣开我的掌控。

“太后娘娘, 您并没有说错。”

“全部都是我。”

“可是您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的颈后, 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吧。”

“在我第一次为您施诊时, 便埋下了一根银针在您脑中。这些年随着我的推拿,在您一次次觉得缓解时, 却是我把针推拿进了您脑中更深的地方。”

她呆呆地看着我, 随即挣扎起来。

鲜血从她的双目中缓缓流淌,宛若来自地狱的女鬼。

“云初!贱人!哀家待你不薄!”

我用力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强迫她看着我:“可你忘了!我娘亲在你身边数十载, 却被你封口杀害。”

“太后娘娘,您当时真应该让你的狗继续找我的。”

“也对, 我忘了您从未读过书, 自然不懂斩草除根这个道理。”

太后的神情癫狂, 剧痛的脑子呆滞了她一切的思维活动。

可她忍不住想着我话里的意思, 更多的鲜血和惨叫源源不断从她身上发出。

“你,竟然真的是那个贱人的女儿!”

哗——

手起刀落, 她的舌头在空中带起一条血线。

她再也狗叫不出来了。

我又用独特的针法封住了她的动作, 但没有封住五感。

我要让她在成为“针筒”后, 清晰地感受到那绝望惨痛的一切。

就宛如,这些年她残忍杀害的那些宫人一样。

“针筒”的保存本就不易, 三年已是我能施以报复的极限。

就在昨夜,太后在“针筒”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但我想要的,已经达到了。

“烂了便丢了吧。”

我拿着手里的一叠穴位图,轻声对小徒弟说:

“你们都已出师, 以后这类模具, 便不要再出现了。”

13.

我请辞离开了太医院。

月余后, 瘫痪多年的父亲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眉心藏着死气和担忧。

“我了解你娘亲传给你的针灸术,断然没有这种起死回生的能力。”

我告诉爹爹这是我在宫内多年进修来的手艺。

但我没完全说实话。

医术进阶的载体, 是太后制成的那具“针筒”。

我把她制成和父亲同样的模样,便是想用她来练习解救之法。

她挨了我上千针后再也扛不住。

最后一口气时,我解开缠在她身上一层层的绑带,轻轻拍着她的脸。

“太后娘娘, 你说我娘亲死前,是否比你还要再痛上几分。”

嘶哑的呻吟从她嗓子里传出。

可惜我再也无法亲耳听见。

她泣血地忏悔。

但我早已不在乎了。

她的气息慢慢断绝。

我拿着那根从她体内潜伏数年之久的银针。

掰断后放在尸体之上。

这根针,将随着她的尸体,一起掩埋在深深的土地之下。

无人知晓。

无人祭拜。

后来出宫,我带着爹爹远离京城, 游历山水。

偶遇青峰师叔时, 他问我当年给我的那阵银针去哪里了。

“绵绵针锋, 杀人于无形。”

“娘亲和爹爹教我救人之法,我却将它们用于害人。”

“这一辈子,我都要在世间行走行医, 偿还我的罪孽。”

娘亲说得对,扎不好的针,是会死人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