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望门寡
第 39 节 望门寡
祖母病重,嫡姐哭唧唧地表示祖孙情深,要给祖母冲喜。
冲喜前两日,她未婚夫婿却摔下悬崖死无全尸。
嫡姐退缩了,将我往前一推:“我不嫁,要嫁她嫁。”
我捂脸哭泣哀求,被挡住的唇角却挑起了一抹笑。
1
“爹爹,我不嫁!我嫁过去就是望门寡啊!爹爹,您一向最疼我了……”嫡姐黎映兰苦苦哀求。
爹爹却沉着脸不说话。
嫡母在一旁哀哀地哭泣:“老爷,我知晓明家厉害,咱得罪不起。可这人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如今连尸身都寻不着,兰儿嫁过去……呜呜……我苦命的女儿……”
爹爹眸中染上怒意:“现在知道哭了?当初是谁哭着喊着以你祖母病重为借口,要提前嫁入明家的?当初咱们说要为老太太冲喜,这样荒谬的理由明家都应了。如今人家公子不过是摔下悬崖下落不明,你们就不肯嫁了!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必须嫁!”
黎映兰这下是真急了,见爹爹不为所动,蓦地看向我,疾步走了过来,将我向前一推:“爹爹,我不嫁,要嫁她嫁。妹妹也是我黎家女儿,她虽出身不明,可这时候咱们还能履行诺言,想来明家不会怪罪。”
见爹爹神色微动,黎映兰又道:“爹爹,女儿是您的嫡女,没有明家,还有王家李家……女儿的幸福不能毁在一个残废或是死人身上啊……”
果然,我那好爹爹一听这话,缓了神色:“行吧,那就殊儿嫁吧。”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哀地哭泣:“爹爹,您不能这样偏心。虽然我只是一个庶女,可我也是您的女儿啊。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爹爹挥挥手,神色冷了冷:“明家那样好的去处你不要,怎么,不比让你嫁个穷书生或是让你嫁个杀猪的强?”
我摇头:“既然是好去处,为何长姐不嫁要我嫁?”
“我让你嫁你便嫁!休得废话。行了,我让你母亲多给你两千两陪嫁银子。”
“是啊,殊儿,你长姐不懂事,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明家这样的好去处,错过了后悔都没地儿了。”嫡母柔了声音跟着劝。
两千两就想将我打发了去。呵。
“爹爹,母亲,再好我也不想嫁,我宁愿去嫁杀猪的。长姐都说了,这明家公子,是死是残都还不知。女儿若是嫁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啊。
以后在明家那样的大家族里,没了相公的庇护,又无傍身银子,女儿怎么活啊?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我撒泼打滚。
大抵是没想到这个向来如影子般存在的女儿竟然还能如此泼辣,爹和嫡母都沉默了。
黎映兰眼见着计划落空,厉声道:“黎映殊,你不过一个庶女,就算是死了,我也能让你嫁去明家……”
我不理会她,而是冲着爹爹哭得更加伤心:“ 爹爹,这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若是我心怀怨恨,想来在明家也过不好,爹爹也不会放心的不是?”
爹爹眸光一闪,看向我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对嫡母道:“快将殊儿扶起来,这样成何样子?”
嫡母不明所以,面上含了几分不情愿,却也还是真地伸手将我扶起。
“殊儿,你姐姐自小任性惯了,这若是嫁到明家,怕是要两家结仇。爹爹知晓你向来性子稳重,才想将这重任交给你。”爹爹满含希冀地望向我。
我心中冷笑,却并不接他这个大饼。
只低头落泪。
最后,爹爹长叹一声,道:“我相信殊儿是个好孩子,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爹爹和你母亲一定满足你。”
我等的就是这话。
“爹爹,其实对女儿来说,嫁给谁不是嫁呢?女儿不过是担忧这往后出了府,进了明家,手中没有银钱,日子不好过罢了。”
嫡姐冷哼:“我看你是钻进钱眼儿里了。”
爹爹瞪她一眼,好声好气地哄着我道:“那殊儿觉得多少合适?我都说了让你母亲给你两千两的嫁妆。”
我心中冷笑,黎家虽然不是那大户人家,可终归也是县城里有名的富户,既想要我替嫁,还想两千两就把我打发了?
“可明家那是何样的人家?我怕两千两没个一年半载就没了。”我极小声地道。
我爹眉目中闪过不耐烦。
我继续道:“不如爹爹给我两万两吧,想来以咱们家的家底,也不算什么。毕竟,这是女儿一生的幸福。”
爹爹沉了脸,但并未说话。
嫡母和嫡姐已经跳脚。
“黎映殊,你也不怕被撑死!!竟然还想要两万两!”
“殊儿,为人子女为父母分忧本是份内之事,你怎可如何狮子大开口?”
我一脸心如死灰地道:“有了这两万两,我倒也能心安理得地在明家守一辈子的寡。若是没有,反正死路一条,我也不介意现在去死,还是让姐姐自己去嫁。”
一时间,屋内沉默下来。
几息后,爹爹手一挥:“两万两没有,给你一万两,你安安分分地去嫁人!”
我唇角微微上扬,一丝笑意瞬间隐没,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的本意也只是要一万两,两万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商讨的余地。
“多谢爹爹与母亲。婚期在后日,我希望明天午时之前可以看到银票。”说完,我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2
我是黎府庶出小姐黎映殊。
据说当年嫡母生长姐时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养。
父亲这才纳了我娘这个乡下丫头进府,本以为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哪知却还是个女儿。
我亲娘也是时运不济,生我时落了病根,不过月余就去了。
自此后,父亲又纳了两房小妾,却是再也没人有孕。
又有游方道士断言,父亲此生无子,不如好生培养家里的姑娘,以后不会比儿子差。
父亲信了这话,遣散了另外两个妾,和嫡母精心教养长姐。
我则成了那个父亲忽视嫡母眼中钉的存在。
自祖母病重,长姐要为祖母冲喜,让父亲寻了明家人商议提前成亲之事后。嫡母就开始给我物色夫家。
挑来挑去,都是些外表光鲜内里腐烂的人家。
甚至在半月前不小心与嫡母娘家的侄子偶遇后,被那泼赖缠上,嫡母竟然动了将我嫁去她娘家的想法。
我生生打了个寒颤。
黎家虽为商户,在这鞠县一亩三分地,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自父亲接手家业后,一再的没落。
嫡母貌美,却是出身乡野,且自幼家贫。她娘家兄弟这些年在父亲的扶持下,虽然早已不是当年的破落户,但那些泼赖的做派依然分毫未改。
甚至因着兜里有了几个铜板,还开始欺男霸女,丑事不断。
这样的人家,我哪里甘心嫁过去痛苦一生?
而长姐,却将要高嫁进明家。
黎家与明家的婚事,是祖父在世时就订下的。据传当年祖父救过明家老爷,两人情同手足,这才定下了婚事。
明家是整个淮南地区的领头人,待黎家人却向来诚意十足。
即使长姐提出如此荒谬的让他家二公子冲喜的建议,也一口应了。
这让我如何能甘心?
让人欢喜的是,我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明家公子有没有摔下悬崖我不知道,但下落不明,且明家人瞒得死死的是真。
还是机缘巧合,我院子里唯一的丫头,一个小姐妹就在明府当差,无意间说漏了嘴。
当晚,城中就有数个乞儿言之凿凿地道,明公子摔下了悬崖……
明府,却无人管这流言。
那一刻,我的心就定了。果然,明府对于与黎府的婚事,并没有表面那般欢喜。
流言越演越烈,最终逼得长姐惶恐地说出了不嫁且让我替嫁的话。
一番算计,终归没有落了空。
次日晌午,管家拿着一万两银票进了我的院子。
我没接。
拂了拂衣摆,我起身道:“劳烦黎管家与我去银庄走一趟,这银票怎么着也没有真金白银来得让我心安。”
黎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道:“二小姐,小的可没这功夫陪您过去。这银票我不过是奉着夫人之命给您送过来,您要收不收……”
我打他一眼,云淡风轻地道:“那这银票我可不敢接,谁知道黎管家这中间又接触了些什么人,这银票又是真是假?”
黎管家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二小姐,小的虽然是下人,可也为黎府劳心劳力这么多年。二小姐怎敢这般污蔑于我?”
我笑:“黎管家不必激动,我也没说什么呀。我不过是提醒黎管家一声。唉,这人啊,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过是让黎管家跟我跑一趟,可你这反应也太……我不得不多想啊……毕竟,这可是一万两银子呢……”
黎管家怒目瞪视了我片刻,将银两往桌上一拍:“二小姐爱要不要……”
我冷声道:“我当然是爱要不要,不过我若是心情不好,想不开……长姐怕就是得嫁过去了……若者,这银票黎管家还是让爹爹给我送过来吧……”
黎管家一张脸由红变青,最后变白,低下了头,讪笑道:“瞧二小姐说的,老奴不过是心疼二小姐,怕二小姐累着。若二小姐非要去,老奴陪着走一趟就是。”
我缓缓点头:“如此甚好。”
他又道:“老奴还有些事儿得安排,二小姐稍候片刻,老奴先让人去套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唇。想来,是去向他的主子禀告去了。
3
去了银庄,我当场将一万两银子取了出来,转头存在了我爹死对头那里。
我看见银庄掌柜的脸都黑了,一同黑的还有黎管家的脸。
我笑了。
看来我猜得不错,我那好嫡母大概是打着先将银票给我过过眼瘾,回头就让黎管家想办法变没的把戏。毕竟,这银票既没署名又没上嫁妆单子的。
而如今我存的这家银庄,据我所知,很多年前因为和我爹因为什么事儿有了嫌隙,此后,黎家的银子再也没在他家存过。
想来,嫡母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我这没按理出牌,怕是会气得某些人睡不着觉了。
回了府,我好吃好睡,一晃就是大婚当日。
穿着略显宽松的嫁衣,我昏昏欲睡地进了明府。
新郎下落不明,婚礼是我抱着大公鸡完成的。
没了新郎,什么闹洞房,什么仪式都省了,倒也让我落得轻省。
不过由府中丫头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明府主子们的态度了。
好在,我也不介意。
第二日敬茶时,明夫人拉着我的手叫着“黎映兰”的名字。
我笑容弯弯地纠正她:“娘,映兰是我长姐。我是映殊,黎家二小姐。”
明夫人与明老爷对视一眼,脸色大变。
她猛地起身,怒声道:“黎家这是什么意思?本是订的大小姐,怎的就变成了二小姐?这是欺我儿没在府上呢……”
我笑容淡淡:“明夫人说笑了。明公子婚前突然下落不明,这事儿本就引人寻味。明家若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大可上门退亲,何必用些迂回之术?
我长姐听闻真相,伤心欲绝旧疾复发卧床不起。父亲不想做那毁诺之人, 又无法明说,只能让我替嫁。我黎家已是仁至义尽。父亲还说了,若明家要因这事怪罪,那便请上门退婚。这成亲第二日将新娘子送回去再退亲,想来,日后有人谈起,也是美事一桩。”
说完,我起身恭敬地立于一旁,垂首不再言语。
明夫人脸上染上怒意。
明老爷却蓦地笑了:“哈哈,你这丫头挺有意思。叫什么来着?”
“回老爷,我是黎映殊。”
“映殊,好名字!叫什么老爷,就叫爹。哈哈,好好好……”
明夫人变了脸色:“老爷!”
明老爷挥手制止她的话:“行了, 巍儿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别惹得儿媳妇笑话。赶紧让映殊敬茶。”
我不知晓为何明老爷突然改了态度,但既来之则安之。
我依例敬了茶。
明老爷又道:“映殊,你放心,巍儿没事儿,过些日子就回来了。你安心做你的明二少奶奶。有什么事儿,就找你娘。”
我恭敬应下。
三日回门时,是我自己一个人回去的。
明夫人倒是准备了不少礼品。
黎府门口,父亲与嫡母笑呵呵地相迎。
进了府,父亲淡淡地说了句“在明府要孝顺婆母,好生过日子”,就匆匆走了。
嫡母冷冷地瞥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倒是长姐,嘲讽道:“你以为你嫁进明府了就真的是明府二少奶奶了?呵,没有夫君做支撑,你以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神气什么!”
我无视她,径直回了自己出嫁前的院子。
没想到,短短三日,嫡母竟然就已经将院子搬得面目全非。
我在小花园里坐了半晌,起身回了明府。
在明府的日子,其实挺舒服的。
明夫人不待见我,免了我的请安。我乐得每日悠闲地过活。
最重要的是,明府还给我和我的丫头发月例银子。
我连这个银子都省了。
不过,我的好日子没过多久。
我的夫君,明府二少爷——明巍回来了。
4
这日,我正坐在院子里廊下的躺椅上昏昏欲睡。
就听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高着嗓子道:“娘,你们竟然将她迎娶进来了?还让她住我的院子?有没有搞错?”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与明巍面对面对了个正着。
我想,我此刻的模样大概真的很糟糕。
睡眼惺忪,大抵脸上还有什么红印子。
啧,不知道明巍会不会因为我这副模样想要休了我。
胡思乱想间,我都没看清明巍什么模样,匆匆地行了礼。
再抬头时,看清了明巍。
身材颀长,五官俊朗,是常见的公子哥儿的打扮。
虽然明黎两家定亲多年,但相见的机会却不多。更何况我一个庶女,嫡母等闲不会让我在外人面前晃。
刚刚还叫嚣着不依的人,这会儿看着我的目光里却是没有恶意,甚至还因为迷茫多了几丝可爱:“娘,她是……”
“你媳妇儿。行了,你好生歇息,我先回院子,你不要再闹事。”明夫人淡淡地说完,转头就走了。
我却是一眼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女子。
各种话本子的版本都在我脑中上蹿下跳。
我寻思着我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最妥当。
却见明巍围着我转了两圈:“原来你就是黎映兰啊……”
我淡淡地打断他:“夫君,我是黎映殊。这位妹妹是夫君带回来的?”
“对,这是姚娘……”
“既然如此,我便搬到西厢房去住,将房间让与夫君和这位姚妹妹住吧。”
说完,我不待明巍反应,就招呼着丫头帮我收拾东西。
“不是,你……”明巍一把拉住了我。
我侧头,笑眯眯地看他,一点一点地掰开了他的手:“夫君放心,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新的。若夫君还是怕姚妹妹用不习惯,您就自己让人将东西都换了吧。”
说完,我在明巍目瞪口呆的神情里悠悠然地走了。
身后,似乎还有那女子怯生生的声音:“她……她都不嫉恨的吗?”
明巍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那肯定啊,我夫人,多大度啊……不是……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哎哎……”
我没理会身后的叫声。
丫头悄声问我:“二小姐,您这是何苦?姑爷好容易回来了……”
我笑得温婉:“我大度,我无敌。最好他赏我一间僻静的院子,让我过悠闲的日子。”
5
我在西厢房等了半晌,也没见着那收拾东西的丫头过来。
倒是把便宜夫君明巍盼了过来。
我笑意吟吟地行礼。
明巍又明着我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开口:“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黎映殊。”
“黎家大小姐叫什么来着?”他接着问。
“长姐名黎映兰。”
明巍摸着下巴沉默片刻,蓦地抚掌大笑:“甚好甚好!!!”
我莫名其妙。
明巍往屋中木椅上一坐,手一扬:“上茶来。”
我蹙了蹙眉,淡声道:“夫君怕是忘了,我刚搬来这西厢房不过半个时辰,这什么都不齐的……怕是无法招待夫君了……”
明巍一愣,旋即又笑了,起身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走:“走走,你这里无茶,主屋总归有。我要好生与你说道说道。”
我觉得这明家二少爷怕不是有些傻!
以正常的思维,我是他不愿意娶的黎家女儿,被他父母娶进了家,回来见着我本该不待见才是。
且他带着一美貌女子回来,定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我如此大度地将屋子都腾让出来,他该与我老死不相往来,任我自生自灭才是。
如今……
我垂眸,掩去心中百般思绪,将手从明巍手中抽回,淡笑着道:“夫君先请。”
明巍嘟囔一句“迂腐”,转身就往主屋走去。
屋内。
那姚娘子斜斜地倚在椅上,一手拈着糕点,吃得满嘴掉渣。
我嘴角抽了抽。
原来明巍竟然喜欢这一种。
下一刻。
明巍指着姚娘子怒斥道:“你说说你,还有几分女子的样子?”
姚娘子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少管我,还是先管好你的夫人吧。”
我有点儿呆,大户人家的妾室都是这么大胆的吗?
姚娘子看到明巍身后的我,蓦地站了起来,也围着我绕了两圈,回头对明巍道:“你这夫人长得不赖啊,身材还好。啧……”
明巍黑了脸:“闭嘴!我的夫人是你能评头论足的,滚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姚娘子撇撇嘴:“哟哟哟……这还一个时辰不到就护上了……”
她边说边退,片刻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巍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别看了,那丫头野得很……”
我垂眸,微微笑:“不知夫君想要与我说什么?”
明巍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按在了椅上:“坐着,上茶。”
他这一声吩咐,立马有外间候着的丫头应了,不过片刻,好茶便端了上来。
“夫人该知道我在家中行几名甚吧?”
我点头。
“映殊是家中次女?”
我蹙了蹙眉,从未有人这般唤过我的名。
“不是,我是黎家庶女。成婚前夕,听闻夫君下落不明,长姐一病不起。只是婚事是约定好的,万不能更改。是以,父亲便让我替长姐嫁过来。”我轻啜了一口茶。
好茶!
明巍嗤笑:“说得好听,不过是黎映兰怕我死了或是残了,不愿意嫁了推你这个小可怜出来做替罪羊罢了。”
我抿唇不语。
明巍叹了叹,又笑道:“如此甚好。我不愿娶,她不愿嫁。我瞧着映殊要比她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我心中一跳,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我不知夫君此话是何意。”
“你可知本来与黎映兰定亲的人是谁?”
我抬着看明巍,惊讶地道:“不是夫君吗?”
明巍摇头:“本是我大哥。四年前,黎夫人带着她来了一趟明府,那会儿我大哥正受了伤,脸上留了疤。她见面后,死活闹着要换成亲对象。”
“对,没错。就是要将她与大哥的婚事换成了她与我的!就是这么荒唐!我简直没见过比她还没皮没脸的女子。更荒唐的是,我爹娘竟然还答应了!”
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我淹没!
黎映兰竟然做过这样出格的事?父亲还能纵着她?
6
“我根本就不想娶这么没脸没皮的女子,而且本是我大嫂的人,转眼成了我未婚妻。你说我难不难受?可我又反抗不得,我爹说了,我就是死也得将她娶进门了再死。映殊,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爹?”
说着说着,明巍竟然红了眼眶,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模样。
偏生,他还拉着我一脸求认同的表情。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明巍一脸感动地道:“夫人,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我本只是想着能逃一时是一时,没想到老天都怜我,黎家竟然让你嫁过来了。呜呜…太好了…”
我无语望天!
这都是什么事儿?!
说好的明家二公子为人冷淡,不苟言笑,冷心冷情呢?
眼前这个是假冒的吗?!
憋了半晌,眼见着明巍都要将眼泪擦我衣裙上了,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指了指刚才姚娘子出去的方向:“夫君,姚娘子不是你的意中人吗?夫君倒也不用如此委曲求全……”
我话未落音,明巍就跳了起来,面红耳赤地道:“谁?什么心上人?她姚小洁?!”
犹如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儿。
就有点可爱!
我突然想笑,忍了又忍,才把笑意憋回去。
“夫人,娘子……千万不要误会……姚小洁就是个泼妇,比你长姐还泼妇的女人,我怎么可能喜欢这样的女子?娘子,我可是要好生与你过日子的人……”
吧啦吧啦……
我有点头晕。
事情的走向不太对!
且与我预期落差太大。
有些接受无能。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明巍又巴巴地凑到我跟前:“我知道委屈娘子了,以后我一定会补偿娘子的。娘子……”
我垂眸,掩去眸中沉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再抬头时,我面上已然笑意吟吟:“夫君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惊讶于夫君刚才的话。我一直以为,姚娘子是您的意中人。还在寻思着,是不是让夫君娶她为平妻呢。”
“娘子,娘子,你若然不喜欢我了……我不要姚小洁那个泼妇,我就要我的娘子……”
这撒泼打滚的模样,简直没眼睛看了。
我嘴角抽了抽,安抚地道:“可这姚娘子……”
“她是我的远房表妹,表妹!娘子,我发誓,我与她毫无瓜葛。这些日子,我为了躲……咳……为了游学,去寻了我一表兄,就遇上姚小洁这个泼妇,姨母却非让她跟着我上京来寻我母亲,让我母亲给她寻一门好婚事……娘子,你不要误会……”
这眼巴巴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与明巍那早已私定终身。
呵。
我轻捂了唇,讶声道:“竟然是表妹,刚才我还那般误会,难怪表妹会生气。我这便去与她赔罪。对了,夫君,你游学归来,甚是辛苦,这些日子便好好休息吧。我向来睡觉沉,还不太雅,就不扰了夫君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明巍的掰扯,匆匆地出了门。
7
我与明巍说的去道歉的话,当然不是说说而已。
我不过是一介布商之女,且身后毫无依靠。别听明巍说得好听,怕是有事儿第一个推我出去。
这明府的表小姐,我亦是得罪不起的。
倒也还算幸运,在小花园里便遇上了。
“姚表妹,先前之事,实是我的错,不该将你误认为……”我拂礼道歉。
姚小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几息,兀地凑上前来,嬉笑道:“表嫂为何这般大度?我实在想不明白。”
女子身上带了些特异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不着痕迹地后退了数步,面上含笑道:“表妹说笑了,善妒乃是大忌,我虽没读多少书,这些道理还是明白的。”
姚小洁嗤笑:“就你说的那些三从四德?我不信。你在看到我时,眼里明显透露着轻松。而且你说要将房子让出来,我感觉得到,你是真心的。”
我宽大袖摆中的手微微紧了紧,眸光流转间,轻声道:“我见表妹性格率真,也不瞒表妹。我……我本就是替长姐嫁过来的,身份尴尬,夫君不喜。唉……我亦是无奈……”
姚小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轻笑一声,蓦地挽上了我的胳膊:“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长得好看,性子也温柔。表嫂,以后我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我自然是笑着应了。
在转身回了屋,关了门,我的眉头才敢皱起。
不对,一切都不对劲。
替嫁这样的大事,且黎家式微。按理,明家应该大发雷霆才是。
就算明家勉强接受了,明巍也不至于是这个态度。
我感觉自己被绕进了一团乱麻里,却任何头绪都没有。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此后的日子,明巍俨然成了一名体贴的好夫君。
明夫人为难我时,他将我挡在身后,不惜为我与明夫人起争执。
抽着空就带我出去玩乐。
凡我看中的衣裙首饰,次日必定送到我跟前。
新得了好玩意儿,也是立马送到我跟前。
还从不强迫我与他圆房。
有时候,我几乎要溺死在他温柔的眼神里。
直到这日,明巍状若无意地道:“如今的季节,蚁虫颇多,母亲说这几日要将库房翻整一番,你可有闲?”
我一个一不理事二不读书的妇人,自然是有空的。
“当然。”
“成,那咱们明日便一起整理库房。”
我虽颇为奇怪突然整理库房的决定,但也没放在心上。
次日一大早,明巍果然拉着我去库房。
我与他的私库,东西其实不多。除了他一些闲散的物件儿,再就是我的嫁妆了。
明巍拉着我看他的那些物件儿,一一地给我指出那些东西的来历,偶尔还会说上几句那背后故事。
“这个弓箭,是我当年刚开始学骑射时抢我大哥的。其实那时候,爹有给我准备小弓箭,可我眼馋我大哥的这把弓箭好几年,自然是不肯要新的。最后,哭着闹着抢了过来……”
“这把剑,是我一个表舅送我的……”
明巍说到这儿,脸色有几分沉郁。他马上反应过来,笑着道:“不说了不说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一刻几乎要以为,他真的会是我一生一世的依靠。
直到我整理我的嫁妆时,他也拉着我要我一件一件地讲那些来历。
以及他检查我的每一件嫁妆时仔细认真的神情,让我心里豁然开朗。
原来,一切的根源在嫁妆。
我几乎要沉不住气,手都在抖。
明巍立马察觉到了不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怎么了?”
我的泪落了下来,扑进他怀里:“这几件是我姨娘留给我的东西,唯一的。我看着……看着就想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她一次……我心里难受……”
哭是真真切切地哭。
心里的空洞也是真的。
只是,不是为了姨娘。
就在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幸运一回的时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有缘由的,有迹可循的。
我感觉到明巍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尽量地放松。
他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道:“以后有我在呢,过几日我们去姨娘坟前上炷香。”
我抽抽噎噎地应了。
明巍又哄了我许久。
掌灯前,明巍又重提了嫁妆之事:“娘子,我听闻岳父以前年轻时还是名秀才,想来黎家也是诗礼之家……怎的不见你的嫁妆里有书?”
我心里一“咯噔”,脑中有点乱,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夫君,你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啊?我怎的不知?我只知晓,自我懂事以来,就没见爹爹读过书。每日和母亲不是在计算挣了多少银钱,就是想着去哪儿找个方子生个弟弟……”
说到这儿,我叹了口气:“我和长姐也是没读多少书的,不过是启蒙时读了读女德女戒之类。小时我还曾想过,若是家中有许多藏书该多好啊。”
明巍一向温柔的脸有了一丝破绽,眸中的不耐烦一闪而过:“那还真是可惜,看来,传言不可信。”
“是啊,传言,那都是夸大了事实的。”
明巍挥了挥手:“娘子,你今日也累了,去歇着吧。”
我依依不舍地与他道了别,回了厢房。
8
回了房,我懒懒地在小榻上躺了半个时辰,这才起身卸妆。
小丫头在身边转来转去地转得我烦躁,挥挥手让她退下。
我从妆匣子最底屋的暗阁里摸出一本小本子,很有趣的劝人向善的书,里面还不少小故事。这是当时出嫁时,父亲随手丢给我的,只扔给我一句话:“别丢我们黎家的脸。”
初始,我是随意地丢在箱笼里的。
后来某一日,我发现,生母留给我的这个妆匣子竟然还带了暗阁。
心血来潮,将那本子扔了进去。
若不是今日明巍明里暗里提起书,我甚至想不起来这一茬。
我再次翻开小本子,借着烛光又仔细地翻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我笑笑,觉得自己大概是多想了。
正要将小本子收起来放回匣子时,目光突然凝在了某个划线的名字上。
我一怔。
又往后翻了翻。
这才发现,薄薄的一本书,挺多的小故事,里面的人名,却划了不同的线。
这一瞬,我肯定明巍是在找它。
五月的天气,我如坠冰窖。
扫了一眼烛火,又扫了一眼墙上的剪影,还好……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本子又放回暗阁,还特意将那妆匣子多放了一些东西进去。
想了想,又觉得太过多余,又将一切恢复原样。
我坐在椅上,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我不知道明家找这个做什么,也不知道爹爹将这个丢给我做什么。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怕是不能将这东西交给明巍。不然,后果不可测。
片刻后,小丫头在门外轻问:“二少夫人,歇下了吗?”
我散开头发,佯装镇定地轻声道:“嗯,马上歇了。发了会儿呆。”
丫头道:“可要奴婢进来给您熄了灯?”
我本要拒绝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好。”
一夜辗转,却依然没有想到任何可以自保的方法。
我不禁有些懊恼,还当自己多聪明,没想到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早知道……
罢了,哪里有那么多早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吃过早食,明巍笑着凑过来:“夫人,昨日南雀街开了家新的糕点铺子,今日带你去尝尝?顺便再去一趟茶楼,将那日没听完的话本子听完了。”
平常的话,却让我心头重重一跳,几乎要本能地开口拒绝。
但是看着明巍眸中的不容拒绝之色,我头皮发麻,僵硬着点了点头。
回身的刹那,我看到了明巍唇角不加掩饰的一抹讽笑。
我的心一沉,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借口要换衣裙,我回屋一趟,环视整个屋子,最后,我将那个本子外面裹了件小衣,藏在了垫着恭桶的木板下。
然后将自己的银票飞快地藏在了衣摆。
这才整了整衣裙,面色如常地出去了。
南雀街果然开了家新的点心铺子。
明巍也果然带我买了不少点心。
他言笑晏晏温柔小心的模样,几乎要让我以为我的那些阴暗的揣测都是我一个人的臆想。
我甚至都在想,若是他真的无心害我,那么,那个本子,给他也无妨。
就在我走向马车时,明巍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笑道:“夫人,今日天气尚好,这儿离茶楼也不远,不如咱们走过去?”
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公子,这会儿主动要求步行。
怎么看怎么怪异。
我脑中蓦地就出现了数种置人于死地的办法。
比如当街纵马,比如暗地里遇刺客,再比如放冷箭……这些话本子里,演了无数遍的手段。
我皱着眉摇头:“今日日光太盛,还是坐马车去吧。我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疲怠,不太想步行。”
明巍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旋即又笑开:“也成,那夫人稍等片刻,我刚忘了给母亲买她最爱的芙蓉糕……我再去买一盒……”
说完,不待我再说,他转身就走。
我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
几乎在同时,我察觉到了他的手随意地挥了挥。
我脑门上浸出冷汗,几乎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对,然后本能地缩回了马车。
罢了,就算是在马车上也是死,也总比当街被杀得强。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几乎足足等了半刻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多想时,街上似乎传出喧闹声。
我蓦地紧了紧手,就要下马车。
却已然来不及,惊马之声响起,马儿在无人驾驭的情况下疯跑起来。
我尖叫一声,紧紧地拽住了马车的车窗沿。
然而,不过片刻,一阵破空之声响起,我凭着本能松了手。
果然,一支箭射在了车窗上。
我尖叫着在马车里滚动,心里却明白,明巍这是想绝了我的生路,连让我用手扶着车窗都不允许。
还好,马车里是铺了厚厚的毯子的。
我虽然狼狈,也被撞到了不少地方,可伤得并不重。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明巍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娘子,夫人……”
人却没有追上来。
我苦笑。
明巍平日里的练功的习惯,且他的库房里大多都是刀剑之类的,想来也是常年练功之人。
这会儿,却是追不上来了。
这心思,过于明显。
来不及让我想太多,马车的颠簸晃动超出了我的预料。
渐渐地,人声远去。
我试探性地将手伸到了车窗上,这一回,没有箭。
我松了口气,寻了机会掀开车窗帘看了看外面。
这一看,我的心坠到谷底。
这条路,我没记错的话,是往城郊去的,而且路的尽头,是悬崖。
我不由无声苦笑。
也是,明巍既然能这般算计,哪里会让我有活着回去的机会?
我心里一阵绝望。
就在我闭上眼,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时候,一个人影滚了进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也没看清来人的样貌,就被他拉着滚出了车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
我蓦地回首,就见马车已然坠入同崖。
我生生打了个寒颤。
身下,传来男人的声音:“姑娘,是不是可以先起来?”
9
我手忙脚乱地从那男子的身上爬起来,语无伦次地道:“抱歉抱歉,不不不…谢谢公子出手相救…”
我这才看清,男人面庞黝黑,五官却是俊朗。
男人翻身而起,淡淡地道:“口头道谢就不用了,倒是来点实际的。”
我一噎,眸光闪动。
片刻后,我心境平复了下来,淡笑着问男子:“敢问公子想要我如何答谢?或者说,我手中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公子的兴趣,让公子能以命相搏地救我。”
这世上,何事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
我几乎可以肯定,惊马是明巍刻意为之。此人能如此及时地救下我,想来跟了我有一段时间了。
明巍杀我之心昭然若揭。
而此人却救我,想来与明家不是同路人。
男人盯着我看了数息,平静地开口:“倒也还不太蠢。”
我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又开口道:“我叫陆逊……”
蓦地,陆逊眉峰微微蹙起,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迅速地奔跑了几步。
然后,一把将我扛到了肩上。
我尖叫出声。
陆逊冷冷地道:“不怕被人追上,你尽管叫。”
余音便咽回了喉咙。
他不再出声,扛着我疾驰数丈,然后带着我飞身上了树,将我放到树杈上,这才用极低的声音道:“他们来了,我们现在走不远。”
我点了点头。
此处视角极佳。
不过数息之后,就见一群黑衣人极速地奔向悬崖边。
他们在崖边仔细地察看了片刻,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手心里几乎全是冷汗,紧紧地捏住了缝在衣角的银票,心里微微安定了些许。
我没有开口,陆逊也没有。
良久的沉默过后,我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明巍找的东西。”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抠进了掌心,生疼。
“于我有何益处?”
“救命之恩还不够?”男人的声音里有几分玩味。
我自嘲地一笑:“本是够的,不过我需要一条活路。”
陆逊轻笑:“拿到东西后,我送你出城,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另外,我再给你白银千两。”
我诧异地挑了挑眉,干脆地应了:“成。”
10
是夜。
我和陆逊趴在屋顶上,听着下面明巍和明老爷两人的争吵。
“明巍,你竟然擅作主张对黎映殊下杀手!”明老爷怒气冲冲地吼道。
“不过一个庶女,黎家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你们倒真是好笑,这么个货色,还让我哄着供着。都与你们说了,我不想娶黎家的女儿,你们倒好,非逼着我娶……”明巍一脸不屑。
我心里突然就释然了。
这才对。
“你以为我和你娘不疼你?若不是为了那份名册,我们也不至于逼你娶黎家女。”
“到底是什么名册?这么重要?”
“是当年黎老爷子留的一手,当初两家结亲,也是因为他拿着那名册威胁你祖父。这婚事才得以订下。”
“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随便找个借口将东西抢过来,然后毁了婚约不就是了?”
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想起手中那册子,实在不明白为何爹爹会将它塞给我。
明老爷冷哼道:“天大的福分送到你手里你还不要!你知不知黎映兰已经被黎老头送去了诚王府?”
明巍嗤笑:“这与我有何干系?不过表兄也真的是,这么个破烂货也收。”
“呵!破烂货……你这个逆子!你可知,十年前,青云道长给黎映兰批命,是凤命!!!你知不知道,就为这句话,天下就有多少男人抢她?”
我浑身冰凉,打了个寒颤。
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明巍冷声道:“如此荒谬之事你们也信,真是可笑。黎映兰进了诚王府就进了诚王府,不娶正好。黎映殊一个庶女,难道他黎家还敢上门来要个说法?要也就是街头惊马,摔下悬崖尸骨无存……”
说完,明巍甩袖直接走了。
明老爷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也出去了。
我微微动了动僵直的身子,看向陆逊。
陆逊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带着我几个纵跃,就离了原来的地方老远。
又在我的指引下,一路摸到了我住的地儿。
仔细地观察过,屋内没人。
陆逊带着我翻窗而入。
进了屋,我后退几步,离他远了些。
这才转身去里侧将恭桶底下的册子拿了出来。
陆逊挑了挑眉:“就这?”
我点头:“是。”
其实我心里没底,但这会儿不敢没底。
半个时辰后,我捂着手里的册子,问:“我交给你了,你真不会杀我?”
陆逊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老子还没这么没品。”
我瞧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来以我自己的能力,即使躲过了黑暗中未知的凶险,怕也不一定能躲过明家的眼线。
我伸手从怀中掏出册子递给陆逊:“给你。”
赌便赌吧,横竖不过一死。
陆逊接过,大致地翻了翻。
眉头紧紧蹙起:“人名?”
我坦言:“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估计是。”
陆逊定定地看了我几息,这才道:“行,走,我先送你出城。今日咱们在农户家里借住一晚,明早我给你找马车离开。”
我闻言点了点头。
11
一夜的颠簸。
我原以为我会睡不着,没想到沾了枕头就着。
次日一早,果然见着外面有一辆马车。
我瞬间清醒。
吃了早食,上了马车。
我问陆逊:“你送我到哪里?”
陆逊道:“我要回京,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顺路送你一程。”
我想了想,道:“我没出过门,对这些也是一头的雾水。不过,我想出了诚王的地盘再寻个地儿安生的过日子。”
陆逊点头,示意他知晓了。
这一路,他待我倒也算照顾。
白日里行路,都是他驾车。
晚间,他会寻了歇脚的地儿,但大多都是农户。
如此过了五六日。
陆逊道:“明日便能到城顺府,那里已出了诚王府的地盘,且民风淳朴。你……”
我不待他话说完,便点了头:“那我便在城顺府安家吧。”
陆逊似是长出了一口气。
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对于陆逊,我不知他过往,亦不知他身份,本是警惕的。
可自那日不小心看到陆逊放在马车里的舆图后,我便大概知晓,他送我到城顺府,与他回京的路线,已经绕了不知道多少路。
在昨晚上他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后,向来不露声色的人也微微露出了几分焦躁。
我自然要做那识趣的人。
这晚,陆逊没有找歇脚的地儿。
而是在吃过晚饭后继续赶车。
夜半,他突然对我说:“聊聊天?我有些瞌睡。”
我自然点头答应。
毕竟,我白日里在马车内睡了整整一天。
点完头,我等着陆逊说话。
可等了半晌,这个要找我聊天的人也没反应,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我试探性地开口:“你也挺辛苦的吧。”
陆逊轻笑:“是挺辛苦的,可心里有目标,就不辛苦了。”
我心下一哂。
总觉得这话聊不下去。
问再多,就是触及秘密了。
我这人,向来怕麻烦,最怕听别人的秘密。
气氛又沉默了下来。
陆逊突然开口道:“凤命的事儿,你不要与任何人说。忘了它,只当是老道士胡说。”
我一惊,蓦地抬头看他,望进了一双幽深的眸子里。
我又垂了头,尽量平稳地道:“我记这个做什么,什么凤命,又不是我……”
一双大手伸了过来,揉了揉我的头顶:“倒也没那么蠢,挺机灵的。”
我有些恼地偏过头躲开:“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是大姑娘。一个人注意安全,喏,这个给你。”
我接过,竟然是一把匕首。
“相识一场,送你防身用。”
我一喜:“多谢。”
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陆逊又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这些给你,答应你的千两白银。通用的银票,哪个银庄都可以取。”
“好。”
大约是夜色太浓,夜色太凉。
我竟然生出几分不舍来。
下一刻,陆逊指了指车厢:“去睡吧,明日一早到了我叫你。我只送你到城门口,你自己走着进去。”
我又坐了进去,在他再次转头看过来时,才起身往车里走去。
临进马车车厢之前,我回头对他道:“保重自己,希望还能见你,平安。”
陆逊笑了:“会的。三年后,我来城顺府找你。”
我只当他随口说,也不在意。
躺在马车里,却意外地辗转无眠。
12
次日一大早。
陆逊叫醒我,让我下了车。
待我清醒过来,只看见了马车成了黑点儿的影子。
我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我,侧身蹲下,将地上的尘土在脸上抹了一圈。
这才转身进了城门。
先去了茶楼,与小二大致地打听了下城内的划分。
东城是贵人住的,西城是贫民所居之地。
南城则是普通人家,以读书人居多。
我自是往南城去了。
径直去了牙行去了,说了自己的要求。
独门独户,屋子小一点,最好带个院子。
倒也是运气好,可巧就有这样一处地儿。
牙婆带我去看了,一眼就相中,当即便买了下来。
眼看着天色还早,我又去买了各种生活必需品。
一切安顿下来,已然天黑。
邻居是个带着孙子孙女过活的婆婆,据说儿子入了伍,儿媳跑了。
吴婆婆很是和善,还带了把自家种的菜过来,得知我是丧夫的小媳妇儿,对我更是多了几分怜悯。
我取了我生母的冯姓,对外只称是冯娘子。
自此后,我的日子又安静下来。
空了便绣些帕子屏风给绣坊,倒也够我日常的开支。
半年后,市井传言,诚王反了。
一月后,康王和陆大将军都反了。
一时间,民不聊生。
我却在听到陆大将军这个称号时,蓦地就想起了陆逊。
苦笑着摇摇头,我继续低头绣花。
这是这月最后一批货物了,过了这月,绣坊也不收了。
我有些愁,以后的生计可如何是好?
虽然手里有一万多两银票,可没个进项,总归是心里不踏实的。
且一万两听着多,我也不敢拿去盘铺子。
倒也不是怕亏,就是自己一个女人孤身一人,钱多了总归是招人眼。
又两月。
听闻诚王一个宠妾,带着机密外逃,投了敌,气得诚王四处寻她。
我甚至还看到了寻人的画像。
是黎映兰。
我不由也佩服她的勇气。
可这些,终归是离我很远了。
至于当初父亲为什么将那本害人的册子给了我,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大抵是觉得那东西是个祸害,扔给我最好吧。
这日,吴婆婆神秘兮兮地上了门,将我拉至一旁轻声道:“我有一远房侄子,长得挺好,但是就是受了难,缺了只胳膊,我寻思着如今乱世,你一个女人家总归得找个人一起互相帮扶才好。想问问你,要不要看看?”
我一怔。
刚来时候吴婆婆也是给我说过媒的。
被我拒了。
我说我丈夫新丧,要等等再说。
没想到今日又来了。
我张口就拒绝:“婆婆,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我暂时真不想成亲,您为他另寻良人吧。”
吴婆婆叹着气往外走:“你这闺女哟,性子倔呢。要我说,你相公都死了近一年了,这乱世,你为他守什么寡?这一个女人家家的……”
吴婆婆突然顿住,诧异地看向门口的男人:“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好我先来问问的吗?”
我蓦地抬头,就看到梨花树下,男人轻倚地门扉上,冲我轻笑。
我脑中一片空白。
是陆逊。
“陆……陆逊……”
陆逊脸上的笑容更大,径直朝我走过来:“还没忘记我,不错。”
我这才看清他左手的位置,空荡荡的。
我呆愣愣地盯着他的胳膊看了几息,才呆呆地问:“没了?”
“嗯,没了。所以,想寻个地儿养老,不知冯娘子可否收留?”他问得随意。
我却莫名地红了眼眶。
“嗯?不乐意?罢了,那我只能流落街头了。”陆逊作势要走。
我一把拽住了他那空荡荡的袖子,急声道:“谁说不收留了?”
陆逊又笑了:“好,那多谢冯娘子收留,以后家里的重活儿都归我了。”
我也笑了,点了头。
吴婆婆走过来,一脸惊奇地道:“你们认识?你这个泼猴,将自己弄得这副模样,认识冯娘子也不说,害得你老姨差点丢了人。”
陆逊笑着赔不是。
我却惊呆了。
等吴婆婆走后,我问陆逊:“你为什么和吴婆婆认识?”
我不相信有这么多的巧合。
他脸上的笑意愈深,却并不接话。
我却是突然就明白了,问他:“所以,当初我遇上的那牙婆是你吩咐的?这房子,也是你一早就找好的?”
不然,哪里来那么多巧合?我就正巧碰上了这房子?
陆逊叹息一声:“果然是个聪明的。”
他接着道:“我不太放心你,提前让人将姨婆旁边的房子买了下来,然后让牙婆带你过来。”
我警惕地看向他:“你如此做是何意?”
陆逊又笑了:“开始是真的有点监视你的意思,怕你给我的东西是假的,想着不能到时候找不到人。后来,回了京,主子一看那名单,和幕僚研究几日,是真的。我也放下心来。你这边的情况也没过问。上月,我断了手。主子允我回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没有吭声。
“我想起当初你与我描述过的想要的生活,觉得如果这下半辈子能过那种一屋两人一猫一狗的日子,倒也不错。所以,我就来了。”
那些话,是最开始时,我心里害怕,没话找话转移注意力时说的。
没想到,陆逊倒是记在了心上。
13
若说对陆逊有多大的反感,倒也没有。
毕竟,他是真的救了我,也是真的将我送到了城顺府,并为我安排了如此平静的生活。
这一晚,我想了许多。
也终于明白,明明其他的寡妇都会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去门前骚扰,而我这边却向来清清静静。
想来,也是陆逊打点过的。
可这世上,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
有了陆逊的加入,我整日的活计轻松多了。
对于陆逊,我就当他是个与我一起合租的朋友。
他不会煮饭,每日我煮熟后就来蹭。
后来,我不知不觉就多煮了他的那一份。
陆逊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这些当是我的伙食费了,两个月的,如何?”
我笑了:“又不是天天山珍海味,这些银子,一年都够了。”
也算是默认了陆逊与我一起吃饭。
原本,我以为我与陆逊的日子会这般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一日,一个乞丐敲开了我们的院门。
我打开门,看清那张脸时,瞳孔一缩。
竟然是明巍。
大约是见我没出声,陆逊走上前来问:“谁啊?”
我没说话。
明巍抬头看清了我,亦是一震。
我以为他会扑过来弄死我,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黎映殊,没想到你竟然没死。哈哈……命啊,命啊……”
陆逊将我一把拉到身后,冷声对明巍道:“滚,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
明巍看到陆逊,红了眼:“姓陆的,你竟然也在这里!我杀了你……”
两人几乎是瞬间就缠斗到一起。
我退到了角落,手里握着那柄匕首,心里在盘算着该用怎样的姿势才能插进明巍的要害。
结果,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陆逊一剑戳中了他的要害。
我看着明巍死在我的面前,平静无波。
陆逊扔了剑,捂住我的眼:“不要看,我会处置妥当。”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丝忐忑。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由他带着进了屋。
陆逊忙活了大半晌,才将明巍的尸身处理好。
忙完这一切,他坐到我面前,问我:“可有什么要问的?”
我抬眸看他:“为什么?为什么待我这般好?为什么要杀他?”
“我杀了他的父母,与他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杀他,不是因为你。至于对你好……因为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和你一样,又瘦又小的。可惜,后来被歹人杀了。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该好好待你。”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你不能接受我,我……我以后不住这里了就是……”
我打断他的话:“你以后,真的不掺和那些纷争了吗?就安安生生过日子。”
“嗯。”
“我不想当你妹妹.”我淡淡地开口。
“嗯?”陆逊似是不太明白。
我笑了,看着他道:“我说, 我想当你的妻子,可否?”
陆逊脸上平静的神色被打破,他伸出他那只手,想要按住我的手,却又抖着收了回去:“真的吗?”
我点头。
陆逊脸上是似哭似笑的神情:“阿殊, 这辈子, 我定当护你周全。我初始只当你是妹妹, 后来与你相处那段时间,让我明白, 我想让你当我的妻。可我这只手……我又不敢说出口……”
我握住了他的手:“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陆逊, 我们相伴到老吧。”
“好。”
陆逊极快地别过头, 我却依然 看见了他眼里的泪。
我笑了,这一刻,彷徨的心终于落定。
陆逊番外
陆逊看着黎映殊的睡颜, 轻轻地抚上她的脸,凑过去,一遍一遍如视珍宝般地亲吻。
直到黎映殊睡梦中蹙了蹙眉, 他才松开。
陆逊心里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历时两辈子, 他终于走到了她身边, 与她相伴一世,足矣。
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巧合?
哪里又来那么多的不谋而合?
不过都是算计。
上辈子, 他遇见映殊太晚,她被明巍那个畜生糟蹋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陪她的日子,总是太少。
他总觉得,余生很长,可以慢慢来。
直到她逝去, 他才明白, 原来, 权势也好, 财也好,都没有她重要。
重来一回, 他早早地去寻她,让她免受前世的凄苦。
他怕她忘了他,却又知道, 只有扫清所有的障碍,他们才有可能过平静的生活。
是以, 他安排好一切, 将她放到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有时候,陆逊也想过,若是映殊遇见了别的男子,想要与别的男子相守一生,他该怎么办?
想到最后, 终是一场无解的局。
但他知道, 只要她好,他做什么都愿意,即使是放手。
还好老天眷顾。
他的映殊, 即使过了一世,还是回到了他的怀里。
此生,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