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阿丑
第 43 节 阿丑
我丈夫被路过的长公主看上,强行带入宫里。
当晚,我丈夫的尸体便被送了回来,血肉模糊,筋骨俱断。
“长公主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居然敢不从。”
在街坊的议论声中,我擦干了眼泪。
他们不知,这天下最有权势的,还有一人。
1
“这不是轻巧的活儿,你当真想好了?”
当我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入考评嬷嬷的手里时,她看向我,目光复杂。
我点头,不卑不亢。
岂止是不轻巧呢。
上一位这个位置上的宫女,刚刚被长公主斩下了一双手。
不过既然要进宫,我就要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敲开第一扇门。
不然我该怎么让天下最尊贵的人注意到我呢?
我如愿进入司珍坊的第二天,就见到了传闻中的长公主。
确实是十分娇媚的女子,通体绫罗,满头珠翠。她的手指闲闲翻弄着乘上的首饰盘,在里面挑选。
我看着这双染了蔻丹的白皙的手,暗暗的咬紧了牙关。
这双手一刀刀割下了我丈夫的面皮,一节节敲断了他的骨头。
只因为他不肯在被她掳走后顺从贴服,做他的面首。
“这支不错,是谁做的?”
她凤目一横,打量着乌压压跪倒在屋内的宫女。
我躬身行礼:“是奴婢。”
“本宫今日心情好,你想要什么赏赐?”
长公主将步摇插在发髻边,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容貌。我咬咬牙,在地砖上狠狠的磕了头。
“奴婢希望在长公主身边伺候。”
“哦?”
她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司珍坊上下一片寂静,合宫中都知道,长公主殿内每年抬出去的死人最多。
“奴婢的手艺在天下匠人里当排第一,除了天下至尊至贵的长公主,奴婢想不到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份手艺。”
我大着胆子抬起头,露出一张面色暗淡,平平无奇的脸。
我就这样跟着长公主回了宫。
“没想到你这样的丑东西,手艺这样好。”
长公主津津有味的把玩着我新打造的两支海棠步摇,漫不经心地夸了一句。
“谢长公主夸赞。”
我不动声色的拿起长公主妆台上的玉梳,一下下梳理着她的长发。
“京城都说江家首饰店的手艺最好,掌柜的小白脸生的也好,可惜了,非要念着他娘子,真是好笑。”
似乎是满足于我手上的力度,长公主舒适的闭上了眼。
我看着自己生着老茧的手,上面有无数浅淡伤痕,这是一双和江城一起锻造过无数首饰的手。
江城,我来为你报仇了。
我一手捏着玉梳,一手拔下了脑后的发簪。
簪身被我反复打磨十分锋利,闪着雪亮的光。
我努力平复住砰砰乱跳的心,将发簪高高举起——
“天下的女子,谁能和长公主相比呢?”
一个含笑的男声从我身后响起,手腕上随即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我扭过头看向身后,男子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和长公主之间,长簪被他悄无声息地收入了袖口。
“阿沅,今天舍得来看我了?”
长公主站起身,目光里透着欣喜。
我面色苍白地跪倒在地。
我刚刚当着大梁皇帝萧沅的面,刺杀了他的皇长姐。
“皇弟来的正好,我从司珍坊得了新的巧手。”
长公主笑靥如花,将萧绰拉到镜前坐下。
她手势利落的拆开萧绰的发髻,将青丝微微梳顺,做的十分熟练。
2
“阿丑,你来给皇上梳顺经络。”
“阿丑?”萧绰皱了眉头,从镜子中打量着我。
我蜡黄的皮肤已经吓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我竭力从地上撑起身子,走到萧绰身边行礼。
“奴婢长得丑,家里便唤奴婢阿丑,幸得长公主不嫌弃。”
我收敛起恐惧,对着长公主恭敬有加。
萧沅忽然笑了,眼神中少年人的清澈消失,有着倔强的冷意。
“这一次人长得丑,手也丑,皇姐可以安心了。”
长公主命人把我拖到外面的时候,天上落了雪。
我跪在湿滑的金砖地面上,听任宫令的竹杖落在我的身上。
当萧沅一字一顿说到可以安心的时候,长公主的面色如常,唇边带了笑。
“阿沅,你记住,玩物而已。
“生死都在我手上。遑论皮相。
“拖下去打死吧。”
长公主扬起声音下令。
“皇姐!”萧沅猛的站起身,脸上写满惊痛。
长公主伸出手按在他的肩头,一点点将他压回了椅中。
“阿沅,你长大了。皇姐说的许多事情,如今做不得数了?”
萧沅的头渐渐低下,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一切、听凭皇姐处置。”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拖出去的时候,我狠狠地对着萧沅的方向淬了一口。
“萧沅,你就是个懦夫!
“萧云意,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拼劲全力嘶吼,浑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鲜血飞落在雪地里,像是盛开的红梅。
“阿城,我想回家……”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脑海中想到的是我和江城小小的首饰店。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有些许金星闪现,我双手下意识的撑在身边的柜台上。
“陛下才继位不久,长公主如此行事可真是……”
“呸,光天化日强占良家男子,还逼出人命。我看这朝廷迟早要完!”
乡亲们愤慨地围着我,我脚下一软,坐进了柜台后熟悉的圈椅。
我这是……回到入宫前的时候了?
人群渐渐散去,我擦干了眼泪,是阿城在天之灵保佑我吗?
“掌柜的,别哭了,仔细哭昏了头疼。江城已经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药铺的掌柜看着我,目光悲悯。
我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们铺子里……有没有毒药?”
“这不是轻巧的活儿,你当真想好了?”
当我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入考评嬷嬷的手里时,她看向我,目光复杂。
我点头,脑后的长簪微微一颤。
岂止是不轻巧,简直是要命呢。
我再一次到了司珍坊。
“这戒指不错,是谁做的?”
长公主拨弄着一枚海水玉戒指,爱不释手。
我躬身行礼:“是奴婢。”
她看着我的脸微微发怔,良久后笑着开了口,声音阴森森。
“本宫今天心情好,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抬起头,笑容不卑不亢。
我迅捷地拔下长簪,按下簪头的机关,一根淬了毒的银针探出。
“我想要你的命。”
我狠狠地刺向长公主身上。
“嘶……”
长公主吃痛的捂住手臂,银针划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我被前来护驾的羽林卫按在地上,脸在冰冷的地砖上硌得生疼。
3
阿城,我帮你报仇了。我抬起眼,期待地盯着伤口,等待毒发的瞬间。
一秒,两秒。
怎么毫无反应?!
“贱人,居然敢……”长公主捡起掉落的长簪,银针抵在了我的眼皮上。
钻心剜骨的痛意袭来,陷入黑暗中的时候,我想起了药铺老板递给我药时的平静。
他是怕我用毒药来自杀吧。
地牢里的气息并不好闻,血腥气混着潮臭,我倒在一堆稻草上,再无一丝力气。
一阵龙涎香的气息传来,我侧过脸面向牢门。
“你……还好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带着痛惜与试探。我抬起血肉模糊的断指,在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指了指。
“你说呢,陛下?”
我讽刺的用空洞洞的眼眶寻找着声音的方向。我记得这个怯懦的声音。
先皇早逝,长公主萧云意把持朝政,新帝萧沅刚刚及冠,与其说是天下至尊,莫不如说是个傀儡皇帝。
“长公主的暴行,陛下都看在眼里,为何从不出手制止?”
感觉到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我在将死之际无所掩饰。
沉默在地牢间散开,我暗笑自己的愚蠢,对着傀儡,我在期待些什么?
“你别死,朕叫最好的太医来治疗你……”
萧沅焦急的喊着我,声音回荡在牢内,没有一丝回应。
我不以为意,长公主要我死,小皇帝能叫来谁呢?
身上越来越冷,我想我快见到阿城了。
“阿丑!阿丑!你别死!”
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萧沅所在的位置传来。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
我今天从未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我叫阿丑?
再次在柜台里醒来的时候,我向后缩进了圈椅中。眼睛、手指完成如初。
“大家快别说了,妄议朝政可是要杀头的。”
我看着关切的街坊们开了口。
人群渐渐散去,临行前,我拉住药铺老板的衣袖。
“大叔……放心,我不会寻死。”
药铺掌柜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松开他,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给我一瓶神仙玉女粉吧。”
当我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入考评嬷嬷的手里时,她看着我的脸出神了三秒,然后把银子塞回了我手上。
“姑娘,这钱我不能拿。”
我天真的笑了笑,将银子收回了手中,换了一锭分量更重的黄金。
“宫里,多好啊。”
我再一次到了长公主的身边,用一对儿精心雕琢的梅枝手镯。
“你生的丑陋,做出来的东西倒美。”
次日梳妆的时候,长公主打量着铜镜中我的相貌,我恭顺的为她挽起青丝,别上我新打造的玉钗。
“皮相而已,长公主金相玉质,奴婢望尘莫及。”
“皇姐,朕有事与你说。”
萧沅踏进房门的时候,我放下了手里的玉梳,恭顺地立到一边。
他脚步顿了顿,眼光落在我的手上。
“皇弟要与我说什么?”
长公主转过身来,眼神饶有兴致的看向萧沅。
“皇姐,今天朝堂上有人上奏,说你开销过度,甚至强抢良家男子,逼死人命。
4
“皇姐,可有其事吗?”
萧沅看着长公主的眼睛,匠人眼力好,我看的到他的手指在龙袍上抓出了褶皱。
“是又如何?”
长公主眼波流转,取过妆镜前的胭脂,漫不经心的挑了一点儿。
“皇姐你!那可是人命!百姓的命就可以这么被糟践吗!”
萧沅提高了声音,我看见了他手背上的青筋。
“百姓的命?”
长公主轻轻笑了,她放下胭脂盒,走到萧沅面前,贴近了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些什么。
萧沅的脸色变得雪白,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门。
和第一天一样,天上落了雪。
追上萧沅的时候,我已经一头一肩的落雪。
我借着伸手拂去雪花,抹掉了脸上遮掩面容的黄粉。
“陛下……”
随着我一声轻呼,萧沅回过头,十分警惕的看向我。
漫天雪光下,额头光洁,双眸明媚,我刻意用神仙玉女粉修饰过的样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容颜。
江城与我师出同门,知晓人事后便叮嘱我藏拙,担心这幅容颜惹祸。我虽是听了他的建议,总是有些赌气在心里,哪个女子不喜欢自己的如花容颜呢?
我一扭身子,“干脆叫我阿丑好了。”
“好呀,阿丑阿丑阿丑。”
江城夹一夹我的鼻子,将我搂入怀中哄着。
谁想到若干年后为着容颜被折辱损命的是他呢。
这一次我要用其他的方式来报仇。
如果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那我要拖下整个宫里唯一一位有理由和我在一起的同盟。
“奴婢是阿丑。”
我直直地看向萧沅。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从我身上仓皇逃走。
鱼儿上钩了。
萧沅把我带去了他的偏殿。
姐弟么,自然相像。
长公主好色,身为弟弟的萧沅也未必能强到哪里。
我心里暗笑,一面扯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衣,露出雪白的肩头。
萧沅的手缓缓的抚到我脑后,簪头被他握在手中。
“可不敢让你把簪子带在身上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清澈的眼睛如一滩深水。
我看着他牢牢握着簪子的手,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头。
“你也……进入循环了?”
听到这个“也”字,萧沅紧锁的眉毛舒展开,他将外衫拉上我肩头,自顾自坐到书案旁。
“所以我们都在循环里。
“三天前,你进宫刺杀皇姐,每当你死亡后,朕就会被重新拉回这一天早晨。”
萧沅把玩着簪子,目光沉郁。
“是以我的死亡为新一次的开始吗?难怪上次在牢里你高喊着让我别死。”
我的目光追随着簪子投落的光影。
萧沅认真的看着我,双手牢牢的把住我的肩膀。
“这一次朕会保护你,如果这一次你活下去,说不定循环就能终止。”
我失声笑出来,然后呢?走出循环之后呢?
我伺机再找机会下手,萧沅继续做长公主的傀儡?
长公主萧云意继续恣意妄为,草菅人命,会有下一个江城,下一个我。
我看着萧沅年轻的脸庞,觉得他真是单纯而愚蠢。
“朕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朕没有办法。
“朕的天下,是皇姐帮朕夺来的。”
5
我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睫毛上挂了泪花。
“所以你知道,萧云意该死,但是为了你的皇位,她就算凌虐百姓,你也会继续纵容她?”
我摸着自己细瘦的手腕,那上面挂着我和江城定情的镯子。
阿城,我该怎么办。
“给朕时间,皇姐和前朝老臣们的关系错综复杂,朕刚刚登基半年,等朕有了自己的势力之后一定……”
萧沅恳切地看着我,他牢牢的攥住我的手。我吃痛中发出一声惊呼。
“一定怎样,杀了我吗?”
一道阴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大批羽林卫簇拥下,长公主面色阴沉地注视着我和萧沅。
“阿沅,别忘了你的王位是怎么来的。”
萧沅护在我身前的手臂微微颤抖,他背对着我,整个身子都在打颤。似乎置身冰窖。
长公主拔出了羽林卫的长剑——
“本宫不介意,重新来一次。”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长公主写满欲望的脸上,也喷溅到萧沅清俊淡漠的脸上。
我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默默的闭上了眼。
剑锋触及萧沅脖子前的一瞬间,我掰开了手镯上的关卡。
那里面藏着一把雪亮的微型匕首,我用它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姐弟或许相像,但并不完全一样。
萧沅尚有良知,他若死,天下便彻底落入萧云思之手。
我愿以死亡,再次开启循环。
哪怕这次可能再也回不来呢。
后背触碰到熟悉的圈椅时,我的心安稳的落了地。
我赌赢了。
我捂着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从手指缝中滴落。
“掌柜的,还好吗?”
围观的街坊们看着又哭又笑的我,担心我可能得了失心疯。
“好,很好。”
我擦干眼泪,取出了抽屉深处藏着的两颗海珠。
下第一刀的时候,我心里有些慌张,就像第一次拿起首饰刀一样。
当我又一次把银子递给嬷嬷的时候不是不心疼的。
司珍坊的地砖有多少块我都快数清了。
我捧着新打造的海珠耳环走到长公主房间。
“你还真是有心。”
长公主对着晨光细细欣赏着,这幅耳环比以往都更费心血,拇指大小的海珠下坠链着蓝宝石打造的两朵云,暗合了她的名字。
我赌她一定会带,哪怕只有一次。
“皇姐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清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含笑看着萧沅。
那双潭水一样的眼睛掠过我身上,直直的看向长公主。
他不记得我了?
我恭顺地立在一边,巧妙地掩饰住心里的疑惑。
甚至还有一点点失落。
“司珍坊新得了个巧手的宫女,为皇姐做了新耳环。”
长公主展示着手中的耳环,笑容亲昵如同民间普通的姐弟。
萧沅纤长的手指抚摸过海珠表面,游走上锋利的银耳钩。
我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萧沅的手从海珠表面拨开。
萧沅的手松开,耳环落地,我低头捡起,恭敬的捧在手心。
“皇弟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的眼光扫过我们之间,萧沅忽然笑了。
“这个宫女蛮有趣的。皇姐赐给我好不好?
6
他伸手揽过我的肩膀,顺手将海珠耳环放回木盒中,牢牢的扣上了盒盖。
“好呀,皇弟要的,我什么没给过?”
长公主从镜子里看向我们,笑容美艳而诡异。
我听到萧沅心跳声如擂鼓。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惧怕长公主?
我跟着萧沅回了他的宫内。
“按住她。”
两个有力的嬷嬷走上前,牢牢地将我控制在椅中。
我措手不及,挣扎间束发的簪子落地,青丝垂落一地。
萧沅捡起簪子合在手心。
唇舌被撬开,乌沉沉一碗药灌下来,我浑身发软。
房门被关合,萧沅抱起我放到床上,语气颤抖。
“安神药,你睡在这里,等到天亮,我们都能离开循环。
“这一次朕不会让你再出意外了。”
一点柔软克制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很轻很轻,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一片雪。
我缓缓睁开眼睛,耳边是街坊的控诉声。
又失败了。
这一次我明明没有死,循环还是开启了。
可惜了我做的海珠耳环。
没关系,今天还有机会。若不出循环,日日都有机会。
我把银子递给了考核嬷嬷。
“安神药没有问题,你睡着的时候朕一直在身边守着。”
书房内,萧沅眉头紧促,眼下有淡淡乌青。
“我醒来的时候又回去了。”
我无奈的伸手抚弄了下发髻,我的发簪呢?
“你在找这个吗?”
萧沅从书案的抽屉内取出了我的发簪。
我惊疑的看着萧沅桌案上的发簪,这是他昨天拿走的。
这一次物品可以留下来?
“陛下去长公主宫内的时候,务必仔细看看昨日的木盒还在不在。”
“好。”
“等一下——”
我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叮嘱。
“只看就好,不要碰木盒。”
“木盒还在。”
萧沅回来时表情严肃,他拍拍身上的落雪,目不转睛。
“给朕时间,等前朝局势安定,朕一定给你,给其他无辜的百姓一个公道。
“在此之前,求你,别动皇姐。”
我看着萧沅绷紧的下巴和与长公主一模一样的眉眼,心里冷笑一声。
这事情由不得我做主。
要看萧云意什么时候打开木盒。
这一夜我和萧沅在书房内熬了个通宵。
后半夜里,为了驱散困意,我讲了许多民间的故事给他。
比如青菜多少文钱一斤,炭火价飞涨的时候我们如何过冬。
长公主喜食金橘,宫外纷纷效仿,金橘居然与珍珠等价。
萧沅的眉头在我面前越皱越紧。
“这些柴米油盐的生计,陛下听不大懂吧。”
我看着金相玉质的小皇帝,淡淡的掠过一句。
“朕懂的。”
萧沅拨一拨烛火,哑着嗓子开了口。
萧沅出生后不久,先帝一道旨意,将姐弟二人及其生母琳妃打入了冷宫。
冷宫中日子难过,萧云意艰难拉扯着萧沅长大,最困苦时甚至捉盐蛇吃。
“冬日极冷,皇姐用自己的手足暖着我的,方才能入睡。”
回忆起冷宫中的童年,萧沅眼神痛苦。
“为何外界从未有过这种传闻?世人皆说陛下和长公主是淑贵妃所出。”
先皇去世,淑贵妃殉葬,其子萧沅继承大统,其女萧云意被尊为长公主。
消息传遍京城时,我与江城刚刚定亲。
7
“若有一日我们之中,有一人先走,另一人一定要好好活着,可不兴淑贵妃这样。”
江城握着我的手,颇为感慨。
一语成谶。
“那是因为母妃去世后,淑贵妃怜悯朕和皇姐在冷宫中孤苦,收养了我们。
“而皇姐,在先皇驾崩后,灭了所有知情人的口。包括淑贵妃。”
快天亮了吧,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不然该怎么解释,我身上一阵阵控制不住的寒意。
“通往王位的路向来尸骨丛丛。”
萧沅看着我,今晚我们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
“阿丑,倘若朕,不,倘若我——”
“陛下——”
一缕清光透过窗纸,萧沅与我面面相觑,声音消失,只看得到嘴唇开合,彼此的面容模糊,渐渐不见。
“砰!”
落到圈椅里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循环不是以我的死亡为界定。
死亡只是提前开启循环的开关。
我们被困在这一天了。
考核嬷嬷一定很诧异,我在塞完银子后点头如捣米。
“你看起来有些面熟。”
嬷嬷犹豫着开口。
我摸着脑后的发簪,笑而不语。
当然面熟啊,嬷嬷,我们在无尽的循环里,见了很多次。
当我在长公主身后举起簪子的时候,手势熟练而迅捷。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熟悉的声音在我脑后传来。
大批羽林卫的脚步声传来,这一次,萧沅并非独身前来。
我心头一颤,握着簪子的指节发白。
我想狠狠刺下,想让鲜血飞溅到我的脸上。
我想听着血肉搅动,骨骼碎裂的声音。
长公主虐杀阿城的时候,她一定听过这些声音。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皇姐,这些事情,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下一秒簪子稳稳的插入萧云意的发髻内。
我恭顺的立到一侧,萧沅做到了。
他立在那里,通身散发着帝王的肃杀之气。
一日为期的循环里,我和萧沅各自奔走在民间和朝堂里。
我一户户找上门去,查访着曾经被长公主欺凌过的百姓,一次又一次的搜集人证和物证。
萧沅一次次召见不同的官员,一次次在羽林卫中摸排可靠的人选。
我为萧沅打造了一只箱子,每一日我们整理出的书札证据统统存放其中。
他搜集了长公主所有的罪证,以雷霆之势清洗了长公主的势力。
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被一一梳理清晰,连根拔起。
“长公主萧云意贬为庶人,拘禁去锦宫。”
垂在面前的十二旒白玉珠垂落在萧沅眼前,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罪人萧云意,还不遵旨?”
羽林卫首领抢声上前,萧沅摆摆手,自己站到了长公主身后。
“皇姐,做错事,要赎罪。”
他看着萧云意,语气坚定不移。
“赎罪?”
萧云意从妆镜前转过来,眸中寒光一闪。
她伸出手,新取的胭脂摊开在手心。
“阿沅,你看这个,像不像人血?”
下一秒她拔出脑后的发簪,狠狠的刺向萧沅!
簪身闪着寒光,在触及萧沅胸口前坠落。
“陛下,我说什么来着?”
我拿着妆台上的木盒,手指依旧停留在卡簧上。
8
十几只银针深深地钉在她的脸上,萧云意恐惧尖叫声回荡在整个宫殿。
“本宫的脸!你这个贱人,萧沅,你居然由着人这么作贱我。
“你忘了当时是谁……”
“长公主不愿意看这张脸吗?”
我高声打断了她的话,手攥过银针的针柄。
“那就永远都别看见吧。”
匠人的手,自然稳。
我手上蓄力。
“你看,看不见了。”
银针一端带着她含恨的眼球,滚落在妆台。
我和萧沅对坐在书案两边。
一年来我们无数次的在一起等待天明。
分开,再遇见,再分开。
“陛下,你终于做到了。”
我看着如今成熟冷静的萧沅,笑意清淡。
萧沅眼神深如潭水。
他伸出手,握住我放在案上的手。
“阿丑,你记得吗?朕那时未说完的话。
“朕想说,朕揭发皇姐后,你能不能留在朕的身边?”
我低头看过去,这双手骨节分明,掌心素白。
每一个循环,都是以我主动入宫为开端。
这一次,我还要继续吗?
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落在他身上。
手背有温热的温度传来,这一次他的身影没有消失不见。
“循环结束了?”
萧沅欣喜若狂的站起来。
他一把将我扯过,抱在怀中。
“阿丑,我们成功了。”
循环在萧沅自发揭发长公主罪行,成为真正的帝王时被打破。
我直直的立在他的怀中,并没有伸手回抱住他。
“阿丑,你留在宫里好不好?朕舍不得你。”
我贴近他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扑上他的面颊。
“陛下,做错事,要赎罪。”
一年的日夜相随让我经历了许多事。
比如听到萧沅梦魇中的哭喊。
某个一起等待天亮的夜晚,萧沅支持不住困意,睡倒在桌案。
“阿姐,你的手上好多血,我的手上也是,洗不掉了。”
一直困扰我的问题,随着他梦中的哭喊,以极为惨烈的方式解开。
先帝并非因病去世,当萧云意将毒酒灌进先帝喉咙的时候,萧沅也在他身旁。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许是为了王位。
我并非只为了报仇,才对萧云意下了狠手。
我打断她,是怕她说出当年的真相。
萧沅若死,前朝动荡,群雄割据,战事起,民不聊生。
王座下的尸骨已经够多了。
就让真相就此掩过吧。
我拔下脑后的发簪。
我也是个罪人。
做错事,要赎罪。
阿城,我来见你了。
“掌柜的,掌柜的醒醒。”
后背的圈椅硌的我后背生疼,我迷惘地睁开眼。
“有人来订货了,掌柜的,这一次都是玉器,要做全套头面。”
回京城一年了,首饰铺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将睡的松散的头发重新梳理,用一只发簪利落挽起。
过去常用的那只,在出宫的那天,扎进了萧沅的手上。
本应刺进喉咙的簪子被拦住,我睁开眼,萧沅的手背挡在我脖子前,手背被钉穿。
“朕当年懦弱,是朕的错。朕会用一生来赎罪。
“阿丑,你不要死,你看着朕,朕一定会做明君。”
我骑着马跑出城门的时候,天上落了雪。
我要去江南,那里有据说来了厉害的点翠师傅。
还要去东海,我想再挑一批好的珍珠。
我向城楼上的身影挥了挥手。
萧沅最终答应我出宫,可是非要在城墙上站成一块雕塑。
他答应了对我的承诺。
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我停止了回忆,揉揉眼底下熬夜赶工的乌青,微笑着看着下一位走入铺子的客人,
“来喽!”
9
番外:玉容
我生在苗疆。我娘说我是族里最好看的姑娘,要帮我寻一位如意郎君。
我不想坐以待嫁,连夜带着包袱进了京。
我有一双巧手,做什么不比嫁人好。
如我所愿,我被选入了皇宫的司珍坊。
负责甄选的嬷嬷看着我的脸摇了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姑娘,听老人家一句劝,不要入宫。”
我不解的看向她,为何不要我进宫?
我没有理会她的建议,事后想来,这算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我的第二个错误,是在长公主殿内犯下的。
长公主有令,司珍坊每日需呈上新的首饰供她使用。
这个要求其实很不合理。首饰而已,哪里需要日日用新的。
我一面将红宝石点缀在状若莲花的金耳环上,一面试探着问嬷嬷。
“不可乱说!”
嬷嬷惶恐的捂住了我的嘴,眼睛滴溜溜看向周围。
有这么可怕吗?我吐了吐舌头。
次日一早,我将打造好的金耳环呈给长公主。
精巧的金制莲花,中央点缀着六块红宝石。我满怀期待,这可是我熬了整晚做出来的。
长公主将耳环比在耳侧,凤目一横。
“你来帮本宫戴上。”
我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金耳钩探进长公主的耳洞。
“这宫女的手长得真好看。”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笑意,十分好听。
我手一颤,耳环猛的坠下,长公主吃痛,将我一把推开。
“下贱东西,手爪子做什么用的!”
我的脸色煞白,跪倒在一边, 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长公主揉了揉耳朵,厌弃的将耳环丢到地上。她的眼光在我脸上一扫,唇边卷起笑意。
那么美的一张脸,我却觉得这笑容阴气森森,不怀好意。
“阿沅刚刚,是不是夸她的手美?”
被唤作阿沅的男子向后退了退,我闻到了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
“皇姐,朕没有……”
这阿沅居然是皇帝?我抬起头,看着他清秀但懦弱的脸庞,心里不敢相信。
“这双手就送阿沅好了。”
长公主扬声换人,我难以置信的抬起头,锋利的刀口在晨光下显得那么可怖。
“皇姐,别这样。”
他的声音发着抖,几乎难以听清。
“阿沅,你声音放大些,皇姐听不大清呢。”
长公主放软了声音,音色魅惑,却让我想到了我们家乡吐着芯子的毒蛇。
我恳求的望向皇帝,两只眼睛蓄满了泪。
“陛下开恩!!”
我一咬牙,额头在石板上磕出血痕。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刀锋落下,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喷出血雾,露出白森森骨茬。
浓重的血腥气里,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上了侍卫的刀口。
我看着长公主和皇帝的身影,以自己的鲜血为祭, 立下循环的诅咒。
魂魄散到空中, 我注视着自己被抬下去的尸体,心里冷冷一笑。
下一个走进这里的宫女, 我很期待,她的表现。
10
番外:萧沅
从冷宫中出来的时候,我用手挡住了阳光,太刺眼, 冷宫阴寒,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皇姐牵着我,跪倒在淑贵妃身前, 眼泪从她眼睛里,一滴滴落在金砖地上。
这也是从未见过的, 冷宫里只有生着青苔的石板, 上面开满裂痕。
一阵刺痛从膝盖处传来, 不知跪了多久, 我听见淑贵妃的声音淡漠的传来。
“罢了, 起来吧。”
皇姐道谢的声音十分恭顺谦卑, 可她握着我的手上用了许多力气。
我暗暗的忍着疼。
我已经习惯忍耐了。
就像在冷宫忍受馊腐的饭食, 忍受宫人的冷眼。
但我不能容忍父皇的辱骂和轻蔑。
“罪臣之女,为了减免她父亲的罪, 不惜爬到朕的榻上来。朕当时就不应该一时心软, 让她生下孩子。”
皇姐比我的忍耐更佳有限。
当皇姐将一点点搜集来的毒药加到呈给父皇的酒里时,我没有阻止她。
我没想到他会吐出那么多的血。我看着皇姐快速的擦干,收拾妥当。
这一幕在随后的年月里无数次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很后悔,那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
皇姐没有给我太多的时间考虑。
她诛杀了当年在冷宫虐待我们的宫人, 逼淑贵妃殉葬。
她迅速的笼络掌握兵权的将领和先前不受重视的世家。
用未来的封赏,用她自己的身体。
我看着皇姐不择手段,一步步在王座下堆着尸骨。
我再不敢反抗她的命令。
直到那个漂亮的宫女在我面前哀求,我却没能救下她。
她残破的尸体被拖下去的时候, 我第一次意识到, 可能有时候,我不应该再盲目的顺从皇姐。
或许是天意,再一次去皇姐宫里的时候, 我遇见了阿丑。
起先我只是不想让她死,我不想困在循环里。
可是回来, 我心里有一个荒唐的念头渐渐放大, 我不想离开循环。
我多么想让阿丑留下。
我变得勇敢,暗暗收集皇姐的证据, 积极的听取群臣的建议。我想做真正的帝王, 而不是皇姐的傀儡。
我终于做到了,循环也结束了。
可我失去了阿丑。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阿丑骑着马, 远远的离开了皇城。
阿丑一点儿都不丑,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她却很不喜欢让我夸她的相貌,几百个日夜下来见到她真容的样子屈指可数。
“比起我的相貌, 我更希望大家注意到我的手艺。”
有一日她这样告诉我。
我手中捏着她的发簪,那是她唯一留给我的纪念。
阿丑在芸芸众生中,芸芸众生就是阿丑,只要这天下太平, 阿丑就会快乐地生活着。
我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