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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京昭

第 44 节 京昭

太后去的那日漫天大雨,将京城里的繁荣洗刷干净,露出丑恶阴险的嘴脸。

御书房出来的一道旨意将失去依靠的我指给了战场上断了双腿的谢小将军。

我无依无靠,他双腿残疾,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可就这样把我们绑到一起,我甘心吗?

1

我是护国大将军沈从文之孤女沈京昭,父母为救御驾亲征的皇帝双双死于战场,那年我才三岁。

三岁便养在太后身边,被尊为京昭郡主。是上京贵女中的翘楚,名门望族的典范。

太后去的那日,前一秒我刚赶到慈宁宫,入目的漫天白花,下一秒皇上的赐婚圣旨就传遍阖宫上下。

我被赐婚谢小将军。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见太后最后一面。

我紧紧的拽着手里的帕子。

谢小将军谢临容,半月前刚在战场上断了双腿被其青梅竹马的贺家退亲。

皇上为了不让忠良武臣寒心,又舍不得下嫁公主,于是就把念头打到了我头上。

明月说:“奴婢还听说皇上有意三月后便开始筹办,连孝期都不等了。”

我擦掉眼泪:“这么心急是怕本郡主跑了不成。”

谢临容年少成名。家中关系简单,父母俱在,还有一个痴傻的兄长。

倒是个可以助我逃脱皇宫的好法子。

但孝期一定要守,这是我能为太后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2

黄规泉站在门口,我道:“黄公公,麻烦替京昭通传一声,有事求见。”

黄规泉连忙扶起我:“郡主不必多礼,还请在外稍作等候。”

这一等,便是半柱香的时间。

我抿着唇,明白这是皇上要给我的下马威,他是想告诉我太后已去,这宫里已经没有人能照拂我。

我大可一晕了事,给他个苛待忠良之后的名声,可我也知道,若是现在晕了,恐怕就见不到他了。

黄规泉掐着点来迎我进去,我对他低声道谢。

我一步一步的踏进这座囚牢,看见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那是太后的亲儿子当今的陛下李玮,比我大十一岁。

“臣女沈京昭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玮没有叫我起来,只是一直摸着手里的扳指:“京昭,你说这皇宫里,谁是最尊贵的人?”

我低着头说:“回陛下,自然是您。”

李玮笑道:“那这天下呢?”

我当然知道李玮想问我什么,可我偏不这样说。我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陛下,天下百姓最为尊贵。”

李玮起身走过来:“朕怎么没发现京昭郡主如此格局,竟能说出这番话。”

我身姿不动:“是太后教导的好。”

李玮唤我起来,说:“圣旨想来京昭已经知道了吧,三月后完婚,朕既然已经昭告天下就不会再更改。”

原来他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我嘴角勾起嘲讽的笑:“陛下,京昭从小养在太后膝下,太后逝而不守孝期,怕是要被天下人诟病。”

李玮闻言大笑起来:“天下人诟病你一女子为何啊?”

“陛下要求孝期内完婚恐怕有违天道伦理纲常,天下人、朝臣大概不会买账。”我看着李玮,毫不怯场。

李玮依旧我行我素:“莫要担忧。”

我无言,知道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让李玮改变主意了,只得告退。

既然我好心劝说你不听,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隔日早朝时,十余名大臣联名上书要求我孝期后再完婚。

甚至有一名大臣言辞激烈,提及太后费尽心力的教导我,提及我沈家的满门忠烈。

谢老将军闻此也表示犬子病重,恐耽误郡主年华。

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开交时,明月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去了。

信里我只写了我悲痛欲绝,实在是不能在三月后就完婚,但对谢小将军思慕良久,愿将婚期延至孝期后。

此言一出赢得群臣赞赏,夸我识大体。

皇上拒不改圣旨,说天子之言岂可儿戏。张太师不得已隐晦提醒陛下这道圣旨确实欠缺考虑。

无法,皇上只得作罢。

而我,赢得了满堂赞赏和百姓的夸奖。

听明月讲完最后一句,我将符纸放进火盆里,低声对太后的棺椁道:“生养十几年,太后娘娘,他不值得。”

3

太后娘娘是勇毅候府的嫡长女,十六岁进宫成为先帝妃子,次年诞下皇子,升为贵妃。

皇后去的早,后位空悬,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先帝子嗣众多,原本是轮不上十二岁的李玮,太后当时怀着孕,靠着候府和护国大将军沈从文,也就是我爹,踏出一条血路扶着李玮坐了上去。

后来敌国来犯,十五岁的李玮为了稳定军心非要御驾亲征,护国大将军和其妻子许氏双双战死帝撵前。

我的母亲许清州与太后乃是手帕交。

母亲和父亲年少夫妻,早年父亲常驻边关,聚少离多是以无子。

后来做了随军夫人,二十三岁曾有一子,不慎小产还因此伤了身,后来磋磨几年,二十六岁才得了一个女儿。

便是我,沈京昭。

自三岁养在太后身边,太后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琴棋书画,点茶练舞,样样都挑最好的。

年年宫宴我都拔得头筹。

而年年被我压了一头的,是贺尚书家的嫡女贺婉婷,正巧是和谢临容退亲的青梅。

贺婉婷向来高傲,与我也是十分不对盘。

她与谢临容的婚事是父辈时便定下来的,十几年来靠着谢家的功勋行了不少方便。

靠着谢临容少年将军的名头受了不少他人的羡慕,却在谢临容双腿残疾时上门退亲,落下了不少口舌。

谢临容双腿已残,并非良配。

我都能想到贺婉婷听到赐婚圣旨时的表情,一定是特别得意。

毕竟我是捡的她不要的。

4

今日太后吊唁,我跪坐在棺椁旁垂首。

素白的罗裙停在我面前,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是谁。

“京昭郡主,好久不见。”

我点头示意知道了。

那人却不走开,得意洋洋的继续说:“听闻郡主和谢临容婚期将近,还得恭喜郡主咯。”

我抬起头平静的看着她:“贺小姐,今日是太后娘娘吊唁的日子,若要恭喜京昭可待来日,定让贺小姐说个够。”

贺婉婷收起嘴角,压低声音道:“你高傲什么呢沈京昭,谢临容一个残废配你倒也刚好…”

话音未落,她尖叫一声捂过脸,引得一群人看过来。

而我正好站起身,甩了甩手,理了理衣裙说:“贺小姐公然对太后不敬,贬低谢将军折辱京昭,实在是不堪入慈宁宫的门,来人啊,请贺小姐去殿外好好净化己身。”

李玮得知消息时正在和贺尚书商议朝事,还有太师谢老将军等一众老臣。

几人匆匆赶来只看见贺婉婷被三个婆子压着跪在殿外,周围熙熙攘攘的是看热闹的宫人。

黄规泉先踏进殿门:“皇上驾到!”

我跪坐在棺椁旁,闻言起身。

“参见陛下”

贺婉婷一看自己父亲来了,忙叫道:“爹爹,救救女儿。”

贺尚书顾不上旁人,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跪在地上,连忙跑过去拉开三个婆子,要扶贺婉婷起身。

李玮站在原地,贺婉婷脸上那一巴掌清晰可见。李玮也不看旁人,只看着我:“京昭郡主,贺小姐何错之有值得如此?”

我看向他:“回陛下,贺小姐在太后娘娘灵前祝贺臣女新婚,是对太后娘娘不敬。辱骂谢小将军身残如废物,是对陛下的臣子不敬。”

李玮没讲话,贺尚书跑过来:“你一姑娘家,竟心肠如此歹毒,你可知婉婷身子弱……”

我打断他:“贺小姐不识礼数口无遮拦,在场的人皆可证明,尚书心疼女儿不敢管教,是要贺小姐来日酿成大祸吗?”

我转向李玮:“陛下,须知祸从口出,京昭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太后娘娘辅佐陛下殚精竭虑,谢小将军为国戍边击退敌军为此受伤乃是大义,若是贺小姐今日这番话传了出去,他人将如何看待尚书?如何看待陛下?岂非是寒忠臣之心,断武将之义?”

李玮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张太师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太师请讲。”李玮立刻恭敬道。

张太师年过半百,教导过三任皇帝,门下弟子众多,桃李满天下。

朝中文臣一半出于他门下,此人从不居功,也不结党营私,但只要是他开口,什么人都得卖他个面子。

还有一半,以我为尊。

张太师先是行礼,而后道:“陛下,京昭郡主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贺小姐和京昭郡主一般大,郡主都明白的道理贺小姐却不懂,这些话若是真的传了出去,恐怕也不好收场。”

李玮没有讲话,贺尚书已经闭上嘴。

谢老将军也出列抱拳道:“启禀陛下,犬子卫国戍边受伤,是犬子无用,老夫也不求百姓们视犬子为英雄,只求不要诋毁。贺尚书退亲已然是撇清了关系,又何必如此诋毁我儿?”

李玮被架在火上烤,他私心里必然是想借机处置我,可惜了,我偏不随他愿。

他不来祭拜太后娘娘,我就设计让他来。

本来还在烦恼如何请他过来,贺婉婷直接送来了把柄。

半响,李玮才道:“那依太师所言,该如何是好?”

张太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婉婷说:“既然郡主已经罚过了贺小姐了,贺小姐也明白了此事的利害,今日便作罢吧,贺小姐回去好好反省便是。”

李玮点点头,拂袖而去。

我在明月的搀扶下站起身,张太师冲我微微颔首而后离开。

谢老将军却留在原地,对我抱拳。

“老夫多谢郡主仗义执言。”

我回以屈膝:“谢老将军不必如此,还望将军代本郡主问谢小将军安康。”

5

这个事贺尚书和李玮虽然极力压制,但在场的宫人贵人如此之多,流言依旧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一时之间,上京议论纷纷,皆是对贺家谢家退亲之事。

原本此事就落人口舌,谢家如日中天你巴巴的赶上去议亲,如今还没落败只是受了伤就连忙退亲,不仁不义的名头笼罩在贺家。

我不管这些。

在太后出殡后,我便请旨出宫祈福。

李玮看见我就烦,挥挥手就让我走了。

黄规泉送我出去,低声道:“郡主,陛下最近并未宠幸嫔妃,常常夜里惊醒,却不叫人进去侍奉。”

我说:“你近来小心些,李玮愚蠢,却疑心甚重,他若是议我,也不用替我讲话,一切等我从庙里回来再说。”

黄规泉停下脚步对我低头:“奴才遵命。”

我看了看身后巍峨的宫殿,宛如盘踞在世俗中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口血盆大口将人囫囵吞下。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6

神隐寺是皇家寺庙,主持和太后关系甚好,法号空蕴。

空蕴大师在寺庙前等我。

“京昭郡主,好久不见。”空蕴大师双手合十,面带微笑。

我站在台阶之下对他行礼:“空蕴大师。”

空蕴拿着一个白玉瓷瓶,从里面挑出水来点在我的头上。

空蕴道:“故人已去,郡主该撇去凡尘,展望前路。”

我笑着说:“大师莫不是让我遁入空门?”

空蕴笑着摆手:“不敢不敢。”

明月在一旁问,指了指瓷瓶问:“大师,这是何物?”

空蕴解释:“这是佛祖座下的圣水,点在凡人头顶有点化功效。”

我道:“就是普通的水放在佛祖座下罢了。”

明月点点头。

空蕴无奈一笑,对我说:“郡主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就住在禅房。”

我点点头,真心实意的感谢道:“多谢大师了。”

我要找的人,是三年前出名的化骨医者柳寅,传言他曾令一个双腿尽断的人重新站起来,并且无障碍的行走骑马。

他一战成名。

却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邱山白氏求他去救治长子白绥,以妻儿要挟,须知行医此事本就有很多因素,是死是活都不好说,他没能救回人来,白氏迁怒于他,一怒之下杀了他全家,囚禁他两年之久。

半年前,我托了忠勇候和空蕴大师一起帮我寻找此人,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救出人来。

还借助朝廷之力杀了邱山白氏的威风,让他们不敢追查。

柳寅此人,守义重情。在得知我的目的后,答应帮助我。

7

在神隐寺一住就是两个月。

我手里捻着鱼食,漫不经心的喂着鱼,幽幽的叹气。

空蕴在一旁闭目养神,柳寅在一边看医书,明月则拿着护膝在绣。

“唉。”

在我第七次叹气后,空蕴终于忍不住问我:“郡主,请问您什么时候回京去?”

我看他:“大师这是赶我走?”

空蕴道:“这庙里的鱼近两个月来个个都胖了,甚至有好几只撑死的进了郡主肚子,请郡主高抬贵手放过这些丑鱼吧。”

我放下鱼食,拍了拍手。

“下一次京中来帖子的时候就回去吧,柳先生跟我一起回去。”

柳寅点点头。

明月问:“回宫去吗?”

我说:“前几日沈慕来信,沈府已经修葺一新,待摘下护国将军府的牌匾就可入住。”

话音刚落,一和尚拿着请帖进来:“师傅,郡主,有帖子邀郡主回京。”

我眉头一皱。

空蕴噗呲笑出声来。

我:“空蕴大师,注意礼数。”

来帖的是镇国公夫人,操办的马会。

我拿过帖子站起身:“明月姑姑,柳先生,收拾东西回京咯。”

8

在修葺沈府的有一半是沈家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旧部,另一半是曾经的沈氏家仆。

沈慕和沈娇两兄妹都是沈伯之子,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生子,与我也是最早联系上的,关系最好的。

我回到沈府,沈伯带着全家人在门口迎接我。

如果说太后的慈宁宫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沈府就是我午夜梦回最想看的地方。

太后以前拘着我不让我出来看,却偷偷的寻找沈氏家仆,命人修葺沈府。这沈府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太后亲自挑选的。

沈府景象依旧,不留故人。

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9

我换了一身衣服,带着沈慕沈娇前去马会。

刚进会场就晦气住了。

在府里关了两个月禁闭的贺婉婷,和她的小姐妹叽叽喳喳的聊着天。

在一棵大榕树下,贺婉婷笑的一脸春风得意。

我问沈娇:“她在开心什么?”

沈娇说:“贺小姐得了一门新亲事,太子侧妃,定了六月初三。”

我点点头,不是很感兴趣,便打算径直路过。

贺婉婷此人,与我十分不对盘。

主要表现在,宫宴时总要与我比高低,见面也要讽刺我两句,开始我只是淡淡的点点头不反驳什么,毕竟太后从小教导我要有容人之雅量。

很显然她从来就不是个见好就收的,后来拿她的婚事显摆,惹得我不咸不淡的刺了她两句,她就好像找到了乐子,仿佛觉得看我跳脚很开心,便日日显摆。

那时候谢临容还是上京鼎鼎有名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后来他双腿断掉的消息随着大捷的消息传回来,贺家上门见着真的残疾立刻就想塞个旁支的女儿过去。

谢家却直接说,不想嫁退掉便是。

便退掉了。

贺婉婷果然与我不对盘,我刚抬脚走了两步,她便尖酸刻薄的说:“幸好半年前退掉了和谢家的婚事,不然怎么知道好的还在后面呢?现在好啦,谢家那个烂摊子啊就让沈京昭去收拾吧,守寡什么的都让她去,我呀,要去享清福了。”

我眉头一挑,转头就扬声道:“贺小姐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知道是不是禁闭还没关好?说话如此不长心眼?”

贺婉婷看见我,仿佛见了鬼一样:“沈京昭!你怎么在这?”

我走过去,面露笑容的问:“那贺小姐认为本郡主应该在哪?”

贺婉婷冷哼一声。和她讲话的那个小姐见情形不对立马告退。

我轻飘飘道:“太子年前得一对双生花,姐姐温柔美丽宛如湖面初次盛开的红莲,妹妹可爱俏皮一如春日含苞的桃花,两姐妹从年初便很得太子喜爱,而东宫之前的八百十的侍妾,不是被送走就是疯的疯死的死,贺小姐可别怪本郡主没提醒你,嫁给太子享清福恐怕还早着呢。”

贺婉婷面露恐怖之色,慌慌张张的走了。

沈娇面带疑惑的问:“那对双生花当真如此厉害?”

我低头一笑,摸了摸发髻说:“议论储君可是大罪。”

沈娇赶忙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我刚走一会,树荫后面谢宣推着谢临容走出来。

谢宣说:“二弟,这个郡主人还怪好的勒。”

谢临容笑道:“嗯。”

10

马会没什么好玩的,我百般聊赖的吃着水果,顶着烈日看场上的人们你来我往的打马球。

直到谢临容和谢宣出现。

谢宣推着谢临容从门口来,整个会场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安静。

是啊,这是谢临容出事后第一次出现在大家眼中。

贺婉婷坐在前方的凉亭,见了谢临容仿佛见了鬼一样,大叫一声,又连忙用手帕掩住嘴。

我皱起眉头。

谢临容却是一脸和颜悦色:“贺小姐,好久不见。”

贺婉婷忙慌慌张张说:“好久不见。”

我眉头未舒展,神色复杂的看着谢临容。

他那腿,不知道柳寅有几成把握能恢复如初。

谢临容也正瞧着我。

距离我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

在为他们谢家军送行的宫宴上,意气风发的少将军谢临容喝得多了些,在金銮殿上舞剑,嘴里叼着玉杯,将御赐的佳酿吞入口中。

太后那时身体还好,见此将房中挂着的护国大将军也就是我爹的佩剑赏给了他。

他那时高兴,脸蛋红扑扑的对太后谢恩。

那时我就坐在太后身边,不知他也是否看见了我。

“京昭郡主。”

我笑着点头:“谢将军安好。”

我给他让出位置来,这是我与他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相处。

11

年少时,他跟随父亲出征回来得的赏赐,总会送一箱去贺府给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后来长大了,我却听说贺婉婷总是避着不见他。

居然有人不喜欢小将军。

我轻笑。

那时心里还松了一下。

直到后来一次宫宴,见到贺婉婷在湖边约见太子,还给他写信。

看见那一幕,我的手抠进瓷砖里,渗出鲜血来。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应该高兴,这样我说不定还有机会。

可是越想我越是生气,心痛我的少将军,气贺婉婷不遵守婚约又不主动退婚,一边享受着谢府未过门的少夫人的名头一边对他人芳心暗许,气太子沾花惹草。

也是我自己没有资格。

于是我给太子送去双生花姐妹,让他无心理会他人,连带着贺婉婷也安分了不少。

谢临容递过来一盘糕点。

“多谢京昭郡主仗义执言。”

我转头看他,明白过来他大概是看到了我在场外跟贺婉婷的对话。

我道:“哪有你这样谢的?”

谢临容眉眼间的傲气遮都遮不住,他问:“那要如何谢?郡主说说看。”

我看向马球场:“本郡主向你举荐个人如何?”

12

我要向他举荐的人,就是柳寅。

一来是把柳寅交给谢临容,让柳寅好好调养他的身体。二来是自己也想看看现在他的腿是什么情况。

谢临容到时,柳寅正在翻找药材。

见着一白面书生,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疑惑。

我猜他一定以为我要举荐进他们谢家军的是昔日沈家的人。

我说:“谢将军,这是化骨医者柳寅,让他给你看看腿吧。”

柳寅道:“在下柳寅,见过谢将军。”

谢临容看着我,像是呆住了一样。

柳寅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剪刀等,边说:“谢将军现在让小的看一下,需要什么药材好让郡主去准备,让将军早日站起来。”

谢临容看着柳寅剪开他的裤脚。

他当然知道柳寅。

刚受伤时,家里人也不是没有想过找江湖上的奇人异士,而柳寅恰巧是里面很出名的一位。

只是两年前柳寅一家人都从江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谢家人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也没有打探出一点消息。

我没管谢临容现在在想什么,我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伤口其实处理的很好,没有腐烂也没有红肿,只是那一道又粗又长的疤痕,贯彻这个大腿,有些恐怖。

我问:“如何?”

柳寅左右看了看,又询问了谢临容的基本情况,半响施施然站起身:“回郡主,将军,在下有七成把握。”

我露出笑容,七成,已经很高了。

谢临容有些激动,别的医者看了这腿都一个劲的摇头,柳寅却说有七成把握。

谢临容眼里闪着微光,问:“我果真还能站起来?”

柳寅道:“行医之事本无一定,只是将军这情况,在下有把握。”

13

谢临容少年得志,傲才视物,人生中第一次经历如此之大的挫败,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原本早已接受自己的残疾,在外人家人面前总是强撑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介意自己是个废物。

可有一天,有人说可以让他恢复如初,这让他如何理智啊。

带着柳寅回到谢府的谢临容都还飘在天上,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柳寅去拜见父母,一番解释后,谢老将军和谢夫人看柳寅的眼神都变了。

柳寅也不居功,只道:“是受郡主的委托。”

老将军和夫人感动的老泪纵横。

谢临容在一旁,突然想起柳寅剪开自己裤脚时,沈京昭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恶心,一脸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心疼。

又想起贺婉婷在他回来后第一次来看望他那副嫌弃的表情,暗暗摇头轻笑。

人与人之间果然是很不一样的。

14

解决了谢临容腿的问题,我终于放下心来好好打理朝堂之事了。

自幼跟在太后身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太后早年势力只手遮天,后来自己儿子登基以为可以颐养天年,便放心的隐退了。

谁知李玮却是个疑神疑鬼的蠢货。

重新启动太后暗线的那日,正是六月初三。

还抽空看了贺婉婷成婚,只是侧妃排场却不小,想来贺尚书没少砸钱。

我看着成婚当日还能出来面客的双生姐妹花,打扮的艳丽无比。

又看了看满怀欣喜嫁进东宫的贺婉婷暗暗摇头,太子还有两个侧妃,一个是忠勇将军之妹,一个是诩国公之女。

而今日,两者都没露面。

太子成婚之日作为妾室还能出来面客,她们的本事恐怕十个贺婉婷都比不过。

进了秋日,我已经将柳寅需要的各种药材都找齐了,只待开春就可以准备给谢临容的腿开刀。

谢夫人给我下了好几次帖子邀我前去游玩,大概是谢临容想见我。

可是实在是抽不开身,便给他写信。

今日写郊外秋景甚美若是我会骑马定然要策马疾驰一番,昨日写水云楼的新菜口感不错,前日写花楼来了个新娘子,弹的琵琶一绝。

15

我开始布局了。

从哪里开始呢?

就从……

我伸手拿过两枚棋子,放在东宫。

双生花得了我的命令,在东宫作天作地闹的不可开交。

贺婉婷从小金枝玉叶的长大,哪里受得了这委屈,转头就回了尚书府。

这对太子可是极大的侮辱,直接先发制人入宫在李玮那里告了贺尚书一本,对贺尚书施压。

李玮也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罚了贺尚书。

贺尚书把贺婉婷送了回去,第二日又传出她跟着别人跑了的消息。

这一下可急坏了贺尚书,发动全家一起找,三天下来愣是一点消息没有。

太子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贺尚书怀疑是太子府那对双生花搞的鬼,非要太子给个交代。

太子从小都被恭维一身反骨,又加上那双生花左一句您可是太子储君啊,右一句他一个老东西还敢跟您叫板,给太子夸的飘飘欲仙,怎么可能听他的,当即在东宫动起手来。

那场面,难看的很。

两方就这样闹着,越闹越大。

一时之间朝堂上,流言满天飞。

半月后,在一次早朝上,户部侍郎为贺尚书说话言辞过于激烈,被李玮罚半年俸禄。

张太师等人声泪俱下的劝,李玮像是吃了药一样就是不动摇。

连着一群人都给罚了。

连张太师都给气的病倒了。

16

然后,贺尚书反了。

忠勇将军和诩国公半夜亲自去贺府,几人一直商量到半夜,次日带着八万人揭竿而起。

这里面当然少不了我的手笔。

忠勇将军是我的人。

所以我也不会让他赢,贺尚书也果然败了。

在他带着人威风凛凛闯进金銮殿时,忠勇将军直接反手把刀架在贺尚书和诩国公脖子上。

李玮被吓得不轻,瘫坐在地上。

我与太子是一起出现的。

太子,名李承。

李玮见了我们二人疯了一样往身后爬。

我眉目弯弯:“陛下,你逼死太后的那天,可想到今日?”

李玮状若疯狗,眼神若是能作刀片,我早已千疮百孔。

“你们!你个逆子!居然伙同别人来陷害于朕!朕要诛你们九族!来人啊!来人!”

我笑开来:“陛下,我的亲生父母就死在保护你的那天,他们为了你的孤注一掷血染疆场了。”话音一转,“至于太子殿下的九族,也包括您啊陛下。”

李玮有半刻的呆愣,他发疯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是你!是你!沈京昭!你一直忘不掉朕害死你双亲,所以蓄意报复!你个贱人!”

我接过李承递过来的匕首,轻飘飘说:“不,陛下,我父母皆是将军,死在战场,为保护天下万民保护君主而死这没什么。我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你为什么逼死你的亲生母亲?”

李玮扯着嘴角冷笑:“她该死!朕早已成年荣登大宝,她却始终不肯放下!放不下这权力!她就是该死!对!她该死……”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李承见我没杀他问道:“京昭?”

我看着他:“把玉玺找出来,先写了传位圣旨再说。”

李承点点头,边走边说:“等本宫登基,就解除你和谢临容的婚约,到时候你……”

他话还在口中,却再也说不出来。

他不可置信的转身,看着我手里他亲手递过来的匕首正插在他的背后。

“你……”

我再深一毫,柔声道:“那我就多谢殿下了。”

17

太后娘娘手握政权多年,怎会不知自己儿子是个废物?

所以她把曾经的人脉都留给我,比如黄规全,半数朝臣,再比如忠勇将军。

还嘱咐我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只需要留李玮一命即可。

李玮命可留,李承可不行。

让李玮亲手写了传位圣旨后,便把他关押在了慈宁宫,他不知尊母敬母,便让他好好悔过。

刚登基时,朝中顽固派包括张太师都颇有反对之声。

可我上位后,整顿科考,追回库银,善待忠良,善用人才。

治水,修路,外交,官场整顿我是一个没漏下,造水库修善堂建学堂更是紧跟其后。

我在朝中处理万事,沈娇沈慕便在民间经营沈家生意,以充盈国库。

不过两年,朝中风气大改,市井百姓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就够了?

这不够。

待官场进入稳定状态,我开设女子学堂,增加宫内女官的位置,鼓励女子上学堂,上战场。

我要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拥有进学堂的机会,要她们如天下所有百姓一样,能见识大好河山。

我日夜操劳,终于在三年内,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让所有事情都在正轨上源源不断的运作。

而朝中的大臣也终于从那劳累的事务中抽身,干起了他们最爱瞎掺和的事情。

催生。

这一问突然让我想起了谢临容。

我与他,算得上是不欢而散了。

那次宫变后半年,他腿就已大好,得知我称帝的消息赶着来见我。

而我当时因为朝中事务忙的不行,好几日他来我都没时间见他。

终于见上面的那天,正是敌国派使臣来,想来是看我刚登基,上赶着给我送男人来。

可给谢临容气坏了,当即要跟那个什么王子打一架。

我在一旁拦他,毕竟是刚登基,国力不稳,还是不要发生什么冲突。

谢临容不知是腿好了脑子没好还是怎么的,误以为我在维护那王子。

气的直接请令出征,当着使臣和王子的面说要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我当时没同意,毕竟我可以直接拒绝塞来的男人,现在民生不稳,打战对百姓朝廷百害而无一利。

回了寝宫后,我质问他为何那么冲动?

他却一个劲的问我是不是当上皇帝就不爱他了。

我难得脑壳一热,看着他恶狠狠的吼:“朕什么时候说过爱你?”

至今回忆起他当时那么受伤的眼神,就感觉心口一痛。后来的日子我也曾在夜里反复问自己,还爱他吗?

年少爱慕到了现在,还存在多少?

他走的那几年,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本来朝中事务就多,一忙起来人都能飞。

现在再想来,当时谢临容眼里含着泪, 像在路边的小狗突然被踹, 受伤的看着我。

我怎么会不爱他呢?

曾经隐藏锋芒,却为他与贺婉婷斗嘴十来年, 曾经动用全部人脉不惜暴露身份冒着被李玮李承察觉的风险也要为他找到柳寅。

我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是我变了吗?

这迟来的反应让我难以接受。

我搁下笔,突然觉得心梗痛。

黄规泉在一旁吓坏了,连忙道:“陛下怎么了?快来人!传太医!”

我摆摆手:“无事。”

黄规泉说:“陛下可是觉得今日张太师他们说的太烦了?”

我扶着额头:“谢临容走了几年了?”

黄规泉说:“回陛下,快三年了。”

驻守边疆的将军, 每三年回京述职。

18

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不敢面对。

我直接称病免了早朝。

张太师一众大臣急坏了,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 后继无人。

我被烦的不行,寻了个由头把张太师捞上来监国, 自己跑去神隐寺去了。

只是没想到, 在这还是没逃过。

今日心情好, 神隐寺的荷花池开了满园, 清香扑鼻, 那一个个圆滚滚的莲蓬勾的我心痒痒。

我让黄规泉找来一艘小船, 自己慢悠悠的往那中间去。

边吃莲子边摘荷花, 好不乐哉。

直到一颗石头落在我船头的水边,彼时我正仰躺着享受日光, 水花蓦地溅起, 在我的脸上落下斑驳水渍。

我爬起身。

只见岸边立着一人。

一身黑衣,长身玉立,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正是谢临容。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抬手,“好久不见, 谢临……”

余下一字还没开口,慢悠悠晃着的船头好似撞到了石头,巨大的压力让船身一晃,我也跟着一滑落入水中。

我会水。

谢临容也知道。

可我还是听见噗通的水声, 谢临容毫不犹豫的跳了下来。

我看着他朝我游来, 将我拉进怀中。

他想带我上岸。

我却拉着他留在水里。

19

谢临容少年将军,年少成名。

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

而我只是一个谋权篡位的小人。

他应该是战场上的雄鹰, 肆意的翱翔。

而不是留在深宫,做谁的宠物。

所以登基后, 我也没提曾经的婚约。

我希望大家都能活成自己。

谢临容察觉到我的意思, 双手摸上我的脸颊。

我不想让他看我,便一头扎进他怀里。

最终还是他带我上岸。

我呆愣的坐在一边, 谢临容凑过来看我:“陛下可清醒了?”

我说:“谢将军好身手。”

谢临容突然拿出一条彩色的绳索挂在我脖子上。

彩绳由好几股拧成, 尾巴上挂着一枚玉牌。

我低头看,谢临容说:“见面礼。”

我扯着嘴角:“多谢。”

谢临容凑到我跟前:“陛下,张太师等大臣近日来一直催您立储呢?”

“你也知道了, 消息挺灵啊。”

谢临容笑:“陛下,您已经戴了编着臣的头发的绳子,也摸了谢家祖传玉牌, 可不许抵赖。”

我闻言便想摘下来。

谢临容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我不答。

谢临容急的直接上手阻止我:“你为什么,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我眼眶红红:“谢临容,你不该被拘在这四方天地。”

谢临容何其聪慧,立刻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他看着我, 终于抱住我:“为了你,甘之如饴。”

京昭有你,何其有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