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吟鞭断情长
第 49 节 吟鞭断情长
九千岁义父死后,我被罚入辛者库成为贱奴。
太子陆清源要迎我入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他以为我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实则我把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害我、利用我的人都得死,儿女情长只会成为我向上爬的绊脚石,
1
太子要迎娶辛者库贱奴的消息传遍皇宫。
我从人人皆可欺的贱婢,一跃成为宫女们艳羡和嫉妒的对象。
有人说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换得这一世的荣华富贵。
有人骂我狐媚惑主,凭着一副皮囊成功爬上了东宫的床。
世人皆知,太子陆清源少年有成,年仅十七岁便被陛下封为五珠亲王,还长了一张让所有女子一见倾心的脸。
凤冠霞帔送进东宫的偏殿。
我坐在镜前,瞧着镜中明眸皓齿的脸,染着蔻丹的手指抚上眉眼。
“姑娘长得可真美。”身侧的婢女啧啧称奇。
“太子殿下对姑娘真是好,这凤冠做得精细,喜服上的百蝶穿花纹样听说要数十位绣娘连日赶工,一个月才能完成呢!”
我扬唇一笑,没有答话。
世人皆以为太子殿下爱惨了我,年少定情的山盟海誓,成为宫中人尽皆知的佳话,只有我知道他别有所求。
而我对他的爱,也不见得有多纯粹。
2
我是皇宫中传奇一般的人物。
从尘埃里飞上云端,又从九霄之上坠落深渊,最后攀上东宫太子的床,即将成为大晟未来最尊贵的女子。
他们从前唤我,晋阳郡主。
我的父亲,是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书延。
而我随父姓,单名一个轻。
晋阳郡主魏轻,曾不过是流落街边的孤女,机缘巧合之下被九千岁带回宫中。
这个身份,是沾了父亲的光。
所以当父亲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高高坠落之时,我也被剥去郡主服制,扔进辛者库做浣洗衣物的贱奴。
曾经对我奴颜婢膝的人凌驾于我头上。
曾经受过我父亲折辱的人,将所有气撒在我身上。
“你不是很神气吗?”鞭子一下下抽打着我,边打嘴里边骂,“晋阳郡主,不还是要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
“来,把这碗饭吃了,不然饿着肚子就干不了活了。”
太监们嬉笑着,把已经馊了的,狗都不吃的饭食塞进我嘴里。
冰冷的井水兜头泼下,冷得我牙齿都打了颤。
连宫里最低等的婢子都可以随意糟践我,因为后宫中不会有人为我撑腰。
为我撑腰的人,已经被陛下下令五马分尸,头颅悬挂在城门口。
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人有这样的结果,是我筹谋数年才换来的。
我恨他,比所有人都恨他。
3
我永远也忘不掉,每日夜里那朝靴踏进房中的脚步声,是我七年来的梦魇。
在外面,我是身份尊贵的晋阳郡主,当回到府中,夜深人静之时,我只是魏书延发泄情绪的工具。
他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打我,用细针扎我腰间的嫩肉,边折磨我边流泪。
他说,对不起,轻儿,你要坚强,你要扛下去。
他说,对不起,书延。
当日在街边遇见他时,我不过八岁。
正蓬头垢面地与别的小乞丐抢夺一块鸡骨头,神情都发了狠,抄起砖头砸破了对方的脑袋。
魏书延眯着眼,站在不远处瞧着。
等那小乞丐慌忙逃离,才悠闲地走过来,仔细打量着我。
他指着我身上纵横的伤痕,“怎么弄的?”
我头也不抬,“囚禁我的人打的。”
“跟我回家吧,我不会让你再饿肚子了。”
“有鸡腿吃吗?”我目光闪烁。
他点点头,一派温文儒雅的模样。
从那日开始,我便住进了魏书延的府邸,看着从业见过的华丽陈设,新奇地东看看西摸摸。
“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魏轻。”
他向陛下求了恩典,封我为晋阳郡主,给我华丽衣饰,山珍海错。
我告诉他,我是个孤儿,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从记事起,便被不同的人贩子转卖,他们囚禁我,鞭打我,我习以为常。
魏书延每每听到这些,便会阴沉着脸,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在压抑着怒火。
他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但这里的“任何人”并不包括他自己。
他一边打我,一边跟我道歉,也跟小时候的自己道歉。
疯魔至此,又哭又笑。
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毕竟我也撒了谎。
我的父母健在,也并没有被人贩子囚禁折磨,身上这些伤痕是找人帮忙弄上去的。
为了让这些伤痕看起来新旧交替,足足忍受了半年的痛楚。
因为我知道,魏书延必定会看中我,带我回家。
他在进宫之前,童年经历便是这般惨痛。
八岁的我,已经想好了自己这辈子的路,眼前这个人,是我第一个要动手的仇人。
4
魏书延倒台那日,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侍卫们闯入府中,将一众奴仆押到院子里,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最后捧着一个上了锁的匣子,交到为首那人的手中。
我认得他,那是东厂的金都督,魏书延的死对头。
他朝人群中扫视了一眼,最后伸手指向我,我便被投入了大牢。
更多的刑罚用在我身上,他们逼问我,魏书延的更多罪证。
从他们的嘴里才得知,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锒铛入狱,罪名是私通外敌,结党营私。
那个小匣子里装着的,就是通敌的书信。
金都督亲自上阵,在我身上施加一道又一道刑罚,问我魏书延在府中有没有密室?
魏书延是否曾经向我透露过,任何宫中秘辛?
又或者说,他是否与宫里的什么人有频繁往来?
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费尽气力撕开肩头的衣衫。
”都督明察。”我爬过去,扯着他的裤腿求饶,“义夫向来厌弃我,每日都要鞭打我。”
他怎会将秘密告诉我呢?我不过是供他发泄情绪的工具罢了。
再残酷的刑罚落在我身上,我都吐露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魏书延被下令五马分尸那日,也是我从死牢里被放出来的时候。
陛下下令,剥夺我郡主的名号,将我投入辛者库。
带着镣铐走在宫道上,宫人们指指点点,都在幸灾乐祸,看着我从云端跌落。
我闭着眼,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
一点也不后悔,不可惜,因为这样的下场,是我筹谋了七年求来的。
从魏书延把我领回千岁府的那日起,我便开始筹谋这一切,所以我忍下了每夜的鞭笞和折磨。
只为了一击即中。
没有人知道,我是如何在忍受鞭笞后,拖着浑身伤痕,颤抖着双手,一笔笔模仿魏书延的笔迹,偷得他的图章盖在纸上。
通敌的证据,出自我手。
那些结党营私的传言,也是我派人放出去的,当今陛下最容不得有人搅乱朝堂。
尤其是一个阉人。
所以魏书延只能死,谁也保不住他。
我终于亲手除掉他,除掉害死崔大娘的仇人,也是害得我前半生颠沛流离的人。
原以为我的一生,将要在辛者库服苦役直到终老,却出现了唯一的变数。
那双手自深渊洞口朝我伸出时,我真的有那么一刻,细致地描摹过他的容貌。
他是我的救赎,我曾经那么天真地以为。
5
那日,我捧着一盆脏污衣物回辛者库途中,不慎脚底一滑。
带着太监腥臭味的里衣兜头盖在眼前人的脸上。
我不敢有丝毫犹豫,立马跪地求饶。
预料中的责罚并没有降临。
宫道上静悄悄的,我连大气也不敢喘,倒是那人率先开口。
“魏轻?你是阿轻?”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润好听。
我怯怯地应了一声,没敢抬头。
“我是太子哥哥啊!”他提醒道。
我怔了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抬起头来,轮廓与眼前人逐渐重合。
眸如暖玉,笑如煦阳,儿时的太子哥哥竟然已经长成这般好模样。
皇后嫡出的太子,陛下最器重的儿子,陆清源。
也是京城中少女的梦中人。
陆清源屏退左右,亲自送我回辛者库,甚至将那盆脏衣服捧在手中。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阿轻?”
撩袍便要坐在石头上,我开口制止,毕竟这地方又脏又潮湿。
他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你坐得,为何我坐不得?”
“有…有两年了吧?”
我回想着他离京赴民间体察民情那日的情形,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退去的稚嫩,骑马立于城楼之下。
那背影,成为了我心底的记忆。
“我回来时,你义父…魏书延已然伏法。”
“若我在宫中,绝不会让你沦落到这样的境遇。”
他朝我伸出手来,那样和煦的笑,恍然让我回到了九岁那年初见时的情形。
那是魏书延第一次,将我带进皇宫。
我被御花园的花花蝴蝶迷了眼,追赶着跑出去,头上的珠钗却不慎缠上了谁的风筝线。
风筝线断开,天边的纸鸢飘飘荡荡地落到水中,小太监怒气冲冲,上来就要问罪。
十岁少年眉目清朗,华服玉冠,朝我展开笑颜,并没有多加怪罪。
反倒是伸出手,为我解开珠钗上缠绕的风筝线。
后来,魏书延允我入学堂,与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
我的资质不佳,总被师傅罚抄书,陆清源总会在我打瞌睡的时候,偷偷将誊抄好的书卷放在我桌前。
他带我逛花街,听戏,带我于泛舟湖上。
他教我骑马射箭,感受茫茫草原上辽阔的风景。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生除了报仇外,还有额外的希冀。
陆清源离京的那日,曾将一枚如意玉佩交到我手里,如意纹样,是太子妃才能用的。
“这是信物,你要收好了。”
他让我等他,等他回来,便将象征着太子妃尊荣的玉如意捧来给我。
“阿轻。”陆清源的声音将我拉出回忆,“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那是我在辛者库服苦役的第五个月,双手因长时间泡在水中而红肿溃烂。
身上遍布的伤痕也在提醒我,我不过是辛者库一个微不足道的贱奴。
可陆清源还是毫不犹豫地牵起我的手,仿佛我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珍宝。
身负血海深仇,如坠深渊的我的人生,再次被点亮。
可我错估了人心易变,少年时多珍贵的情谊,在利益面前终是一文不值。
6
魏书延死后半年,我被迎入东宫,成为东宫的幕上宾。
殿中每一砖一瓦,每一件装饰品,甚至床帏的颜色,都是陆清源亲手挑选督办。
宫人们都传,太子殿下对我情有独钟,罪奴魏书延的养女,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自然也是充满了期待。
可这日,陆清源垂头丧气地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中,不吃不喝。
我去敲门,无人应答。
担忧地推门而入,发现他脸上肿得老高,清晰的巴掌印赫然其上。
“别看,我没事。”他别过脸去。
追问之下,才得知这是当今陛下打的。
为的就是他坚持要迎我入东宫的事。
陛下说,魏书延罪大恶极,他的养女死罪可免,断不可能成为东宫太子妃,更不可能成为日后的一国之母。
陆清源据理力争,最终生生挨了一巴掌。
他红着眼,“阿轻,我没法儿违抗父皇的意思。”
“魏书延虽然伏法,但有一些罪证始终没有找到,父皇心中始终有一条刺。”
“卑贱如他,居然敢妄图皇位,这会成为大晟国的笑柄,也是父皇最大的心病。”
我静静地听着,思索片刻后开口。
“若是我能寻来魏书延的罪证,问题是不是就会迎刃而解?”
陆清源惊诧抬头,握紧我的双手,目光灼热。
“若是你能戴罪立功,说不定父皇就准了我们的婚事。”
我不是不知道魏书延的密室何在。
小时候有一回在府中游荡,不慎误闯他的书房,一脚踏空坠入万丈深渊,冰凉的水没过脖颈,差点没把我淹死。
后来被发现之时,已然烧得浑身滚烫,纵使如此,魏书延的鞭子依然没有放过我。
他将密室换了位置,所以金都督问我的时候,我确实没有说谎。
我不知道,但并不代表我不能推演出来。
七年的日夜相对,魏书延的生活习惯和喜好脾气我早已摸清。
他喜欢把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
所以,若我没有猜错的话。
石子抛落井口,终于听不见水花激荡的声音,稳稳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志在必得地笑了。
7
住进东宫这些日子,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到已经死去的崔大娘,嘴巴一张一合仿佛要同我说什么。
从我记事起,崔大娘便是我的母亲。
虽然她已经四十多岁,从年龄上不可能是我的娘,但她对我极好,一饭一食皆亲力亲为。
可是她死了,死在我七岁那年。
我从山上玩耍回来,路过院门口时,看见的是满地狼藉,崔大娘伏在地上,浑身鲜血。
有一人背对着我站立,身边是五六个提着刀的汉子,他们将崔大娘拎起来,一刀刀攘进心口。
我躲在草垛里,睁着眼落泪。
这些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无果,转头离开后,我才敢冲过去扶起崔大娘。
可她只剩一口气了。
“你快走…你快走…别管我。”她有气无力地推了我一把。
“看到穿这种衣服的人…绕路走…记住了。”
“此生…不要靠近任何皇族的人。”
她咽气的时候,双手紧紧握住我,没有听到我的保证死不瞑目。
可我又如何能保证呢?
这杀母仇人的脸,这身飞鱼服,我看得清清楚楚,此生绝不敢忘。
所以我用尽一切办法,打听到他的过往,咬紧牙关在身上留下伤痕,就为了能够接近他。
杀了他,为崔大娘报仇。
在梦中,我问崔大娘,魏书延已死,大仇得报,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她喃喃地走近,用力捏紧我的肩膀,眼中流出血泪,模样十分可怖。
嘴唇一张一合,我终于听清。
“不要靠近任何皇族的人。”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窗边响起的动静让我从梦中惊醒。
探身过去看,发现一道黑影迅速闪过,消失在拐角处。
此时正值夏夜,我只身着轻薄寝衣入眠,隐约能看见肌肤透出的颜色。
我连忙扯过被子,裹紧了自己。
8
这样的情况,后来并没有停止。
甚至有一次,我在房中沐浴,清凉的晚风吹进来,伴随着一同拂过脸颊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异香。
我的鼻子异常灵敏,所以房中从不熏香,因此这味道飘进来时,显得尤为突兀。
很熟悉的味道,总不记得在哪处闻到过。
将这些事情告诉陆清源时,他只是微微一皱眉,安抚我说会派人去查明。
他揽过我的肩头,问我密室之事的进展。
我如实告诉他,已经找到密室的入口,只是如何下到井中,还需要开启密道的方法。
“阿轻,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早一日完成这事,我们便能早一日在一起。”
他的话语如此温柔,如此恳切,所以我奋不顾身地从井中跳下去。
忍着脚踝扭伤的疼痛,顺着密道一瘸一拐地来到一扇厚重的大门前。
大门左右两边是回文锁。
我在密道和书房间来回多次,终于找到了回文锁的解密方法。
照着谜底分别扭开两边的锁芯,厚重大门缓缓打开,我鼓起勇气抬腿走进去。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等待我的结果会是什么。
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捧着密室里的东西交给陆清源,我们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9
陆清源又来找我问事情进展时,我犯了难。
“太子哥哥,我心底没有底。”
“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贱奴,一日没有嫁给你,这颗心便一日不得安稳。”
我答应他,等到大婚那日,我踏进东宫之时,魏书延的罪证便会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上。
“这算是我的嫁妆,好么?”
陆清源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润和蔼的面目,见我执拗至此,他只能应下。
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总之陛下那里是松了口。
下月十五,太子妃的仪仗便会来偏殿接我,凤冠霞帔,千里红妆,一路铺到太和殿。
迎着文武百官叩拜帝后,与陆清源携手走上百级台阶。
我在镜前描眉,大红花钿映得这张脸灿若桃花,可镜中人似乎越来越陌生。
我早已不是那个少女。
崔大娘的叮嘱,言犹在耳,我终于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可这一次,我还是没有听话。
这百尺高台上,若少了一出好戏,便算不得圆满。
唱这出戏的人,只能是我。
10
九月十五初秋,东宫大喜的钟声响彻天际。
我一身百蝶穿花刺金喜袍,头戴金掐玉赤金冠,在嬷嬷搀扶下,搭上了前来迎接的陆清源的手。
他握紧了我的手,轻声安慰我别紧张。
我点头轻笑,胸中心跳如擂鼓。
一步步踏上层层台阶,文武百官夹道而立,帝后立于最高处,微笑着看着我们缓缓靠近。
直到站定。
文武百官纷纷跪下,恭祝太子和太子妃同谐连理。
时值此刻,该陆清源搀着我下跪,向帝后行叩拜礼。
但无论他怎么扯我的袖子,我依然愣愣地站着,无动于衷,目光始终流连在皇后脸上。
这张脸,我要认住这张脸。
终于,在陆清源又一次小声提醒后,我动了。
没有跪下,而是伸手扬起红盖头,摘下厚重的金冠放在地上,不顾陆清源的阻拦,猛地撕开自己右肩的衣衫。
一时间,满堂哗然。
“太子妃,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陛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红了脸。
陆清源也上来拉扯我的衣服。
我察觉到一旁沉默不言的皇后,面上神色微微一变,心中的猜测近乎笃定。
我挡开陆清源的手,将外面一层喜袍脱去,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衣,宛如丧服。
太子娶妻的大喜日子,我一身纯白丧服是为大不敬,陛下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皇后先开口,“来人,把这不懂礼数,不敬帝后的贱奴拖出去打死!”
侍卫们蜂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
“皇后娘娘,您还记得崔嬷嬷吗?曾经伺候过您的崔嬷嬷?”
“什么崔嬷嬷?”皇后愣了愣,“本宫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吗?可是崔嬷嬷临死前,还念着您呢!她说当年您诞下太子之时,给的赏赐尤为丰厚。”
皇后大怒,迎上前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陆清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陛下饶我性命。
我冷眼看着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波澜,也没有半句为自己辩驳的话。
“还愣着做什么?”皇后伸手一指,“拖下去啊,还在这平白惹人笑话吗?”
“慢着!”我怒喝一声。
撩袍,盈盈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我睨了皇后一眼,后半句话并没有出口。
“但并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而是以长公主的身份。”
陆清源和皇后同时瞪大了双眼,皇后的手微微颤抖,在袖口里捏紧了拳头。
11
我并不是什么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是崔大娘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而是生于皇宫,流落到民间的长公主。
陛下是我的生父,皇后是我的生母,也是狠心遗弃我的人。
当年我出生之时,皇后还只是贵妃。
有孕之时,她便知道,自己腹中的胎儿便是她登临皇后之位的筹码,可惜我是个没把儿的,断了她的希望。
她铤而走险,与当时还不是九千岁的太监魏书延合谋,不惜冒着混淆皇室血脉的风险,从京城街头抱来了一个被人遗弃的男婴。
那个男婴,便是今日的陆清源。
而尚在襁褓中的我,则被生母无情舍弃,当时还是皇后宫中乳母的崔嬷嬷,受命将我捂死,扔出宫中喂狗。
但她心中不忍,带着我逃了。
以至于一直受到魏书延的追杀,最后惨死。
贵妃因生下皇子,被册为皇后,陆清源也被封为太子。
魏书延因着掌握了皇后的把柄,一路上受到皇后的扶植,渐渐成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陆清源子凭母贵,年仅十七岁便成为了五珠亲王,想当于一只脚踏上了王座。
这三人狼狈为奸,用我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和崔嬷嬷的性命换来了好日子。
可这好日子,也该有到头的时候。
12
“冒认皇家血脉,论罪当诛。”
“念在太子曾经心悦于你,便留你一条全尸,只是不能再让你在此胡言乱语了。”
“来人啊,堵了她的嘴,拖下去乱棍打死!”
皇后急赤白脸地下命令,仿佛害怕我再多说一句,乍漏天光。
陆清源心悦我,真是可笑啊!
如今我身临险境,他除了下跪求饶,还有做什么实际的,能救我于危难的举动吗?
并没有。
他想要的向来都不是我,只是我手里掌握的,魏书延的罪证。
因为他从辛者库重遇我的那一日,便已经是带着目的而来。
我爬过去,一把抱住了陛下的腿,扬起头,与他惊诧的目光相接。
侍卫们冲上来拉扯我。
直到那声呼喝响起。
“等等!”陛下俯下身子,细细打量着我的模样,“皇后,这张脸与年轻时的你十分相像啊!”
“反倒是太子,从小就长得不像朕,也不像皇后。”
皇后盈盈跪下,辩驳说天下面目相似的大有人在,也不能仅凭样貌确认皇家血脉。
“父皇请看。”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密信,是我从魏书延的密室中找到的,是陆清源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也是在这封密信上,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还有身上背负未竟的仇恨。
魏书延为了保命,将皇后的秘辛写在一张纸上,置于密室中。
那上头,只有一句话。
狸猫换太子,长公主肩头有一梅花胎记。
“可你左肩上的,分明是蝴蝶!”陆清源开口指认。
13
但我裸露的,是右肩,右肩上除了早些年魏书延留下的鞭痕,什么都没有。
当他发现自己说错话想收回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扯开右肩的衣衫,露出蝴蝶纹样的胎记。
“父皇,父皇您看!”陆清源迫不及待,“是蝴蝶,果然是蝴蝶,她信口雌黄。”
我摇头苦笑,年轻人还是气盛,就该像我一样多挨几鞭?多吃些苦头,才能磨练出这般心性。
从民间还朝后不久,在皇后口中,他得知了长公主的肩头是有一枚梅花胎记的。
他以为漏夜派人潜入我的寝宫,偷看我身上有无胎记,便能确认我的身份。
但他没想到,崔嬷嬷当年为了保我平安,用细针沾了墨,将我肩头的梅花改成了蝴蝶。
当时我不过两岁,疼得不停哭喊,嬷嬷却说,这黑色梅花寓意不好。
那是我不明所以,甚至快忘了还有这么一遭经历。
其实,只需要细细看来,便能发现原本胎记的颜色,与后来刺青的颜色是有分别的。
陛下的神色,从满腹狐疑,变成了惊喜,而后被震怒取而代之。
皇后和陆清源脸色煞白,但嘴里还在不停辩驳。
“若是有心冒认长公主,这信可以伪造,胎记也能。”
“父皇万万不能相信此女的一面之词,儿臣和母后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的!”
我不怒反笑,脸上云淡风轻。
“陆清源啊陆清源,你将我拉出深渊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
“我原以为年前的情谊,能抵过岁月匆匆,抵过一切,可你让我失望了。”
如此,就别怪我走这最后一步必胜之棋了。
我转头,朝陛下恭顺再拜。
“父皇,滴血验亲吧!”
14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陆清源的真心呢?
是他第一次,在辛者库门口准确叫出我名字时,还是他顶着一张红肿的脸,朝我哭诉时?
两年时间,我变化不小,从瘦弱少女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眉眼也长开了许多。
我是凭着他腰间的玉佩认出他是太子的。
那红肿的脸,五指印虽然清晰可见,但从手掌大小来看,应当是女子留下的。
现在想来,定是皇后的杰作,苦肉计中求生,划算得很。
只是那时候我沉溺于这种睽违已久的温柔,我太久没有被好好珍视过了。
所以我选择了忽视,忽视一切不寻常的地方。
直到那夜,那个关于崔嬷嬷的梦,窗边黑影留下的一阵异香,以及后来陆清源频繁向我追问密室的事情。
那异香,是陆清源书房内独有的,气味微不可闻,但我却能辨认出来。
在密室中发现的密信,印证了我的猜测,也解开了我的身世。
故而我以密信为筹码,让陆清源提早举办大婚仪式,就为了在文武百官面前揭晓真相。
我知道,陆清源的虚与委蛇,他早就想好,在大婚当日,从我手里拿到魏书延密室的东西后,便除去我。
可他万万想不到,我会早他一步,撕开他与和皇后的真面目。
15
天子震怒,滴血验亲的两碗水被端了上来。
皇后紧捏着拳头,嘴唇都咬出了血,也不敢扑上前去阻拦。
没有意外,我与陛下的血能够融合,而陆清源的并不能。
他不过是魏书延在街边抱养的弃婴。
陛下挥手,掀翻了碗,碗中的水兜头泼在皇后和陆清源的脸上。
他扶起我,“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回到父皇身边,便再不会受欺负了。”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两遍了,只是这一次,应当是真的。
我适时地挤出两滴眼泪。
“至于皇后和太子…”,陛下蹙起眉头,改口道,“不,罪妇和罪妇之子,混淆皇家血脉,罪大恶极!”
“你!”他指向陆清源,连名字都不再给他,“蛇蝎心肠,妄图谋害长公主,剥去太子服制,褫夺五珠冠,赐毒酒。”
而后他又转头向皇后,直呼她的名字,许如徽。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亲生母亲的名讳,兴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许如徽是主谋,为了权势和皇后之位,竟敢做出这等颠覆朝政的恶事,陛下绝不能容忍。
当下就赐了株连九族之刑。
是我,伸手拉住了陛下的衣袖。
“父皇,她归根结底也是儿臣的生母。”
“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曾经的皇后做过混淆皇家血脉之事,恐朝野动荡,百姓不安。”
“况且,父皇也不愿看着儿臣有一位这样的母亲吧!”
我提议,把许如徽交给我,我会在宫外给她寻一处安稳终老的住所。
也许是被我的孝心和考量打动,又或许是舍不下与她多年的夫妻情谊,陛下最终同意了我的建议。
但害死崔嬷嬷的罪魁祸首,怎配当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只有崔嬷嬷一人。
16
陛下给我改名,陆长乐,希望我能一辈子平安喜乐,再没有烦忧。
长公主册封大典那日,陛下亲自下台阶迎接我,钟声响彻京城,比与陆清源大婚那日更加隆重。
陛下的诏书晓谕天下,长公主陆长乐因幼时身子有恙,早早地便送入佛寺,由得道高僧抚养。
今日大病终愈,得以回到皇宫,是万民之喜,将大赦天下。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恭喜长公主还朝。
不远处的殿宇,房顶上激起一片寒鸦,我轻笑着,闭上了双眼。
那是陆清源赴死的证明。
典礼结束后,我踏进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院子,推开房门,他的身体已然凉透。
太监们见我来,手里的担架顿在半空,我挥挥手屏退左右,也免了他们行礼。
蹲在地上,仔细瞧那张没有温度的脸,双眼瞪得老大,似是不甘,似是不明。
我叹息着,伸出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陆清源,年少时我是真的爱过你,相信你也一样。”
“只是当你带着目的重新靠近我的那一刻,我们的誓言,那些年少的时光便不作数了。”
“谢谢你将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丢进更深的深渊。若不是这样,也不能真正激起我的反抗。”
“你要杀我,那你就必须死。”
七年间, 魏书延虽然变着法子折磨我, 但有一件事我得感谢他。
是他告诉我要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在性命跟前,任何感情不重要。
庆幸的是, 我只是短暂地,爱了陆清源那么一下。
17
三年后,我二十岁这一年,陛下驾崩。
我作为大晟国唯一的长公主,自然而然地继承了帝位,成为历朝以来第一位女帝。
这日, 我如同往常一般, 微服下到民间, 推开那座小院的门。
还是保留着我离去之时的面貌,角落的石磨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蔬菜棚子下只剩一片荒土。
推门而入, 喊一句“我回来了”。
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闻言抬起头, 像看见什么惊恐画面似的连连后退。
我笑着踱步过去,一手揪起她花白的头发,将她扔到那个神龛下面。
“母亲。”我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今日的完成了吧!”
那女子机械式地叩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响, 直至额前旧伤裂开, 重新渗出鲜血,仍旧不敢停下。
“可以了。”我笑着开口,“真乖, 那今日便不打你了。”
我将袖口的鞭子扔在一旁,她瞧见了,吓得惊呼出声,浑身颤栗。
“别打我, 别打我,我知错了。”
“我不该杀害崔嬷嬷, 不该为了权势害得女儿流落街头, 受尽苦难。”
这样的话, 我几乎每日都要听一遍, 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神龛上,崔嬷嬷的灵位一尘不染。
“母亲,我现在是皇帝了,你高兴吗?”
“你不是觉得女儿没用,所以才用我换了陆清源到身边吗?”
“可是陆清源死了,如今坐在高位上的人, 是我。”
“你后悔吗?母亲。”
她仿佛听不懂我的话,怔怔地抬头看着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刺得我耳朵生疼。
我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吩咐门外的人。
“今日的饭食也不必给她了。”我叮嘱道, “也不必找大夫给她治伤。”
这玩具啊,也该有丢弃的时候。
母亲,永别了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