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美人天下
第 52 节 美人天下
我的意中人,说要娶我为妻,哪怕与天下为敌。
只因他是高高在上的启国二殿下,而我只是周国的叛臣之女。
金尊玉贵的二殿下,宁愿舍了锦绣荣华不要,也要与我长相厮守。
他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的心上人,要与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不信,于是挖出了他的心。
心里有没有我,不好说,但他的心,确实是红色的。
1
凄风苦雨,淑妃娘娘命人脱去我的外衣,仅留着贴身衣衫,罚我在玉阶上思过三天,以示对天家不敬的惩戒。
只因,当朝太子殿下挑起我的下颌,盛赞道:“此女容颜之胜,比之传闻中的妲己褒姒,都不遑多让,母妃从何处得来,不若赏赐于我?”
“孽障,她是你弟弟从周国带回来的女人,休得胡言乱语。”
淑妃娘娘嘴上叱骂着,言语间却满是对启国未来储君的宠溺,只是看看我的眼神,却冷冽如刀。
只因,我是启国二太子从大周带回的叛臣之女。
一年前,启国上将军拥兵百万,势如破竹地踏平了大周的国门。
自那日后,大周皇帝自贬为臣,大周也成了启国的附庸之物。
而我的宰相父亲,是第一个打开城门,不战而降的叛臣。
二殿下张狂肆意,红颜美人不知几许。
作为备受宠爱的君王幼子,不知有多少权臣世家,想要将嫡女送上他的床榻。
即使做不了正妃,成为妃妾侍奉左右,也足以让家族势力绵延数年。
可他却向君王请旨,要将敌国叛臣之女的我,明媒正娶聘为正妻。
淑妃娘娘不允,被她养的骄奢肆意的小儿子就绝食抗议。
说母妃如果不许,他就自请从贬为庶民,和我去大周,做一对平凡夫妻。
我嗤笑着,心想:你看人人抢破了头,都要得到的锦绣荣华,竟在二殿下口中,仿佛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儿。
淑妃娘娘嘴上没有应允,却也没有拒绝,反而搬出了一个二殿下不能拒绝的理由,将他支开。
二殿下的爱妾,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昨日刚被诊出喜脉,他这个做父亲的得去安抚。
我知道,即使二殿下再喜欢我,我也越不过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果不其然,刚刚还要于我同舟共济的人,转身就欣喜而去。
迎着一众侍女冷漠的讥讽,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虎口狼窝。
淑妃娘娘本想悄无声息的将我处死,竟被太子殿下的一句讨要,将我保了下来。
只因两个儿子都看上的女人,杀不得。
如果我死,会让他们在王权之下如履薄冰的母子关系轻易破碎。
太子殿下虽不是淑妃娘娘亲生,却也是在先皇后崩逝后由她一手养大的。
可不是亲生,就无法胜似亲生,更何况她还有自己的亲生骨血,和太子同母异父的小儿子。
作为她的眼中钉,我不能轻易死。
作为她的心中刺,我也不能轻松地活。
只因我是降国之女,又恰巧是有一张红颜祸水的脸。
2
将我带回王宫,说要和我共白首的二殿下,早就将我抛诸脑后。
此刻,他沉浸在将为人父的喜悦中,哄着他母凭子贵的表妹,享受着一众美人的红袖添香。
而我,却要被他敬重的母妃,作为礼物,献给他的亲哥哥去红袖添香。
淑妃娘娘用孩子绊住小儿子,又将我送给大儿子去红袖添香,笼络人心的计谋不可谓不歹毒。
如果我屈服,那么刚好让二殿下看穿了我的水性杨花,绝了他娶我的荒唐念想。
如果我不从,那么兄弟嫌隙,罪魁祸首的我也死不足惜,皇帝第一个就会让我身首异处。
启国从不缺美人,但决不允许美人胸怀逆骨。
“太子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就凭你一介罪臣之女,如果不是得了太子殿下的喜欢,做牛做马都是不配的。”
“二殿下身边的表妹可是怀有身孕,你以为二殿下还能想起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嫉妒最能使人吹毛求疵,也能使人两败俱伤,更何况是被淑妃娘娘特别关照的我。
接连两位皇子的关注,早就让我如烈火烹油,成为了一众侍女仆从的眼中钉。
无论怎么选,都不会脏了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娘的手。
“如果你求饶,我们就放过你。”打骂我的侍女恶狠狠地将我的头,往地上撞去。
她们说,如果我学狗从她们裙下钻过去,她就放过我予我衣食免我饥寒。
明明都是花一样娇嫩的脸,我打眼一看,那皮囊之下分明是颗恶鬼心肠。
我一声不吭,蜿蜒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然后被带着冷香的柔软丝帕覆上。
我被一双冰冷的手,抱了起来。
我认得这双冰冷的手,是他给了我无妄之灾,也是他予以我一线生机。
被丝帕遮住脸的我,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场拼出性命的豪赌,我的胜利重视初现端倪。
从启国的太子殿下看到我、索要我开始,我就将自己的性命押上了轮盘。
如果我懦弱的屈服,那我只会是启国无数妄想攀龙附凤的女人中的一个。
而人只有与众不同,才能不可替代。
我虚弱的将头依靠再他怀里,嘴上呢喃道:“殿下,你来救我了吗。”
我不要做随波追流的菟丝草,我偏要做坚贞不屈的松竹。
“殿下,如果让我背井离乡的下场,是要假手于人辗转飘零,不若就让我就此死去吧。”
说罢,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一口血喷涌而出,我想要以死明志,保全尊严。
我曾在闺中,就听闻启国皇太子殿下骁勇善战,爱慕他的红颜绝色不知凡几。
可送到嘴边曲意逢迎的美人,哪里能比得上坚贞不二的乱世佳人自绝于眼前,更让人心哀。
3
再度睁开眼,看到昏黄视线里的一线天光时,我心知自己已有了站在这场赌局上的资格。
至少我休息的地方,已经不是漆黑幽暗年久失修的偏殿了。
萦绕在身侧熟悉的冷香告诉我,这似乎是太子殿下的长居的主殿。
我听到侍女的窃窃私语。
“听说就是她,让太子殿下和淑妃娘娘翻了脸。”
“这事儿连陛下和二殿下都惊动了,二殿下在门口要人,都被太子殿下挡了回去。”
“听说太子殿下,为了救这个卑贱女人的性命,居然硬拘着御医将那百年人参取出给她续命,还被陛下责罚,连带着二殿下都跪在奉天殿外反省呢。”
侍女见我醒来,立马将我扶起梳洗,和前几日的冷漠嘲讽堪称天壤之别。
主殿的门口,曾经欺辱我的婢女对着我不停地磕头,求我放她们一条生路。
我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般想要躲开,却被出现在我背后的太子殿下拉住。
他温柔的捏着我的下巴:“姑娘,在这皇城之下,懦弱的下场就是丢掉性命,我不是每次都能将你救下。”
两个如花似玉的婢女,被侍从按着,将血淋淋的舌头拔了出来。
“我教你的第一课,王宫不需要仁慈的人。”
她们混着血泪的样子,就像一滩看不清形状的软肉。
他将我拢在怀里,双手交叠握着一柄匕首,温柔的笑道:“第二课,生杀夺予都是上位者的仁慈。”
我将匕首拔出时,婢女的鲜血喷了我一脸。
鲜红的血顺着我的眼角往下滴,仿佛是我落下的血泪。
他摸着我的嘴角:“喜欢吗?美人。”
我笑着伸出舌头,舔掉了他指缝间落下的血滴。
看着他目光陡然深邃的样子,我知道他想得到我。
绝色美人是看不清、看不准、看不完的。
可是他不懂,我想要的从不是倾一人。
所以我推开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头也不回地投入了二殿下的怀中。
4
我从小就不相信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与我而言,这是戏弄女人,骗取女人忠贞的谎言。
这些不过是男人妄想把女人,像狗一样拴在后院的夸夸其谈罢了,
彼时我的养父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摇着扇子说道。
那年风雨飘摇,国家动荡,城外伏尸百万,
我的宰相爹爹,为了给剩下的百姓一条活路,打开了大周的城门,
铁骨铮铮的文人风骨,像软塌塌的豆腐,他第一个做了叛国求荣的降臣。
大周皇帝自降为臣,割地赔款百万饷银还不够,还要将韶华之年的嫡公主献给年逾五十的启国陛下为妾,只求一条活路。
那夜火光滔天,破城而入的将士烧杀劫掠,多少权贵之家的千金小姐衣衫破碎惨遭蹂躏,血饮当场。
敌国大将在门外嚣叫,只要相府交出我,便可活命。
只因我倾城绝色的红颜之色,遐迩诸国。
我端坐于绣楼之上,手边放着母亲赠与的银剪刀和鹤顶红,
熊熊大火中,母亲要我以死保全青白,不坠文臣世家的百年清誉。
谁曾想,一白衣公子竟提着一柄长剑,张狂肆意逼退侍从,在母亲和众人的惊诧声中将我劫掠而下,一朵秋海棠被他随手插入我发髻。
他摇着洒金扇,笑意翩跹:“小爷我倒要看看,多美的人间绝色,竟值得太子哥哥的爱将,如此色令智昏。”
随着我的面纱落下,他垂眸沉默,片刻失神后,又瞬间恢复潇洒。
他摇着洒金扇子,告诉我,他是启国金尊玉贵的二皇子,
只要我跟他走,便可保全相府荣华富贵。
周朝权倾朝野的宰相,也不敌不过启国的天潢贵胄王室血脉来的贵重。
他看我爹的眼神,还不如看手中金膝玉骨的扇子在意。
“所以你是要我和你回去做妾?”
他脸红的看着我:“不,我要娶你做我的正妻。”
他对着天赌咒发誓:“我若负你,天雷轰顶,永坠畜生道。”
从前种种,皆如游丝,随着我去往启国的决定,悉数散去。
我只记得,我的母亲,死死拽着我舍不得放的手,
他们的眼睛里,萦绕着亢奋和悲伤的火光。
我仿佛是被买卖的奴婢,被淑妃娘娘勒令褪去故土的衣衫。
他们鄙夷道:“降臣之女,哪里需要什么金银首饰,你父亲摇尾乞怜想要活命的样子,真是坠了世家的清名。”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间,将我的父母羞辱殆尽。
似乎我是什么卑贱之物,就该一把火化为灰烬,会污浊了那金尊玉贵的王孙。
我冷眼看着,心悦我的二殿下,他笑着默许了,除我之外的人都是卑贱之物的事实。
他不知,我是以倾国之力,被供养出来的美人刀,精致婉转,却可取人性命。
5
当二殿下拥我入怀时,我并没有拒绝。
我从以前就知道,他是启国的二皇子,花眠柳宿莺莺燕燕不知凡几,我不能像要求普通人一样,要求他忠贞不二。
所以我微笑着,接纳了他怀有身孕的姬妾和美姬们。
他兴致冲冲的要和我亲热,骁勇善战的太子殿下也心悦我的传言,毫无疑问给他带来了压力。
可我为了保住自己清白而咬舌自尽的事实,也提醒着我忠贞不渝的高傲。
他志得意满地说,纵然太子哥哥什么都有又如何,他还是得不到你的心,你是我的。
纵然是玩世不恭的二殿下,也有着想要染指权力的野心。
美人如果和王权相叠,那就是点燃男子逐鹿天下的春药。
我微笑着拒绝他的欢好,不退让分毫。
我曾经咬舌自尽的剑走偏锋,这一步险棋是我早就算好的双刃剑,既制衡二殿下,又保全我的清白之身。
二殿下告诉我,他求告了淑妃娘娘,不日就以正妃之礼娶我过门,这是他给我的尊重。
可他前脚刚走,后脚母凭子贵的表妹就来我殿前,嘲讽于我:“姐姐可真是金尊玉贵啊,前脚刚招惹了太子殿下,后脚就又来纠缠于二殿下,左右逢源竟比青楼的女子都忙碌,难不成这就是姐姐蛊惑殿下的把戏?”
我看着面前嚣张跋扈的美姬,叹了口气,美人虽美,可惜没脑子。
在这宫墙之下,想要得宠,就得猜中枕边人的心思,
若想要一直得宠,就要猜得中其他女人的心思。
看来她的恩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盛景罢了。
她唯一的优势,也不过占了是淑妃娘娘的表侄女的便利。
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这偌大的皇城,哪里来的什么姐妹,耍心眼、掉眼泪,你也不过肚子里揣了个孩子,就敢妄想将我要置于死地吗?”
冰凉的护甲,戳在她光洁如玉的脸上:“妹妹,你不明白,这皇城之中,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女人有赢的机会了,你有在这里叫嚣的力气,不如去祈求漫天神佛,你的孩子是否能平安降生比较好?”
虽然二殿下还未娶我过门,但我已然有了掌控主殿的权柄。
于是我送了要和我姐妹情深的美姬一份见面礼,我命她跪在我殿前,一天一夜,以示惩戒她对主母的不敬之责。
“你就不怕我腹中未来的孩儿,有什么闪失吗?”美姬心有不忿地呛声道。
我拢着发髻间华贵的珠宝,漫不经心地甩给她一耳光:“区区一个姬妾,我能惩戒你,是给你脸面。”
古人云,子凭母贵,母以子贵,可世人却都忘了,重要的不是母,也不是子,
而是她是谁的女人,怀的又是谁的孩子罢了。
我看着铜镜里美人的绝色容颜,心想,清白之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谁拥有。
6
淑妃娘娘宣召我时,听闻我二殿下那位怀有身孕的表妹,刚刚在淑妃面前哭诉完。
侍女替我换好衣衫,提醒我淑妃不善,让我谨言慎行。
小小仆从,人微言轻,我却也乐意领她的人情,只因他是太子殿下送我的亲信。
如果不是想好好活着,谁又想与人交恶呢。
仿佛是故意一般,淑妃娘娘命我跪下,却迟迟不曾宣召我起身。
淑妃娘娘侍奉陛下多年,虽以不复昔日盛宠,却执掌副后的权柄。
所以纵使太子殿下不是其所出,但她孕育了二殿下,
又在数年让一众嫔妃皆无所出,也不能不称之为好手段。
整个后宫都盛赞淑妃德行兼备、贤惠端方,堪称后宫女子典范。
可从她的眼中,我只看了一个得不到夫君宠爱的女人的寂寞。
我跪在殿前,嗤笑着,因为这个女人,有权却无爱啊。
淑妃娘娘高贵端方:“我儿要娶你过门,我允了,但没想到你竟然还未过门,就妄图惩戒我儿的妾室,意图戕害未来皇孙,你可知罪?”
我抬起下颚,美丽却桀骜不驯:“回禀娘娘,殿下赐我掌一宫主殿的权柄,那我就可以代行王妃管教姬妾之责,即使在我的母国,也没妾室越过主母告状,意图污蔑主母德行的做法。”
我不卑不亢的陈词,却让四周鸦雀无声。
在这过往的数年,无人敢顶撞淑妃,因为顶撞过她的人都已经死了。
所以,她先是恍惚,然后笑的意味深长,像是毒蛇吐信:“区区一个降臣之女,倒是像我的一位故人一般,有一张蛊惑人心的嘴。”
我恭敬俯身,并未多数话,因为我已然看到了侍女搬来的救兵。
二殿下温柔的扶起踉跄的我,恼怒的将我抱起,狠狠的看了淑妃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就先行告退。
这薄如蝉翼的母子情深,就让我来打破吧。
我将一张写着:“生不逢时,何必相遇”的字条,交给了给我通风报信的侍女。
我轻轻说道:“把它交给太子殿下吧。”
男人既然喜欢用锋利的刀,就不能害怕割伤自己的手。
而赌局对赌徒最大的吸引力,不是让他一直输,而是让他一直有赢有输。
7
世人是可笑的,我以为命运是风,来回吹。
可淑妃娘娘却告诉我,命运是无论我如何挣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我和二殿下成亲那日,淑妃娘娘准许我,将远在大周的父母接到王宫,前来观礼。
一旁替我画眉的侍女笑意盈盈:“姑娘,这可真是莫大的荣宠,这是二殿下给姑娘的宠爱呢。”
我淡扫蛾眉,笑不见眼,因为我看到二殿下身怀有孕的表妹,对我露出了怨毒而又得意的神色。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本应拜堂时才能见面的夫君,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仓皇片刻后,告诉我,我的父母居住的大殿失火,他们被困在了其中。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十安,宫殿烈火熊熊,摧枯拉朽,宫人已经尽力了。”
他长身玉立,拉着怀有身孕的美姬,就差说,他启国人的命,比你的父母,更尊贵些。
“十安,你要顾全大局,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宫殿失火已是不祥之兆,切莫节外生枝。”
“死两个人,总比死很多人好吧。”
我甩开了尊贵的二殿下的手,直到此刻,我真的已经无法忍受他的愚蠢和懦弱。
我冷漠的摘掉凤冠,青丝逶迤在地。
“殿下,直到今天,我才真的觉得,不嫁给你真的太好了,因为我以你为耻。”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淑妃娘娘这步亲者痛仇者快的死棋,是对我僭越的警告。
隔着炽热的火舌,我妄图冲进去,可仅差一步,我被太子殿下拦了下来。
他不顾我的扑打,声音嘶哑:“冷静一些,如果你非要进去,我替你。”
虚晃的火光里,我看到父母逶迤在地,拖行着烧伤的身体,爬到了距离大门一尺之遥的地方。
父亲的声音嘶哑又凄厉:“十安不要进来,如果你进来,为父就自绝于你的面前。”
母亲的手,被父亲紧紧的握着,她懦弱的想要求救,却又将恐惧压下,露出了温柔又悲伤的笑容。
我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对着他们磕头,咚咚作响:“请父亲母亲,宽恕女儿不孝。”
黑暗中我的声音嘶哑又凄厉,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义,我们早就做出了决定,不是吗?
火舌卷着烈焰,将他们吞噬而尽。
那个教我权谋韬略,有经世之才的宰相,再也不会纵容我,趴在他的膝头。
那个总是在深夜,替我打扇、温柔腼腆贤惠的妇人,再也不会在我噩梦时,笑意盈盈回应我:“十安,我在呢。”
十安,十安,十方之地,皆得平安,这个名字,连同这副躯体,本就是个笑话。
唇齿间,一股血腥气沿着肺腑涌上,我一口血喷到了太子殿下明黄的吉服上,晕了过去。
8
我的父母死于宫殿失火,和二殿下的婚礼也被那场大火付之一炬。
我被淑妃娘娘,以对二殿下大不敬为由,勒令在思过堂反省。
似乎曾经被二殿下荣宠的的降臣之女,就像这后宫昙花一现的梦,被一阵风吹过就消散了。
二殿下那个怀了孕的表妹,倒是日日殷勤,每日命我超数百遍经书为她腹中孩儿祈福。
不是用墨,而是用我的血。
任凭她张牙舞爪,却不敢明目张胆的弄死我,
因为谁都拿不准,心高气傲的二殿下,被我当众折辱后,还会不会对我旧情复燃。
也是因为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竟派亲兵在门口把守。
生怕我随我父母般遭遇不测,饮恨黄泉。
后宫传闻,我是灾星荧惑转世,凭借一张脸,让两兄弟生了嫌隙,母子失了和气。
而我对二殿下表妹的奚落,总是沉默的回以鄙视之情。
“十安,别犟了,认命吧。我会禀明母妃,将你纳做侧妃,你随我出了这思过阁可好。”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看着我披麻戴孝的白衣,露出了几分心疼和懊恼。
“淑妃娘娘毕竟是抚养我长大的母妃,你向她低个头,认个错,她是不会和你计较的。”
一个侧妃之位,是太子殿下所能给出的最大宽容,
既能让淑妃忌惮,也能救我的命。
是啊,淑妃娘娘最在乎自己仁善的名声,又怎么会和命若蝼蚁的我计较。
可他们都不懂,不是我出不了思过阁,而是我不想出去。
我膝盖被磨的鲜血淋漓,在地上映出了椭圆的血印子。
太子殿下很好,可是我们相遇的太晚。
我轻轻的拥抱了太子殿下一下,轻得像蝉翼的薄羽。
或许在他曾经想要冲进大火时,我曾片刻心动过。
可太子殿下的一句认命,又将这场心动,压得粉身碎骨。
“太子殿下,我不认命,也无错可认,过往种种,你都全当一场梦吧。”
9
父亲说,我的美丽,只有站在合适的人身边,才能倾国覆城。
真正的美人,从不是回头一笑百媚生,而是回眸一笑,则让人生不如死。
我是一株只有在至高无上的权柄处,才能盛开的美人花。
那夜,我金装玉裹,塞给了掌事女官一块拳头大的金锭。
当夜,御花园我素手执琴,为执掌至高无上的权柄的人,献上了倾世一舞。
由大周最出众的歌舞大家调教数年的倾城之卷,在帝王面前徐徐展开。
这位传闻中的铁血君王,抬起我倾国倾城的脸,冷淡如霜的眉眼,如寒冰乍破。
“想不到气数将尽的大周,竟也能养出你这般钟灵神秀的女子。”
我没有福气做二殿下的王妃,也错过了太子殿下侧妃的机会。
从一开始,诸般种种,我们也都不过是,逐鹿天下的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当我的清白变成一朵红花,绽放在丝帕上时,
这无用的贞洁,在此刻才迎来了最大的价值。
美人必须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世间男人皆是如此认为,铁血君王也不例外。
仅仅一夜,我便连越数级,还未有子嗣,就已被封了容妃。
和养育了两位皇子的淑妃娘娘,平起平坐。
看着王座之下,他两个儿子惨白的脸,陛下笑的志得意满。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家无情,满是制衡。
我就像一把埋藏于世的匕首,终于在王权之下,绽放出泠然寒光。
尽管淑妃娘娘看我的眼神,像是择人而噬。
可她依然不敢抬起头来,光明正大的怒斥我。
只因我是宠妃,陛下赐我无需对淑妃,行跪拜之礼的恩典。
并且夺了她副后的权柄,只为博美人一笑。
此刻,她正跪在地上,当着她夫君的面,瑟瑟发抖。
陛下至今为止,未有正妻,皇后之位空悬数年。
即使是诞下一子的淑妃娘娘,也不过就是个妾。
王权之下,皆为蝼蚁,
这句话,想必淑妃娘娘很快就会心领神会,
毕竟她娘家的手,实在伸得太长。
10
当我带着陛下的旨意,要将二殿下怀有身孕的美姬仗杀于殿前时,淑妃娘娘目眦欲裂。
有什么,比她的夫君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孙子,更能让她颜面尽失。
昔日潇洒肆意的二殿下,看向我的目光,也带着瑟缩和悔恨。
可这个懦夫,依然选择了忍气吞声。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不顾廉耻,忤逆人伦,倾家丧国的妖妃,本宫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杀了你。”
说实话,我并不在乎这些世俗污名,
我喜欢陛下的权势,从我躺在那张床上宽衣解带开始,
我就已将这口诛笔伐的污水,抛诸脑后。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谁的女人,才重要。
我拍了拍二殿下表妹的脸,笑着说:“马上就要死了,害怕吗,不知道你到了下面,还能不能母凭子贵?”
我笑眯眯的看着她:“好妹妹,我说过了吧,此后的皇宫,除我以外,再无赢家。”
我轻轻舒展了下腰肢,将美姬和协同纵火的一干元凶,纷纷关到了淑妃娘娘的主殿。
然后一把火,将宫殿点燃。
我要慢慢烧,什么时候人死了,火才能停下。
如果中途有谁跑出来,那么就株连九族。
当然,我也很善良的将他们的父母也一起叫了过来。
我看着天边虚晃的烈日,时间还长,可以慢慢和亲人告别,
也可以静静的享受,眼睁睁看着,骨肉分离的世间之乐。
那天,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肉香。
也是从那日之后,金尊玉贵的二殿下,竟再也不食荤腥,改吃素了。
11
我醒来时,熹微的晨光照映在我的脸上。
我睡在帝王的寝殿,而不是他专门安置妃妾的地方。
陛下从不纵欲,但自从有了我,他戎马半生的清心寡欲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没有男人不爱色,但他似乎总透过我,再看另一个人。
“十安,孤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在他平静的注视下,面不改色的摇了摇头。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眼睑:“你的眉眼,很像我从前的未婚妻雪姬,不过很可惜,她背叛了孤,已经死了。”
“殿下讨厌,有了妾身,居然还想着别人。”
我轻笑着,赤着雪白的脚,勾起他更深的欲念。
我在他的身下颤栗、疯狂,眼睛和心却平淡无波。
我想,我大抵是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善意谎言。
雪姬,我自然是知道的。
可我不是雪肤花貌端庄典雅的雪姬,我只是个七岁就父母双亡的孤儿罢了。
那些记忆中关于雪姬的美丽片影,也只变成了那抹惨不忍睹的血色。
她死时,肤白如雪的肌肤已变得青白。
那双如同山水版潋滟的眼眸,也早就变成了死不瞑目的悔恨。
她的美丽,如同世间重宝,似乎生来就要匹配至高无上的王权。
可淑妃的妒火,就像烈烈燃烧的火。
她命人将不日将要嫁入天家的雪姬劫掠,扔在了破庙乞丐流寇群居的地方。
她被下了无解的媚药。
她的自尊就这样,被肮脏的禽兽碾碎殆尽。
后来,朝中传言尚书之女雪姬,背叛陛下,私自逃婚。
于是陛下诛杀了雪姬的九族,百余条性命,死的一干二净。
事实上,雪姬不止自杀过一次,可都被一个心善的书生拦了下来。
她肚子里揣着一个罪孽的生命,却遇上了如同一捧白雪般干净的男人。
雪姬决定放下过去,隐姓埋名,将孩子生下来,和书生做一世平凡夫妻。
可不甘心被女人辜负的陛下依然找到了她。
他当着雪姬七岁女儿的面,将她压在塌上,强暴了她。
昏黄的烛火、晃动的人影,我就眨着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在他强势霸道的满足声中,他掐断了雪姬的脖子。
然后又将刚刚归家的书生和同村的人,悉数斩杀。
可他却放过了那个女孩,他掐着女孩的脖子,
“总得有人记得,背叛孤的人,是什么下场。”
12
我和淑妃娘娘的关系势同水火,越加紧张。
我知道,她怕我生下子嗣、怕我夺了她的位置,更怕我将她昔年的罪行公之于众。
从她看我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我和雪姬的关系匪浅,但我们谁都不曾明说。
直到她对我出了手,在我的膳食里下了毒,却由我的侍女代我受过。
那个自我入宫,就一直为我通风报信的侍女,死在了订亲的前夜。
我刚求陛下,允了她和守门侍卫的婚事。
她还未曾穿上喜服,做新娘,就变成了我手中小小的盒子。
她死时,腹中胎息已有三月。
于是,在陛下宣召我侍寝时,我捧着那碗带毒的浓汤一饮而尽。
我和陛下激烈的拥吻,直到他察觉出不对,将我推开。
我冷笑着,如果加上我的命还不够,那么加上谋害帝君的罪名呢。
陛下并非无敌,陛下也怕死。
大殿之上,淑妃娘娘怒气冲冲的斥责我,狼子野心诬陷于她,居心不良。
可她不知道,我也喝了那碗毒药,并且差点命悬一线,半只脚迈入了鬼门关。
“容妃如果真要诬陷你,又何必自寻死路喝了那碗毒药,淑妃,你真当孤这些年对你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好哄好骗不成?”
淑妃状若疯妇,大叫着不相信,直到看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我,才安静下来。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雪姬的女儿,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面色讥讽道:“高高在上的陛下,被你们这对低贱的母女,戏弄于股掌,真是可笑又可怜。”
“你大可以告诉陛下我是谁,可是娘娘别忘了,你可还有个儿子。”
“你觉得,陛下能为了我杀了孙子,就不会杀掉妄图染指王座的儿子吗?”
淑妃娘娘停住脚步,僵在原地。
她跪着哀求我,千般罪孽,由她一人承担,求我放过二殿下。
我凄婉的笑了,问她:“那我阿娘呢,她的命谁来还。”
她没回答我,或许她永远都无法回答。
因为剩下的毒药,我给她全都灌了下去。
13
我命人将淑妃娘娘的一截断指,送给了二殿下,权当做昔日恩爱一场的报答。
果不其然,那天,二太子带着一众护卫提着一把剑闯入了我的宫殿。
他大叫着诛杀妖妃,还伙同一众大臣威逼陛下,要将我就地正法以正朝纲。
我轻笑着,看着曾经发誓要和我长相厮守的天皇贵胄,如今刀剑相对,真是唏嘘。
陛下扯下帷幔,盖在我赤裸的身上:“如果不听你的话,你岂不是也要将孤也杀了?”
“父皇昏聩,难道要葬送了启国的未来吗”
面对二殿下的质问,我半裸香肩,笑意潋滟:“二殿下在胡说什么?陛下坐拥四海,启国就算亡在了陛下手里,那也是命中注定,怎能是昏庸无道,难不成,殿下要替陛下做主不成?”
“十安,早知今日如此,当日,我就该杀了你。”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以妄图颠覆造反的名义,被压入了天牢。
许是念在血脉亲情,陛下终究还是没有杀了二殿下。
只是让他终身监禁,非诏不得踏出拘役之处半步。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毫不意外,我抱起淑妃娘娘的骨灰去探望了他。
没办法,陛下想留着二殿下和太子殿下,达到权利互相制衡,我却只想让这懦夫去死。
阴暗的天牢里,二殿下痴迷的望着我的脸,喃喃道:“十安,我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没有回答,只是半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还记得玉敏吗?”
他摇了摇头:“玉敏是谁?是我的哪个姬妾吗?”
我颜若舜华,笑意灿然:“忘了吗,你和玉敏私定终生,结果你失信于她,你的舅父挥兵百万,撞破王城时,玉敏从城墙跳下自尽而亡。”
那年七夕,鹊桥相会,貌美的宰相之女玉敏和化身为异国商人的二太子相遇。
少女懵懂天真,一心扑在情郎身上,可二殿下却趁机欺骗贵女,替他窃取了宰相书房的军事机要。
春风一度后,他抛弃了少女,不日后,大周国破家亡,尸横遍野。
少女远在军中的嫡亲的二哥的人头,被敌军将领挂在了墙头。
那一刻,玉敏伤心欲绝,心如死灰的跳下了城楼。
“你到底是谁?亅我听到二殿下如此问道。
14
我是谁?大概应该是玉敏的好姐妹吧。
父母死后的那年,人间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饥荒。
人们在草皮被吃光了之后,开始打上了人的主意。
易子而食的惨剧屡见不鲜,而我大概也将要成为被吃的对象。
幸运的是,她被宰相一家搭救,成为了小姐玉敏的贴身玩伴,也成了丞相养在深闺的养女。
从七岁到十八岁,她们做了十一年的姐妹。
直到玉敏跳下城楼,直到我看到,与我订下婚约的二郎的首级悬于城墙之上。
“所以,一切都是一场阴谋,从你父亲设计佯装投降开始,到你绣楼上的蓄意引诱,都是你们的算计?”
“对啊,毕竟无论是我,还是玉敏的父母,都只是蝼蚁,如果没有殿下相助,我一介孤女有哪里来的本事,可以来到陛下身边呢?”
他嘶哑的咆哮着,向我扑来,却被我一柄利刃,插入心胸。
他曾哄骗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告诉玉敏,他爱慕于她。
月光幽幽地照在二殿下死不瞑目的脸上,我看着手上跳动的心。
我不相信他的誓言,可他的心,确实是红色的。
于是我捡起刀柄,在上面刻上了玉敏的名字。
15
那日后,我被陛下立做了皇后,从降臣之女变成了启国最尊贵的女人。
“儿臣拜见皇后娘娘。”
视线相交间,我似笑非笑,而太子殿下则是痛不欲生。
陛下待我十分之好,而尊贵的太子殿下,看我过分瘦弱的样子,大概以为我过的很不好。
我撇了撇嘴,身怀有孕的我,自然是金尊玉贵,怎么可能不好。
如果不是腹中这个孩儿,我也不可能在杀了二殿下后,全身而退。
杀了陛下的一个孩子,自然要再赔给他另一个孩子。
只是孩子的父亲,并不是陛下。
我微眯着眼,拉着太子殿下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笑道:“要不要摸摸看,三个月了。”
只要陛下的后宫起火,我就开心,和他的儿子生孩子,这个孩子四舍五入也等同于和他一脉同源。
我怀的是太子殿下的亲生血脉,他自然对我也起不了什么忌惮的心思。
反而怜惜我越加孱弱的身体,在脑海中脑补出我被陛下折磨的情形。
美人在侧,却不再怀的苦楚,逼得他几欲发狂。
再加上太子殿下的权柄日益扩大,身侧追随者众多,
也让这对父子之间,两两相见,多了几分讳莫如深的意思。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像个工具人一般,在床榻间安静沉默的侍奉着陛下。
明明陛下尚在如日中天之年,却日渐衰弱,大有日渐缠绵病榻之势。
子少母壮,我又是个绝色美人,他曾听闻我和太子之间的传言难免多想,于是立下了如果他不慎身故,皇后娘娘需要陪葬的诏命。
我知道,这是他对我最后的试探。
我垂下眼帘,将眼底的讥讽遮的严严实实,恭敬而顺从接下了我的催命符。
压倒一头温驯的骆驼,往往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午后散步时,被太子殿下拦了下来。
他将我拉住,看着我日渐高挺的肚子,神色复杂的说道:“十安,你是知道我心意的,我的目的是不想让你死,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笑了起来只是着他的眼睛,如同若干年前,回绝他一般,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只是不想认命罢了。”
我拉着他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我要你将你的父亲,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只有这样,你的儿子才有可能叫你一声爹。”
16
我和太子殿下里应外合,控制了王宫一半的禁卫。
古往今来,谋权篡位都毫无疑问在走钢丝。
我和太子殿下将谋反的时间,定在了我待产之时。
届时,陛下定会陪伴在侧,他又怎能想到为他生儿育女的美人,起了将他送入黄泉的心思。
我在刚满二十岁的年纪,生下了陛下的第三子,而陛下也迎来了他的死局。
我一直以为,杀了高高在上的陛下,与我而言,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直到我看到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亲生儿子的穿胸一剑。
我才诧异,他其实只是色欲熏心,被权力束缚在王座上的可怜虫罢了。
我抱着刚出生,眼泪汪汪的儿子,挥着手和陛下打招呼:“来乖宝,叫爷爷,快和爷爷说再见吧,因为你的爷爷,就要死了。”
陛下不甘心的问我,为什么。
我不懂,他在问哪个?
是在问,他为何突然就虚弱下去了吗?
因为我是城破的那日,就开始每日服食曼陀罗花的汁液。
我的皮肤,我的口脂,乃至我的每的血,都藏着剧毒,日久天长都足以杀死他。
更何况,他时时刻刻,与我耳鬓厮磨, 恩爱非常。
“果然最毒妇人心, 十安, 是孤小瞧你了。”
我笑了笑,俯身道:“陛下,你以为你死了,你的王座, 就会长长久久的, 传给你的子孙吗?”
我顿了顿, 低声笑道:“不会的, 如我所说, 我体内的每滴血液都有剧毒, 当然,我生下的孩子也是如此,和我缠绵床榻的太子殿下也是如此。”
我抱着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婴儿, 叹了口气:“大概您可爱的孙子,过不了几年, 也会去找你。”
陛下在不甘心中闭上了双眼,可我不知道,我为何还会如此难受。
尽管早就做好了,这个从我腹中出生的孩子,是我对启国的报复,却依然心如刀绞。
三年后,太子殿下在我怀中溘然长逝。
这位一生孤高的太子殿下, 摸着我的脸,笑道:“十安, 我终究还是负了你, 丢下了你们孤儿寡母, 你要好好活着, 不要太早下来找我。”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他的脸, 可大颗的眼泪落下, 让我什么都看不见。
从此,我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但是没有人知道, 而宝座上的幼帝,不是我的孩子, 是我早就在暗中收留好的孤儿。
在太子殿下死后的两年后, 我年幼的孩儿,也在我怀里没了呼吸。
他长得很像他的父亲, 他总是会笑着拉着我的手, 叫我母后。
他走的那天,小小的身子, 瘦的像一把柴,他说:“母后是不是天黑了, 怎么天上的星星都灭了呢。”
我搂着他小小的身子, 泪如雨下:“对啊,天黑了,所以母后的乖宝宝,睡吧, 要做个长长的美梦。”
忍常人所不能忍,舍世人都不能舍,才能得到世人之不可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