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节 梦锁深宫
第 54 节 梦锁深宫
人前,我是宠冠后宫的美人。
人后,他们都笑我是冷宫里爬出来的贱坯子。
可他们都不知道。
我是来取那疯批皇帝的狗命的。
1
我叫归梦,原是冷宫里最低等的小宫女。
某天,被偶然来冷宫散步的皇上一眼看中,破格被封为美人。
赐居先皇后曾住过的瑶光殿,身边伺候的嬷嬷是先皇后曾经的陪嫁。
还未侍寝,我便荣宠加身,恩赏不断。
一朝鱼跃龙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可我偏不。
虽然位份不高,但我仗着皇上宠爱,气焰日渐旺盛,性子也越发嚣张霸道。
封赏不过两月,恶名已然传遍整个后宫,隔三岔五也有人告到皇上跟前。
偏偏皇上跟眼瞎耳聋一般,从不肯因她们为难我,因而如今我在后宫无人敢招惹。
这不,昨日我才“目中无人”地掌掴了宫里位份最高的瑾贵妃白悦榕。
这事不能全怪我。
是白悦榕主动招惹的。
毕竟在我之前,她才是宫里唯一盛宠的妃子,甚至在皇后娘娘死后还得掌凤印,称霸后宫。
而我作为刚受封的新人,迟迟没去拜见已是无礼,横行霸道的传闻还不停传到她耳中。
于是,昨日白悦榕便在御花园给我来了个鸿门宴,意图立威。
我一踏入御花园,耳边就充斥着各种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位新妹妹可真矜贵,贵妃姐姐的茶会都敢迟到,这是圣眷正浓,不把我们放眼里。”
“没办法,皇上愿意宠着呀!我们可别多嘴,不然哪天被人告状都不知道。”
“呸,冷宫爬出来的下贱坯子。皇上宠她还不是因为那张脸,得意什么,沾光罢了!”
我状若未闻,径直走到亭台石桌前,规矩地向坐在主位的白悦榕和英妃行礼问安。
英妃娘娘忘了回应,只看着我的脸怔愣出神。
我敏感地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怀念与哀伤。
白悦榕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就是不说那句“免礼”。
我在心底暗笑。
冷宫里待了几年,见多了糟践人的手段,区区一个半身蹲礼算什么,今日我就是蹲上半个时辰都能纹丝不动。
当然,此时我盛宠正浓,白悦榕到底有所顾忌,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开了尊口,让我免礼落座。
这时,白悦榕身边的盈嫔开了口。
“难得姐姐今日邀约,真是妹妹们的荣幸,不知姐姐怎的如此好兴致?”
说话间恶意的眼神不住地往我身上刀,就差直接开口宣布要对付我。
白悦榕微弯的红唇带着骄矜的意味。
“前两日我殿里的宫人收拾库房,正巧翻出了几年前皇上赏赐的美人图。我观那画工笔精巧,实在好看极了。这不新来了个妹妹,正好拿出来邀大家共赏。”
话音刚落,宫人们便自觉地捧着美人图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于石桌之上。
丝帛画卷上,美人红衣飒爽,五官秀美妍丽,鸦羽青丝随风而散,一手执马鞭一手扯缰绳,骑着骏马的她鲜活又生动。
再仔细看,画中美人竟与我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2
“皇后娘娘……”
英妃失神地喊出画中人的身份。
白悦榕泠泠娇笑,“英妃姐姐好眼力,这是皇后娘娘年少时,皇上亲手为她作的画。”
她转头问我:“妹妹觉着好看吗?”
我微微一笑,诚挚夸赞:“皇后娘娘惊艳绝伦,风采娇然,自然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我态度真诚,言辞恳切,白悦榕的脸色反而变得难看至极。
一旁的辛嫔识趣地提醒:“傻妹妹,贵妃的意思是,你难道不觉得画中人长得像谁吗?”
我浅浅微笑,并不作答。
白悦榕冷脸向我走来,蔻丹染红的指甲用力掐住我的下颌。
“若非你跟个死人长得像,你以为皇上会多瞧你一眼?蠢而不自知的替身,上不得台面的贱婢,也配与我争?”
说完,她松开我下颌,施恩般的语气:“这画赏你了,挂到显眼处,日日夜夜看着好认清自个儿的身份,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你知道你的下场。”
说罢,随手抄起美人图扔在我脚下。
上好丝帛制成的画卷被粗暴对待,在地上胡乱皱成一团,连画上美人的脸都扭曲变形。
我忍不住蹙了眉头,没有半点嫌弃地把画卷仔细卷起,小心翼翼地双手揽在怀里。
我抱着画,几步走到白悦榕跟前,居高临下地冷眼看她。
“我下场如何,日后可见分晓。不过……”
我话音一转,“贵妃娘娘现在的下场我倒可以告知。”
说罢,我扬手一挥。
“啪——”
十成力的巴掌落在白悦榕那张娇若桃花的脸上。
所有人震惊当场,狠狠地倒吸一口气。
掌心传来又麻又烫的痛感时,我只觉得爽快淋漓。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我抱着画施施然地带着岑嬷嬷离去。
3
白悦榕当众被我甩巴掌,自感受辱。
可她却选择忍而不发,专门等到今日半张脸红肿起来,才顶着伤梨花带泪地告到皇上跟前。
我搅得后宫不得安生的各种光荣事迹,早已传入皇上耳中,可他从来不会拿这些与我说半句重话。
如今我打的是皇上曾捧在手心独宠的贵妃,不知皇上这会要如何抉择。
皇上派了贴身的大太监邹海来瑶光殿传我过去。
邹海是后宫里人人巴结的存在,在我面前却谦卑恭敬,说话温声细语,隐隐还透着几分讨好。
“今日皇上特意命御膳房做了几道特色佳肴,美人有口福了。”
我嫣然一笑。
言下之意,皇上并没有追究的打算。
岑嬷嬷伶俐地掏出几片金叶子递过去,美其名曰:请邹公公喝茶。
我随邹海来到御书房,才刚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柔柔弱弱的啜泣声。
我做好表情管理,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溜烟小跑进去,直接跑到赵琛面前,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亲密地坐到他腿上。
我笑得眉眼弯弯:“皇上万安。”
赵琛原本满是不耐烦的冷脸一下子破功,急忙扶住我摇晃的身子。
他一脸无奈,语气宠溺:“小心点,可别摔了。”
明显把还跪坐在地上的白悦榕给彻底忽略了。
“请皇上为臣妾主持公道!”白悦榕不甘心地大喊。
赵琛没应她,而是温声问我,“贵妃说你昨日掌掴她?”
我大方承认,详细地与他说了昨天发生的事。
赵琛怔忪片刻,哑声问:“那画如今在你那?”
“是啊,毕竟是贵妃娘娘『赏』的见面礼,怎好随便处置。”
我刻意加重语气。
没出意外,瞬间点燃了赵琛的怒火。
他冷眼如刀割在白悦榕脸上。
“放肆!皇后的画像,朕亲笔绘制,怎轮得到你来当赏赐?!”
白悦榕瞠目结舌,全然没想到我有胆子在赵琛面前分辨昨日的前因后果。
她哑口无言:“皇上,那明明是你……”
赵琛厉眼横过去,白悦榕噤若寒蝉,最后只敢喏喏低头,不敢多言一语。
我低眉顺眼,纤纤手指肆无忌惮地把玩着赵琛腰间的玉佩。
青丝顺势垂落在我脸颊旁,遮住了我唇边的嘲讽。
瞧瞧如今这世道,亏心之人,竟也有兴师问罪的资格。
4
最后,先来告状的白悦榕从贵妃降为妃,凤印也被夺了。
而被告状的我,没得半句苛责,反而越级得晋妃位。
为了表示对我“受委屈”的弥补,我甚至如愿以偿得来一个参加中秋宫宴的资格。
不费吹灰之力便达到目的,陪赵琛用的那顿晚膳,我心情甚好,胃口大开。
赵琛看我吃得香,高兴极了,眼眸里的柔情化开一片。
明明是九五之尊,却在同桌吃饭时亲手为我布菜擦嘴。
“我就知道臻臻爱吃这些,明日我还让他们做。”
一听这称呼,我就知道,赵琛又犯病了。
臻臻,是赵琛原先那位已故皇后的小名。
对此,我见怪不怪。
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从善如流地朝赵琛露出他心心念念的,属于皇后娘娘的笑容。
“谢谢琛哥哥。”
——这是我扮演皇后娘娘时,对赵琛的称呼。
后宫嫉妒我一朝得宠的人多不胜数,他们会在背后嚼舌根。
说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容貌像先皇后就恃宠而骄。
说我下贱坯子,若非这张脸,别说爬龙床,就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也有可怜我傻乎乎当了替身的人,他们都说我日后怕是登高跌重,下场戚戚。
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皇后娘娘的替身。
我不仅知道,而且甘愿。
正因如此,我才能成功“偶遇”当今皇上。
不过爬上龙床是真没有。
受封两月,赵琛虽时常光顾瑶光殿。
但他来的多数时间都是沉默寡言的,要么看着皇后娘娘的遗物发呆,要么看着像极了皇后娘娘的我发呆。
我在赵琛身边,只需要配合要求扮演曾经的皇后娘娘。
读她读过的书,跳她跳过的舞,说她说过的话,还要做她擅长的甜食。
赵琛搭戏台,我来演,给他造一场名叫深情的梦。
在赵琛的不懈指导下,我的表演日渐炉火纯青,演得太刻骨入迷,有时甚至连岑嬷嬷都忍不住看着我陷入沉思。
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离世后,皇上成了一个深情永铸的疯批。
我比皇上更疯。
顶着一个替身的头衔,想当个祸国的妖妃。
5
晚膳后,我回到瑶光殿。
叫人取来皇后娘娘的画像,拿干帕子仔细扫去画卷上的微尘,抚平白悦榕留下的皱褶。
方才在御书房我便瞧见岑嬷嬷死命掐着手掌心,直到通红一片都不肯松动力气,可见心里是隐忍着一股气的。
于是我问她:“为何这画会落到白悦榕手上?”
岑嬷嬷恨恨地呸了一声。
“那年妖妃盛宠,娘娘与那狗皇帝隔阂已久,日夜紧闭宫门虔心礼佛也算相安无事。直到妖妃生辰那日,狗皇帝突然传召娘娘过去。”
“为了哄妖妃高兴,竟在席间当众让娘娘表演舞剑,娘娘不肯,那狗皇帝为了气娘娘,便将曾视若珍宝的画像当做美人图赏给妖妃。”
当众折辱之耻啊……难怪最后那样心灰意冷。
我垂眸看着画卷上的艳丽美人,指腹摩挲在她明媚的容颜上。
脑海里却闪过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容,连眼睛里折出来的光都带着森然的孤独感。
果真是,爱情使人消瘦么……
6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往年都是瑾贵妃,哦不,现在是瑾妃,陪皇上上主座主持宴会的。
今年,主角之一变成了我。
在意味各异的目光中,赵琛万分珍重地牵着我步步上高台,仿佛牵着一件绝世珍宝。
下首的白悦榕愤恨地瞪着我,双眼几欲喷火。
我心情甚好,笑意融融地朝她举杯。
宴会即将开始,下面众人突然多了几分骚动。
太监高声传话:“秦王殿下到。”
顿时,赵琛脸色微变,薄唇微微抿起。
这是他不高兴和紧张时的小动作。
秦王赵渊,是先帝同胞兄弟的嫡子。
也是当年继位人选之一,还是身份最好、能力最出众、支持者最多的那个。
时至今日,朝中仍有许多刚正不阿的老臣看好他。
赵琛继位以来,不知多少次对赵渊下黑手,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还是先秦王恶疾离世,赵渊才自愿迁回封地,赵琛得以安心几年。
近段时日,趁着中秋团圆,远在封地的赵渊回京了。
不仅如此,似乎还大有暂时不离京的打算。
——先帝手足情深,并没有给两位王爷无召不得入京的旨意。
赵琛是该怕一怕的。
赵渊的到来备受瞩目,然他并非高调之人,恪守规矩地跟赵琛行礼问安后,很快便安然落座。
一时间席面上也算是君臣同乐,和乐融融。
宴会正酣,我吃饱喝足,心里便多了几分想搞事情的躁动。
我跟赵琛撒娇:“臣妾听闻瑾妃曾一舞闻天下,皇上能否让臣妾开开眼界?”
这事我听英妃提过一嘴。
白悦榕作为异族第一美人在议和宴被献上时,就是跳了一支艳压四方的霓裳舞。
当年的她,受有心人指点,身穿一袭红衣,纤姿若扶风柳,抬眼垂眸皆柔顺,有皇后娘娘年少时的影子,却又跟皇后娘娘是相反的风情,让赵琛倍觉新鲜。
只不过,上位后白悦榕便没再当众跳舞。
想也明白。
高傲如她,身为一族公主却被当作物件上贡,还要当众跳舞取悦众人,简直奇耻大辱。
这不,这会儿我话音刚落,那边的白悦榕便脸色大变地推倒了一个酒杯。
“你大胆!我乃皇上的贵……妃子,怎能受此侮辱?!”
白悦榕恼羞成怒地朝我发难。
我状若无辜,“皇上,妃子跳舞是侮辱吗?臣妾无知,第一次听说。”
赵琛一脸宠溺地摩挲着我的手腕。
“朕也第一次听说。”
转头,他就盯着白悦榕下达命令。
“来人,给瑾妃换上舞衣。”
7
皇命难违,再觉屈辱,白悦榕都只能忍气吞声,含泪在大殿中央舞动身姿。
可多年养尊处优,白悦榕早已不及少女时的轻盈身姿,舞步凌乱,节奏拖沓。
一曲成名霓裳舞,最终跳得不伦不类,贻笑大方。
赵琛对我的刁难心知肚明,竟还巴巴地问我满不满意。
我惋惜慨叹:“看来有时候传闻不可信。”
白悦榕瞬间跌落在地,终是受不住屈辱当场哭晕过去。
我仔细瞧着,哭是情真意切的,晕倒还不至于,顺水推舟罢了。
因着我的肆无忌惮,下首的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许多不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而,我并不在意。
我的心思全在不远处那个谪仙一般的男子上。
看见那人被小宫女不小心弄湿衣袖而匆匆离座,我也坐不下去了。
“皇上,臣妾累了,先回瑶光殿。”
说完我便起身离开,连行礼告退都没有。
在场的都是重臣老臣,他们其中一些人瞧我今日这行事做派多有不满,心急的更是当场进言说我尊卑不分、祸乱宫闱。
身后一道道义正言辞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转头吩咐岑嬷嬷。
“把说话的都记下来,找人仔细查查他们身后的关系。”
8
明月湖那边安静沉寂,灼灼光影间站着一个清冷俊雅的男子。
我款款走去,态度大方地跟那人打招呼。
“秦王殿下安好。”
赵渊缓缓转身,见来人是我,他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我瞥了眼他被酒渍浸污的袖口。
请君入瓮的小把戏瞒不过这个人,只是他大概没想到来者竟会是我。
赵渊那张好看的脸又恢复冷淡如水。
“不知梦妃娘娘这出,为何。”
我笑着走近他。
“只是想离近些看看王爷而已。”
赵渊忍不住微蹙俊眉,“娘娘何意?”
“离近些看,才好看清王爷眼底何欲,心中所求呀。”
一刹间,赵渊眼里迸射杀机,我的脖颈上也多了一把冰冷的利刃。
“娘娘逾矩了。”赵渊嗓音里暗含警告。
我镇定自若,甚至有些佩服这人的神通广大。
深宫之中,后宫之地,一个王爷竟悄然无声地带着暗卫自由出入。
赵渊深沉的眼神落在我笑眯眯的脸上,半会儿,他才挥退暗卫。
那人得令,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一息之间便悄然无踪。
啧啧,手下能有这样的人才,足可窥见这人的魄力与手段。
“若我能助王爷得偿所愿,不知王爷能否许我三个愿望?”
赵渊沉吟不语。
似乎想不通我一个身处后宫的妃嫔能给他什么助力。
我知他心中存疑,但并不着急解释。
毕竟手里的牌要一张一张出才有意思。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西南战役上那张落入异族的攻防图,背后的人的名字。王爷考虑好了,自可传信与我。”
说罢,我款款行礼便准备离去。
赵渊一句话制止了我。
“为何找上我?”
他深沉的眼眸望入我的眼,意图剖析我接下来的答案。
“因为王爷的眼里容得下一个山河盛世。”
赵渊怔愣当场,回神时,我已远去。
他的目光落在明月湖上,稀薄的月色铺满湖面,仿佛明镜拢纱,朦胧又迷离。
赵渊不禁想起方才凝视的那双眼。
融融的笑意就是那层薄纱,薄纱后有一汪明月,透亮得让他莫名生出几分心悸。
9
近日,秦王迟迟不离京,赵琛心情烦躁,便少来找我。
我乐得自在,一天天潇洒快活。
这日我又独自闲逛花园,走到某处,隐约听见熟悉的人声。
借着层层叠叠的树丛,我循声看去,正好看见了另一头的白悦榕。
好几个宫人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白悦榕正对着几个妃嫔呼呼喝喝,内容听不清,但瞧她面目狰狞,左右不是好话。
我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时,身边竟站了一个人。
正是一段时间没见的英妃。
我急忙行礼,英妃却连忙扶住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将我拉离树丛,走到花园另一边的偏僻处。
看样子,是有话要说。
“你想听听皇上与皇后娘娘从前的事吗?”
英妃这话来得突然,但表情却带着一抹深思熟虑。
我诚实点头。
赵琛从不与我提及过去,岑嬷嬷说这是负心人心虚愧疚,不配提从前。
而那个人……自认往事不堪回首,所以从不与我细说。
英妃是个善良的女子。
她一直对我被当替身一事耿耿于怀,所以素来对我十分宽容照顾。
今日要
兄弟们都能入太傅学堂,识字明理论国策,只有他被敷衍般塞到镇国将军府学些不轻不重的拳脚功夫。
赵琛的生母是一名宫女,一夜侍寝怀了孩子才被提为位份最低的嫔妃。
所以赵琛即便满腹怨气也不敢轻易表露,只埋头练功,每日累累伤痕,能力却不得寸进。
直到那日练马场上遇见容臻,也就是后来的皇后娘娘。
她穿着一身火红劲装,策马扬鞭,肆意又潇洒,是一众闺秀公子中最亮眼的存在。
赵琛看她的一瞬间,便被迷得移不开眼。
我这才恍然,原来那幅美人图的意境就在这里。
“容臻个性开朗张扬,不忍见他被排挤冷落,便主动带他融入朋友堆里,后来他们俩便渐渐形影不离……”
容臻举止磊落清正,既不会对赵琛的身份有所隔阂,亦不会因为他无宠而落井下石。
她是赵琛走入穷巷时的明灯,也是他失意时的倾听者。有了容臻,赵琛的每一天都变得明亮光彩。
不过两三年,二人情愫渐生,彼此许定终生。
10
然,那年先皇猝然驾崩。
朝廷内外动荡,夺位之争骤然打响。
前头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最后都落得一个同归于尽、不得善终的悲惨下场。
反而是被排挤在外头的赵琛侥幸活了下来,之后便由镇国将军和几位内阁老臣联手推上皇位。
皇位看似来得艰难,实际全凭运气和推波助澜,因而难以服众。
头两年赵琛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国事,就怕有人说他德不配位。
当时在赵琛看来,当皇帝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心爱的女子当上皇后,日夜陪伴自己。
然而,待赵琛羽翼长成,手下也有一批忠于自己的人手,便开始渐渐迷了心智。
他不再专于政事,反而一味收拢皇权。
因不满老臣们对他诸多指点,所以多次明里暗里纵容奸臣排挤良臣,时日渐长,老臣们心也寒透了。
心寒的人,还有皇后娘娘。
眼看赵琛越发不成样子,皇后娘娘私下苦劝两句,还受了苛责与冷眼。
赵琛责怪皇后不知体谅他,甚至质疑她与容家别有用心。
于是便故意冷落,一直到后来西南战役后的议和宫宴,异族公主白悦榕被献上来。
白悦榕入宫后风头一时无两,赵琛甚至为了她冷落整个后宫,皇后娘娘苦劝赵琛不要沉迷美色耽误国事。
三番五次下来,赵琛只觉厌烦,当众斥责皇后善妒,甚至在风雪天里罚皇后长跪于殿前。
后来赵琛渐渐疏远皇后,并毫无底线地宠着白悦榕。
直到两年后白悦榕有孕,赵琛才稍有收敛。
意外发生在白悦榕孕后六个月,皇后娘娘不知怎的跟她起了冲突,白悦榕受惊过度诞下死胎。
赵琛下旨彻查真相。
在场好几个同游的嫔妃纷纷指证皇后蓄意伤害。
皇后娘娘的解释赵琛半句都听不入耳。
讲到这里英妃忍不住咬牙。
“那几个小人都是白悦榕的走狗,只会说对娘娘不利的证词”
证词一边倒,赵琛铁了心要惩罚皇后。
被挚爱之人质疑,皇后娘娘彻底心死,自愿走入冷宫。
远在战地的容家父兄先后上奏重审案件,只得了严厉申斥,几个容家旁支甚至被贬官职。
再后来,容家父兄班师回京。
入宫第一件事,并不是御前求情,而是卸下兵权求旨归乡。
11
“卸兵权是娘娘让老爷和大少爷做的。”
岑嬷嬷如是说。
白悦榕流产一事,逼供到位,什么真相查不出来。
赵琛对皇后娘娘的冤屈心知肚明,却不肯为她洗去污名,宁愿拿捏这把柄,抢夺容家的兵权。
这招数小家子气却有奇效,容家真的退了。
“飞鸟尽,良弓藏。”我喃喃道。
帝王无情,容家不退又能如何。
难道要让容家几代功勋都被积毁销骨,才退吗?
只怕那时,便迟了。
“兵权交上没几天,狗皇帝就马上找了替死鬼,下旨迎接娘娘出冷宫。可娘娘早已心灰,宁愿长留冷宫。”
赵琛在冷宫门前恼羞成怒地放狠话。
当时岑嬷嬷亲口传了皇后娘娘的口谕。
“娘娘说生死不再见,皇上不必再来。”
赵琛闻言怅然若失,心里慌得如同半吊空中,久久落不到实处。
最后气急攻心,在冷宫门前狠狠吐了一口血。
岑嬷嬷当场冷笑,挂着生人勿近的表情转身离开。
冷宫大门落锁时的沉闷重响,是赵琛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他的皇后。
他年少时就一直爱着的人,不要他了。
两年后,皇后娘娘突发中毒身亡。
赵琛得知消息那日,他正在微服私访。
他不敢置信,足足顿住半盏茶时间才堪堪有反应,马上下旨往京城赶。
两日后,冷宫走水,皇后娘娘的遗体葬身火海,被烧得尸骨不剩。
赵琛回宫后大病一场,拖着病体冲到冷宫废墟,想挖出皇后的尸首。
可惜,宫殿都烧没了,更何况尸骨,最后烧剩些骨粉也被浇了水,早就不成样子。
打那以后,赵琛就疯魔了。
不再踏足后宫,日夜只守着皇后生前物件度日,拼命沉迷国事麻痹自己。
更甚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每每醉酒撒疯,就跑遍各宫各院找皇后,但凡有谁提一句皇后已逝,都会被就地斩杀。
世人都道帝后情深,天子为爱成魔。
听了那么多,我只觉得好笑。
始作俑者是他,深情成魔还是他。
浪子回头的爱还闪着光吗?
不过一摊烂泥罢了。
12
不过,比起唏嘘这段帝后之情,我更多的是疑惑。
其一,赵琛不可能放任身为异族的白悦榕有孕,怎么就怀上了?
其二,就算赵琛不介意,白悦榕又怎会快两年才怀上。
最后,异族人身强体壮,怎会一摔就流产这么儿戏?
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探索精神。
我第二日拎着食盒又去见了英妃。
听我将疑问一说,英妃拿着糕点的手明显顿了顿。
她叹息一声。
“当日事发突然,许多细节我都没注意到。前一瞬娘娘还在说话,下一瞬白悦榕就倒地惨叫,身下还淌出大片血水,娘娘当时吓得脸都白了。唯一肯定的是,皇后娘娘绝对不会动手。”
两人相隔几步远,伸手都蹭不到白悦榕一片衣角,怎会碰撞到。
况且那是后宫第一个孩子,尽管他生母并不良善,但幼子何辜,皇后娘娘不至于。
“在那之前白悦榕的胎象稳固吗?”
“不稳固的话,太医会另外用药,但医案上都是普通安胎药而已。”
“那太医如今还当职吗?”
“陈太医早就告老……”英妃突然脸色一变,像是想到什么。
“陈太医好像是娘娘入冷宫后就告老的,竟这么巧合……”
回到瑶光殿时,我心里还坠着这事。
我大概能推理出个轮廓,但需要证据。
我让岑嬷嬷暗中送一封信去秦王府。
回礼我也附在上面。
是朝中与异族有勾结的官员名单。
13
没过多久,皇后娘娘的死忌到了。
这天,赵琛又自我放纵,喝得酩酊大醉。
半夜里我睡得迷糊,岑嬷嬷突然跑进来通传,说是皇上醉酒了,意外失足落湖,人被救上来之后就昏迷不醒。
“各宫嫔妃都着急往那头赶呢,那我们……”
我摆摆手,果断决定继续蒙头睡觉。
我又不是御医,找我何用?过去还得违心哭两声,累人得很。
于是,我成了当夜后宫睡得最香的人,翌日吃饱喝足才慢条斯理地演绎一个忧心的宠妃。
寝殿外,一众嫔妃着急地候在那儿。
看脸色,估计通宵了。
白悦榕眼尖,我一进门她原本柔美的眼睛就盯在我身上,说话也很刻薄。
“妹妹心真大,发生这么大件事,竟今早才见人,枉费皇上平日对你百般宠爱。”
“臣妾昨晚发了高热,喝过安神汤就睡死过去,故而来迟,望姐姐们恕罪。”
我的话是对着英妃说的,毕竟如今凤印是她代掌,旁人爱狗叫便狗叫。
英妃早就得知缘由,并没有出言责怪我。
反而呵斥白悦榕:“皇上还在里头睡着呢,妹妹这般喧闹是想做甚?若惊扰皇上,我头一个不放过你!”
白悦榕不甘心地刮了我一眼,讪讪退到一旁。
等守所有太医走出来,再三确认赵琛龙体无恙,嫔妃们这才安心各回各的寝殿。
英妃担心我身体还虚着,一路把我送回瑶光殿。
回去的路上,英妃跟我透露皇上意外落水的真实缘由。
14
“听昨晚皇上身边的宫人说,是因为看见了皇后娘娘的阴魂。”
“什么?”我一脸不可置信。
英妃招来昨晚目睹全程的小太监。
原来昨夜赵琛醉酒后借着醉意跑进暴雨里,一路跑到荷花池时,隐约看见湖面上漂着个红衣女子。
暴雨密如布,赵琛顶着一双醉眼,不知怎的竟喊出皇后的闺名。
红衣女子无动于衷,而且越飘越远,赵琛着急间竟奋不顾身地往池里跳,奔着那红衣身影游去。
当时的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几番周折才把理智全无的赵琛生生拖回来。
我沉默无言,只轻声安慰英妃。
“世间无鬼,有鬼的是人心罢了。”
15
那日以后,后宫频频出现怪事。
一开始,是瑶光殿后院的夜半琴声。
我浅眠,用安神药后会睡得沉,所以从未听过所谓的琴声。
可宫人们却言之凿凿。
有人甚至能认出那琴声出自皇后娘娘生前最爱的仰月琴。
诡异的是,仰月琴一直好好地存在库房里,没人能动也没人敢动。
岑嬷嬷不信邪,带着一众宫人将瑶光殿上下搜了个遍。
库房没人敢进去,所以是岑嬷嬷亲自搜的。
幽暗的烛光下,仰月琴的琴弦无风而动,凄婉的琴声如泣如诉。
宫人们着急地等在门外,只见岑嬷嬷好半天才惨败着脸跑出来,还十分害怕似地把门严严锁上。
后来,是白悦榕的宁安宫。
有小宫女看见皇后娘娘一身素衣在宁安宫里四处游荡,嘴里还喃喃自语。
另外还有好几个嫔妃宫里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自此,后宫闹鬼的传闻如同插了翅膀,迫不及待地飞向外头。
听闻这事的赵琛却完全没有禁止的意思。
反而派人全天候守着几处闹鬼之地,一有异动即刻上报。
侍卫每每上报,赵琛便会立即放下手头事赶到事发处。
我好几次在现场见过他那疯魔样。
不禁啧啧摇头,他这是心心念念,还想见皇后娘娘一面呢。
呵,做梦。
16
后宫被搅得人仰马翻,前朝也不安宁。
群臣趁机把后宫异象推到我头上,说是我狐媚惑主,才惹怒苍天。
他们纷纷上奏,请旨皇上赐死我。
岑嬷嬷念出那几个大臣的名字时,我乐了。
那不正是我给赵渊的名单么?
一群蠢货。
赵琛还没见到正主鬼魂呢,哪里舍得赐死我这替身。
果然,赵琛对这些奏表不为所动,还很周到地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走漏风声给我。
岑嬷嬷说起这事时,赵渊又一次不请自来,正在偏殿与我对弈。
“皇上对归梦姑娘真是情深义重。”
成为合作对象后,赵渊就没再以皇上妃子的身份称呼我。
我对此非常满意。
“这不有张好脸吗?”我笑,“我给你的第二张牌,用上了吗?”
“当然。”赵渊神秘一笑,“非常好用。”
天下大事,不过兵权钱。
后两者赵渊有,缺前者。
所以,我给了他容家从前留下的暗桩的联系方式和暗号,自然是极好用的。
至于后期如何用,就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我放下最后一颗白子,“你输了。”
赵渊十分惊诧。
他棋艺师承高手,十岁起就鲜见输棋,今日这遭倒是久违。
赵渊忍不住看向倚在贵妃榻上眉眼慵懒的我。
想起了他十三岁那年养的一只胖猫,毛色顺滑,每每让他爱不释手。
这会儿,他手心好像有些痒了。
见赵渊突然沉默,我不明所以,正想开口叫他。
不料,他突然低沉咳了一声,随手放下输我的十两银子便匆匆跳窗走人,潜入夜色之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见他耳旁多了几抹可疑的红云。
17
后宫闹鬼时日已久,有几个嫔妃最终还是受不了了。
纷纷跑到冷宫,皇后娘娘生前住过的地方跪地求饶,磕头磕出来的血流了满地。
岑嬷嬷去打听,听说那几个嫔妃夜里总能看见皇后娘娘站在床头,垂头泣血泪,把她们惊吓得人都快没了。
这才迫不及待磕头认罪,招供出当年对皇后娘娘做过的所有污蔑陷害和落井下石。
其中,就有白悦榕流产事件的一二。
说是白悦榕当年的孩子本就生不下来,所以才联手她们栽赃到皇后娘娘头上。
听闻消息的赵琛雷霆震怒。
亲自带了一队司刑寺的人马押上几个妃嫔杀到宁安宫,与白悦榕当面对质。
一开始白悦榕还矢口否认,意图脱罪。
一顿刑罚逼供下来,人证物证又分毫不差,她才万般不甘地把当年事和盘托出。
当年,白悦榕身为异族女子,入宫两年仍无孕,急需一个孩子稳固地位。
然而,期待一直落空。
只好送信给远在西南的父兄,寻得一味偏方奇药,这才勉强求到一个孩子。
那剂奇药虽药效显著,但药性也霸道,就算能让白悦榕怀上孩子,也很难保得住。
某日陈太医照常来探平安脉,却发现胎儿早已在母体里停止生长。
听了这个噩耗,白悦榕第一时间不是悼念自己还未成型的孩子,而是想利用腹中死胎陷害皇后娘娘。
当时恰逢赵琛听从皇后意见去了其他妃嫔宫里,白悦榕本就又恨又气。再者,她根本不敢让人知道是她自己导致龙胎死去。
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联合几个在后宫野心勃勃想出头的人,就这样成功网住了皇后娘娘。
18
赵琛恨不得活剜了白悦榕。
但事情未完。
酷刑之下,除此事外,还有许多阴私旧事被翻了出来。
白悦榕不仅在后宫党同伐异,陷害皇后以及其他与她不合的妃嫔,还多次在其父兄的怂恿下私下与前朝权臣接触,联手构陷忠良、贪赃枉法。
这些事牵扯上前朝后宫许多人,但好在都是证据确凿的事,不到半个月,司刑寺就捉拿了所有涉案人员。
赵琛手起刀落地处置了许多人。
大部分人都是死路一条,罪责重大的株连九族,最后只有白悦榕的命被留下。
如今的赵琛把白悦榕当作间接害死皇后娘娘的凶手,恨不得亲手掐死她,怎么会让她这么干脆地死去。
白悦榕得活受罪才是。
最后,赵琛下旨,白悦榕被囚于宁安宫,非死不得出来。
每日只食一顿,并受一记割肉刀,还要三跪九叩到皇后娘娘的灵位前,虔诚叩拜求原谅。
赵琛还特意派了几个在宫里资历老、手段狠的嬷嬷贴身看守,不得自戕,不得出逃。
每每当白悦榕只剩一口气时,太医便会给她吊命。
白悦榕也有想过贿赂太医,求一副死药解脱。
但赵琛明令,白悦榕死在谁手上,谁就得诛九族,因而无人敢帮她。
远在西南之地的异族白家,自然也逃脱不了罪罚。
19
白家被灭族那日,赵琛来了瑶光殿。
我正心情满满地用着晚膳。
赵琛笑意满满,温柔地随手将我脸颊旁的头发撩到耳后。
“大仇得报,臻臻在天之灵,可会笑开怀?”
一句话,害得我食欲全无。
我抬头凝视他,望进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
“原来皇上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是容臻在冷宫时身边的小宫女,知道当初我故意制造的偶遇,也知道我有意为容臻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难怪,他愿意给我毫无底线的宠爱,又故意纵容我多番刁难白悦榕以及其他曾对不起容臻的人。
赵琛颇为自得地承认了。
“也知道我装神弄鬼?”我问。
“一开始不知,后来瑾妃旧事东窗事发,我便想通了所有。”
说着,赵琛的笑容转淡,多了几分悲凉,“怪道她总不出现在我面前。”
我冷眼睇他。
真心想说,人不出现,纯纯只是因为你不配。
赵琛还在絮絮叨叨,我没认真听,也没兴趣听。
反正他意思明了。
——你看,我们都深爱着容臻,我跟你是一条船的人。
我心里:呸。
嘴上:“我能去见一见白悦榕吗?”
赵琛不由皱眉,语气里尽是嫌弃:“见那贱人做什么?都不怕脏了眼睛。”
我笑了笑,“白家没了,得有人跟她说一声不是吗?”
最后赵琛还是点头了。
但也嘱咐我离她远着些,千万不要让她伤害到我。
他眼底的深恶痛绝不是装的,可我只觉好笑。
20
翌日,我特意换了一身艳艳红衣去见白悦榕。
死气沉沉的宁安宫里,白悦榕正赤脚踱步。
镣铐拴在她瘦骨伶仃的脚腕上,锁链拖曳时发出冰冷刺骨的声音。
瞥见熟悉的红衣入目,她突然发疯尖叫。
“我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你为什么还缠着我!别杀我!啊——”
我轻声发笑,脚尖点了点地面。
“才几天,瑾妃就不认得我了?”
白悦榕这才如梦初醒,瞪大的双眸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是你!原来是你这贱坯子搞鬼,你栽赃陷害我!”
我失笑摇头,“栽赃陷害的人是你,你害了皇后娘娘。”
“你、是为她报仇?!”
“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满脸恶意,“白家没了。”
白悦榕呆若木鸡,“你说谎!皇上不会如此对待我白氏一族!”
怎么不可能。
一月前,赵琛派了一队精锐直击西南,讨伐异族。
领兵之人正是当年镇国将军的爱徒秦令,勇毅将军。
这些年异族仗着白悦榕的名头在西南横行霸道,搞得民怨四起,百姓不得聊生。
秦令与异族抗衡多年,隐忍蛰伏就等一良机,歼灭恶人。
圣旨一下,他便迫不及待地带精兵突袭,与城内百姓里应外合,仅仅半月,异族之地分崩离析。
秦令亲手斩杀白氏父子,砍下的头颅在两国边界的城门挂足三天,百姓高声叫好,痛快至极。
白悦榕失力跌坐,神情溃散,呢喃着“不可能”。
我好整以暇地找了个位置坐好。
“你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当年你能入宫,全因赵琛和白家做了一场交易,是吗?”
白悦榕愣住了,惊诧于我竟知道这隐秘旧事。
我原本的确不知,毕竟当时我还没在这里。
直到那日,英妃提及白悦榕是异族嫡出公主。
纵观历史,就没听过上贡美人要献公主的。
白悦榕是一国公主,却以如此不堪的名头被送到赵琛身边,只能说明她入宫一事不能过明路。
换句话说,赵琛与白家的交易见不得人。
当年,容臻应该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让容家细查此事。
作为将军府嫡女,容臻心思何等敏捷,种种蛛丝马迹藏尽真相。
可能是朝夕相处间难以掩藏的野心,又或许是细水流长里偶然泄露的情绪。
何况,当年西南战役有容家胞弟一条命在。
一点苗头,足以让容家倾巢而出,深挖真相。
可惜的是,当年西南战役平息没多久,赵琛狐狸尾巴藏得紧,要抠出点真相十分艰难。
21
“君恩雨露被你们白家当成有恃无恐的令箭,是你们亲手给了他厌弃的理由。当然,导火索是你白悦榕。谁让你毒害了皇后娘娘呢。”
白悦榕闻言睚眦欲裂。
“你胡说什么?!我没下毒!”
当年容臻龟缩冷宫,她根本瞧不上,怎会多此一举,平白落人把柄。
我好心情地抿了一口茶,非常友善地提醒。
“重要的是皇上觉得你有没有。我做证人,你就有了。”
“你——”
“你不冤。”我轻声打断她,“你父兄曾买通冷宫太监在冬日仅有的炭火里动手。”
那时我刚到这里,隆冬难熬,恰逢我重病卧床,容臻心善把仅有的炭火匀给我。
即便如此,我的病仍越发严重,区区风寒硬生生要了我半条命。
幸好医药世家出身的岑嬷嬷发现炭火里的手脚,才让我逃过一劫。
“皇后娘娘身边的景致,当年行路着急撞了你,被你半夜掳去虐杀致死,抛尸井中,捞上来时尸首肿胀得连相貌都认不清。还有邹公公的小徒弟夏合,因为没有巴结奉承你,便被你寻衅罚跪于冰面,三个时辰毁了一双腿。还有桂嫔、珍妃、秦美人……”
如此种种,多不胜数。
白家也不冤。
那几年,他们在边陲尽可着本国百姓祸害,人数之多,哀鸿满城。
听说,皇后娘娘被烧得尸身不剩的那天,白家父子兴奋了整整一夜,他们都期盼着白悦榕成为下一个母仪天下的人。
只是没承想,赵琛依旧没有扶白悦榕上位,后来更因为皇后娘娘离世而伤情疯魔,再不肯入后宫半步。
虽白悦榕贵妃地位仍在,荣宠却不复以往。我来了以后,她连贵妃的名头都没保住。
白家也是蠢。
居然相信赵琛会让异族血统登上后位。
这事要成,他的帝位能让天下百姓的唾沫给淹了。
白悦榕入宫两年才有孕,自然也是赵琛的手笔。
前段日子,我借赵渊的暗卫带我穿梭宫殿之间装神弄鬼,偷拿了宁安宫的用品吃食,让赵渊找人检查。
最后发现,是熏衣香料有端倪。
那香料产于西南深山,白悦榕打小就用惯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所以白悦榕一直没发现异样。
后来白悦榕留不住孩子,也跟赵琛那些手脚脱不开干系。
看着那张姣好的美人脸血色全无,我的话没完全说透。
白悦榕生于皇家,先后在两个皇室生活过,个中阴私算计,想必她能想通。
点到为止,我此行的目的也算成功。
22
几天过去,赵渊的暗卫给我带来了等待已久的消息。
——当年西南战役布防图泄露到异族军中的真相。
这些事情,就算根基深厚的容家都未必能查出一二。
赵渊是皇族,地位身份不容小觑,权柄偌大,能深入的地方自然也多。
更别提,他手上那支人数不知、实力神秘的暗卫队伍。
我捏紧手上厚厚一沓书信。
渴望已久的真相和证据,终于到手了。
旁边的岑嬷嬷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我走进寝殿,从容臻嫁妆的檀木箱笼里找出那件她最爱的云州织锦做的衣裳。
云州,是容家的发家之地,也是容家人容家军刻入骨血的故里,更是当年西南战役上牺牲的人魂归之处。
织锦雪白,光华耀目,适合今日这拨云见日的好日子。
御书房外的长廊,蜿蜒迂回,空寂幽暗。
摇曳的烛火下,只有我与岑嬷嬷行走的薄影。
本应守在岗位上的侍卫和宫人早已不见,御书房里的男人却毫无知觉,只顾耽于酒香之中。
侯在门边的邹公公见我款款走来,非常默契地与岑嬷嬷一同退下。
赵琛听到响动,撑着熏了醉意的眼看过来,瞬间酒醒。
他怔怔地喊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
“臻臻。”
我微笑,“皇上认错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喃喃:“嗯,认错了,你不是她。”
他朝我招手,让我过去。
“臻臻死前……可有话留给我?”
他问得认真,我却扑哧地笑了。
他不懂我什么意思,眼里皆是懵懂。
“皇上希望皇后娘娘跟你说什么?”我反问,“说爱说恨说后悔,抑或是……让你把容稚的性命还回来?”
赵琛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鬼,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23
“皇上,三年前西南战役的攻防图是你出卖给异族的。”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三年前,赵琛初初,根基未稳,西南异族趁势突袭。
容家兄弟披挂上阵,领十二万精兵奋勇迎敌。
不到一月便把异族兵马打得接连败退,甚至损失了两名骁勇大将。
然而,半个月后。
容家兄弟和几名心腹宿夜未眠定下的攻防图被盗,落入白家父子手上。
容臻的胞弟容稚在对战时,被五支冷箭重伤落马,最后被敌军踏马致死。
容晖拼死将胞弟尸首带回,忍着悲痛快速重制战略,力挽狂澜才得以击退敌人。
战役结束,皇城却送来了议和圣旨。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胜国主动议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惨死战场的数万英魂,何以瞑目?!
班师回朝那日,容家军上下为死去的战友兄弟披麻戴孝,百姓夹道跟随,哭声簇拥着逝去的英魂。
当今天子却龟缩皇城,既不抚恤大军,还当众痛斥容晖忤逆上意,借故罚了二十军仗。
随后的议和宫宴,容家无人出席。
此后发生的桩桩件件。
聪明如容臻,其实早已想通了其中关节,只苦于没有证据。
她暗中调查,派人四处查访。
可惜还未有定论,就发生了白悦榕流产的事。
赵琛在整件事中的态度和做法让容臻心如死灰,她终于看清这个自己深爱多年的男人。
理智回笼,其实许多事情一点即通。
容臻深觉因情爱连累全族,因而劝父兄脱离朝堂,事成后她自我放逐,不再走出冷宫。
24
“放肆!朕乃一国之君,岂容你污蔑!”
我冷笑。
议和宴后,流言四起,都说攻防图是容稚泄漏。
一个心怀家国的少年英雄,被污蔑成好大喜功、贪玩卖国的废物子弟。
所幸,苍天有眼,天下百姓并非都是忠义不分之人。
朝中也多的是愿意为容家说话的人。
“没能如愿剥去容家的世代功勋,你很失望吧?皇、上。”
话罢,我对着赵琛那张错愕心虚的脸,狠狠扔下一沓书信。
纸张散落一地,好多页的落款都是赵琛的私章盖印。
全是他与白家父子以及那名出卖战友的小将——如今的骠骑大将军——的往来信件。
上面清楚写明,白家助赵琛摧毁容家,赵琛同意纳白悦榕为妃。
“为了掣肘容家,你纵容白悦榕处处刁难,好让皇后娘娘主动退位……”
赵琛高声反驳:“不是!臻臻是朕的挚爱,朕从没想过伤害她!”
他神色颓然:“天下人看重容家,比我这皇帝更甚。容家功高震主,我只想让臻臻和容家都真心臣服于我。”
这话倒是没错。
当年夺嫡之争,先帝还有两个出色的兄弟在世,一个是晋王,另一个就是赵渊的先父老秦王。
论嫡庶,他们比赵琛甚至比先帝都要正统。
当时朝臣心意未定,赵琛日夜恐慌。
他对容臻说,他想当帝王,想活着与容臻厮守到老。
容臻爱他信他,为嫁他长跪家祠三个日夜,这才求来这场婚事。
两人婚事一定,容家只能跟赵琛绑在一起。
等赵琛大权在握时,就迫不及待地拔草除根。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容家和容臻是那只狗,也是那把弓。
25
“那陈太医呢?”
御书房里死寂一片。
赵琛慌张的眼神对上我的。
这件事连容家都不知道,是我前阵子装神弄鬼时查出来的。
赵琛生性多疑,为了不让白悦榕有孩子,必定会做两手准备,除了在用品上动手,应该还会安插一个信得过的眼线。
英妃说过,陈太医当年是赵琛特意指给白悦榕的。
我跟赵渊谈论这个时,是他点醒了我。
当年陈太医离开,正是晋王和老秦王相继重病离世的时间。
老秦王是中毒导致突发心疾而亡,跟先帝一模一样的病症。
赵琛想制止我:“你别说……”
“先帝、晋王,还有先秦王,都是你让陈太医下手的。”
有一点,容臻或许错了。
赵琛不是变了,而是他一直都是野心勃勃的人。
藏之深沉,外人难以窥见。
为谋皇位,毒害先帝与其手足。为集皇权,纵容奸佞横行、忠臣出走,妖妃祸害皇后。
前朝后宫,不忠不仁不义,赵琛玩得得心应手。
这时,赵琛沉默了。
正当我以为时机正好时,他突然猛撞过来,将我掼倒在地,并用力扼住我的脖颈。
这是要杀人灭口!
我被掐得气若游丝,朦胧看见门外有个身影焦躁地晃动。
未免节外生枝,我试图分散赵琛的注意力。
“知、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烧、得尸骨不剩么?”
赵琛一怔,力气有些松动。
“皇后娘娘说了,死后不愿与你同陵,所以连尸骨都不留给你!”
赵琛彻底松开了我,他神色悲怆,踉跄后退。
“啊——”
看他痛苦嘶吼,我心头掠过一抹快意。
我永远忘不了曾经容臻眼底的那股悲戚与绝望。
她看着从前捧着浓浓爱意的少年郎,变成了皇权至上的冷血刽子手。
他的刀砍在她身上,砍在容家上,砍在她惨死的胞弟上,也砍在那些死在西南战役的忠魂上。
刀刀入肺,痛彻心扉。
容臻决定火烧冷宫的那一刻,想必已然后悔吧?
她这一生,爱上如此人渣。
26
“毒害先帝、通敌卖国、诬陷忠臣、算计发妻,罪行斑斑,你不配为一国之君。”
一个“配”字,点醒了濒临崩溃的赵琛。
他眼中仍有杀意。
我谨慎后退,他步步紧逼。
似乎笃定我逃不掉,赵琛的步伐甚至有些不慢不紧。
然而,他错了。
我微笑启唇:“赵琛,你输了。”
话音刚落,精兵从门外一拥而入。
赵渊走在后头,最后慢悠悠地停在我身侧。
此情此景,赵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厉声质问:“大胆赵渊,你这是要造反吗?”
赵渊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更正:“不是造反,是斩昏君。”
赵琛咬牙:“来人,将反贼给朕拿下!”
夜色静悄悄,赵琛想要的御前侍卫没有登场,倒来了几个威望深重的老臣。
我与赵琛的谈话,他们都在御书房的隔间听得一清二楚。
大势已去,赵琛仍不愿梦醒。
我朝身后的岑嬷嬷招手,岑嬷嬷递上一沓厚厚的纸。
“陈太医是先帝用老的人,深知伴君如伴虎,所以他死前把你让他做的肮脏事一件件写了下来。”
我抖了抖手上的纸。
上面有陈太医妻儿签字画押,时间地点和作案过程清晰明了,还有用药脉案佐证。
老臣们对赵琛的失望溢于言表。
他们曾忠心耿耿地追随先帝,立新帝时的确在两位王爷上犹豫过,但因着感念先帝,最终还是选了他仅剩的血脉。
就算赵琛登基后行止偏颇,他们仍愿意殚精竭虑地引导辅佐。
终究,是他们眼拙了。
27
最后,赵琛被软禁在先帝生前常待的佛堂里。
朝廷上下一致推举赵渊继位,并上奏要求赵琛亲笔罪己诏。
赵琛自负自傲,何会愿意向天下人坦白自己的条条罪行。
他至今都还妄想有一天能卷土重来,重掌皇权。
事情就这样胶着着。
我无聊地在池塘边喂鱼,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还没听见人声,一股雅致的松香便钻入鼻息间。
我头也不回地调侃。
“王爷不忙着处理赵琛,怎如此好兴致来后宫闲逛。”
继位大典还在筹备中,赵渊目前顶多算个预备役,还未登位呢,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后宫,且回回都直奔我眼前。
如此一般,各种流言蜚语又疯传起来。
赵渊在我身旁落座,顺手薅走我一把鱼食。
“等大事落定,便要离开了吗?”
我笑:“第三个承诺,王爷没忘吧?”
赵渊没好气地咕哝:“没忘。”
当初说好的,我助他一臂之力,他应我三个承诺。
第一,为容家和容臻平冤,他暗中助力,我成功了;
第二,事成后好好安置后宫里蹉跎半生的女子。
赵渊前两日就将拟好的圣旨给我过目,抚恤赏赐、体面尊贵皆有。
最后,就是放我离开的事。
这段时间,我俩合谋共事。
他对我从好奇到欣赏,后暗生情愫,我都看在眼里。
赵渊很矛盾。
他希望能阻止我离开,但诺言所在,他不能背信弃义。他更想知道我的心意,希望满腔爱意能得到些许回应。
可我不能。
飞鸟倦笼,理应自由展翅。
“王爷,我本自由魂,奈何入深宫。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就像从前的容臻,她也不属于这个深宫。
我曾见过赵琛书房里大大小小属于容臻的遗物,还有这些年他回忆往事时落笔的每一张容臻画像。
我也曾见过夜深人静时,赵琛捂着胸口痛哭的样子,他痛到极点渗出来的汗能把衣衫浸透。
赵琛没有心疾,只是忆起容臻代价太过巨大罢了。
赵琛不爱容臻吗?
也许爱,任何女人都比不上其一根汗毛。
他只爱容臻吗?
并不,他更爱皇权富贵,所以他注定永失所爱。
赵渊注定要坐上那个位置,也许他用不着如赵琛那样处处算计。
然自古帝王多凉薄,我不是那个可以为他试错的人。
28
“我先回了,太阳准备下山,王爷也请吧。”
我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赵渊的声音。
“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我的身份。
他曾惊叹于我的敏捷思维,也曾欣赏我的聪明与果断。
这不该是一个冷宫出身的小宫女应有的。
的确。
我并非冷宫里平平无奇的浣洗宫女。
我本名袁归梦,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一抹孤魂。
曾经的我,十七岁辍学, 二十一岁白手起家, 三十岁就在大佬遍地的京市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可天妒英才, 三十六岁的我因绝症躺在病床上等死。
我曾为之拼命奋斗的家人,却为了我的财产争得头破血流。
我垂死病中,病床前竟无一人守候。
凄凉倒不至于,只觉得荒唐。
所以在离世前几天, 我留下遗嘱, 同时做了遗产公证, 把毕生财富捐给慈善机构, 让那群吃相难看的血缘至亲希望落空。
死亡只是一个瞬间。
闭眼再睁眼, 我又活了。
成了冷宫里被重罚掉大半条命的十三岁小宫女归梦。
在这个世界一睁眼, 映入眼里就是容臻那张苍白却带着担忧的脸。
她为我治病疗伤,因我难受而落泪,亲手喂我米粥……
我重病时曾渴望的赤诚与温暖, 容臻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后来,她说:“阿梦, 我想离开这里。”
她想天高任鸟飞,飞越这诡谲的深宫,回归她的故里。
我决定报恩,为她实现所愿。
29
赵琛死了。
白悦榕亲手杀的。
那日我悄悄留在宁安宫的匕首发挥了重要作用。
匕首直刺心脏,赵琛几乎瞬间毙命,唇间只来得及蹦出一个“你”。
白悦榕得手后也没逃,而是疯癫地抱起赵琛的尸身, 不停控诉他的所作所为。
赵渊带着人赶到时,她早已毒发身亡。
那毒是异族王室独有的, 留着被俘后没有存活希望再用的。
赵渊带来消息时, 我和岑嬷嬷早已坐在正殿等候。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案上的两个包袱。
他眼神微黯, “这么着急?”
我点头。
现代人通病, 不喜欢三跪九叩、等级太分明的地方。
“可赵琛的罪己诏没得手……”
在他渐弱的声音里,我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备选方案。
赵渊拿过一看, 大吃一惊。
“你怎么拿到的?什么时候的事?”
是赵琛笔迹的罪己诏。
我笑了笑, “非他亲手所写,是一个非常熟悉他的人代笔。”
赵琛的罪板上钉钉,既如此, 诏书谁写又有何关系?
最后能留住我的事已经完成。
赵渊万般不舍,最后也只得放手。
我与岑嬷嬷背着包袱去到西合门。
这里往远走, 能看见京城最有味道的人间烟火。
宫门外, 早有一辆低调的马车等着,马夫一见我们出来就恭敬地朝我们行礼。
“小人姓黄, 是来给二位送行的。”
我和岑嬷嬷一脸懵。
马夫把怀里藏着的信递给我。
我展信一看, 上书四字:好好活着。
那字迹,是英妃的。
我笑着招呼岑嬷嬷:“来, 嬷嬷,我们上车。”
进了车厢坐定,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衣裙。
衣裙层层包裹下有一个莹润透白的骨灰瓷罐。
我打开盖子,拿出里面藏着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约定。
——我在云州艳阳高照之地等你。
笔迹苍劲有力,笔势爽利洒脱。
是容臻最常用的瘦金体。
我粲然一笑,朝外头大喊, “黄大哥,咱们去云州!”
“好嘞!”
马夫策马扬鞭,骏马嘶鸣。
迎着金黄的灿阳奔去。
作者:猫十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