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节 爱意随风起
第 56 节 爱意随风起
我伯父是镇西候大将军霍峰,想要收服忽儿部落。
为了帮助伯父,我偷偷潜入忽儿部落,却意外落入达达罕手里。
达达罕是忽儿部最勇猛的战士。
和我,有血仇。
因为我,害死了他的未婚妻,阿兰朵。
1、
我勉强睁开眼睛,天色很暗,初冬的风一阵阵鼓动我身边的帐篷,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样。
活动一下肢体,无处不疼,无意间却牵动了“哗啦”一声轻响。
脖子被一根锈迹斑斑的链子拴住,我被人像狗一样扔在帐篷角落,身上胡乱扔了一块散发着异味的旧毛毡,身下的那块更脏更旧。
帐篷中间燃着一堆火,有个粗犷的人影正坐在火堆边举着皮囊狂饮。
是达达罕。
达达罕显然已经发现我醒过来了,他用手掐着我的下颚把我拎起来,我能平视他血红的双眼。
我还活着,真幸运啊!但落到了达达罕手里,大约还不如死了!
达达罕和我有血仇。
我,间接害死了他的未婚妻,阿兰朵。
阿兰朵是忽儿部大长老的女儿,也是忽儿部最勇猛的战士达达罕的未婚妻。
我伯父是镇西候大将军霍峰,想要收服忽儿部,但忽儿部软硬不吃,坚决臣服于西边强大的厥厥人。我辗转打听到阿兰朵性子单纯,便想方设法接近她,处处曲意逢迎,想从她这里下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突破。
今天,我和她约好到草场玩,刚刚赶到就碰上她要驯马。
“霍青羽,你来得正好,看我驯服这匹刚烈的野马!让达达罕知道我的本领!我不仅仅是因为容貌才配得上他!”
“阿兰朵,你的达达罕爱你就会连你的缺点都爱......”
“我不要在达达罕眼里有缺点!”
阿兰朵冲进围栏向那匹马跑去。
我赶紧跟着跑过去,想要劝阻。花费这么多心血才得到她的信任,可不能让她有什么闪失!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马立刻暴躁起来,三两下挣脱几道绳子,乱跳乱甩。
阿兰朵很快被甩下来,好在她利落地就地一滚,我赶紧去扶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我摔地不轻,转身去看阿兰朵,她倒在旁边,眼睛睁着,仿佛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我下意识抱住她,她却再也不动了。
如果她不用推开我,是不是就能躲开那致命的马蹄。
“阿兰朵被马踩死了!”忽儿人的声音在草场上响起,附近有大量牧马驯马的人迅速围拢过来。
“是她!是她害死了阿兰朵!”有人指着我大叫,我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不,不是我!”声音被马蹄声淹没,我被一群骑马的忽儿人团团围住了。
“达达罕来了!”
人群散开,有个骑马的壮汉打马直冲向我。我无处可避,只能抱头缩成一团,等待马蹄落在我身上。
下一刻,我身体一轻,被他拎起来横放在了鞍上,我被颠得七晕八素,下意识乱抓,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想活命就老实点!不然把你从马上丢下去!”
竟然是纯正的汉话!
我看着飞奔的马蹄,一动也不敢再动。
2、
忽儿族营地里,我被绑在一根木桩上。
那个把我一手拎上马背的达达罕,拿皮鞭沾了水劈头盖脸抽过来。
呜呜的鞭声,和皮鞭抽在皮肉上沉闷又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炸响,我疼得眼冒金星。
达达罕抽了几下,用皮鞭的木柄抬托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打量,我拼命咬紧牙关和他对视,恍惚间一个细微的声音传进耳朵。
“多出钱。”
下一刻,达达罕手腕一翻,又一鞭甩到了我的身上,
鞭子甩动的“呜呜”声里,夹杂着大声的喝骂。
我疼得直冒冷汗,依稀听懂了他的怨念:互市上,汉人捣鬼,他们急需的药膏、盐和茶叶再高的价格也交换不来了!
其他部落也不肯帮忙换。
原本一呼百应的忽儿部,现在沦落到没有盟友。
这一切都是霍峰害的!要把我送给忽儿部所有的勇士享用,然后丢到草原上,让饿狼争抢我的尸体,来发泄对霍峰的仇恨,谁让我是霍峰的亲人!
我看着达达罕抽偏了的鞭子,用尽全力喊:“我伯父非常疼我,为了我他一定能答应你们的所有条件!”
达达罕冷笑一声,
就算是霍峰把整座城让给他,他也不会原谅我......
“住手!”一个清瘦苍老的忽儿人出现在达达罕身后。
达达罕对他行礼后,捏着我的下颌抬起我的头:“看清楚了,这是我们尊贵的大长老,阿兰朵的父亲,他一定会加倍惩罚你,让你的伯父带着无数的财物也换不到你的一缕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无意,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知道,“下一关”到了。
大长老的目光像鹰一样犀利。
“阿兰朵是你害死的?”
“不是!我只是想扶她起来,她是为了救我才没躲过马蹄。”我呻吟不停:“她是我的恩人,应该受到我们最高的礼遇,你们忽儿人不是可以用财物来换取女人吗?阿兰朵我要了,我出大价钱换!我要带回去像自己的亲姐妹一样厚葬她!你们,就当她嫁到我家了,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那是我尊贵美丽的女儿,你像买个下贱的奴隶一样买回去?”
“我是霍家二房嫡女,是老妇人派来执掌边城将军府中馈的,府里除了伯父就我说了算,阿兰朵要以高于我的身份下葬!我还可以说服伯父和你们正常通商,还可以,你还可以开出价钱来让我伯父赎回阿兰朵和我。”
一口气说完,我累得喘了起来。
“来人,把她关起来好好看管!没有我同意,谁也不许处置她!”大长老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松了绑,一个健壮的女奴粗暴地扶着我朝营地深处走,我疼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被拖着前行。
回头看一眼达达罕,他满脸的愤怒哀伤,瞳孔却映着夕阳,仿佛草原深处两潭幽深的湖水,深浅莫测。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看到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可是大长老图财,达达罕图什么呢?我可是害死了他最深爱的女孩啊!
不过,不管是父亲,还是未婚夫,都没把阿兰朵的命当做一回事呢!
呵呵,男人!
我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个女奴弯腰来拉我。
3、
伯父的信使第二天一早就赶到营地见我。
达达罕更早。
当时,管我的人正疲倦得打着盹,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在喝酒。
之后,我看着他血红的双眼瞪着我,一步步向我走来。掐着脖子平视我的眼睛。
我和他对视着,现在他想掐死我,和碾死一只蚂蚁应该没多少区别。
我强迫自己镇定和他对视,他总有所图的,有所图,我就不怕!
他把我扔回毛毡上,举起酒囊,酒倒缓缓在我身上。
那一顿毒打,让我所有露在外的皮肤,除了脸全都破了皮。没被处理过的伤口沾了烈酒,疼得我整个身体都痉挛了。
我忍不住大叫,却被他一把按住了嘴。
达达罕的手上布满老茧,磨得我脸也疼。
伤口被酒烧灼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疼得我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一串串变异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的疼痛终于消退。
我已经浑身是汗,蜷缩成一团,毛毡都给我抓破了。
达达罕终于松开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冲他吼。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明白,想要活命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达达罕抖了抖手里的铁链。
“你不回答,我就不听!”
“那你可以试试,我会让你比现在更惨!”
“好,等见到大长老我一定告诉他,你打我的时候鞭子都抽偏了。”我挽起袖口露出伤痕“传说中忽儿部的勇士一鞭子可以抽瞎野狼的眼睛,你却多半都没抽中我的身体......”
“你如果真去作死,我不拦你!”
达达罕扯住我脖子上的链子,把我拉近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非常清澈,睫毛又长又密,配上高鼻梁深眼眶和线条硬朗的脸型,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就连他半长不短的胡子都不觉邋遢,阿兰朵眼光还真不错。
我对着这张脸,肆无忌惮地欣赏起来。伯父说过,两军对峙时,要大大方方全无惧色,甚至像闲庭信步,但也要不动声色中窥敌全貌,才有机会出奇制胜。
我看到达达罕的耳朵尖红了,他刀锋一样的眼神似乎不再凌厉。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会呢,我还要听你的话,好好活着呢,谁也不想鱼死网破对不对?”
达达罕似乎愣怔了一下,下一刻伸手就扯开了我已经破烂的外衣。
我惊呼一声,他已经扯掉了自己的腰带,把我扑倒压住了。
我和大长老的声音同时响起:“达达罕,你干什么!”
原来,达达罕的人挡住看守不然进来,看守就跑去叫来了大长老。
“她害死了阿兰朵,我让她代替阿兰朵伺候我,有什么不对吗?”达达罕继续脱着自己的衣服。
“你知不知道,你如果睡了她,霍峰宁愿让她死!哦?这是什么?”
“链子啊!给她戴上这个,玩起来更有意思……”
“信使来了,带上她,去大帐!”
大长老丢下一个包袱转身走了。
“你,还好吧?”达达罕边起身边问。
“你硌得我太疼了!”
“快换件衣服去见信使!”达达罕耳根都红了,逃命一样出了帐篷。
可能是顾忌我满身的伤痛,达达罕没有实打实压上来,但是,有一处确实被硌得很疼……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脸瞬间也热了。
4、
我换上伯父送来的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去大帐。
大帐里主位上坐着族长,相貌和达达罕有几分相似,但看起来至少要大上十岁。
两旁各有一排大汉姿势各异地坐着。
信使对我非常关切,但我们没机会说话。
议事的结果就是,我归达达罕看管,阿兰朵的尸体归大长老照顾,以同等的条件赎我和阿兰朵的尸体回去,换取的药品归部落,财物分别归大长老和达达罕,条件是确保我的安全。
信使说让达达罕看管我,不太妥当,没人理会他。
达达罕行了个礼往外走:“想让这个女人好过,就多送点好东西给我!”
信使的顿时满脸一言难尽,达达罕当着他的面把我扛在肩上大步走了。
达达罕一路扛着我走回他的帐篷,我懒得挣扎,原本就折腾得够呛了,正好休息。
我最终被放在他的床铺上,达达罕的床铺着柔软的皮垫子,又温暖又舒服,我浑身的伤痛都缓解了不少。
“以后你得乖乖听我的!”达达罕居高临下看着我。
“哦?你是说,向大长老保密你的交易吗?”
“你说什么?”
我用手绕过去轻轻点了点达达罕的后腰:“这药能活血化瘀,对跌打损伤有奇效,早就对忽而部禁售了,但是你这里,哦,不但你,连你的奴隶身上都有这药的气味。”
达达罕的刀已经拉出了三寸,雪白的刀刃有些刺眼,但他身体僵直,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移向别处。
“你想说什么?”
“我说,要保住我的性命和清白!不然我跟你鱼死网破!”
“阿兰朵说你见到老鼠都会害怕,呵呵,有意思!”他半蹲下来和我平视:“但你现在在我手里,就得听我的!”
“你天天伪装成可怜的笨羊,我为什么要怕你?”
达达罕的刀刃已经抵在我的脖子上。
“他们让你看管我,摆明是试探你,你心里也清楚,却硬要把我争过来。不会是为了拿刀对着我吧?”
我看到明晃晃的刀刃抖了一下,便伸手把刀柄推远,还大胆地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谁都不傻,你说是吗?”
达达罕咬咬牙叫旁边的女奴:“给她安排个帐篷!离我远远的!”
5、
天似乎还没亮,帐篷里火堆还有火焰在跳动。
这个小帐篷紧挨着达达罕的帐篷,是我和一个叫图朵的女奴同住的地方。
昨天我被安置好后,直接倒头就睡了,根本没精力问“离达达罕远远的”帐篷怎么就在他帐篷旁边。
女奴就睡在旁边,外面突然一阵喧闹,听到动静她马上起身,给我盖了盖毯子,出去去查看。
我裹着温暖的毛毯侧耳细听,是大长老带了人来,要见达达罕。
我听见图朵阻拦的声音,接着就是打骂声和图朵的求饶声,还有其他几个达达罕的随从和图朵一起,但他们似乎挨打也死命拦着。
我清晰地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定了定神,我走了出去,拦在大长老身边行了个晚辈礼。
大长老对我还算客气:“我来找达达罕,你有事?”
“大长老,达达罕现在不能见您。昨晚,他又对我不老实,被我,被我打伤了。”
“你把他?打伤了?”
“我们汉人有种女子防身的功夫,能在男人最色急的时候攻击他最脆弱的地方,达达罕......被我打伤了。”
大长老和他带来的人顿时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你没事?”
“谢大长老,我没事。这件事,还求大长老不要声张,也不要去看达达罕难堪的样子了,太难堪,不好收场......”
我拖着图朵跌跌撞撞进了达达罕的帐篷,里面果然是空的。
我跌坐在地,伤后身体本就虚弱,现在连心都疲惫了。
“如果明天达达罕不能回来,营地里就容不下他了。”我紧紧握住图朵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我替你们欺骗大长老,被揭穿了我也得死!我要在这里等达达罕回来!”
我俩在温暖的火堆边坐着,图朵似乎对我亲近了许多,我问,她就会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讲给我听。
于是我知道了,达达罕的父亲是前任族长,他十六岁时有了大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族长。
那时忽儿部族人散布在厥厥人中间做奴隶,达达罕的父亲收拢了忽儿人的后裔,用忽儿人独特的驯马手艺和厥厥人谈判,在他三十岁那年,重新成立了独立的忽儿部。
达达罕是族长上任后出生的。天生聪慧又健壮,同龄孩子中最早学会骑马和摔跤。他还能在议事大帐里一直安静坐着听大人议事,族长和很多人都希望达达罕能做下任族长。
达达罕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忽儿人的羊群遭到大批饿狼的围攻,老族长带人驱赶狼群,却意外落马,被狼群撕咬,再也没能回来。
议事大帐里,有人拥护达达罕,也有人拥护达达罕异母的哥哥,双方剑拔弩张,眼见原本弱小的部落又要分裂。达达罕也当众表示自己会一生都追随哥哥,达达罕的母亲当场自尽,才算平息了兄弟之间的争斗。
从那以后,达达罕就变了,他喜欢劫掠财物,贪图享受,衣服要穿最奢华的,马匹要配最精细的马鞍,吃肉只吃成年公羊腿肉,就连帐篷,都要仔细装饰。
他从十六岁起,就被部落第一美人阿兰朵迷住了,追求了好几年,奢侈的礼物不知道送了多少,大长老才答应他们的婚事。
“你确定,是达达罕主动追求阿兰朵?”
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隔着火焰,盯着图朵脸上神情的改变。
“我只见到阿兰朵向我索要贵重的佩玉、精美的衣服送给达达罕,见到她想尽办法在达达罕面前表现,从来没听听她说过达达罕在她跟前怎么样。我看,倒像是阿兰朵在追求达达罕。”
“达达罕太孤单了,身边只有我这么个从小把他带大的女奴,他应该有个伴侣,可是母亲的死让他很难过,他觉得自己根基不稳,若娶了人家,多半会像她母亲那样被他父亲拖累。”
“那他为什么要『害』阿兰朵?”
“是我,我挑中了阿兰朵。她能给达达罕带来助力,让他在部落里更有分量。”
“达达罕会听你的吗?”
“有时候会,比如把你安排在他帐篷旁边,他就没说什么。”
“这样啊,那你做起来也不困难吧?阿兰朵骄纵又傲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最华贵、最出色的吸引她。”
我笑了,达达罕别的本事没有,是部落里最壮的,还天天表现得贪图奢华,倒是正中阿兰朵心意。
“以达达罕的名义送金光闪闪的东西给阿兰朵,再让阿兰朵多见几次达达罕跟人比拼,阿兰朵就被达达罕吸引了。达达罕并不是真的喜欢阿兰朵,他对阿兰朵爱答不理的,又能激起她的好胜心,让阿兰朵对达达罕越陷越深。”
“你怎么会知道?”
“话本子里写滥了的剧情罢了,倒是达达罕有意思,连阿兰朵那么美的姑娘都不喜欢吗?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他喜欢聪明的,能懂得他的心思筹谋的,就像......像你这样的。”
图朵看我的眼神竟然有些慈祥:“他的母亲就是他父亲的好帮手。”
图朵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琐碎的事情,达达罕喜欢和自己手下的勇士打赌,但是打赌总是会输,输掉很多草药毛皮给他们。
曾经有美貌的女奴自荐枕席,结果把达达罕吓的脸色惨白接连好几天做噩梦。
达达罕作为忽儿部最出色的勇士,使用匕首的时候,却常常会划破自己的手。还有,达达罕在深夜里会害怕老鼠。
我眼神迷离,耳朵却认真听着,心里一片冰冷。
达达罕,你也很有趣呢!
6、
从凌晨熬到深夜,达达罕终于裹着冷风闪了进来,帐篷外的夜空黑得像泥潭。
图朵一边帮他换掉快要磨穿的靴子,又端来吃食,一边简单向达达罕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达达罕边吃边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
“秋天的时候,河水枯竭,河底的石头就再也藏不住了。我伯父和厥厥人都等着忽儿部的态度,你和族长大长老他们的矛盾,再也盖不住了。”
“我可以去给厥厥人做事,有厥厥人族长不会对我怎么样。”
“你有几个小奴隶,十岁不到的样子,竟然认识不少我们汉人的文字,所以,你和汉人的交往已经非常密切了,你不会再依赖厥厥人。”
“砰”地一声,我撞进达达罕怀里,图朵手里粗重的木柴砸到了达达罕手臂上。
图朵想打晕我,是达达罕帮我挡了。
“留着她,是个祸患。”图朵急切地喊着。
“我不是祸患!你知道的,我伯父对部落从来都是收服,不是消灭!”
达达罕低头看着我,搂着我的手臂似乎忘了松开:“你真的能代替你伯父做出承诺吗?”
“不是我代替伯父做出承诺,是我向你传达伯父的承诺:草原部落,凡有归顺,皆为兄弟!”
图朵放下了手里的木柴。
“我小时候曾经在父亲面前对着神山起誓,要继任族长,把忽儿部的孩子培养成健壮的猛士、睿智的谋士,要让忽儿部牛羊成群,再没有一个忽儿人会挨饿受冻遭受疾病的痛苦。可我没能成为族长,只能善待追随我的人。现在,厥厥人和汉人都逼迫我们,族长和大长老都防备我,我不愿他们再去做厥厥人的马奴,给他们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我们围坐在火堆边,开始认真交谈。
“你要把他们安置在哪里?”
“我和一个汉人商人做交易,给他一匹马,他就帮我安置一个人。”
“商人?他把你的孩子顺手卖了也说不定啊!你为什么不和我伯父谈?”
“我以前接触不到霍峰,不知道霍峰会怎么对待我们。”
“那你还非要和汉人交往?”
“汉人有智慧。”
“你们有多少人?”
“女人和孩子、老人有二百来个,能上马提刀的不足一百!”
“保住你的人,将来忽儿部的营地就是这些人的!”
7、
和达达罕达成交易,他保我平安无事,助我同风报信,我通知伯父在尽量不伤害忽儿人的情况下,除掉族长和大长老。
我回到帐篷,睡了几天来最踏实的一觉。
正睡得香,被图朵推醒了。族长派人来带我和达达罕去大帐。
大帐里很热闹,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族长的位置坐了个陌生人,看打扮,应该是厥厥人,族长本人坐在次位。
“这就是霍峰的侄女?”
“是的,霍峰还送了东西来想要赎回她,我们把东西扣了,信使也赶走了!”族长坐在旁边,殷勤得有些谄媚。
“既然是霍峰的亲人,那我就带回去交给头人处置吧。”
“好好,我们再派族里一半的勇士跟随您回去为厥厥人效力,表达我们对厥厥部可汗的忠心。”
我看到达达罕脸上的表情,微微冲他摇头。
族长拍拍手,一群舞女来到帐篷中间的空地上跳起舞。有个舞女依偎到达达罕怀里,达达罕低头一瞬,抬头时脸上已经是惯常的玩世不恭。
一切等应付过眼前再说吧。厥厥人不会久留,还要带上一半的忽儿族士兵,那我只能在忽儿人营地里逃走,时间不多了......
一只手臂搂过我的肩膀,我抬头就看到厥厥人色眯眯的脸。
“信使大人,这个女人曾经打伤过达达罕,不要让她坏了您的兴致。”族长赶紧提醒。
“达达罕,你被这个女人打伤了?”
“是啊,看起来柔弱得像只兔子,凶起来很坏人兴致呢!说什么谁睡了她,她就鱼死网破。”达达罕捏了捏怀里女奴的脸:“哪有这样的来得舒服。”
说话间,已经有好几个女奴依偎到了厥厥人身边。
族长看看我又看看达达罕:“达达罕,我们当众玩了这个女人给大人助兴如何?”
8、
“赶紧让她滚出去!在这里败坏大家的心情!”达达罕不由分说扯开了他身边女奴的衣服“还是这样的来得过瘾!”
身后有人拉了我一把,是图朵。
达达罕把那个女奴压在身下,一群人嬉笑着围观,我俩悄悄退出了大帐。
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我的手忍不住在抖,我没看,但是那不堪入耳的声音还是在我耳边回荡,一想到达达罕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发出那样的声音,我就说不出地难受。
我让图朵帮我找了些吃的,又吩咐她去做一些事情。我把自己收拾利落,等着图朵回来。
达达罕进了我的帐篷。
他换了一身衣服,呼吸间依然有酒气。
“我们的算计比不过上天的安排,我送你走,各自认命吧!”
“如果顺利,我一回去马上带兵来。”
“厥厥人天亮了去马场挑马,我会尽力拖延。”
“好,我快去快回。”
达达罕带着我轻车熟路绕出了营地,他牵着两匹马,蹄子上包了厚厚的毡布,我们悄悄徒步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达达罕似乎松了一口气:“阿兰朵,是大长老最漂亮的女儿,原本是打算养大了献给厥厥人的。但她被养得太任性了,只有美色没有心机,做献礼去迎合厥厥人不会有好下场。就后来我想,既然她喜欢我,那就让她做我的正妻吧,我好好待她,总强过看她去做厥厥人的玩物,也算是报答了她的一片痴心。”
“你把阿兰朵交给真心爱她的人,不是更好吗?”
“爱慕她的人很多,真正愿意打破大长老的计划娶她做正妻的,只有我。”
“图朵说,你觉得娶了谁就是害了谁。”
“我以为对阿兰朵没有感情,很多事上就不会互相拖累。可是,有些事,比我想象更糟糕。大长老把她的尸体扔在土坑里,无人看守,被老鼠咬了......和我阿妈一样。”
“你阿妈?”
“她死后,所有人都跑去庆祝哥哥做族长,我守着她哭到半夜,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的深夜,老鼠已经……她们都因为自己深爱的人死了,都被……”
“你们一般天葬,你不是对她们被老鼠咬感到难过,你只是难过她们的遭遇而已。要我说,能和自己深爱的人相守,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不怕你爱的人给你带来灾祸吗?”
“相爱相守,本就是分享生命,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分彼此。”
“当真有这样的女人啊?”达达罕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我,眼里像落进了满天星斗。
“现在还不到丑时,伯父的人最快辰时,哦,就是太阳升到那棵树那么高的时候就能赶到营地。”我脚步不停。
走出一片树林,达达罕解开马蹄上的东西扶我上马:“两匹你都带上,按我教你的方法走路,路上小心!还有,带上这个。”
达达罕塞给我一个精巧的号角,有我的巴掌大小。
“这是我们忽儿部的求救号,顺风十里外能听到,落单的人遇到不得已的危险,吹响它任何忽儿人都会赶来营救。”
“用不上的。”我打马就走。
9、
达达罕告诉我的路标我都记着,曲曲折折地走,还算平顺,
转过一片山岗,我看见了前面山上升起的下弦月,知道没有认错方向,马却陡然颠簸起来。
两面的山坡上隐约闪现着无数绿莹莹的眼睛!
我遭遇狼群了!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河,匆匆咬破手指撕掉块衣襟写了个信,和自己的玉佩一起绑在老马身上放他过了河。
达达罕说,老马曾经是汉人的军马,看着老马踏碎浅冰远去,我只能祈祷老马识途,把信送到军营。
我退到河边,狼群观察了我半天,已经慢慢逼近。我突然碰到衣兜里的东西,是达达罕的号角!
恐惧让我把手里的号角几度放到了嘴边。最终我还是咬咬牙,把号角放在地上,踢了些杂草石块埋了起来。
达达罕找到我的时候,我在一个小坡下的石洞里已经和几头狼对峙了很久,我没能护住马,趁他们分食的时候找到这个能躲雨的洞,在里面生了把火,却又有几匹狼散游的狼凑了过来。
我用马刀和木棍抵挡着,总算没有被咬到。
达达罕带人举着火把和马刀冲过来驱散了狼群。
原来,大长老带人冲进达达罕的帐篷,我逃跑的事情败露了。图朵趁乱安排年轻力壮的先逃出来。达达罕返回途中和他们相遇了。就带他们打退了追来的人。
“那女人和孩子怎么办?”
“忽儿部部落小,他们不舍得杀女人跟孩子,会留着以后瓜分了做奴隶吧。”
“他们是不是回去叫人了?”
“我带人引开他们,受伤的人就交给你,记住你对我说的话!”
“达达罕你等等!你听我说,你带着人引开简直就是去送死,我们这里正巧地形复杂,忽儿人只会在平地冲杀,只要他们来的人不超过你兵力的十倍,我,我有办法,可以利用地形打一场再走,这样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达达罕,你敢赌一把吗?”
达达罕看了看被我紧紧握住的手笑了:“你这个女人,总是教我玩命。”
我抽回手:“你到底玩还是不玩呢?”
达达罕其实是打仗的一把好手,除了勇猛,他计谋也很多。
但他还是比不了兵书上的智慧。
还能打仗的人算上我和达达罕也就七十来个,达达罕说大约会有二三百人来追我们。
我匆匆又写了封书信,拔了根簪子让达达罕安排人送去给伯父。就和达达罕一起商量如何安排人手。
忽儿人擅长的是冲杀,这座小山坡有些复杂,还有树林,我和达达罕商讨起如何埋伏人,每一处地形,在我说完后达达罕都会惊喜地看着我,像看到了宝藏。
祖母说,女孩子要先学会保命,利用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角度为自己争取优势。
我们整个家族的女孩子都是从近身格斗开始学习武的,那些杀手的招式我来不及细讲,只是教他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好在达达罕培养的这群人都是机灵的年轻人,慢慢讲很快就懂了。
我的布置再加上达达罕对人手的安排,会让他们难以施展。
几十人,想要隐藏非常容易,达达罕布置好人手,熄灭了火堆,和我一起靠着马取暖。
“只要熬到天亮,伯父的人差不多就能赶到,当然,最好是,他们能不走这条路,或者发现不了我们。”
“万一打起来,你要紧紧跟着我,我一定护着你。”
“你,你为什么要把号给我?不怕我吹号害了你吗?”
“霍青羽”达达罕轻轻念着我的名字,忽儿人特有的腔调像羽毛在我心上划过:“你太美好了,我想分担你的一切危险,我想要一辈子都把你带在身边不分开。”
“我,可是你,可是,可是,你未婚妻刚刚去世,你刚刚,还和一个女奴……”
“我亲近别的女人,让你难过了?”
达达罕带着温热的笑意凑过来:“我们忽儿人并不把女奴当回事,至于阿兰朵,我想你懂,我先认识了她,没有办法。”
“达达罕,有大队人马冲这边来了。”
达达罕下意识把我搂住:“跟着我,别乱跑。”
那群人来得很快,果然是二三百人的样子,追着马蹄的踪迹直奔我们过来。
树林、斜坡、凹地、甚至大石头都成了我们的助力。
习惯了大开大合拼杀的忽儿人,根本无法防备那些刁钻古怪的地方冒出来的武器。
达达罕带人边打边退,四周的屏障后冷不丁就有致命的刀锋伸出来助力。
山坡上不时有滚落的石头帮忙。
达达罕手里的人太少了,但是尝到了新打法的甜头,坚决不肯后退,
竟然用很小的代价打掉了对方一半的兵力。
眼看赚不到便宜,他们暂时退后修整了。
达达罕也把人召集到小树林里。
“受伤的都藏好,霍青羽,你赶紧走,去找霍将军,他们要抓的是我,我在这里守着引开他们。”
“达达罕,信已经送出去了,他们人多马壮,既然逃不掉,我留下来可以帮你布置,多争取些时间。”
“你这是在和我有难同当吗?”达达罕脸上突然有了神采:“我一定护着你,等你伯父来。”
清点完人手,重新布置一番,追兵就再次冲了过来。
我护着重伤的人,躲在树林深处,看着达达罕带人被打得节节败退,离我们越来越近。
达达罕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他砍倒一个人,回头朝我看了一眼嘴里喊着:“霍青羽,你后悔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焦急地看向营地的方向。
眼看着我们最后的十几个人被逼到了很小一块空地,团团围住。
终于营地的方向传来了奇特的号声,有人边骑马冲过来,边拼命吹一个很大的号角。
达达罕面露担忧,那是营地遇险的号声。
我看着营地方向天空飘散的烟告诉达达罕,图朵得手了。
那是我临走前让图朵在过冬的草堆里塞进的东西,隔一段距离塞一包,遇到明火极易点燃。万不得已,用粗糙的石头使劲摩擦也能起火,一旦有一处着火,必定是火烧连营。看这么大的浓烟,整个营地的干草都烧起来了。
当时,图朵看到我从各处拼凑出一堆红磷,忍不住问:“早已经过了储备牧草的季节,真的烧掉,你让我们部落如何过冬呢?”
“如果真的不可收拾了,是达达罕的命重要还是你的草堆重要?”
“好吧,你一定要好好应对,不要逼我引燃草堆啊!”
看起来,图朵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机会去引燃草堆的。
那带头追来的人看看宁死不降的达达罕,又看看远处的烟,竟然有些犹豫,好在大地微微颤动起来, 是伯父的人赶来了。
10、
伯父这次做了一把得利的渔翁, 达达罕带着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收服了灰头土脸的忽儿部。
和其他部落归顺一样, 在草原上喝酒,上表朝廷,到城里给一块专门的互市地盘,划定草场避免和其他部落冲突, 商谈具体的政策和赋税......
那些似乎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和伯父一见面就被安排护送回府, 安安静静在府里养伤, 做回之前那文弱的管家姑娘。
大长老和族长被伯父安置在城中的院子里, 待遇不错, 但不许外出。他们身边的人,都交给达达罕处置了。
伯父扶持达达罕做了族长,重新收拢了族人, 多加抚恤,现在的忽儿部听说生活情况好了很多, 达达罕甚至派了几个孩子来城里读书
我曾经求伯父以自家未嫁女的身份给阿兰朵下葬,伯父说,达达罕已经给她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以族长夫人的规格。伯父说他特意去了趟,请巫师做法,让阿兰朵来生投个好人家。
阿兰朵是天葬,我以后连祭拜都省了, 在心里好好祝福她就好了。
“那个达达罕这又来求娶,你看......”
“烦请伯父再次替我回绝了吧。”
我从后门出来, 骑马出城, 出城二十里, 是一条很小的河, 我曾经在河边埋了一个巴掌大的号角,后来任凭我挖地三尺, 却再也找不到了。再后来, 我就习惯了到河边发呆。
今天的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安安静静流着,好像恶狼争斗流血都不曾有过。
我埋号角是在冬季, 现在已经有草露出了细芽,再过段时间, 河水会涨, 会改道,就彻底没有踪迹了吧?
互市上茶余饭后有个传闻, 忽儿族的族长当众扑倒过一个女奴, 那女奴怀上了族长的第一个孩子,族长葬了未婚妻以后, 一直不再谈婚论嫁,看起来对女奴痴心一片。
这族长随身带一个巴掌大的号角, 从不离身, 据说,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用过的。
“是那个有福气的女奴的东西吧?”
“要我说,应该是是去世的那位夫人用的!”
我听到这样的谈论都会淡淡一笑,部落里的传奇, 听听就好,和我,不应该再有什么关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