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节 钗头凤
第 66 节 钗头凤
我于金座之上起身,步向万众台阶下跪着的红色身影,
陈知让一身红色官袍跪得端正。
我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褪去衣衫,而后捏起他的下巴,“想好了吗?要不要与我一同......颠覆王朝?”
1
我叫陈盼儿,我的出生并不受父母欢迎。
我的父亲是平南王世子,没错,一大把年龄了还是一位世子。
陈家子嗣单薄,至今未有男丁,平南王便说这些儿子哪个先生下子嗣便是未来的平南王。
父亲女儿众多,姬妾众多,我的母亲只是他在扬州买回来繁衍子嗣的农家姑娘,出身寒微,好生养罢了。
父亲对母亲的好生养寄予厚望,认为这一胎必定是个男孩儿,可惜我出生了。
自我有记忆起,便活得像个丫鬟,父亲常说,女儿无用,纵使生于王侯家,还不如送去各家做妾笼络人心,多少还能有点用处。
我自幼便知,我只有自己。
景宁十二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母亲出身农家,手脚并不利落,打碎了父亲喜爱的墨宝,被父亲指使下人打死。
母亲为活命,把我拽过来挡在她的身前,我也差一点被打死,下人们是不在乎这些的,父亲也是不在乎这些的。
为了自救,我掏出了随身的一柄小刀,亲手割断了母亲的喉管,逃出了府。
我冷静地将小刀收回,并未擦干上面的血,这柄小刀自我出生起便属于我,或许是我记性不好,我不知道它来自于哪儿。
我拖着满身累累的伤痕和破碎的衣服走在风雪中,我并不奢求可以寻到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只希望能从行人手里抢过一点吃食来果腹。
可惜雪太大了,整条街市上只有我,便如我的人生中只有我一样。
我瑟缩在墙角,失去母亲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事,离开那个没有温情的家对我来说仿佛逃出生天,可是如今,我怕是依旧命不久矣。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玉袍的小男孩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递给了我一个包子。
当时在我眼中只看得见这个包子,我一把抢了过来,狼吞虎咽,吃罢后,我才抬头看向这个救命恩人。
“你是......”
“我叫陈知让,小姑娘,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外面?”
男孩儿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却一口一个小姑娘,确实,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我仿佛才是个八岁孩童。
“我没有家,我的娘亲刚刚去世,我无处可以容身。”
陈知让半信半疑地看着我身上劣等的破碎的丝绸,相信了我。
“那走,跟我回家吧。”
我看向他那干净温暖的手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搭了上去,就此成为了文官清流陈家的义女。
之后,我改了名字,不再叫陈盼儿,而叫陈昭明,这个名字是陈知让亲自为我起的,当时他正在读《诗经》,其中有一句,“君子万年,介尔昭明”,我的名字便来源于此,陈知让说,他希望我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保持初心。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做一个好人。
平南王府丢了一个女儿,没有人出来找,也没有任何风声,我安心在陈家做起了陈家的女儿,度过了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2
陈家只有陈知让一个儿子,没有女儿,陈父陈母喜欢我喜欢的紧,让我与陈知让一同读书。
我喜欢极了。
可好景不长,我及笄那年,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陈家被抄家了。
陈家世代文官清流,断不可能做出谋反之事,受人诬陷,得牢狱之灾。
我作为义女免遭其害,皇帝仅存一点良知念及旧情赦免陈家独子陈知让死罪,其余陈家众人皆斩首示众。
那年的雪不是白的,而是红的。
我被如今已是平南王的父亲领了回去,陈知让被发配极寒的北国边疆,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平南王世子,也就是我血缘上的弟弟,并不喜欢我。因为我被陈家养得太过知貌懂礼,活脱脱一个世家小姐的模样,而他从小在溺爱中长大,比之村野人家的野孩子强不了多少。
陈家的覆灭,让我哭了那整整一宿,之后,冷心冷情的我发誓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但有违背,让陈家父母黄泉之下不得安宁。
是陈知让救我出牢笼,是陈家给予我阳光和亲情。
我看着我自己的家,冰冰冷冷,冷冷凄凄,是的,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唯一能做的是将陈知让救回来,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我被父亲送往宫中,如今知书达理的我,倒是真应了幼时父亲说过的话——是个联姻拢人心的好棋子,
可我不愿意做老皇帝的妃嫔,他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一命呜呼,我大好年华却要为他陪葬。
于是侍寝当晚,我一杯毒酒送他上了西天,爬上了东宫太子的床。
太子被养得单纯,丝毫联系不到他父亲的死与我有何关联,全当我年幼害怕,进错了宫殿。
我就这样成为了太子的妃嫔。
太子忠厚老实,待我极好,他认为我与其他一同被送入宫的女子不同,我与他志趣相投,可举案齐眉,且我的娘家是平南王府,身份背景足以与他相配,于是在第二年的冬天,我被册封为了他的皇后。
父亲与有荣焉,笑得可怜,我为了巩固娘家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吹足了耳边风,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接到宫中,担任禁卫军统领镀金。
我那弟弟,不再像当初一般看不起我,人前叫我皇后,人后便亲昵地叫我姐姐。
我冷笑,不过一条狗罢了,攀亲攀得倒是快。
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一日,新帝正为官员任用发愁之时,坐在他身旁为他研磨的我不着痕迹地提起了曾经的陈家。
“听说当年文官清流世家,陈家独子如今已经长成,在北境多有才名,陛下何不将他,利用起来?”
“可陈家,戴罪之身,”
“正因戴罪之身,陈知让才会对陛下分外效忠,陈家灭族之时他才多大,如今陛下敢重用他,是陛下仁厚,他感激怕是还来不及呢!”
我说完后,新帝看了我一眼,我忽觉失言,忙起身跪下,“臣妾妄议朝政,还请陛下责罚。”
沉默了几秒,新帝伸手扶我起身,“我怎么会怪盼儿,你真是我的解语花。”
听他说完我松了一口气,不错,陈知让幼时与太子是玩伴,感情自然不会差,如今,陈知让可以回京也正是太子所求。
“盼儿,你是我最爱的女人,少年夫妻,日后不必对我动不动就下跪,小心跪伤了身子......”
我温柔地笑着,“好,盼儿什么都听陛下的。”
陈知让回京那天,依旧是大雪纷飞,他跪于内殿之外等待觐见,我与帝王在内殿中恩恩爱爱,卿卿我我。
一次过后,还要再来一次,“盼儿,什么时候为我生个儿子?生下王朝的继承人?”
听了这话,我一阵恶寒,我所有的厄运来自于王朝的重男轻女,如今王朝的统治者想从我的肚子里得到一个男孩。
“陛下,别让未来的陈大人等急了,”我掩下心中的不快,嗔怪地拍了拍帝王的胸膛,“臣妾先退下了......”
彻骨寒冻,出门时我看到陈知让一身单薄衣衫,嘴唇冻得青紫,我伸手便想解下斗篷为他披上,他看到了,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继而朝我磕了个响头,“罪臣陈知让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垂下了眼,捏紧我的,袖口,转身快步离开。
3
陈知让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没用多久便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其间不乏有人上奏罪臣之子,岂可再进朝堂,皆被皇帝驳了回去,道“任人唯贤”。
陈知让在前朝平步青云,我在后宫依旧叱咤风云。
不多时,我便有了身孕,自幼时我便知道男人的欢心和真心都不是永恒的,但一旦有了龙胎就不一样了,我这后位便是彻底坐实了。
我躺在柔软的西湖丝被褥上,皇帝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激动地叫太医为我诊脉,他喜形于色,奴仆跪倒一片齐声颂道,“恭喜皇上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与陈知让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终于都站稳了脚跟。
那时风头正盛,谁能想到一声声“千岁千岁千千岁”的赞呼竟是我的催命符。
春日好,阳光明媚万物复苏,我屏退奴仆坐在御花园的藤椅上晒太阳,享受自己的独处时光。
我的肚子已微微隆起,再加上华丽的后服,起身已然很困难。
正当我挣扎着起身时,一只手扶住了我,借着这只手的力,我顺利地站起身来,沿着手望去,是陈知让,正如当年他在我绝望之时递出包子一般。
“昭明,你小心些。”
时隔数年,我再一次听到了这个属于过去也属于我的名字。
四目相对,往事流转,快乐无忧的幼时时光如洪水般在我俩之间闪现,真好,我做到了,我将陈知让救了回来,我也不负昭明这个名字。
只是我们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幕竟被有心之人看了去,那人是陛下的贵妃,是当朝太后的侄女,她一直忌妒我抢了她的皇后之位,我这龙胎一怀,她更是妒忌得紧,这下好了,总算被她抓住了错处。
果然,她马不停蹄地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上报给了皇帝,搭了把手被她说成搂上了腰,四目相对被她说成眉目传情。
我冷笑,“贵妃是从哪儿学到这些下三滥的词句?本宫竟不知教过你这些!”
接着,我转身艰难下跪,“请陛下明察,若不是陈大人扶那一下,臣妾和孩儿怕是早已跌落在地命丧黄泉了!”
我自恃得帝王宠爱,又身怀龙胎,谁看了都会觉得皇帝会二话不说相信我。
只是,他并没有立刻来搀扶我,反而眉头紧锁在思考什么。
“陛下?”我逐渐慌了神。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皇后请起。”
他没有来扶我,我登时觉得事情不妙,“谢陛下,臣妾以后定当注意身子,让侍女随侍。”只是帝王疑心岂是一句两句便能打消的?
又过了几个月,肚子渐渐变大,太医诊出是对龙凤胎,因此肚子格外大些,行动多有不便。
皇帝送了许多金银首饰,特地为我定做了舒适的床和锦被,并夜夜宿在我的宫殿,虽做不了什么,却能陪伴我。
他待我实在是极好。
某天夜里,贵妃生病哭闹,皇帝被太后叫走看望贵妃,半夜被吵醒的我也再难入眠,起身掌灯,却听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男人喑哑地好像在嘶吼的声音,像是痛到深处想极力掩盖,却掩盖不住。
我皱了皱眉,声音出自慎刑司,帝王仁厚,即便是慎刑司,也不会在夜里审讯,更不会用这样令人极度痛苦的方式审讯犯人。
我披上外衣,提上灯笼,朝着声音来源走去,宫闱之内,皇帝之下便是皇后,还容不得私刑泛滥。
可是我越走近越觉得那声音熟悉,最后我终于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
是陈知让的。
我心下大震,熄灭灯笼,蹑手蹑脚进了慎刑司的地牢,入眼便是血腥的一幕。
陈知让一丝不挂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两个施行者用那极其锋利的小刀一片一片割着他身上的肉。
人惊恐到一定程度时是叫不出来的,我张大着嘴定在那里,陈知让于朦胧的血眼中看到了我,他无声的张口说了什么。
我看到了,是“快逃”。
身下一阵暖流,我的世界一片眩晕后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我已回到我的宫殿,产婆们在我身旁慌慌忙忙,我身下已是剧痛到麻木,只隐隐约约听到她们说“早产”、“难产”之类的字眼。
我心中尽是麻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刚慎刑司里那一幕,陈知让让我快跑,莫非......
我正想着,皇帝走了进来,在外人看来,皇后生产产房血腥,皇上沾不了一点血腥应当避让,可皇上挚爱皇后,竟亲自陪伴生产。
真是千古佳话啊,如果皇帝手中提着的不是一把锋利的剑的话。
原来,他一直都不信我,将我留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我,怕我利用平南王府的力量为陈家报仇,原来他从未想放过陈知让,不过是怕留他在北境放虎归山,诱他回京以绝后患罢了,贵妃的告密让他认为我与陈知让在谋划复仇,于是,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真是傻啊,帝王哪有真情?
可孩子呢?孩子是他的亲生孩子啊!
“殊不知是不是你与陈知让的野种!”
我亲眼看到他用那把剑剖开了我的肚子,将两个正在挣扎的孩子狠狠摔在地上,之后一剑刺进了我的心脏。
生命的尽头,我经历了奇幻的走马灯,我这一生,除了陈家那段时光,都是苦的。
即将到达黑暗时,我听到了陈知让那温厚的声音,“祖宗在上,苍天见证,我祖祖辈辈皆清正忠义,如今昭明无辜卷入,知让愿以本世魂魄换昭明重生,请神明应允!”
声音越来越小,我陷入无边黑暗。
4
忽然惊醒,我重见光明。
这是......平南王府。
“小姐!你可算醒了!”贴身丫鬟忙跑了过来,带着哭腔叫道。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我想起了什么,忙掀开上衣,肚子中间,有一条浅浅的竖纹,“这是什么?”
丫鬟没想到我这等操作,手忙脚乱地将我的衣服放下,“小姐,这是你自小就有的胎记呀!”
胎记?明明是剑痕。
原来我听到的陈知让的那段话,神明也听到了,我真的重生了。
那陈知让呢?
我忙起身下床冲出门外,平南王府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正慌忙赶来的我的父母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们的担心溢于言表,“明儿,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明儿?
“你们叫我什么?”
“明儿啊!你是我们的女儿陈昭明啊!”
原来,我重生的这个世界里我不再无依无靠,我有好听的名字,我有爱我的父母,有依赖我的弟弟,有尊贵的身份,有唾手可得的一切。
我差一点儿就要沉溺于这温柔乡了,可我不能,陈家灭门的血流成河,陈知让一片片被割下来的肉,我无法释怀。
今日是我的及笄之日,王府准备了盛大的仪式,甚至连未来的太子都会前来祝贺,世人皆知平安王的嫡女,是他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娘娘。
正好得来全不费功夫。
夜幕渐渐拉开,宾客鱼贯而入,我见到了那张前世再熟悉不过的脸,我前世的夫君,孩子的父亲,杀我的凶手,残忍的刽子手。
听说这一世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面前的脸与记忆中的那张脸不断重合,我福了福身,“参见太子殿下。”
还没等拜下去,他便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我,“不是告诉过你,见我不必行礼吗,听说你落了水,如今可好些?可受到惊吓?我宫中有千年灵芝,早早地送到了你府上的小厨房,可别忘了吃......”
他絮絮叨叨了许多,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就在这时,走进来了一个人,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这个人我再熟悉不过,是陈知让。
他也重生了?!
我正想着该怎样摆脱太子,去见陈知让,陈知让却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殿下可叫我找你好找!”
陈知让的眼神从我的面上掠过,毫无波澜,我的眼中却早已充满泪水,是他给了我再活一次的机会,我欠他们陈家的恩,怎么还的清?
宴席即将开始,太子被叫走坐在上首,陈知让转身便要离去,我叫住了他,“陈知让!”
陈知让茫然地回过头,“陈小姐有什么事情吗?”他好似不知我为何会叫住他。
我盯着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睛盯了许久,从里面找到的除了迷茫还是迷茫,我心中的希望渐渐熄灭,原来,他没有重生,于我有恩的陈知让永远地死在了那个时空。
如今这个时空只有我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我,又怎么能安心享受快乐的生活?我是不配的。
“没事,我看公子袖口沾了桂花汁,”接着我递过去一方手帕,“若是公子不嫌弃便用吧,免得待会儿失了仪态。”
陈知让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果然沾染了桂花汁,这才红着脸接过了手帕。
之后,我进了宫,成为了太子妃,再接着,一步一步,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5
成为皇后后,我日日在皇上的晚安茶里倒入慢性毒药,我开始拉拢贤才,买通宫奴,将弟弟陈昭晨扶植为禁卫军统领。
清朝后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我的爪牙,
唯有一人,纹丝不动,那便是少时就入宫为太子伴读的陈知让。
我心中暗叹,果然是陈家,果然是陈知让,文官清流不容小觑。
陈知让是朝中文官之首,若没有他的支持,我这仇怕是也未必报的掉。
于是,在皇帝出宫祭天期间的某一日,我将陈知让召到了宫中,并非后宫而是前朝,我坐在皇帝的宝座上等着他。
他见我的第一眼,并严厉喝止,“皇后娘娘,那位置并非是你该坐的!”
我心下冷笑,果然古板迂腐,“这就是你同皇后娘娘说话的态度吗?”
他不语,接着撩起官袍跪在了地上。
“我就直说了,我与这个王朝有血海深仇,我今日召你来,是要你考虑考虑,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气数将尽的王朝身边。”
他依旧沉默不语。
我坐于宝座之上,看着万众台阶下的那么红色身影,他跪的端直,官袍穿的整洁,官帽正正扣在头上,温文尔雅,端方君子。
我心下一动,前世的我,怎没发现他长得这样好看?
还是说,前世的我,早已知道他为人清正,忽略了外表?
我于金座之上起身,步向万众台阶下跪着的红色身影陈知让。
我走一步,他的头低一分。
有趣。
从高处走下,我心中除了对他的思念,竟还有一种气愤的情绪,我气他只换我重生,留我一人在这时空,让我一个人筹谋复仇,孤独如斯。
我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跪得端方的他,忽而发现他袖口绣着一支桂花。
我心下了然,还想再看,他却不着痕迹地掩住了袖子。
不过此时,我知道他陈知让想要的东西,心中便已有八分胜算。
情之一字,纵是天神,也要顿一顿,更何况这从不尽女色的陈知让。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褪去衣衫,而后狠狠捏起他的下巴,“想好了吗?是站在覆灭的那一边,还是站在我这边,或者说,站在我旁边?”
他虽被我捏着下巴,却依旧闭着眼眸。
看他这副隐忍的模样,我像小孩喜欢恶作剧一般,俯身向前,唇缓缓贴上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绕在他耳畔,“要不要与我一同颠覆王朝......共登极乐?”
他猛然睁开双眼,气息微重,他动情了。
正当我胜券在握时,他却忽地将我推开,我跌倒在地,接着他将他的官袍脱下盖住了我。
“请娘娘自重。”
接着,他身着白色中衣朝我拜下,接着离开了宫殿。
我看着身上的官袍,心下怅然,却又有些欣慰。
回到宫殿后我将他的官袍仔细叠好,看着袖口的那只桂花,笑得开心,这呆子竟是一见钟情,可正是这呆子,怕是会坏了我的大事。
若是文官清流不能站在我这边,怕是只能靠武力解决,我盘算了一下手中的禁卫军是否能与皇帝亲卫抗衡,或许是可以的,只不过会血流成河......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我便睡下了。
6
凌晨时分,宫殿的门突然打开,只不过我没有听到,只是在睡意朦胧中感觉床边坐了一个人,他在伸手轻抚我额间的碎发。
我以为是皇帝回来了,以小儿女的姿态嘤咛了一声,用脸去蹭那只手,那只手却僵了一僵。
不对,我心中警铃大作,猛然睁开双眼。
那人竟是陈知让。
他依旧穿着那身中衣,冬日的夜里霜寒露重,他身上微凉,我惊讶于他为何在这里,“你......”
还未等我发问,他便以欺身上前,吻住了我的唇。
这吻凉凉的,却又火辣辣的,满是侵略性与占有欲。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真是看不出来,看上去清冷正直的陈知让于男女之事上竟是这样主动和......火热。
我就势躺在床上,手抚上了他的胸膛,他动情正盛,搂着我腰的手缓缓向上,我在他的触碰下颤了又颤。
我解开他的中衣,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他厚实宽阔的胸膛,他的吻从我的唇渐渐滑到我的耳边,轻声问,“我是谁......”
“陈知让。”我也有些迷醉在他的吻中。
接着,他放在我胸前的手略一用劲,我惊呼一声,他略微大声地用喑哑的充满欲念的声音强硬地问我,“我是谁?”
“陈知让!”
他和我保持了一些距离,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衣衫已尽数落地,此时此刻我们坦诚相对。
“你要看清我这张脸。”
我点点头,略带抚慰意味的“嗯嗯”两声。
下一秒,他进来了。
我好像被浪推着,从一边推到另一边,又好像在云端浮着,从一边飞到另一边。
他吻着我,抱着我的头,整个身体紧贴着我,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在一次次的极乐中昏昏沉沉,意识即将消失时,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要记住我。”
第二日一早,陈知让早已离开,如果不是身上的酸疼,我甚至认为昨晚是一场春梦。
我看着身上的青紫不禁感叹人真是不能只看外表,我唤来贴身婢女梳洗,穿戴整齐后,离开了宫殿。
帝王离宫祭天,命王爷摄政,我垂帘听政。
虽然我姗姗来迟,却无一人敢说不是,我隔着纱帘望向下首依旧端方站立的陈知让,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他现在身上穿着的官袍,昨晚正正盖在了我的身上,昨夜的旖旎景象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我有种将高岭之花拉下神坛的快意,也有种两世宿命纠葛的无奈。
7
散朝之后,百官退去。
陈知让走得飞快,我在后面喊住他,“陈大人,等一下,本宫有要事与你相商。”
“娘娘,今日天气色已晚,臣可否改日再来。”
“陈大人,为官当以国事为先,不是吗?”
陈知让沉默不语,之后认命般地同我离开。
又是一夜缠绵。
食髓知味,熟能生巧,他夜夜宿在皇后殿中竟无一人敢说什么。
有一日,完事之后他搂着我问,“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如此轻贱自己。”
轻贱?我笑了,“陈大人竟然这样自卑?”
“不是,我是说,当朝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为何要喜欢我?”
“陈知让,你是不是忘了,一开始我是在利用你。”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瞧你这谎撒得如此拙劣,你眼中明明有情。
我心中顿时有些慌乱,忙不露声色编了个话题岔了过去,“陈知让,若是有一天,我与皇帝之间你必须选择一个,你选谁?”
陈知让沉默,当然,这个选择并不容易做,我是他爱的女子,皇帝是他幼时的伙伴。
情义相争,纵使君子也难做选择,我等他回答,他却答非所问,他问,“你同皇上有何大仇,非报不可?”
我答,“血海深仇。”
“可,万一你想为他们报仇的那些人只希望你过得好,并不希望你赔上一辈子沉浸在仇恨中呢?”
“此仇不共戴天,不报我心难安。”
他瞧我坚定,只轻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皇帝祭天归来,或许因为山上寒冷皇上受了些风寒,又因为长年累月服用慢性毒药,竟病倒了。
皇帝喜欢用顺手了的小太监侍疾,所以我免了一桩差事。
那夜皇帝睡得十分沉,我将陈知让召到皇后殿,如今皇帝虽然回来了,我本怕他念及旧情不再与我来往,没想到他依旧站在了我这边。
那夜的他,格外的霸道,霸道之中又仿佛有种绝望,像是明知这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还是愿意同我一起沉沦。
正当意乱情迷之时,殿门突然开了,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将我们二人都吹醒了。
门口站着的,是皇帝。
皇帝宽衣解带,披头散发,看到我与陈知让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嗫嚅道,“明儿,朕......朕对你不好吗?”
我依旧坐在床上,没有动身,“好,当然好,只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我同你有什么血海深仇?”
“你杀我亲人,伤我爱人,杀了我和我的孩子,这不叫血海深仇叫什么?”
皇帝茫然,只得看向已经跪在地上的陈知让,“阿让,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你明知......明知明儿是我最爱的女子,你怎么能?”
还未等陈知让出声,皇帝便晕厥了过去。
陈知让忙将皇帝送回寝殿并传唤太医前来医治,今夜的太医并不是我的人,我有些担心太医诊出皇帝体内的慢性毒药,忙问“可有中毒之象?”
却没想到,这位太医说,皇帝似有惊风之症,但并未有中毒之象。
听了这话,我呆愣在原地,原来皇帝一开始便识破了我的计谋,他却没有揭穿我,只是偷偷将下了毒的晚安茶倒掉......
8
原来少年帝王这一次,用了真心,可惜,我已不再是他年少时的妻,也可惜,上一世的他,欠了我那么多条人命。
既然皇帝已知晓此事,又亲眼见到了我祸乱后宫的景象,怕是醒来之后不会放过我。
那么,就让他永远闭眼。
谋杀皇帝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要一击毙命,更是难上加难。
陈知让自那夜之后再也没来找过我,再度上朝时,我猛然发现他竟白了头。
虽然他不再来找我,但我让他做什么,他依旧乖乖地做什么,有他在,文官这边我不必担心,武官这边,有弟弟在,我更是放心。
箭在弦上,只欠东风。
不知不觉又一冬,我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不禁想起上一世的事情,我就是在这样大的雪里逃出了平南王府,认识了陈家父母和陈知让,又是在这样大的雪里,陈家满门被屠,陈知让发配边疆。
我怎么忘?怎么能忘?
弑君之夜,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人一紧张,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很多没有用的事情,比如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柄小刀,伸手一摸,竟然就在枕头下。
我将小刀打开,眼前的一幕竟让我心头一惊,刀身上是早已干涸的鲜血,这血,是我亲手杀了母亲时留下的。
原来,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纵使这个时空的人都变了,发生的事情、我受到的伤害,它们永远都存在。
我拿上小刀,毅然决然地向着皇帝的寝殿走去。
已是半夜,除了偶尔在宫里巡逻的宫人,便再也没有其他人。
我推开殿门,向着他的床走去,床纱里面是个隐隐约约的人影,睡得香甜。
我举起刀,尽最大努力对准了他的心口刺了下去。
9
重生,世间已无陈知让,知晓真相
一声闷哼,我得手了,可这声音并不像皇帝,倒像是……
“陈知让!”我惊呼出声。
宫殿中蜡烛突然燃起,灯火通明。
陈知让捂着胸前,汩汩的血从他手指缝中流出。
我拼命捂着,却无济于事,“你怎么……你怎么……”
“明儿,”他这样唤我,他从不这样唤我,心中有什么念头逐渐浮现出来,“你好傻。”
我鬼使神差地突然明白,原来重生的不止我一个,还有陈知让。
“你为何……为何不与我相认?”我的声音分外颤抖,我自己都听得出来。
“重活一世,我本希望你放过血海深仇,过一世快乐的日子。”
“我怎么忘,我怎么能忘?那么大的雪,那么多的血……”我几近癫狂,拼命摇头。
“可你忘了,我为你取昭明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希望你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何事,都能活好自己,不忘初心。”
“可陈知让,我不是圣人,我不能对经历过的伤害熟视无睹,我更不能在上一世你遭受那样的刑罚后,还能快乐地独活一世……”
陈知让抱住了我,却也没有完全抱住,因为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柄刀柄。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或许如今就不会……”我哭得涕泗横流。
“昭明,陈家世代清流并非说说而已,重活一世,我本想躲起来看你快乐的拥有你想要的生活,可是我偏偏认识了太子,太子又偏偏是个未来的明君,无论在这个时空还是在上一个时空,陈家永远不会背弃君主,只是我唯一算错之处在于我情难自已。”
接着他放开了我,重重朝我拜下“臣顾及私情,秽乱宫闱,请皇后娘娘赐臣死罪。”
陈知让笑得开心,“祖宗在上,苍天见证,我祖祖辈辈皆清正忠义,如今昭明无辜卷入,知让愿以肉身元神换昭明重生,请神明应允!”
我拼命摇头,“不……不……我们叫太医。”
接着,陈知让倒在了我的怀里,他依旧穿着他那一身红色官袍,不仔细看, 谁也看不出来原本的亮红色已被染成了深红色。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沉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 又是及笄那日, 不等丫鬟过来,我便先一步跑了出去。
平南王府尊贵的嫡女身着中衣于街市狂奔,掀起不小的波浪。
我跑至陈家所在的位置, 可哪有什么陈家?
我忽的想起重生前陈知让的那番话, 这次, 他的肉身也换了我重生。
世间再无陈知让。
我心下一阵剧烈的疼痛, 使得我蜷缩在地,痛哭流涕。
忽而有人走了过来, 将衣服搭在了我的身上,我抬起朦胧的泪眼,来人竟是太子。
他道,“明儿,你来了。”
这一句, 我便知道他也是重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可知陈知让在哪里?”
太子亮晶晶的眼眸顿时暗了下去,“我不知道, 上一世我命不久矣,知让不知从哪弄来了为人续命的秘方, 我重生到了这,他则一夜白头。”
原来, 陈知让早已默默背下了所有……
我失魂落魄的将衣服递还给太子, 诚恳而认真的道了声“对不起”,之后转身离开。
“这一世, 我们没有可能了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深恩难忘。”
后来,世人都知道,早已被定下的太子妃, 也就是平南王府的嫡小姐, 主动毁了与太子的婚约, 搬去了离京城不远的山中过起了独自一人的隐居生活。
我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更适合我,如果不是一开始出生的环境让我成为了那样的人, 或许我本就该如此。
白天,我会进山采蘑菇砍竹笋,晚上我便待在我的小竹屋里,生活静谧,倒也有趣。
可惜,不久,便下了大雪,大雪封山,我整日待在屋中,十分无趣, 只能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可就在一日,我突然发现有人拜访,我推开院门,那个背影我再熟悉不过。
他转过头, 笑着朝我道,“明儿,别来无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