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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节 浮生若梦疑

第 68 节 浮生若梦疑

殿下梦里的女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说:“齐砚,我跨越时间,终于见到你了。”

她为爱跨越千年,甘愿画地为牢,只求可以与他共同分担痛苦。

可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的爱敌不过权势礼教,她也做不到完全的理解顺从。

后来,她死了,成了东宫斗争的牺牲品,他也毫不在乎将她挫骨扬灰。

1

林姜且难产大出血,那晚,央求我,想要再见殿下一面。

她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后的虚弱,若是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殿下有要务在身,无法抽身,还请姑娘,等等。”

我用着以前的老借口去搪塞,内心希望着让她早些放弃。殿下对她那么恨,每次回传关于她的消息,他都会大发脾气,我也并不想趟这浑水。

可是她不死心,苦苦拽着我的衣袖。

“阿念,求你了。”

我跪坐在床榻前,被褥被大片鲜血浸染,她双目无神,昏昏沉沉,太医说她已经没几天活头了。

可是她却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也许意识到了这个想法很可笑,她自嘲笑了笑:“算了。”

“阿念,你是个外冷内热的姑娘,其实你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柔软,我是说,阿念,如果有机会,离开东宫。”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我在东宫生活多年,比任何宫人都知道人性的弱点和生存规则,她却说我不适合……

其实,她昔日待我不错,我挺喜欢她的。

“姑娘的药没了,奴婢去刘太医那儿拿。”

她住的偏华院坐落在东宫的最南角,离殿下和太子妃的宫殿最远,最是费脚力。

我没有见到殿下,却见到了太子妃,她坐在软榻上,接过葡萄酒,细细品着。

我尴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继续站着。

太子妃金氏突然笑着,对我说:“你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殿下的脾气?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需要通传。”

我福了福身,准备退出去。正巧着迎面撞上偏华院来的绿萼,她两眼通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走了。”

殿下不在东宫,一切事情都是太子妃说了算。

林姜且被装在一口小小的木棺里,没有人为她悲伤,只是几个生前照顾的宫女烧了些纸钱,便被草草拉去埋葬了。

那晚下着大雨,人们议论是老天爷看不惯这宫里的凉薄,是老天爷在为她难过。

原本在宫中多日未归的殿下突然折返回来,太子妃奉茶时,便将事情告诉了他。

她说得那样轻飘飘,死的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奴才。

殿下全程没有任何表情,扶着额,似乎疲惫极了。

太子妃离开后,我最终没忍住,还是说了句:“姑娘难产,有蹊跷。”

2

半月前,林姜且脸色十分苍白,精神气儿弱,原本以为是有喜的缘故,但她临产前有见红的迹象,我怀疑根本不是寻常的滑胎。

殿下只是说了句:“退下吧。”

退出宫殿,绿萼追上来:“阿念姐姐不该说这些,殿下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却说:“跟死人计较什么?说些话而已,至于在不在乎那是殿下的事。”

她终于死了,终于在我预料中,以最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了。

是殿下的女人,却没有名分,没有亲人哭丧,更没有任何人在乎她的离开。

林姜且,你看,这值得么?

3

殿下与林姜且的初见,几乎是一眼定情。

秋猎那年,殿下射猎过程中遇刺,她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锦衣卫包围圈之中。

她被捆住手脚,面临即将被砍头的危急时刻,殿下御马而来。

他却对墨渊说“放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太子妃,都愣在原地。

此人莫名出现遇刺现场,嫌疑最大,殿下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赦免了她。

她穿着一个露着洁白双臂和颈部的白色长裙,一头灰棕色长发随意飘散身后,脸上挂着泪,却又开心地笑。

“齐砚,我跨越时间,终于见到你了。”

没有人明白她的意思,只当做她是个疯子。

殿下下马,冲她而去。

“你就是一直出现在我梦里的——林姜且?”

3

殿下几乎日日与她黏在一起,形影不离。

太子妃认为她是妖女,蛊惑人心,甚至请了三位德高望重的道士作法来降服她。

殿下赶到时,腥臭难闻的狗血浇遍全身,染红了她的裙子。

他对太子妃大发脾气,指责太子妃无端生事,罚她面壁思过。

太子妃是永安侯府嫡女,殿下顾及她母家的权势,成婚三年从未对她有过任何不满,但是这次,殿下为了林姜且降罪于她。

“殿下被此女蒙蔽了心窍,臣妾作为殿下的妻子,东宫的太子妃,有权处置迷惑储君的妖女,臣妾有什么错!殿下此番作为,将臣妾的母家颜面置于何地!”

殿下指着那群吓得跪地不起的道士,冷漠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他们,滚。”

太子妃甩袖离去。

林姜且小心翼翼拽着他的衣袖,细声绵绵。

“齐砚,我给你惹麻烦了么?”

他转首笑脸对她,眼睛的温柔满得要溢出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没有,怎么会呢。”

林姜且一直记得他们大发雷霆的那晚,不肯换下的长裙也丢在一旁,让我去找些绣娘给她做几件合适的衣裳。

她说:“我还是给他少惹些麻烦吧。”

慢慢地,她也学着宫里的嫔妃穿着拖地长衫,背起宫规礼仪。

4

殿下要封她为侧妃。

东宫一片哗然,众人皆知,东宫妃嫔受封有一套非常严格的筛选程序,除检查女子的形体样貌,年龄十四五岁,是否为清白之身外,更是要筛查女子家族背景是否配得上东宫太子。

她二十二岁,无强大的家族背景,甚至身份尚且不明,此人血统更是不可知。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子民,是汉族人。”

大家你瞧我,我瞧你,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自然没有过关。

我将结果呈送给殿下,他微微蹙眉,转头吩咐墨渊给她找个家世清白的世家大族做义女,而后以此身份入宫。

“我朝户籍制度森严,若想安排此事,对殿下确实并非难事,可此事一旦生枝,圣上乃至天下知道了林姑娘的存在,怕是不利于殿下。”我将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殿下执意册封,此事筹备之中。

但没有多久,林姜且将殿下劝了下来,并说自己不在乎身份,只要留在他的身边,无名无分也都无所谓,最终殿下答应了。

5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相见才短短三个月的功夫,哪里来得那么深厚的情,后来殿下才说:

“我已经在梦里与姜且相知相恋六年,甚至在那个时代,她才是我的妻子。”

我冷吸一口气,细微观察他脸上的每个表情,他整个人沉溺在美好的爱意中无法自拔。

“殿下,黄粱一梦,梦,终归是要醒的。”

他却说:“我何尝不知道梦是终究梦?在她未来到我的世界之前,我一直都以为那只是个梦,长生天眷我,才让她来到我的身边,我这次一定要与她白头偕老。”

我自十三岁侍奉殿下,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他总是以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示人。他说只有这样,别人才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可现在,桃花眸百般含情,哪有了半点理智。

太子妃乃至徐良娣等后宫嫔妃,对殿下许久不召侍寝而埋怨,对林姜且的仇视更多了很多。

林姜且不是妃嫔,但在吃穿用度上从未比任何妃嫔差,甚至太子妃才能用的金丝楠木贵妃椅,殿下也花了重金为她也做了一个。

东宫的人都说,这里的女主人迟早要易主。

这空穴来风传到太子妃的耳朵里,她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恶语咒骂林姜且,只是平静地饮了一盏茶。

我始终认为太子妃与殿下是同一类人,从不喜怒形于色,对于徐良娣和陆嫔的挑拨生事,她更喜欢置身事外。

谣言传得越来越离谱,甚至传到了永安侯府,太子妃的父兄在朝堂上故意疏远殿下,而后又旁敲侧击点明太子妃的核心位置。

殿下回到东宫,他的神情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一身墨色窄袖金纹蟒袍更衬托出他的疲惫感。

我微微颔首,随后不紧不慢将他的金玉腰带和头冠取下,放在置物架上。

“殿下今日似乎很疲惫,奴婢传膳还是去林姑娘那儿?”

“去太子妃寝殿。”他的神情毫无波动,语气平淡。

“那……”她怎么办?

“阿念,以后去她那儿做事,有你在,我放心。”

大概猜到其中意味,我点点头,应下:“是。”

6

殿下重新踏入后宫之后,他和林姜且之间似乎有了一层无形的距离感。

她想见他,需得在殿下空闲的时候,若是殿下去了徐良娣或者陆嫔那儿歇息,她就得等。

有时殿下说好了来她这儿,她满心欢喜准备满满一桌的菜,当一切准备就绪后,下人又传话:“殿下忙政务,过不来了。”

她在桌前坐了一夜,也如那些嫔妃那样,成了望夫石。

她不知道的是,往后余年,她与殿下之间注定要以这样的形式相爱。

偶尔,殿下忙到深夜,得了空,会独自站在她的房间外,站上一个时辰,而后又匆匆离开。

半月,甚至一个月多,他们才见上一面,殿下会将她拥入怀,闲聊着彼此消失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唯独不提宠幸嫔妃的事,她不问,他也不说。

殿下想要进一步亲密时,她又会躲开,而后尴尬地说自己困了。

林姜且无聊的时候,也会跟我讲一讲她的那个世界。

她说那个世界的男女,一生只能有一个伴侣,而且矢志不渝。

而后又诉说着,在那个世界她和殿下相爱到结婚多么幸福,她满脸都洋溢着幸福。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她口中的爱情跟这里一点都不一样。

我见过小家碧玉贵女成为人人耻笑失心疯,一夜冻死宫门前。也曾见过怀胎八月的苏承徽因喝了一盏茶而一尸两命……数不清的娇女面目全非。

她们爱储君,但她们也不愿只争朝夕,而忽视了家族荣耀。

7

殿下的身世很惨,表面越光鲜,背后就越付出巨大的代价。

殿下的母后是季家将门嫡女,舅舅是保家卫国的镇国大将军,圣上忌惮季家势力庞大,设局,给季家安了谋逆之罪,目的就是为了夺回被占掉的三成兵权。

皇后悲痛欲绝。

她扔掉了皇帝送给她的镶嵌着金纹的折扇,将帝后画像也撕了个粉碎。

她站在城楼上涕泪横流:“祖母,阿兄,是苏苏错了。”便绝望跳下了高台。

小时候的他并不清楚,母后为什么浑身是血,也不清楚父皇为什么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厌恶。

季家上下五百多号人,牵连甚广。

舅舅和表哥被处以砍头示众,仆人发配大漠,姿色稍好的妾室被挑去做艺妓,这其中也包括表妹季阿如,她才九岁的年纪,终生要沦为低等官妓,被人耻笑一生。

为了保住季阿如,无所依附的殿下放下身段,跪求他的老师和永安侯,求他们在圣上面前求情。

后来,季阿如就在东宫平安生活了四年,他视如己出,如亲兄长一般待她。

中秋皇家宴,他要和不爱的太子妃,跟杀害自己母后和舅舅全族的罪魁祸首,吃团圆饭。

宴席上,他卑躬屈膝一声声父皇,像是寻常人家的父子,可是殿下私底下从不认为他是亲人,在殿下的心里,他的亲人只有一个,舅舅的小女季阿如。

季阿如一颦一笑之间有着三分先皇后的影子,殿下格外疼爱她。

爱屋及乌,林姜且也格外在乎季阿如。

阿如郡主很黏殿下,但殿下要处理很多事情,经常不能顾及她,林姜且就会及时出现,带她去玩从没接触过的新鲜玩意儿,她用木头制作成四个轮子,车身用颜色各异的鲜花装饰,给她妆不一样的胭脂……

面对她们,殿下还能稍稍流露出幸福之情,那双黯然的眸子还能有些微光。

“阿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只要她在,面对父皇和诸位大臣,我就不害怕。”

美好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厄运随之降临。上天偏偏要夺走他仅剩下的、最珍贵的东西。

后来,他最疼爱的表妹死在了一碗甜粥之下,而送粥之人便是他最爱的林姜且。

8

不会有人再记得林姜且,所有人都是向前看的,包括殿下。

太子妃有喜,我和绿萼被调到了她的身边侍奉衣食起居。

我在茶坊正在煎茶,绿萼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神色十分慌张。

“怎么了?南衣姑姑又扣你例银了?”我笑着打趣。

“殿下说,要让林姑娘的尸体化成灰。”

“哪里来的疯言疯语,一个月前林姑娘的尸体就下葬了,难不成还要挖出来……”

话顿及此,我突然反应过来。

赶到林姜且的墓时,殿下已经带着一群手下刨开坟了,她的身体被置于木柴上,大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燃烧。

而旁边的,穿着道服的术士围着,嘴里嘀咕着奇奇怪怪的术语。

殿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允许眼前发生的一切。

将人当做柴火烧成一团骨渣,这便是挫骨扬灰么?

9

后来我才知道,太子妃最近晚上睡得并不好,老是多梦,梦到奇怪的东西。

茶话会当做个聊天引子说与徐良娣,徐良娣推荐了术士,结果术士说是死去的林姜且作祟,她的怨气太深,所以才缠着太子妃。

“徐良娣,那你说该如何?”

徐良娣与道士眉眼传意。

而后道:“太子妃若想高枕无忧,平安生下太孙,那势必要让她彻底消失才是。

“挫骨扬灰。”

太子妃是永安侯府的嫡出千金,殿下向来对其有求必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太子妃最近可好些?”

“妾身就说是那女人的鬼魂在作祟吧~”

徐良娣洋洋得意,陆嫔也跟着附和。

10

夜里,我睡不着,只要想起林姜且连个衣冠冢都没有的悲惨下场,心里就越发难受。

其实,她是个心肠极好的女子,从不会算计和利用别人,看见民生疾苦,她就会难过地掉眼泪。

她也是我人生中的一道光,

我无父无母,从未体会过被人关心的滋味,记得有一次夜里,我秘密执行任务,负剑伤而归,命悬一线,东宫有无数个前仆后继的暗卫,没有在乎一个下人的命。

可是她却守了我整整三天三夜,使出浑身解数来救我。

我醒来,她开心得两眼冒光。

“我是一条贱命,不值得你救。”

她却笑着说:“生命没有贵贱之分,你的命并不低贱。”

重重呼出一口气,胸口被堵得发慌。

她对我百般好,然而,在她被污蔑,被欺辱的时候,我从未主动站出来过。

我披着外衣,不知不觉走去了洒满骨灰的那条幽静小路,却看到布满了亮光。

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是太子殿下。

他怀里抱着初次遇见林姜且时的白色衣服,她说是白色大褂。

他的身体极剧颤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猜,他应该哭了。

殿下的眼泪,我只有在先皇后薨逝的时候见过。

11

季阿如死在了十四岁那年,瘦弱的身体冰冷僵硬,很难想象临死前的挣扎是多么痛苦。

殿下抱着她的尸体坐了一夜,而林姜且在门外也跪了一夜。

太子妃有管理东宫之权,所有证据统统指向林姜且就是罪魁祸首,徐良娣带领其他妾室一同逼迫太子妃处置她,太子妃向来待人宽厚,处置之权便交到了殿下手中。

“齐砚,你相信我,我不可能会伤害阿如,我怎么忍心看你失去最爱的妹妹……”

一旁冷眼旁观的徐良娣冷哼一声:“你的算计是阿如妹妹吗?分明是太子妃!那碗甜粥原本是送给太子妃的,只是不巧,阿如妹妹嘴馋了些!”

“就是!这贱妇分明是想害太子妃,好取而代之!”

“殿下,你可以一定要为太子妃做主啊,林姜且分明就是蛇蝎心肠!”

她们张嘴就是陷害,要说法。

后宫争斗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所连累事件通常缜密,铁板铮铮的事实摆在面前,任是再清白的人也有了罪业。

殿下可以不给后宫一个交代,但是他必须要给太子妃的娘家一个交代,毕竟永安侯的势力是不能得罪的。

“林姜且,这罪,你认还是不认?”他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

她先是愣住了,好些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不认。”

“好。”

殿下挥了挥手,招进来下人,吩咐行刑。

“不认,那就夹断你的手,再不认,那就夹断你的腿。直到你承认为止。”

林姜且撕心裂肺的嘶喊声响彻东宫三处六院,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越来越密,她愣是疼晕过去,也没有松口半分。

林姜且的倔强很生硬,左手四根手指被夹断,也没有认下这罪。

12

她被关进了老鼠肆窜的牢房,等待她的或许只有一死。

“认了吧,再不认,等待你的,是更加残酷的刑罚,你熬不住的。”我没忍住,劝解道。

她却说:“如果我承认了,谋杀太子妃的罪刑我逃不过,甚至还要背上杀死心爱之人的亲人的罪名。我倒是没什么,可是,这样的结果,对齐砚来说,却是致命的。”

我觉得有些可笑,生活在宫中的这些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言论。

我耻笑她:“殿下是不会领情的,你这么做,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她却笑了笑不再解释。

也许是上天帮助,突如其来的有孕之身,帮她规避了掉了下面的酷刑,最终也只是被囚禁在偏华院,失了自由。

可是,从此之后,殿下再也不愿意见她。

13

我始终不明白殿下的心意。

林姜且对他来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如果真的恨到骨子里,那他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如果爱真的存在,那为什么能够忍心将心爱之人挫骨扬灰呢?

这个答案,我想了三年。

于季阿如小郡主忌日那晚,他深夜喝得伶仃大醉,找到了答案。

他说,从始至终他都相信她不是害死阿如的罪魁祸首,也知道她从未想过谋杀太子妃取而代之。

可是,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并不是清白就能够平安无事到最后。

他已经失去了阿如,失去了所有可以相信的亲人,不能再堵上她的命了。

保住她最好的法子就是故意冷落,故意表现不在乎。

“我就是个天煞,与我有关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红着一双眼睛,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她,只要我善待后院嫔妃,她们就不会将主意打到我的姜且身上,可阿如的死,才让我明白,这一切是不可能的。”

后来,我从殿下的贴身侍卫那儿处得知,林姜且即将待产那小月,殿下决意进宫,求圣上废掉自己,只愿布衣草芥,与她相守一生。

圣上大怒,将殿下关在承德殿下面壁思过,不许回东宫。

圣上从不会心疼殿下,那些朝政大臣斗争也不会拿殿下当一个孩子,心软放过,他们只想从太子的身上去压榨出他们所需要的价值。

圣上只会在殿下最难的时候,致命最后一击。

他会利用先皇后的死,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刻骨铭心的教训,然后看着他孤立无援之下,卑躬屈膝去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

圣上知道林姜且的存在,明智之举就是静观其变,他不但不反对殿下对她的偏爱,反而纵容殿下的作为。

因为圣上从一开始就知道,狼穴里的小羊是活不了明天的。他要的就是激发太子对权势的侵占欲望。

殿下再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失去了。

14

墨渊淡淡道:“你难道就没有看出殿下不对劲吗?你我自幼跟随殿下,他的心性,我们应该是最清楚的。”

我虽自幼跟随殿下左右,但深知储君之心瞬息万变,东宫艰难险恶,暗里斗争更是多得要溢出来,殿下为权衡利弊,必然是要舍弃些。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对于林姜且,殿下装的不在意是多么辛苦折磨。

“季阿如郡主的死,栽赃陷害林姑娘,这分明是一箭双雕,陷害她们的很有可能是徐良娣,陆嫔,甚至,甚至也可能是太子——”我话还没有说完,墨渊一把捂住我的嘴,警惕向四周探望。

“符念!你什么时候这般没分寸?主子的事轮不到你!你以为你有九条命,嗯?”

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压抑许久的情绪最终在这一刻释放,我挪开他的手。

“对她,奴婢有太多的亏欠,身为仆从,没有对主子绝对忠心,身为朋友,也没有做到为她两肋插刀,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路。”

她说人人平等。

“阿念,我们那个时代没有战乱,每个人都很幸福,不用提心吊胆命还在不在,也不用天天下跪得膝盖疼,你看,像我这样,就是最简单的问候方式。”

她笑着摇摇手,冲我微微挑眉。

“你说的这个世界奴婢知道。”我道。

“你知道?哪儿?”

“仙界。”

她讪讪一笑,尴尬搓了搓手:“额。”

“总之,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不许你再向我下跪,称呼我为主子。”

“朋——友?”我低声呢喃复述着。

“对,两肋插刀的那种!”

之后她确实是这么做的,为了给我解毒,向来待人温和的她,提刀去太医院求解药。

我的命,是她给的。

我却因为生长在东宫,自小看惯了冷漠人心,两耳不闻,事不关己,渐渐地,我也不愿牵扯其中。

墨渊叹气:“林姑娘难产之事,殿下曾命在下暗中查过,但并无所获。”

“烧尸前,太医已经验过,林姑娘生前并没有中毒迹象,也没有伤痕。或许你仔细想想,小产那月,她见过哪些人,做了什么?”

林姜且在禁足期间,并没有与太多人走动,唯有一次,她实在是闷,央求我带她去东宫的北园散心,我就暗中放了次水,默许了绿萼陪同。但是那次并无任何异样,甚至回来时,她们心情不错。

“阿念姐姐,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小猫,那双眼睛跟琉璃似的。”绿萼的话突然响彻在脑海,如果没有猜错她口中的猫应该就是西域进贡的波斯猫,徐良娣的父亲是骠骑将军,为了笼络人心,殿下就赏给徐良娣一只波斯猫,徐良娣喜欢得紧儿。

可是,我并不确定到底经历了什么,端茶送水的功夫,我将绿萼堵在角落,细细盘问。

15

原来,那次她们真的遇到了徐良娣,徐良娣和几位妃嫔正在亭中闲聊,却撞见了挺着肚子散步的林姜且,绿萼本想搀扶着她回去,徐良娣却说了一句:“怎么,我是吃人的野兽么?见着我就躲。”

无奈之下,被迫跟着她们又去了徐良娣的寝宫,受了小会儿的训和挖苦。

“有没有喝什么或者吃了什么东西?”

绿萼摇摇头,面带苦笑。

“徐良娣分明故意让林姑娘难堪,站了半个时辰,更别说是赐茶水或者糕点。阿念姐姐,你不知道她们说得多难听,她们嘲笑林姑娘连个名分都没有,生下的孩子也只会是个见不得光的。”

而后,绿萼又小心翼翼看着我的眼睛:“不过,林姑娘确实离开徐良娣的院子时,有明显的腹痛。在寝殿内,确实也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味,很刺鼻。”

仔细清楚后,我奉完茶,就去找了墨渊,正巧撞见殿下与永安侯还有太子妃从殿内走出来,他们商量着太孙小殿下的生辰,殿下脸上挂着笑,一路相送到宫门前。

我站在一旁侧身回避,而后进了小巷子,直奔墨渊的住处。

墨渊正在院中习武,见我而来,他十分惊讶。我将打听的事原委告诉了他,他却打趣道:“原来你也有关心人的时候。”

我冷着脸盯着他,他尴尬咳嗽几声,切入正题。

“殿下已经知道真凶了。”

“是徐良娣,对不对?”

墨渊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最后轻叹道:“阿念,这件事情就当过去了,不要再去追查。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也要向前看。”

那就是了。

我不禁冷嘲,若真是徐良娣,殿下也不会处置她的,毕竟她娘家的势力是殿下所仰仗的。

我微微福身,欲转身离开,墨渊再次叫住我。

“阿念,这件事情殿下让在下去做,就是为了不让你插手,这件事情殿下有殿下的打算。”

“后院的茶叶还需要晒,奴婢就不打扰墨大人了。”

16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轮转止于那日大雪。

我以为殿下会一直沉默着,像先皇后的死和季阿如郡主的死那样,沉默着,

直到那天,东宫突然频繁大臣来往,在殿下的书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下人奉茶都须得交给墨渊,由墨渊进内殿。

徐良娣的父亲贪污受贿之罪,群臣连连上供证据,以求撇清瓜葛。

大理寺少卿定罪,圣上裁决,对徐将军及徐良娣的哥哥处以砍头之罪。

那晚大雨滂沱,徐良娣冒雨直奔殿下的寝宫,求殿下网开一面,帮她的父亲和哥哥说话。

殿下双眸彻底的寒意,屋外的闪电映照在漆黑的殿内忽明忽暗,男子如刀刻般的侧颜时隐时现,殿外的雷雨淹没了徐良娣的声音。

徐良娣跪地爬行,重重敲打宫门,殿下都没有丝毫的动容之心。

直到声音喊破,昏迷倒地才被下人抬了回去。

后来,徐良娣便一病不起了,整日以汤药续命。

“这个时候悄无声息死掉一个人,是不会有人注意的。”

殿下的声音低沉,半眯的眸子透露着危险,嘴角噙着冷笑。

殿下将太医送进来的汤药加入了白色药末,他让我去送药。

“阿念,这件事交给你来做,我放心。”

17

我以送药之名见了她,她的眼圈发黑,唇无半点血色。

她抬起微眸,无力冷哼。

“连你这个下贱奴才也要来嘲笑我一番。”

我面无表情福了福身,说道:“奴婢并无此意,只是遵从殿下的意思给您送些滋补的汤药。”

她突然癫狂大笑起来:“殿下?哈哈——”

“齐砚冷血无情,怎么会在意我的死活?”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需在仰仗我的娘家,我们徐家人的死活他也根本不会在意。”

“殿下怎么会在意杀死林姑娘的罪魁祸首呢?”我故意将话题引到此处。

“林姜且的死与我有何干系!本宫不过是罚她站了几个时辰,她难产致死是她自己不中用,何故怪到我的头上!”

果然嘴够硬。

我淡淡回道:“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下一个该轮到徐良娣了。”

她先是一愣,茫然道:“什么意思?”

我将徐家贪污受贿案件来龙去脉全部说了出来,她崩溃得捶胸顿足,奋力爬过来,要掐住我。我反手遏制住她的脖子。

“这一天,奴婢等了太久了。”

说着,我反手将汤药灌进她的嘴里,她拼命挣扎着,却挣不脱不过,后宫宅院的女子的命就是这般娇弱,只要稍稍使上手段,她们如待宰羔羊,很快伏诛。

徐良娣的眼尾滑落泪,拼命挤出几个字:“不是——我。”

出来后,斜阳的余光洋洋洒洒在红色宫瓦之上,一切显得岁月静好。

心里尽是怅然,愉悦,我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要知道殿下培养我,就是让我杀人。

而林姜且在的这些年,她不许我的手上沾满鲜血,她说:“阿念是个姑娘,也是需要人呵护的。”

18

徐良娣死了。

清晨,天色微凉,岚山院的丫鬟冒失上报。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

殿下随后吩咐墨渊着手准备徐良娣的丧事。

“殿下为什么不把她挫骨扬灰?”我低眉顺眼,试问道。

殿下看了我好一会儿,道:“为什么?”

“太子妃怀太孙时,是她撺掇术士将林姑娘挖坟烧尸,此等手段狠辣,难道不该以牙还牙吗?”

殿下沉默着不说话,墨渊站出来说。

“烧毁肉体,林姑娘才能回到她的世界。”

我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烧毁肉体分明是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才对,肉身毁了,怎么可能回去?”

而殿下却淡淡回了句:“我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样离开那儿的。”

19

事情了结后,我想应该把这样的好消息告诉林姜且。

可那天,我却发现了天大的奇怪事。

衣冠冢周围有燃尽没有多久的香火灰,摆上的是一些非常平常不能再普通的糕点。

林姜且在东宫认识的人也就殿下和我,而殿下绝不会送这样的贡品。

事情有些不对劲,人应该还没走远,我赶紧四周筛查,除了些模糊不清的脚印,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为了不打草惊蛇,回东宫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跟墨渊说了这件事。

“你都没有看到人,脚印也模糊不清,如何断定此人就是东宫的人?”

“是不是东宫的人搜一下就知道了。”我道。

墨渊双臂环胸:“东宫十六处的下人就有几千人,还没算上那些女史和率领,阿念,不要疑神疑鬼,事情已经过去了。”

事情是已经过去了,但是在徐良娣出事后,林姜且的衣冠冢就出现了神秘人,这就说明了事情还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奴婢需要借大人的令牌一用。”

他摇摇头,无奈道:“在下的内职是詹事府,内院之事,无权插手,此事上报殿下为好。”

“上报殿下无疑是打草惊蛇,奴婢有奴婢的法子。”

他又继续嘱咐道:“东宫十六处的调令必须经过殿下,你要筛查的是整个东宫,难道你一个小小婢女,有如此大的权限?越级做事,阿念,你真是越来越莽撞了。”

“谁说要查整个东宫?奴婢只想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清楚后,奴婢自会找殿下认错。”

墨渊见说不过,乖乖将令牌给了我。

此事确实不需要搜查整个东宫,那脚印虽然不清楚,看不清鞋底的纹路,但可以断定是个女人的脚。林姜且生前接触的人也只有内院,所以,查起来也并非难事。

我拿着墨渊的令牌找到内院的掌正姑姑,让她将内院女子全部召集起来,并仔细核对今日出入东宫的下人记录。

“烦请姑姑照做。”

内院的宫女全部站在院子中间,掌正姑姑根据名单念着名字,将她们细细分别。我躲在内帘之后,看着眼前的一切。

最后,掌正姑姑将今日出宫的六位宫女全部叫到跟前,此时我才站了出来。

“这些是您要的人员名单,今日出宫的宫女都在这儿了。”

我看着名单上划出的各宫各院的宫女,并没有我想要看到的。

眼前的六个宫女似乎都是可疑之人,可与林姜且的事没有半点关系。

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今日殿下丢了一件珍奇玉佩,无价之宝,所有出宫的人都有嫌疑。你们要知道替人顶包可是杀头乃至诛全族的事!诸位姐妹都是为了混口吃的,可没必要为了绵薄的情谊而害死自己和家人!

“若此刻说出事情,则无罪,他日,要是殿下查出来,哼……”

这时,六个人当中有一个宫女脸色吓得苍白,瘫软在地,连连声口:“阿念姐姐!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绿萼姐姐说她出宫只是为了看望亲人,所以填了奴婢的名字。呜呜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绿萼——

脑海一阵轰鸣。

竟然是她……

20

我从事务府出来后,直奔太子妃的宫殿。

“阿念姐姐,我们一起去太子妃那儿做事,太子妃心地善良,又厚待下人,跟着她,我不会有所亏待的。”

“阿念姐姐,在这个东宫,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所以干起活来,我比谁都卖力。”

“不过,林姑娘确实离开徐良娣的院子时,有明显的腹痛。在寝殿内,确实也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味,很刺鼻。”

“阿念姐姐,如果绿萼做错了事情,你会不会怪绿萼?”

……

往事一股脑涌上脑海,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此刻的宫廊显得是那么长,仿佛望不到头。

突然,我面前闪过一个黑影,砰的一声,一个婢女满身是血倒在地上。

我跌跌撞撞走过去,而后颤巍巍地将她的身子翻过来,一张熟悉的脸映在眼前。

“绿……萼。”

“绿萼!”

她已经没了呼吸。

城墙的高处,太子妃嘴角带着笑意,歪着头看着我。

21

“阿念,你确实比本宫想象的要聪明。

“拿着墨渊的令牌,根据一个模糊不清的脚印就可以将她揪出来,阿念委身成宫女,属实委屈你了。”

太子妃迎风而立,笑得温柔,真是一把温柔刀。

也对,对于东宫的太子妃来说,宫女的一条命,就是踩死蚂蚁那般简单。而我,被聪明误身,反被太子妃拿捏。

我跪在地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将心底的话抛出来。

“死前,还请太子妃告诉奴婢真相,奴婢好带着这些去见主子。”

她轻笑,长指拂过眉尾,微微上扬,“你不过侍奉林姜且几年,她就成了你死心塌地的主子。呵呵~告诉你也无妨。”

“是,绿萼是本宫安插在林姜且身边的棋子。

“本宫是太子妃,坐在天底下所有女子最羡慕的位置上,维系家族荣耀与太子妃之位,是本宫毕生的追求。季阿如的死确实是本宫栽赃陷害林姜且,谁让她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呢?”

“所以,太子妃才是害死林姜且的罪魁祸首?”

原来,徐良娣死前的那番话是真的,害死林姜且的不是她,而绿萼此前是故意将嫌疑引到徐良娣的身上,而后引起殿下的算计,太子妃坐享渔翁之利。

好计谋,真不愧是永安侯的女儿,置身事外,却可以轻松将敌人踢出局。

“话说回来,这一切罪孽源头是殿下呢。”

殿下?

不可能!他那么爱林姜且,怎么可能会害死自己的孩子……

“她的死最终是因为本宫么?徐良娣这个头脑简单的蠢货,无心为别人做了嫁衣。殿下许她的冯兰香中掺杂了大量的麝香,凡是未孕女子闻上些时辰,都难再孕,更何况是怀胎八月的林姜且?”

狭长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波动,薄唇轻启:“准确来说,林姜且的难产是殿下造成的。对,就是你一心忠诚的太子殿下害死了你最喜欢的主子。”

太子妃缓缓蹲在我面前,那身华丽,泛着金光的贵袍照得我眼睛疼。

“阿念,你说,林姜且应该恨谁呢?”

21

太子妃最终没有杀我,因为她料定我不会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我最终并没有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事情的真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林姜且口中所谓的爱情也并不重要。

她用满腔爱意去赌殿下的爱,换来的又是什么?

而殿下一心想要守护的,都已离他而去,事情的真相只会徒增悔恨。

真相带不来正义的审判,殿下也不会为了她放弃他母后全族换来的权势地位,殿下在乎的人都因这身上的白玉金袍所负累,这似乎是命定的结局,他注定不能拥有一段与普通人一样的感情,他要带着肮脏、黑暗的“真相”去承受王冠带来的劫难。

林姜且,原来你真的不适合这里。

22

殿下是命定的天选之子。

他有太子妃娘家的势力保护,积攒的权利几乎可以撼动朝堂,而圣上见太子羽翼丰满,却并未有退位之意。

殿下着封太子时的黄色蟒袍,在一群朝中重臣的簇拥下登上朝堂,慵懒作揖, 而后望着高位处的圣上。

“父皇,请自行退位。”

元和二十三年, 皇帝崩, 太子服丧,天下同丧。

次月,于御华殿齐砚登基, 太孙同日首封太子之位。

23

我随圣上搬进了皇宫, 时间似乎慢了一下来。

我每日做的事情就是煮茶、奉茶, 圣上曾说要封我为女官, 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被林姜且影响了。

季阿如郡主和林姜且的死谜揭开的那一刻, 我以为我会坦然接受,可是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我始终找不到留在这里的意义。

绿萼的死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但恍如昨日,她的惨状至今难忘。

当时, 金氏说是她自己为了不牵连家人自行跳下去的……

我最终还是向圣上请求,准许我出宫。

“还望圣上看在奴婢已过出宫年龄的份上, 许奴婢出宫。”

御书房突然沉静下来,圣上沉默着, 看不透情绪,福禄公公看出圣上的犹豫, 有眼力见劝解:

“阿念,你真是糊涂, 圣上待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是真真好, 你,你怎么能不愿意继续效忠圣上?糊涂, 真是糊涂——”

福禄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圣上却挥了挥手,准了。

而后对我说,“朕许你自由。”

“走吧, 都走吧……”

24

出宫那日, 黄昏映照在宫墙之上, 恍如隔世。

我没想到,来送我的是金皇后。

她送给我千两银票和两张地契, 对我笑着说:

“这几日本宫和圣上为你择了一处好人家,封阳城知府之子沈遇节,二四年纪还尚未婚配,虽比你小上几岁,但此人才华样貌都是百里挑一的,也算了却本宫与圣上一桩心事。”

“奴婢叩谢圣上,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笑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本宫知道这些年,你不开心,这些钱粮本宫早就备下了。

“三餐四季,五谷杂粮, 相夫教子便是最好的归处了。”

走了十多年的宫廊,压抑在心底的所有郁闷在此刻瞬间消失,留下的只有轻快,平和。

宫门大开, 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耀眼,我笑得开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