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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我穿越成恶毒女配的那些年

第 6 节 我穿越成恶毒女配的那些年

穿书之后,反派男二居然把大结局给反转了。

他蹲在我面前,用衣袖轻轻擦着我脖子上的血迹,眸色动人。

“时周,都结束了。”

这小说剧情怎么还不一样了呢?反派男二不应该拔刀自刎吗?怎么还当上皇帝了……

1

我闭着眼,裹着被子,浑身上下总觉得有些异样。

我爹在桂花树下埋了三十年的酒,果然好喝。

心里暗暗高兴着,伸了个懒腰。

小腿却碰到了什么光滑的皮肤,给我吓得一激灵,猛然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烛火晦暗,入眼是君铉那张妖孽的脸,他闭着眼,肤如凝脂,朱唇轻启,平稳地吐着气。

我仿佛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

穿书十八年,我按照书里的剧情,从襁褓婴儿到跋扈少女,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兢兢业业,朝九晚五。

眼看着马上女主就要出场了,这算什么番外剧情吗?

我不记得我写过恶毒女配和反派在一起的情节吧。

我正看着君铉发呆之际,他把我拉到了怀里,肌肤相触,我不由得脸上发烫起来。

“四殿下,你还有自荐枕席的癖好?”

君铉是君国的四皇子,皇帝同已故贵妃的儿子,是这本架空古言小说里的反派男配,是同男主夺储位的关键人物。

并且这君铉生得极为俊美,甚至有些妖媚。

“姜时周你可真没良心,昨夜是你缠着我,怎么?翻脸不认人了?是你睡了我这个黄花大男人,可要对我负责,我要嫁进将军府给你当小妾。”

他低下头,用鼻子蹭着我的鼻子。

我白了他一眼。

“将军府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快放手,疼死了。”

烛火摇曳,四目相对,他松了手。

君铉的美是容易引人犯错的。

我翻身下床,捡起地上的零零碎碎穿着衣衫。

说来,我跟他认识,正好是穿书之后没多久。

将军府里,想生儿子想了一辈子的母亲只生出了个女儿,还偏偏性格像男孩子,所以我父亲姜老将军也不避讳,完完全全把我当个男儿养了。

按照书里的设定,我是嚣张跋扈的高傲女人,一言不合就拿鞭子抽人的恶毒女配。

但我能力有限,没怎么学会舞刀弄枪,也没怎么学会骑马射箭,更别说鞭子了。

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点三脚猫轻功。

我十四岁那年,我爹大捷归来,皇恩正浓时带我进了一次宫里,皇上看我英姿飒爽,特意恩准我去皇室子弟读书的书院上学。

按书中设定,在书院我就埋下了对男主二皇子君砚之的爱慕之情,还未表露。

但到我身上可能就有点差距了,君砚之虽然长得帅,但对女主之外的人都冷冰冰的,我实在爱慕不上。

反而我跟君铉这风流公子更玩得来。

例如逃掉先生的课,在这件事上我们是非常统一的。

男主在听先生讲课的时候,我跟君铉可能在御花园的树上躲着,看新晋的贵人把答应推进荷渠里。

也可能在草丛里看侍卫和宫女交换信物。还有可能在冷宫瓦檐上坐着,听那些疯女人唱歌。

因为我不学无术,没过多久我爹就让我回了将军府。

但我和君铉还是常常见面的,因为他是我的密友之一。

例如昨日夜里,我挖了我爹的酒,正喝到兴头上,他来了。

“昨夜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本殿下要嫁进将军府当小妾,实在不行,通房丫鬟也行。”

君铉支着脑袋看着我,隔着纱幔,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听声音,应该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流模样。

我系好腰带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出了屋子。

看着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有昨夜挖出的带泥的酒坛,我拍了拍额头。

造孽啊真是造孽。

还好这是我在将军府之外购置的小院,若是在将军府,我恐怕已经被我爹乱剑砍死了。

想到这我一个哆嗦,赶紧爬狗洞回将军府装睡。

我爹发现酒不见了之后大发雷霆,把我在家关了一个月禁闭。

我忧心忡忡了一个月,还好月信如期而至,没对剧情造成太大影响。

2

初雪压满了京城的瓦砾。

赴安乐公主的梅花宴时,我高兴得不得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十八年,女主陆倾城终终终终终终于要登场了。

有其他眼熟的小姐上前来同我寒暄,正在我假笑回应之时,那些小姐们突然没了声音。

各色梅花开在雪里,陆倾城立在其中,一袭白衣似雪,却仿佛她才是唯一的色彩。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真应了这个名字了。

趁着众人沉迷其中,七皇子君琪突然把我从一群世家小姐里拽了出来,展了柄翠玉扇子殷勤地给我扇起风来。

“周周姐姐,你可知道这位仙女姐姐是哪家的?”

我冷得一哆嗦,抢了他的扇子敲在他脑袋上。

君琪是皇上最小的儿子,德妃所生,如今也已经十二岁了,也是在皇宫的书院里结识的,是我的密友之二。

他这个小孩,似乎把我当百科全书了,不过他算是找对人了,我写的书,能不知道吗?

“你个不高,好奇心还不小。”

他吃痛,一边捂着脑袋,一边摆着我的胳膊。

“周周姐姐,说说嘛!我明日差人给你送京城最新出的《王妃带球跑:冷酷王爷追妻 999 次》!”

话本子使我屈服。

我坐到了亭内的木椅上,细细和君琪说了起来。

“那位穿白裙子的是大理寺卿陆大人家里的庶女,人如其名,名叫陆倾城,以前都是养在府外的,听说刚接回府里不久。

“瞧见她前面那位紫衣女子没,那是她的姐姐,也就是陆大人家里的嫡长女,主母早逝,陆大人过分宠爱了些,人不如其名,名叫陆思纯。”

“哈哈哈哈哈哈!”君琪捧腹大笑起来,我把扇子搁在了桌上,咳嗽了两声,示意他小点声。

他抬手捂住嘴,又放了下来。

“三姐姐一向不同庶女结交,今日梅花宴为何也请她来?单是因为她漂亮吗?”

“陆倾城在府外的时候,在街上为一位妇人打抱不平,正巧碰到了安乐公主便装出行,就此认识了。”

“人美心善,也不知道将来嫁到哪位公子府里。”

当然是嫁到你二哥君砚之的府里。

我抿了口茶,没答他。

这段剧情没我什么事,于是我决定吃瓜。

趁众人不注意,我上了屋檐坐着,风有些冷,我拢了拢披风,为了吃瓜,我拼了!

只见梅花深处,有两道身影即将相遇。

君砚之披着黑色貂裘,弯腰拾起了绿色荷包,连忙踩着雪向前跑去。

名场面!名场面!

我心里尖叫着。

“这位姑娘。”

陆倾城缓缓回头,我明显看到君砚之身子愣住了。

这个颜狗,说话啊!急死我了!

“公子?”

“你的东西掉了。”

你的心掉了哈哈。

“多谢。”

陆倾城接回荷包,歪着头笑着,我感觉自己心都要化了!

我睁大了眼睛,下一幕。

陆倾城刚转身就不小心滑倒了,君砚之连忙上去抱住她。

刹那间大雪纷飞。

“奶思。”

我捏紧拳头小小喊了一声。

“什么奶思?”

君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吓得我脚底一滑,眼看着要掉屋檐了,他大手一捞,把我抱进了怀里。

他穿了一身华锦白裘,头上束着玉冠。

雪急急落在他发上、睫毛上,我坐在他怀里,只觉得世事恍惚。

“再不看,戏就要结束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陆倾城牵着君砚之的衣角,两人一黑一白,一前一后,缓缓向外走去。

这无边天地里,仿佛就他们两人。

陆思纯故意将第一次来公主府的陆倾城带到了梅花深处,陆倾城迷路遇见了君砚之。

“啊切!”

我揉了揉鼻子,从他怀里移到一旁坐着,瞬间又觉得周遭冷了几分。

“安乐公主的宴席要开始了,你怎么在这?”

“听说有位女子容冠京城,想来一睹风采。”

他眯着眼笑着,雪花已经快落满了他的头发。

我冷漠脸对着他,瘪了瘪嘴,在心里给他竖起了一个大大的中指。

呵呵,颜狗。

“要我说,论样貌,你与陆倾城更般配。”

“是吗?”

君铉转头看着陆倾城消失的地方,眸中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在我的小说里,君铉是慢慢爱上陆倾城的。

殿内宴席之上,男左女右双席分坐。

安乐公主着了一身孔雀蓝曳地长裙坐在上席,金冠银簪,珠光玉器,华美至极。

可惜如此美人,明年就要远嫁他国了。

我暗自叹气,喝了一勺羹汤,平复我心里的情绪。

正此时女配一号陆思纯发难了。

“安乐公主,今日见如此美景,思纯突然想起了妹妹常在家中跳的一支颂花舞,当真是天上人间绝色所在。”

“倾城姐姐如此容貌,想必是才貌双全,妹妹们也想一睹风采,不知道姐姐肯不肯赏脸一舞?”有陆思纯的同党应和着。

我抬头看女主,她脸上露了难色。

陆倾城刚回府,哪里在家中跳过舞,不过是陆思纯于众人面前为难她罢了。

舞得好了那便是优先择偶权,若是舞不好,恐怕要在京城里颜面扫地了。

安乐公主皮笑肉不笑:“歌舞俗气,况且我这公主府的舞姬里也没有会弹曲的人,不如作诗如何?”

“公主说笑,思纯的琴技虽不是京城里数一数二,但颂花一曲已是烂熟于心,今日正好带了琴来,还望公主赏脸一看。”

陆思纯不依不饶,没有给女主反驳的机会。

殿上无数眼睛聚集在了女主身上,只见陆倾城缓缓起身向安乐公主欠了欠身,说要到后殿更衣。

我又喝了勺羹汤,静静等待着第二个名场面。

陆倾城一席粉色迤地长袖舞裙翩翩入场,琴声悠悠响起,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

一舞毕,堂上众人纷纷喝彩。

我默默擦了擦嘴角。

怪不得古代帝王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要是得此美人,我一辈子都不早朝。

突然感觉一道目光盯着我,我抬头对上了君铉那张妖孽般的脸,他远远看着我笑着,似乎在笑我刚才的动作。

我回了他个白眼。

至于她为什么能舞,因为她的贴身侍女春夏曾经是妓院的舞妓。

春夏拼了命浑身是血逃出来,女主收留她之后,两人便相依为命度过了五六年时光,得空便月下双双起舞,好不美哉。

梅花宴以陆倾城一舞动京城结尾。

3

我得了君琪送来的话本子打消了些许日子,盘算着日子,准备去看下一个剧情。

梅花宴之后,陆思纯看着众人被吸引的目光,心里恨毒了女主,想在去民间冬灯会那夜,找人迷奸了女主。

虽然没成功,但过程,想想就刺激。

我咯咯笑了起来,侍女们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帮我梳洗,今日心情好,穿红色那件。”

虽然京城里年年都有冬灯节,但我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十分开心。

小贩们熙熙攘攘,处处挂着人们手糊的花灯,拱桥之下,客船往来,湖面上漂浮的许愿灯花,天上飞的红灯笼上写满了人们的愿望,是二十一世纪没有的民俗味。

我同爹娘请了安,就等不及冲进了喧闹人群里,寻找起陆倾城来。

说来也巧,我刚从小贩那买了个狐狸面具,戴上就发现了陆倾城的身影。

一身白衣,身子看着有些单薄,发丝轻扬,惹人怜爱。

春夏正眉飞色舞地把玩着花灯,嘴里说着什么的时候,五个便衣男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迷晕了陆倾城,架进了巷子里的一间屋里。

我连忙跳到了巷子旁的屋顶上,揭开瓦片。

只见陆倾城已经昏迷不醒了,五个糙汉把她扔在了地上,我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心里呼唤着男主。

那糙汉撕开陆倾城上衣,露出了浅绿色的肚兜。

虽然剧情发展正常,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正想冲下去的时候,被一道力给拉住了。

我回头,又是君铉,怎么阴魂不散的。

他穿了一身红袍,更显得妖艳。

正这时,君砚之一脚踹开了屋门,唰唰几下就把五个大汉撂倒在地,解下了自己的玄色披风盖在陆倾城身上。

直接公主抱,春夏屁颠屁颠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巷子。

我站起身,摘下白狐狸面具,甩开了他的胳膊,狠狠瞪着他。

“你又跟着我啊?”

君铉也站了起来,他比我高了许多,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了影子里。

“碰巧路过,看到一只狐狸,想来看看究竟。”

他嬉皮笑脸的,我没理会他,又来了一批黑衣服把这五个糙汉绑走了。

“是君砚之的人吗?”

我抬头看他,月亮正好被他挡在了头顶。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他弯腰把脸凑到了我跟前,我细细打量着他的五官,仿佛在看精致的饰品。

“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我说完,只见他眼睛定了定,之后就笑了起来。

“爱谁也爱不上你,就你这样假男人似的,刚才还要冲下去打五个糙汉呢?谁敢爱你啊?”

我当即在屋顶上跟他打了起来,他没进攻,只换着花样防着我。

突然听见脚下“吱吱”一声,我跟他四目相对,屋顶刹那间轰塌。

我掉下去的时候闭着眼,两只手死死拽着君铉,痛感没有那么强烈,我睁眼,他垫在我身下,秀眉紧锁着。

“没毁容吧?我怕你赖上我?”

他两只手抬起我的脑袋,仔仔细细我脸上寻觅着什么。

“我可赖不上你。”

我一把从地上弹起,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他转身拍了我一脸灰,我龇牙咧嘴地又追着他打了一路。

追不上君砚之了,吃不了瓜,我只好自己玩。

偏偏君铉这个死骚包缠着我,非要和我去放许愿天灯。

我拿着毛笔用君国的字体在灯笼上写着字,君铉突然凑了上来。

“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出来就不灵了好吗?我要重新写一个。”

我又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我歪了歪身子偷偷看君铉写的:姜时周变猪。

“不许放这个!”

我又跟君铉扭打了起来,我用我尖锐的爪子划烂了他的灯笼。

打闹间我们放了两个灯笼,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有一个已经不灵了。

“两位好生般配,要不要来算算卦相?”

灯火未央,君铉送我回府的路上碰到了一位乞丐模样的老头。

他在地上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明黄色图纸,上面奇形怪状画着些字符,我心里生了兴趣,蹲在了他跟前。

“我跟他是好朋友,不用般配,老先生,你帮我算算吧。”

我伸出了双手展在那老头面前,老头面色凝重,嘴里嘀咕着什么,又开始在图纸上点来点去。

我望了望站在我身旁的君铉,他似乎不太高兴,冷着脸。

“小姐乃天乙贵人化身,洞察世事,但大吉之兆未必无凶,福祸相依,是为天命而生,主宰这世间无常变幻。”

“好准,帮他也算算。”

我把君铉也拉着蹲了下来,他不情不愿张开手,只见那老头面色大惊,手忙脚乱地掐指在纸上点了起来。

“这位公子虽有龙凤之相,但乃荧惑守心星象之君,大凶之兆,恐有二心,但如今大火星宿有衰败之意,又有红鸾星动靠近,说明公子已有中意之人,此人将会影响你的功业,成功与否,全在公子一念之间,乃是截然不同的两番景象。”

我放了一袋银钱给那老头,后来在路上君铉一反常态,安静的不像话。

“你不会被那老先生影响了吧?君铉,这都是假的,什么一念之间截然不同,这世界上人们走的每一步都已经被规定好了,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

他没说话,停了步伐,莫名其妙把我拽进了怀里。

他把头埋在我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姜时周,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并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你会讨厌我吗?”

你啥样我不知道啊?我塑造的你。

表面上是风流公子,不问朝政,背地里以一己之力组建起数万暗卫,一心一意想为母妃报仇,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苦心经营,一步步走向谋权篡位之路。

“喂,你是三岁小孩吗?怎么这么幼稚啊?”

我推不动他,只能任由他抱着。

“你说嘛,你会讨厌我吗?”

他抱得更紧了。

“讨厌,我讨厌死你了,今天戏也没看完,不都全怪你吗?”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我都快睡着的时候,他总算把我放回了将军府。

我躺在床榻上,想着此时陆倾城应该被君砚之安置好了。

陆倾城失踪之后,春夏着急之中正巧碰上了君砚之和安乐公主两人,大家当下火急火燎就派人四处找了起来。

君砚之在巷口发现了女主昏迷之际扔下的绿色荷包,又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于是乎,有了我看到的那一幕。

君砚之没有出面,而是把人交给了安乐公主,那五位糙汉被带到了大理寺里。

蓄意指使他人行淫秽之罪,其罪当斩。

陆大人提着官帽,跪在安乐公主面前,求她饶陆思纯一命。

安乐公主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而陆思纯被杖责五十,遣送回了陆大人老家,永世不得入京。

此配角也草草退场。

4

我算是明白了,天道轮回,恶有恶报。

马上就到我就要出场,我已经开始女配焦虑了。

我是一个大大的好人,我只想当一个咸鱼,看着女主圆满结局为她撒花的那种。

恶毒女配剧本?这真的不合适。

我同君琪坐在书馆里,我无心听书,只呆呆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冷不丁冒了句话。

“你觉得我恶毒吗?”

他抬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周周姐姐,你没疯吧?”

我抓了他的肩膀,盯着他圆润的眼珠子,前后摇晃着他。

“快说!你觉得我适合当坏人吗?”

“适合,你现在就在残害皇嗣。”

我松开他,泄了气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心里却在梳理着故事的内容。

一年一度的冬猎围骑在宫里的校场展开,是宫里设下的传统活动。

各官家世家的男男女女们于猎场之上赛马射箭,吟诗作赋,是宫里不可多得的热烈场面。

梅花宴之后女主的风采很快在京城传开,宫里也听说了此事,邀请大理寺卿府的名单上,陆思纯改成了陆倾城。

按照剧本,我在梅花宴重见君砚之后,对他念念不忘,才发现从自己小时候去宫里念书的时候开始,就对君砚之埋下了爱情的种子。

于是冬猎围骑时,在校场的树林里,对他表露了心意,他当然没同意。

我大失所望,却在下一个转角看见他抱起摔下马的女主,郎情妾意,刺痛了我的双眼,然后我就开始在恶毒女配的路上越走越远。

君琪把糕点推到了我跟前,我渐渐收回思绪。

“周周姐姐,你最近反常得很,书也不听,糕点也不吃,就一个劲发呆,该不会在想心悦的男子罢?”

我朝他勾了勾手,两个脑袋凑到了一起,我非常小声地问道:“你觉得我可能喜欢君砚之吗?”

他大惊失色:“什么?你喜欢我二哥?”

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我连忙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没想到这个乌龙的消息一夜之间不胫而走。

校场的厢房里,一众侍女们刚替我穿好骑装,我对着镜子里英姿飒爽的女子竖起大拇指的时候,我的密友之三李未央一身红色骑装,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关在家里练了三个月刺绣的丞相府大小姐。”

她秀美一挑:“你惯会嘲笑我,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君砚之肯定被你收入囊中。”

?

我心中展开了一百个问号。

李未央见我呆滞的模样,掩嘴轻笑起来。

“哈哈哈,你爱慕二皇子的事,恐怕校场上的虫都知道了,你何苦装傻。”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了笑意,又试探地开口:“莫非是假的?”

战鼓擂响之前,我把君琪拉到小树林里胖揍了一顿。

击鼓声此起彼伏,皇帝拉弓射中靶心之后,冬猎围骑正式拉开帷幕。

比赛皆是自行参加,第一轮捕猎是皇帝与几位亲王大臣,自然是皇帝拔得头筹。

第二轮进入树林里捕猎者有八人:男主、女主、君铉、安乐、君琪、我、李未央、云世子云敛。

女主白衣胜雪,惊艳四座。

众人先后进了林子,只有君琪骑着马,紧紧跟在我的马后。

“周周姐姐,你别生气了,我不过和那些姐姐们八卦了一嘴,谁知道她们的消息如此灵通,我知道错了,你和我说说话罢。”

我没理会他,拉开了弓,射向正在吃草的一只野兔。

箭矢射进树干,吓跑了野兔,君琪连忙上前帮我取回箭矢,满脸讨好地笑着,把箭放进了我的箭筒里。

“你跟着我干吗?我这技术纯纯是凑人头的,你若再不去打猎,你父皇肯定揪掉你的耳朵。”

“那你原谅我了?”

他睁着圆圆的眼,笑得灿烂。

我想起自己写君琪十四岁冬天害病去世的结局,发现他只剩下两年时光,突然心里不是滋味,叹了口气,打发了他去。

我不善骑射,年年冬猎都是空手而归,找了处芳草鲜美的地把马拴着,由着它吃草去了。

我按照发展时间理了理顺序,首先是我表白男主被拒,然后男主发现落马的女主出手相助,二人同行。

同时另一边李未央遇到了野猪攻击,云敛英雄救美之后遭遇了暗卫围袭,云敛被箭刺伤。

现在省去了我的剧情,斟酌之下,我决定去看李未央的爱情萌芽故事。

我刚找到个树枝高高坐下,野猪就对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过去。

李未央吓得从马背上摔下,滚了几圈。

野猪刨着土,从树干上把牙拔出,向李未央直直冲去。

李未央吓得声泪俱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狠狠戳进了野猪的脑门里。

“扑通。”野猪肥硕的身躯应声倒地。

云敛一席黑袍,从马背上潇洒翻下,蹲在了李未央面前。

“还能站起来吗?”

李未央摇头。

又见证了一对爱情的开始。

我暗自窃喜着。

突然有冷箭从四面八方飞出,云敛一只手将李未央抱在怀里,一只手拿着弓抵挡着箭。

手速之快,让我惊掉下巴。

不过也是,世人说起云世子云敛,一般不称他是皇帝的弟弟云王爷之子,更多的是称他为云小将军。

因为云敛跟着我爹上过几年战场。

我爹常夸他,说他年纪虽小,但行兵打仗,颇有他年轻时候的作风。

一波攻势下来,两人并未受伤,不等他们歇息,一波箭雨又急急落下。

眼看着一支箭就要射中李未央,我屏气凝神,手心都捏出了汗。

云敛转身把她整个人护在了身下,几支箭刺中云敛,看着他倒在了李未央怀里,暗卫就迅速撤走了。

“君铉真毒啊。”

我偷偷骂着。

这场刺杀是君铉的手段,不日边境将战,年轻将领稀少,皇上有让年轻一辈同我爹随行出战的意图。

而皇子之中大皇子体弱早早病逝,五皇子六皇子也都夭折。

活着的四皇子君铉放荡形骸不学无术,七皇子君琪年幼,只有二皇子君砚之秉性修养得朝堂认可。

若云敛受伤,受益者只有二皇子。

这脏水泼的,啧啧。

君琪追着梅花鹿过来,听见了李未央的呼救,见云敛受伤,连忙策马往林外奔去,报告了皇帝。

好戏结束,我正准备走,突然发现树上有一条花蛇吐着信子向我游来。

我浑身一颤,从树上掉了下来,脸着地那种。

我皱着眉,把草和土的混合物从嘴里吐出,揉着脸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抬头对上了李未央涕泗横流的脸。

我强忍着笑,问她自己有没有受伤。

“呜呜呜云世子会死吗?”

“不会的,没伤着要害。”

死了你嫁给谁啊。

男主女主策马而来,宛如一对璧人。

为了避免社死,我决定溜之大吉,回去牵上我的马往校场走去。

在校场上碰到了君铉和安乐。

君铉穿上骑装更显贵气,头上系着的缕带随风飘动,一颦一笑,风流至极。

他一反常态,见了我仿佛看见了空气,继续与安乐说着什么,笑得肆意。

安乐也看见了我:“时周,听说今日林中有刺客,你可没受伤吧。”

我回之一笑,摇了摇头,把马绳交给了侍女们,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

冬猎围骑有刺客的消息传开,皇帝震怒,命御林军即刻包围了皇宫。

宫妇们在珠帘后交头接耳,云敛从校场被抬到了厢房里,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着。

云敛不会死,暗卫都已自杀,根本无从查起。

我无心关注他们,自顾自回厢房传了浴桶沐浴。

我巴适地闭着眼趴在浴桶边,突然感觉有人在帮我浇背。

“不是让你们都出去吗?”

现在侍女胆子真大,还敢自作主张,虽然浇得挺舒服。

“小姐,妾身伺候得可好?”

君铉调笑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瞪大了眼看他,正要叫出声,被他捂了嘴。

他虽然笑着,眸色却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又不是没看过,大惊小怪。”

随后拿起一旁的外衫披在我身上,把我从水中捞进了怀里。

他低头帮我系着腰带,水珠顺着我的发丝滴在他白色的骑装上。

我有点不知所措,坐在他腿上不敢乱动。

门外都是宫里的侍女,甚至还能听见校场上皇帝叱责御林军的声音。

君铉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在我青紫的膝盖上轻轻揉着。

“今天的戏好看吗?你倒摔得不轻。”

他低声说道,眼神从我青紫的膝盖挪到我的脸上,眉眼间满是笑意。

“登徒子。”

我别过脸不看他。

铜镜中,女子潮红的脸,柔情似水的眸,我头一次看见自己如此模样。

他埋头靠在了我颈间轻轻吻着,呼吸喷得我发痒。

“君铉……这……”

这里是皇宫。

我抬手抵着他的肩,正要说话,却被他悉数堵在了唇间。

眸色动人,我发了昏,竟回应起来。

“唔……嗯……”

“时周,你沐浴好没?好了我进去了?”

门外是李未央清甜的声音。

“没有……嗯……你别进来……啊……”

我一只手捶着他的肩,一只手捂住嘴。

“那我等会来找你。”

李未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喜欢君砚之?嗯?”

他危险地眯起眼,剥落了我最后的衣衫。

“不能喜欢他。”

我愣住了身子,没力气回他,任由他折腾着我。

李未央进来的时候,我穿戴整齐,趴在桌上出神。

“云世子醒了,太医说并无大碍,需得休养些许月份。”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为何脸如此红?莫不是着了风寒?”

我打掉她的手,坐直了身子:“你说君铉为什么不喜欢陆倾城?”

“你说四皇子啊,四皇子不知是京城中多少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他的相好可以从京城排到邻国去,个个都是花容月貌能歌善舞,陆倾城虽美,但四皇子可不缺她这一个。”

“也是。”

我点头,不想再想下去。

御林军找到了那些暗卫的尸体,云敛也醒了过来。

冬猎围骑提前结束,男主女主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5

没过几日,边境告急的战书就送到了京城,我爹早早起了床进宫面圣,领旨明日出兵,皇上有些不信君砚之,所以命了君砚之和君铉一同出征。

我急忙跪在了我爹面前:“爹,女儿要去宝空寺为您祈福两个月,盼望爹爹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姜大将军虽然年过五十,仍旧目光炯炯,容光焕发。

他摸着胡子大笑起来:“去吧,爹爹定大获全胜!”

我在心中比了个耶。

今夜宝空寺,就是女主和男主的定情之夜,我怎么能错过呢?

宝空寺坐落在城西,傍山而建,国寺所在,香火不断,寺中不住俗客,所以在寺后建了一处连云观,供来住宿。

安乐公主同女主一起住进了连云观,说是为国祈福,其实是为了撮合男主和女主。

她知道女主的心意,可女主碍于自己的出身,心中犹豫不定。

也算是嗑 CP 的头子了。

我支着脑袋看着对面的安乐公主,在棋盘上随手下了一颗黑子。

“公主,我不通棋艺,你莫为难我了,不如我们喝酒吧?”

我住进连云观的消息逃不掉安乐的耳朵,她怕我破坏男主女主的幽会,居然想拉我下一夜的棋,这可能吗?

显然不可能啊,灌醉公主,应该不犯国法吧?

“时周妹妹,我好晕啊。”

安乐拽着我的袖子,把一桌的酒瓶掀在了地上。

“来人,来人,扶着公主。”

我突然发现因为公主怕被他人发现,连侍女都没带,甚至赶走了这里所有的住客。

我扶额,摇摇晃晃把她扔到了床上,脱了鞋。

“姜时周!有本公主在,你休想抢走砚之!”

她突然大叫起来,掀了被子。

“没人抢。”

我走回去给她盖好被子。

“没人抢……没人抢就好……没人抢……”

安乐公主絮絮叨叨地终于睡着,我摇了摇昏沉的头,坐上了屋顶。

风把我吹清醒了些,院外月色之下,漫山遍野的萤火虫闪烁着,男主女主面对而立,脚下是灯火辉煌的京城。

“爱并不足以抵抗一切,砚之,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嫡庶尊卑,是皇权,是无数个姜时周。”

陆倾城着了身鹅黄色长裙,君砚之的披风盖在她肩上,她哭得梨花带雨。

君砚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我的脑海里响起了韩剧专用 BGM。

“什么姜时周,柳时周,我都不要!倾城,你等我回来。”

BGM 戛然而止,呵呵,这也能损到我。

“好,我等你你平安回来。”

韩剧 BGM 再次响起,两张脸慢慢靠近,我的嘴角翘到了天上。

正看到关键时刻,有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小孩子不能看哦。”

我扯下他的手再看的时候,两人已经亲完,牵着手抱在了一起。

我大失所望,冷着脸看他:“哪都有你。”

他穿了一身玄色华袍,弯着眼笑着,突然凑近鼻子在我唇间嗅了嗅。

“好香。”

四目相对,我能看见他嫩白的肌肤上根根分明的细小绒毛。

他喉结动了动,朱唇明眸,美得我移不开眼。

“借我也尝尝。”

两唇相触,他细细在我唇间寻找着什么,一只手摁着我的头,一只手托着我的脸。

一吻了,我脑袋更晕,捂着上下起伏的胸口,静静看着他。

“我不懂你,君铉。”

他神色淡然,修长的指挑起我的下巴:“你爱我就足够了。”

我透着他的眼看着自己,发丝凌乱,泪眼迷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哭自己的爱,还是哭他的淡然。

他是反派,为了皇权不择手段的人。

对我的种种,都是为了姜家的兵权。

书中他太过相信他的暗卫,小瞧了姜家的兵权,这才是他输的关键。

所以剧本里,他娶的是金国的公主,我嫁的是君砚之。

从他小时候频频找我玩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跳出剧情发展的,为了我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我一直在模糊他的剧情,装傻充愣。

“贵妃若在世,绝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想方设法要杀掉她心爱的皇帝,弑兄夺位,取而代之。”

我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眼眸间宛如冰霜,没了往日的嬉笑模样。

“你说得对,君铉,我爱你,无论结局,我愿意成为你的刀。”

我吻上他的唇,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着。

他愣了半晌,眼中似乎有什么渐渐亮起,近乎疯狂地回应起来。

连云观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君铉把我狠狠抵在门上连声喊着“时周”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隔壁房间里的那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别忍着,你比她好听。”

我被他摁在桌上,杯杯盏盏碎了一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脸颊被碰了一下,我疲惫得睁不眼,只听见君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等我回来。”

我与女主的碰面实属有些尴尬,我甚至能回想起她昨日夜里喊“砚之哥哥”的语调。

“姜小姐早。”

她朝着我福了福身。

“陆小姐早。”

我回了一礼,两人没有眼神交流。

安乐公主以为我们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当下就同陆倾城离开了连云观。

我得了清闲,又忧心忡忡起来。

剧本中,他们二人出征两月,这期间女主应该被我各种情节刁难,如今我躲在连云观,拿了恶毒女配的剧本,在其位不谋其政,甚至反其道而行之,会不会有点没有职业道德?

我看着京城满瓦的雪,心中如乱麻。

这一个月里李未央在找我喝茶这件事上越发勤快,旁敲侧击问着云敛的各种花边故事。

“他有喜欢过的女子吗?”

我趴在桌上:“没有,他是个无脑武痴。”

“那他有讨厌的女子吗?”

我换了个姿势趴着:“没有,他是个无脑武痴。”

“那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我瞥了她一眼:“不知道。”

“唉……”

李未央长叹了一口气。

有马车停在了连云观外,君琪抱着暖炉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位宫里的嬷嬷喊着。

“七殿下,你慢点!”

“嬷嬷,你们莫要烦我,快些出去吧。”

嬷嬷们掩上了门守在外面。

我抬手拂去了君琪斗篷上的雪:“如今雪下得越发大了。”

“可不是嘛,这大的雪,皇额娘今日竟罚陆家小姐在雪地里跪了半晌,神仙般的姐姐,我看得越发可怜了,去求了好久才给人放走了。”

君琪说完,我和李未央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

李未央眨巴着眼:“你说的是大理寺卿府的陆小姐陆倾城?”

“可不是嘛,皇额娘一个月前招她入宫住着了,估摸着刚回大理寺卿府。”

君琪吃了口茶,小小的脸上满是怜惜。

“此事事关重大,你可管好你的嘴。”

见我面色凝重,君琪鲜少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剧情里没有了我的刁难,但宫里的人哪里会放过她。

安乐公主贸然带女主在连云观住了一夜便走了,惹了宫里的人怀疑。

皇后可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表面上是说安乐公主想同陆家小姐叙叙旧,茶会之上安排了太医给安乐公主和陆倾城请脉,陆倾城一个喜脉惊住了众人。

无媒苟合,在君国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安乐公主连忙跪在地上说出了是君砚之的孩子。

皇后诞下两子,大皇子早早病逝,只剩下二皇子君砚之,若是大捷归来,太子之位垂手可得。

这个关键时候,皇后自然不想陆倾城影响到君砚之的太子之位,为了不落人口实,堕了胎养好了身子,才送回了大理寺卿府。

发现剧情发展没变,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可怜了男主和女主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没有了。

第二日雪下得格外大些,我坐在轿辇里被皇后身边的人抬进了她的崇仁宫。

我端端正正向座上的妇人行了个跪拜礼。

“臣女姜时周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面容姣好,神态端庄,头戴金钗宝饰,一袭黑金色锦袍华贵大方。

“赐坐吧,许久未见姜家小女了,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娘娘过誉,时周儿时在宫里读书时娘娘便是动人之姿,如今一见当与日月争辉了。”

我满嘴胡说地哄着她,心里呐喊着:“快给我诊脉,让我回连云观吧!”

皇天不负有心人,太医几叩首之下终于来了,走形式给皇后请了脉,皇后就开口了:“我瞧着时周面色苍白,让太医也给你瞧瞧吧?”

大姨妈保平安。

我谢了恩,由着太医隔着绢纱捏了脉象。

“姜小姐脉象虽平稳,休息似有不足,脾胃也有些虚寒,平日里多吃些药膳才好。”

我应着。

太医走后,皇后突然亲热异常拉起我的手,一齐立在门口看着外面飘扬的雪。

“时周,本宫在这崇仁宫住了二十年,走到哪都能想起砚之幼时小小的身影,如今一眨眼也已二十岁了,听说你倾心于他?也是,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等他回来,本宫就让他娶你。”

我乱了心神。

夜里风雪交加,我回了连云观,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皇后今日说的话。

没睡着多久,突然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那人带着风雪气,冷醒了我。

我抬头借着月色看他,君铉头上衣上都是雪,一向干净的脸上也长了些许胡茬,眼底青紫,显得憔悴。

我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你瘦了。”

他重重在我唇上啃咬着,眸间是掩不住的担忧。

“暗卫告诉我你被接进宫的时候,我什么都不顾得了,姜时周,我怕。”

我心头一酸:“你怕什么?我没怀你的孩子,不会影响你争太子之位的。”

他突然冷笑起来,笑得我有些害怕。

“姜时周,风雪交加,本殿下连夜跑出军营跑死了五匹马,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起身背对着他。

当下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眼泪就止不住流了起来。

他把我拉到怀里,轻声哄着:“是你说话气我,怎么自己还恼上了?宠你几日就变小哭包了。以后若是娶了你,你不得天天哭我闹我?”

“皇后……说要让……君砚之娶我。”

我抽噎着,像个告状的三岁小孩。

“娶就娶了,你这么爱我,去给本殿下当卧底,本殿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抹了眼泪,转过身一把推开他,沉着脸开口:“那你离我远些,我如今是有夫之妇了,你得管我叫嫂嫂。”

君铉笑弯了眼,拉过我的脚踝,把我摁在了身下,在我耳边低低说了句:“你只能是我的夫人”。

月色朦胧,满室旖旎。

他睡得沉稳,我仔仔细细瞧着他的脸,想起了在崇仁宫里后面发生的事。

听了皇后说要让君砚之娶我的话,我直直跪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谣言止于智者。”

“你的意思,本宫是愚者。”

“娘娘多虑,如今立储在即,商议婚配之事恐有拉帮结派之嫌,等二殿下回来再议才是良策。”

皇后扶起了我,叹了口气:“是本宫操之过急了,回去罢,路上小心,再晚些风雪更大了。”

“发什么呆,我有那么好看吗?”

君铉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

“四殿下容冠京城,相好的女子从京城能排到邻国,个个能歌善舞形貌迤逦,您是无数闺中女子的梦中情人呢。”

“小姐谬赞,妾身只想服侍小姐一人,绝无二心。”

君铉笑着捏起我的下巴,眸色沉溺。

“小姐怎么不醋了?可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妾身帮你瞧瞧?”

君铉掀了被子,翻来覆去的折腾我。

天蒙蒙亮时我送他上了马,我没想过,经此一别,仅仅一个月,世事竟会发生如此大的变迁。

6

除夕将近,边关大捷,金国归降,皇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封我爹为护国将军,赏了两位皇子黄金千万,良布珠宝不计其数。

我回了将军府,站在门口看着“护国将军府”的匾额被郑重地挂上,我问我娘。

“娘亲,为什么我家没有赏黄金千万?”

我娘:“钱财乃身外之物,够用即可。”

妙,果然通透。

她瞥了一眼我,又开口道:“你爹自己不要封赏,想借此为你讨一门亲事。”

我突然想起剧本中,不久之后,姜时周跪在地上求了姜将军一夜,姜将军进宫,向皇上讨了赐婚二皇子的圣旨回来,姜时周如愿嫁给男主。

原来是为此埋下伏笔。

我回了神,就听见路上有人四处喊起来:“将士们回京了!将士们回京了!”

我跳上屋顶瞧了瞧,京城城门之外,黑压压一片,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而来,轰隆作响。

街边站满了花花绿绿的人,一时之间万人空巷,母亲挽着我站在将军府门口。

我一眼看去,就看到了对面茶楼身着白衣的女主,眸中含泪,楚楚动人。

我爹驾着马走在队伍的最面前,器宇轩昂。

我已经无数次看到过这样的场面,从他是个少年开始,直到他如今有些垂垂老矣。

我娘捂着嘴流着泪,我也忍不住流泪。

他们这些年让我感受到,这里也是我的家,他们用小说里的爱,真切地爱着我。

我却突然被军中抬着的檀木棺材吸住了眼球,因为我爹身后只有君砚之的身影。

君铉呢?

我几乎发了疯,往人群里冲去。

我娘眼疾手快拦下了我,命一群侍女把我带回了府里。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不值钱地掉着,我娘似乎看出了什么,遣走了侍女,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周儿,你爹还未回来,或许四殿下先行回京了也未曾可知。”

我心里安慰着自己。

宫里设下的接风宴持续到晚间,我没有等到我爹,反而等来了皇帝身边的公公,一行人抬着轿辇进了护国将军府。

“姜家小姐,天冷,加件衣裳,随奴才进宫吧。”

那公公扯着嗓子,笑容可掬。

我娘满脸担忧,接过侍女手里的锦裘替我披好,抱着我道别。

“周儿,见了皇上,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再三,切莫冲动。”

我应着,随着公公进了勤政殿。

“臣女姜时周,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身着龙袍坐在书案之前,一如往常的慈眉善目,赐座之后,他抬眼打量着我。

“金国数年前本是苟延残喘的小国,却不知从哪冒出了个摄政王,短短数年,金国势力大涨,本是出兵就能踏平的国度,两个月前却能在边境出兵挑衅。

“征战之时又屡战屡退,金国军队并未损失多少,两个月后竟然送来了降书,朕的四皇子还死在了战场上,在棺材里运回来一副战甲。”

我连忙捂了嘴,把惊呼声咽进肚子里。

这时有侍卫进来跪在了地上:“启禀皇上,烽火已点,各地军队正在往京城赶来。”

皇帝闻言,笑意更浓,缓缓开口:“从各地召集的军队回到各地之后,只一日之间,数万暗卫就包围了京城,往皇宫靠近,那恐怕不是什么摄政王,而是朕的四皇子。”

暗卫?

我心里一惊,君铉恐怕没死,但他手下的人为什么在此时包围京城,他还当上了金国的摄政王?

跳跃了如此多的剧情,直接到大结局吗?

反派好帅好暴力,我直接爱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了我面前,紧紧掐住我的脸,面色阴狠。

“朕只能用身边最后的兵力杀掉了你身边护着你的暗卫,姜时周,你可别让朕失望。”

我吃痛,狠狠咬着牙。

“皇上恐怕要失望了,那群暗卫是监视将军府的,哪里是保护我?若他真想保护我,我早就不在京城了。”

皇帝面色一滞,松了手,转身又坐回了案桌前。

“无妨,陆家小女朕也接来了,就算你们两人都不是君铉的破绽,砚之手下的人也会为了陆倾城为朕所用,而你父亲也会为了你,继续守着这君国的皇宫。”

不愧是皇帝,真恶毒,枉费我爹半辈子都效忠于他。

他话音刚落,陆倾城白衣飘飘,被侍卫带着从殿里的内室走出。

接我的公公连滚带爬跑进殿里,跪在了地上。

“启禀皇上,大事不好,金国的军队不知何时潜进了君国,如今各地的军队都被堵在路上,四处战火纷飞,暗卫马上就要涌进宫门了。”

“拖延两个月竟是为此?”皇帝拍案而起,“二皇子和姜大将军呢?”

“寡不敌众……”

那公公话没说完,我爹和男主一齐跪在了殿内。

“父皇,暗卫已经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儿臣和将军手下的人都难以杀入。”

征战劳苦,男主一身银色盔甲,看着瘦了许多,女主见了,又泪眼蒙胧起来,两人久久对视着。

我爹看到我之后面色凝重起来,只言未发。

突然,殿外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一众黑衣暗卫拥着君铉进了殿里。

他一袭红色长衫,披着件雪色狐裘,眉眼带笑,妖艳十足。

那双眸子在众人身上扫了个遍,眼神却停留在了女主身上,皇帝见状,连忙站到我身后,用袖中的匕首抵上了我的脖子。

我坐在木椅上:“???”

他恶狠狠地说道:“陆倾城固然绝色,君铉,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江山美人不可兼。”

“父皇,儿臣苦心经营二十年,只为了这一日,你觉得她一个小小女子,能救你吗?”

也是,若他有意护我,我又怎会经历如此场景?

君铉语气讽刺,我心中凉意顿生,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我皱起眉,不敢再看他脸上那双冷淡的眸子。

“皇上!”

我爹激动得从地上蹦了起来,他鲜少有如此惊慌的模样,我心中更为难受,眼泪不自觉乱掉起来。

君铉将女主拉进怀里,眯起眼说道:“姜家世代忠臣良将,出了这红颜祸水,杀了也好,父皇还有何话,一并说了,儿臣也算对得起母妃在天之灵了。”

我猛然想起书中最后的结局,皇帝也是如此被君铉威胁着死去,而君铉的暗卫悉数被男主包围,在大殿上拔刀自刎了。

剧情快进了三年,准确来说,剧情反转了,并且我要领盒饭了,在线咨询怎么办?

“你母妃不过是青楼女子,能入宫已经是她几世的福气,竟诞下你这个逆子!”

君铉的母妃是坊间的妓女,绝世容貌,身段优美,那时皇帝微服私询,见了他的母妃,为之倾心。

一夜之间就怀上了君铉,可皇上看不起她的出身,虽然带她回宫封了妃位,但君铉出生之后,贵妃就被皇帝的人勒死了。

皇上发了狠,手里的刀正要刺进我脖子的时候,暗卫身后有一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飞来。

一阵风刮过我耳边,吓得我呆在了椅子上。

“逆子……逆子……”

匕首落在地上,皇帝看着胸口那支箭,瞪大了眼,渐渐没了气息。

君铉蹲在我面前,用衣袖轻轻擦着我脖子上的血迹,眸色动人。

“时周,都结束了。”

7

一夜之间,各地突起的战火灭了,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未发生一样。

国丧的钟声从皇宫里传出的时候,一众宫女在行宫的温泉边颤巍巍地伺候着我。

君铉进殿遣退了她们,他只穿了件白色长衫进到温泉里。

“姜小姐,还在生气呢?”

他勾了我的腰,低着头深情似水地看着我,仿佛刚才勤政殿上的人不是他。

“抱了其他的女子就别来抱我,如今天下女子都是你的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我瞪着眼,狠狠推开他,双手护在了胸前,君铉勾着唇角,把我逼到了岸边。

“本殿下这么厉害,你确定不奖励点什么吗?”

他把脸凑到了我跟前,眸中似有星辰闪烁。

我轻哼一声,转过头。

“暴君。”

“暴君的皇嗣多是明君,替我生一个吧。”

他埋头在我脖颈间呼吸着,惹得我发痒。

我想起我爹还被他关在宫里,男主女主也是。

剧情到此,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他就像是这本书里的 BUG。

“君铉,你不像君铉。”

“时周……你相信有人会重活一世吗?”

我仿佛脑中一炸:君铉不会是重生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好像都解释得通了。

他把所有能阻挡到他复仇的一切阻拦了下来。

就连接近我,让我爱上他,也是为了登基之后,姜家能支持他。

我坐起身正想骂他,他就翻身狠狠把我摁在了床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姜时周,我爱你,不是利用你,我爱你,听懂了吗?我迫不及待想解决这一切,不是为了当什么狗屁皇帝,我只想娶你。”

我觉得脸上发烫。

“男人在床上的话不可信。”

“那我多说几句。”

他沉下身子,把我揽进了怀里。

“从那日你醉酒之后,攀着我的肩说爱我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乱了。

“我开始发觉自己总在下意识,关注你的一颦一笑,甚至偷偷跟着你。

“他们说你喜欢君砚之的时候,我生气极了,我怕你还会嫁给他。

“可你在校场厢房里喘着粗气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告诉我,你爱我。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爱我就足够了,可你那晚哭着说你爱我,说你要做我的刀,我后悔了。

“这的确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是我似乎魔怔,我不想让你做我的刀,我想娶你。

“你被皇后召进宫里的那天,我害怕了,我只想快点娶到你,于是假死,连忙回金国开始筹划这一切。

“姜时周,我不要当皇帝了,我想和你去个风景秀美的地方,生一堆孩子。”

我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弑君之举,恐怕不能服众,君家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男主势力并不弱,只是时机未到,君铉此时若要放弃帝位,无异于给男主送人头。

“所以你要赶快给我生个儿子,不然我这暴君的日子,当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第二日,宫中放出消息,二皇子君砚之弑君之后已被四皇子君铉关进地牢,君砚之见大计失败,自杀在了地牢之中,大理寺卿府的陆小姐也被侍卫误杀了。

其实并不然,男主和女主去过快活日子了。

女主临走之前来找过我,她仍是一袭白衣,但看样子很高兴,气色也好了许多。

她说,君砚之并不想为皇帝报仇,因为皇帝对君砚之不好,况且皇帝在世时朝堂混乱,天下虽太平,但民生不好,他相信君铉,能够治理好天下,他愿意放权。

她又说,她其实很感谢这一切,能让她和男主做一对平凡夫妻。

于是皇帝躺在棺木中被抬进皇陵,后宫之中君琪和安乐的母妃德妃娘娘被尊为了太后,皇后娘娘则进了皇陵守陵,其他妃嫔一一殉葬了。

七皇子君琪封了王爷,安乐公主成了长公主。

虽有国丧,但君铉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把我娶进了宫,甚至大赦天下,落了个昏君的名声。

出嫁那日春寒料峭,护国将军府热闹非凡,李未央拉着我的凤袍,泣不成声。

“如今你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我和云敛怎么办?”

我娘替我梳着头,竟被李未央逗笑了,缓缓开口:

“云敛那小子痴爱武术,对感情这事,可谓是一窍不通,你们俩倒是像极了我和周儿他爹年轻的时候,这事恐怕还得李小姐主动些。”

李未央仿佛看见了救世主,跪在地上拉着我娘的衣袖抽噎着。

“好夫人,快教教我罢!”

我和我娘相视大笑起来。

我被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抬进皇宫的时候,我爹并不高兴,他说皇帝位高权重,后宫之中纷争不断, 勾心斗角恐怕能要了我的命。

但君铉登基半年有余, 后宫之中只立了我一位皇后,朝堂之上无数次有人提出要充实后宫, 都被君铉以“退朝”二字收尾了。

宫中无事,佳肴不断,夏季炎热,我一向睡到日上三竿, 身子养胖了不少。

今日恐怕是又有人提此事了,君铉早早就退了朝,钻进我被窝里扰人清梦。

他直起身解下腰带时,我咧嘴大笑起来。

“殿下,太医方才来过了,臣妾有孕了。”

君铉身子一滞, 潮红的脸上是盖不住的喜色。

“我们有孩子了?!”

那日夜里他抱着我, 他说他重活了一生,他说他上一辈子拔刀自刎了,他说他最庆幸的事情就是爱上了我。

我也拥着他,我说这个世界是我笔下的一本小说, 但因为你重生,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安乐公主没有嫁入他国, 君琪也没有得病, 我爱你,你正好也爱我。

他问我, 那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是啊?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书里的呢?

我好像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我说, 我好像忘了。

他笑着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沉沉睡去。

那晚我梦见自己生了一位皇子, 君铉给他取名叫君扶,一年之后我又生下了位公主,名叫君思。

我还梦见李未央拉着我的手狠命哭着, 盖上盖头嫁进了云王府。

梦里君王朝繁荣昌盛,君铉一生只娶了我一位皇后,他满头白发捏着我苍老的手, 立在那日我逃跑的别院里修剪着花枝。

他说, 人如果有前世今生, 他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我。

我正想回答他,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闭着眼, 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

“姜时周, 今天编辑部来了个巨帅的负责人,听说是外国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点了名要负责你的小说,你是最近走了什么桃花运吗?从今天起你的小说就由他接手了。

“还有,你的小说已经好几天没更新了, 数据都掉了好多了, 你不会还在睡觉吧?我的大小姐。”

我挂断了李未央李大编辑的电话, 准备继续埋头睡的时候,手机又叮叮叮响了起来。

“李未央,别催了, 我晚上就更新。”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道异常熟悉的男声。

“姜小姐你好,我是君铉,你的新负责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