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等光
第 7 节 等光
穿越到民国，成了军阀的第五房姨太太。
我原以为这是地狱开局，万万没想到，军阀一大家子都是穿越的。
成功企业家大太太：“宫廷玉液酒。”
我：“一百八……一杯？”
优秀教师二太太：“奇变偶不变。”
我：“符号看象限！”
大作家三太太：“翠果儿。”
我：“打烂她的嘴！”
空军飞行员四太太：“天空飘来五个字。”
我：“那都不是事！”
军阀激动地拥抱我：“小五，欢迎加入组织。”
大家这么有出息，压力给到我。
1
车祸离世，魂穿民国。
睁开眼时，入目是诡异的红和白，配上唢呐声，瘆得慌。
我坐起身，周围人全都跟见鬼一样，四处逃窜。
“诈尸了！”
“诈尸了！”
“王六家的丫头诈尸了！”
王六是谁？
我瞥了眼周围复古的环境，惊觉自己可能穿越了。
他们刚才喊什么来着，诈尸？
难不成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
2
我瞥了眼身上穿着的红色喜服，又瞥了眼满地暗黄的纸钱，心里一阵恶寒。
难不成这是传说中的……冥婚？
挣扎着从棺材里爬出。
我估摸着这具身体的头七没过，否则棺盖一闭，土里一埋，我算是直接穿越到大结局了。
有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他似乎一点也不怕我。
原身的记忆告诉我，面前人是她爹。
不过，男人的面上不见喜悦，反而阴沉着脸，面色不善。
“二丫，你怎么活了？爹已经收了张家的聘礼，把你配给他家病死的大少爷，这婚你必须要成啊。”
突然，他的脸拉了下来，像只野兽一样朝我生扑过来。
毫无准备的我被他抱膝扛起，随后一把丢回棺材。
“轰轰”的几声，棺盖被推上了，随即便是钉钉子的声音。
一声一声又一声……
我不敢相信，这是亲爹能做出来的事？
入目是无尽的黑，耳边又是令人绝望窒息的声音。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口棺材里了。
不曾想，我很幸运。
3
兴许刚才从屋里逃出去的那些人，嘴上嚷嚷“诈尸 ”，把不少凑热闹的人吸引了过来。
其中，便有我的救星。
算是因祸得福了，再次睁开眼，我已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了。
看着房间里有些熟悉的布置，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我没有出车祸，我还活着。
但很快，就有人打破了我的幻想。
照顾我的下人唤我五太太。
见我纳闷，便告诉我邵都督将我买了回来，准备纳做第五房太太。
太太？姨太太？
嗯，还是第五房？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话中惊人的信息，突然，门口传来整齐的几声。
“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
我纳闷，怎么全是太太。
不应该是二三四姨太吗？
4
四个女人走了进来。
“都下去吧。”
屋子里的仆人都应声离开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脑海中关于宅斗的电视剧和小说片段浮现了出来。
救命，她们不会是要给我下马威吧。
突然，年长些的那个女人径直朝我走来。
她在床边坐下，亲切地执起我的手，眼里充满着我所不能理解的期待。
“小五，宫廷玉液酒。”
我一愣，嘴巴微张，脑回路有些长地迟疑了半晌。
眼见着众人眼里的光芒就要消失，我慌里慌张地对出：“一百八……一杯？”
众人松了口气，随后像是闹着玩一样，轮流都来跟我对暗号。
最后，一个穿军装的人走了进来。
他激动地拥抱我：“小五，欢迎加入组织。”
5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屋子的穿越者都是被眼前这个人救回来的。
不知为何，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阴差阳错救下的每一个人都来自未来。
四个太太在穿越前都是各自领域的翘楚，穿越后她们也没有闲着。
大太太穿越前是个成功企业家，现下在民国搞实业，开工厂。
二太太穿越前是个优秀女教师，现下开办学堂，收留那些被迫失学的孩童。
三太太穿越前是个大作家，现下在报刊上发表宣扬进步思想的文章。
四太太穿越前是个空军飞行员，不久后隐藏身份去投了起步不久，方兴未艾的空军。
除了我醒来的第一天，大家是齐聚一堂的，这之后基本上都各忙各的。
她们太有出息，我有点自惭形秽，决定向她们学习。
可我在穿越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社畜，好像啥都不会。
知道我的难处后，每个太太都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6
首先是大太太郑慈笙。
大太太说她穿越的时候，原身正巧因为被逼婚跳河。
邵都督偶然路过，救了她。
后来，她便成了大太太。
她带着我去参观她投资创办的纱厂，工厂干净整洁，清一色聘请的都是女工。
而且，每个女工都配上了一只口罩。
“现在聘请女工的工厂很多，不过大多环境恶劣，工作强度大，但我这处不一样，朝九晚五，不加班不扣钱，逢年过节还送礼。”
那些女工见到大太太来了，一个个面上都很热情。
这换我也热情啊，这种不压榨员工的老板打着灯笼都难找。
7
二太太邢芙静，带着我去了她创办的新式学堂。
二太太穿越那个时候，原身正巧从乡下逃婚到城里，差点被拍花子拍走。
幸好，遇上了邵都督。
教室灯明几净，琅琅书声萦绕耳畔。
这些学生，全都是贫困人家上不起学的孩童。
“小五，学校里还缺一个英文老师。”
这我在行！
虽然只是小社畜，但是好歹接受了九年义务制教育，区区英文，不在话下。
突然，二太太神神秘秘地看了我一眼。
“米凯……”
“爱劳动？”
“两再一新……”
“促生产。”
她激动地拥抱我：“小五啊，你这是考教资了？”
我弱弱点头。
咱就是说，打工人打工魂，当年为找工作操碎了心。
8
三太太仲含光领着我去她的书房。
三太太穿越那个时候，原身被欠债的父亲卖给窑子。
幸好，也遇上了邵都督。
三太太书房里放了很多手稿和书信，她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封。
“这是我和笔友之间的通信，我们打算创建报社，就是名字还没有着落。”
我愣愣地看着她，死去的历史记忆突然攻击我，脱口而出：“不会叫什么青年吧？”
三太太一脸神秘莫测，冲我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咱们是穿越的，但是不能占了别人的成果，所以这个名字我暂时还没有想法，小五，你怎么看？”
咱就是说，我也没想法啊。
我摊了摊手：“既然想不出，要不就用年份命名吧。”
“好，听你的！”
9
四太太华淑辰穿过来那个时候，原身正跪在街边卖身葬父。
后来，她被邵都督带回了府邸，成了四太太。
就在我穿越的第二天，四太太跑去了北京。
她穿越前是个女空军飞行员。
眼下国内飞机刚刚起步，训练飞行员的学校很少，又基本上只招收男学员。
我一开始很好奇她要怎么混进军校。
后来，她在信中写道，自己女扮男装通过了军校的测试。
由于开了一百年后的外挂，眼下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
她在信中热情地邀请我，来尝试一下飞行员这个职业。
我赶紧写信回绝了她的好意。
理由：我恐高。
10
做生意不会，文笔、体能也不咋的。
最后，我选择跟着二太太去学堂。
可一个人，打乱了我的计划。
11
邵都督坐镇一方，他的太太们自然财大气粗。
因着之前找不到英文老师，二太太便发布了高薪的招聘信息。
可这个年代，有机会学一口流利英文的，大多家境不错。
他们要么瞧不上这点钱，要么觉得庙太小，没有什么大成就感。
所以，二太太才招不到人。
可后来，一个姓万，叫万阳的青年拿着一张招聘启事找上了门。
我也见着了。
他的衣服半新不旧，自称是留过洋但家道中落，急需用钱。
二太太看了看我，有些为难。
我冲她浅浅笑了笑，表示我不介意让给他。
12
我知道，我很幸运。
非常幸运。
穿过来第一天，就被邵都督捡了回去。
从此，有了遮蔽风雨的地方，吃穿也不愁。
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我的反面。
比如，死去的“二丫”。
她是被人杀死的。
被这个时代杀死的。
13
有一天，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或许，有些人，有些地方更需要我。
我和邵都督借了些钱，又招聘了一些人。
之后，回到最初穿越过来的地方，和二太太一样办了所学堂。
都督府坐落在省城，已经一只脚踏上和时代接轨的列车。
可全国大多数的地方，并没有。
落后，贫穷，歧视，愚昧……
辛亥年的风并没有吹到这些地方。
又或者说，这风太小，只能掀起涟漪。
14
一开始，我的学堂被当地私塾的老先生针对了。
“女人教什么书，不成体统！”
“女人怎么不能教书了？武则天还称帝呢？李清照还写诗词千古留名呢？老先生，旧朝已经亡了，现在像我这样的女先生，省城遍地都是。”
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其实，后半句，我是骗他的。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不是，将来必然会是。
15
我去十里八乡走访了一圈，收了一些女学生和交不起书钱的男学生。
不用提，在这个年代，在这种地方，女孩子是很少有机会能读书的。
毕竟饭都吃不饱的时候，生存需求才是第一要务。
即使是有余力的家庭，也是供男孩读书的可能性大些。
不过，人不能一辈子都为了满足生存需求，浑浑噩噩地活着。
这样的结果，只能造就一代又一代不幸的循环。
16
这一趟，我算是深刻体会到“劝学”的难处。
一个孩子去上学，意味着家里就少了劳动力。
不过，身为“都督的女人”有一个好处。
不缺钱。
为了让这些孩子能上学，我制定一套规章。
入学满一个月给一定的奖金，上满一个学期，成绩优异者，再给一定的奖金。
读书即赚钱，这哪家父母不愿意？
17
后来，学堂里的学生越来越多。
我教他们识字，给他们讲述中外的历史，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想让他们的眼睛不只朝着脚下的黄土，让他们的脊背不只朝着头上的天空。
我还告诉他们，
中国远不是他们眼中的宁静村庄。
群狼环伺，内忧外患，
这才是此时此刻，他们脚下的土地。
18
自然，我给邵都督打的欠条也越来越多。
他在信中这样写。
“放手去做，都督都支持你们。”
有他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19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邵都督是谁？
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我似乎对他一无所知。
历史上，貌似并没有叫邵山河的大军阀……
20
我本以为他也是穿越者，可从很多小事中推断。
他并不是。
这个问题我曾经无意中问过三太太。
可她欲言又止，说她也纳闷这件事，于是叫我去问二太太。
二太太又叫我去问大太太。
……
后来，我索性就不再问了。
21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年。
学堂学生多了之后，师资有些缺乏。
我给二太太写了信，希望她能替我招聘一些老师过来。
人是来了，不过有点眼熟。
“五……太太？”
“万老师，称呼我赵老师就好。”
“好，赵老师。”
来的人，是当初那个自称家道中落，急需用钱的青年人。
他说自己的家族已经缓过来了。
后来，无意中从二太太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便自告奋勇地过来了，而且还号召了几个二太太学堂毕业的学生。
22
人手多了，我心里的一些想法也有了实现的可能。
起初，这里的学生基础都很差，大多数可谓是从零开始。
所以，我和另外两个老师商量了一下采取大班化教学，先普及基础。
所有学生，不论年龄，全都学习相同的内容。
23
现在，新老师来了之后，我重新组合了班级，将学生按照年龄分成几个班级。
有些年龄合适，成绩又较为优异的学生，我和二太太联系过了，将他们送往省城的学校进阶学习。
而那些觉得自己不适合咬文嚼字的学生，我和几位太太商量了一下，根据他们的意愿送去学一门手艺或者去军校。
人手很充足，剩下的老师则是同我先前一样，去别的教育落后的地方创办学堂。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
可某一天，有一个女学生没有来上学。
24
这个女学生的年纪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岁。
“赵老师，香香她走不了路了，所以今天没来上学。”
“为什么走不了路？”
“因为……她的脚被她娘裹成了一个粽子，她一直喊疼，所以就走不了路了。”
我眉头紧皱，当即叫上几个老师一起出去。
25
赶到方香家时，她正倚在床头，一边流泪，一边学着她娘纳鞋垫。
看到我们来了，她的嘴巴瞬间委屈地瘪了下来。
我和她娘交涉了一番，普及缠足的危害，可她娘一点也听不进去。
“赵老师，你们管得也太宽了吧，丫头片子不裹脚，一双大脚丫子，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她嫁不出去，你们养？”
我只觉得太阳穴火辣辣地疼，分明以前挨家挨户地做过宣传，唾沫星子都要吐干了，不承想还有人不听劝。
最后，我和几个老师被香香娘拿着扫帚赶了 出去。
26
之后，我们又来了几次，不过最后以失败告终。
劝不动她爹娘，我试图从方香下手。
“香香，老师给你爹娘一笔钱，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老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我不想离开爹娘，我知道……她是为我好的。”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笑着揉了揉她的额角。
临走前，方香娘来送我们，这一次她的态度缓和了些。
“老师，我没什么文化，你们说裹脚是陋习，我知道你们做老师的是为了学生好，可是我知道，不裹脚就嫁不了好人家。”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脚。
“我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姑娘，本来能嫁个秀才公子，可是她娘嫌弃我是大脚，最后没成，我不想阿香走了我的老路……”
人只能理解自己目之所及的世界，如若不跳出来，就只能被自己眼里的世界同化。
阿香娘没有错，她是爱女儿的，错的是这个社会根深蒂固的秩序。
几百年的传统，我们太渺小了，宛若蚍蜉撼树，压根没有能力去与之对抗。
这也是，我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二次被深深的无力感裹挟。
27
方香裹了脚，但是她没有放弃上学。
其实，学堂里有很多跟她类似的女学生，有些则是年纪大了，早已经定型，无法改变。
可是，定型的只是躯干罢了，只要思想是自由的，那么人也永远是自由的。
道理我都懂，可是每当我看到这些被陋习荼毒的小姑娘，心里都忍不住泛酸。
时间长了，我有些郁郁寡欢，生了一场病。
万阳万老师来探望我。
眼下恰好是学期末，学生考完试，便能放假了。
“赵老师，我最近要回一趟省城，要不你同我一起去吧，正好散散心。”
我答应了。
他将一束小雏菊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
“等学生考完试，我们再走。”
“好。”
28
学校放假后，我和一些老师们回了省城。
也许是颓废得过于明显，几个太太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小五，你这是怎么了？”
首先注意到的是二太太。
“我……”
我沉默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点点头：“只是……感觉自己好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二太太将我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傻姑娘，你要真事事顺利，这倒成了怪事了。”
我一愣，总觉得话中有话。
“其实，我们都有同样的想法，晚些等大家回来了，再同你细说。”
29
晚间，几位太太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饭。
邵都督有事外出，并不在。
“小五，其实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首先说话的是大太太。
“当初，我带你去参观的工厂，其实只是表面祥和，一开始，工厂经常被针对，时不时有地痞流氓来闹事，后来，邵都督派人敲打，这才安宁了一段时日。
还有一件事，其实开这些工厂，基本上没什么盈收，若不是都督府的资金撑着，换作别人，早就倒闭了……”
二太太夹了一块肉递到我的盘中。
“我这学堂何尝不是，每年都要从都督府的账上播出好大一笔，所以小五，你的那些也不算什么……”
三太太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其实好几次差点要进局子，报刊也被查封，每次都是邵都督压下的。”
30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穿越过来后遇到的不顺心事。
我从众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穿越初期的无助迷茫，以及后来升起的为改变这个时代的浓烈渴望。
唯独四太太很是安静。
因着军校放假，所以这次她也在。
她剪了短发，黑了许多，但身姿挺拔，整个人也显得英姿飒爽。
许是见我盯着她看，四太太也回望了过来。
四目相接。
“四姐，你怎么了？”
她微微抿唇，神色有些凝重：“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摇摇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其他太太都朝这处看来，问：“什么不对劲？”
31
四太太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
“我们……好像太依赖一个人。”
话音刚落，整个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大家面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化，从疑惑到怔愣再到如梦初醒。
之后纷纷搁下筷子，不再言语。
32
“都督回来了。”
屋外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可是大家恍若未闻，没有动静。
半晌后，大太太率先站起来。
她先是有些后知后觉地诧异，邵都督今天竟然回来了……
她吩咐下人去重新准备一些餐食，接着望向众人，表情凝重。
“我去说吧。”
大太太向来雷厉风行，决断极快。
众人也都知道这个“说”意味着什么。
从此以后，我们将失去某人的庇护，真真正正地去直面这个时代。
33
都督似乎很忙碌，回来住的日子屈指可数。
那天晚上，我们碰了面，他唤了我一声小五。
再之后，我们只在新年那天见过面。
天空中烟花璀璨，周围爆竹声阵阵，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美好。
我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那个疑惑。
“邵都督，你是谁？”
他看着我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我喝了口热茶，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他若是个穿越者，那必然知道，民国军阀的结局大多不好。
可若他不是，这该从何说起？
可若他不是……他怎么精准地把一屋子穿越者找回来的？
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34
太太们继续自己的事业。
我则是和万老师一起回了南乡。
起初，我很是迷茫，靠都督府的资金来促使大家上学，长此以往肯定是不现实的。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同万老师讲了心中的顾虑。
“不如设置奖学金吧？我当年其实是偷偷跑到国外留学的，幸好后来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这才没有饿死在异国他乡……”
眼前一亮，我拍了拍脑袋，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呢？
35
通过书信，其他几位太太的近况也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邵都督不再插手大太太的工厂事宜，这之后，大太太的工厂断了资金链，差点又倒闭。
不过，后来她挺过来了。
一开始是贴补自己的体己，再后来向熟悉历史的二太太讨教，调整了工厂的生产策略。
三太太则是帮她登报招揽了一些专业人员，与此同时，大力宣传了工厂的先进管理理念。
36
二太太的学堂呢，断了资金，也是差点面临倒闭。
她创办的这些学堂与做公益无异，基本上不收取学生费用，自己却要支付学校一切的开销。
长此以往，如果背靠的大树倒了，所有的一切将付之一炬。
和大太太一样，二太太也登报了，不过内容是办一场慈善晚宴。
她请了很多记者，给那些慷慨解囊的太太老爷们来了个头版头条。
由于“面子工程”做到位，有些人虽然捐的不情不愿，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
这些资金不是一次性的，二太太将收到的捐款明细全部公开，最后采用股份制，让捐款人全部入股。
37
对比起来，三太太就比较凄惨了。
由于在报刊上发表的言论过于犀利，她的报刊多次被查封，自己也多次面临被捕的境地。
当然，她伪造了身份，别人查不到她是都督府的太太。
这次，没了邵都督的暗中相护，她真被抓进去吃了几天的牢饭。
被抓的地点是某一间报社。
由于三太太咬死一句“春草是谁，我仲含光不认识”，那些人不能轻易定她的罪。
后来，三太太的笔友们为她四处奔走，最后，她被无罪释放了。
我知道她给我寄来的信里，肯定是略去了很多惊心动魄的片段，比如在牢里的那几天……
她一定是吃了不少苦。
38
四太太也少见地给我写了信。
信中首先介绍了一番北京的风土人情，我看着看着有些发愣，这个年代的北京我还没去过呢……
之后画风一转，她开始吐槽周围的同学。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里特么是军校好不好嘞，不是来给他们散发雄孔雀的魅力的……”
“都是一群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训练了一会就喊累，真是活着浪费空气……”
……
不过，在四太太给我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中，她的态度全然发生了变化。
这是很多年之后了。
“朵朵，我又要上战场了，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也希望我和我的战友们都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那群酒囊饭袋平时没个正形，没想到，上战场一个比一个不怕死，我收回从前的话，他们是好样的……”
只可惜，那场空战，所有战士都全军覆没。
我再也没能看见四太太。
华淑辰，一个来自未来的女空军飞行员，为了自己的理想，光荣牺牲了。
“其实，穿越到这个年代，我觉得自己是个非酋，但是我私心里又有点亢奋，在和平的年代，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象征着一个国家的实力，可在战争年代，飞行员是稀缺的珍宝，我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可我希望自己能发挥所长，做一点事情……”
39
四太太死的第三年，大太太被捕入狱。
罪名是勾结地下党，为其提供资金援助。
自从那年，大太太的工厂经过改革，步入正轨后，每年的利润都相当可观。
这些钱最终去了哪里，我们没有过问，邵都督也没有。
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同时也心知肚明。
在这个年代，如果做出了选择，碰到这样的险境在所难免。
40
得知消息的我，连夜坐车赶了回来。
到都督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大家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上首的邵都督则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余光瞥见我。
“小五，你回来了。”
我搁下手中的牛皮提包，扫了一眼众人：“现在……怎么样了？”
二太太起身将我拥入怀中：“我去见了大姐，她说自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叫我们不要救她，免得受牵连。”
三太太脸上的泪痕未干：“办法已经想过了，但是没有用，这次他们似乎是想把……”
说着，她看向了邵都督，欲言又止。
41
我读出了她话里的意味。
这些年，邵都督也不容易，当一方军阀绝对没有小说里的那么轻易。
他遇到了很多次刺杀而且还要周旋各方势力……
“我会想办法的。”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给人莫名的信任感。
可惜，事情并没有那么轻易。
大太太被枪决了。
我们为她举行了葬礼。
葬礼上，很多女工还有她们的丈夫孩子都来了。
她们说想最后再见一面大太太。
42
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事。
因着大太太的事情，邵都督被停职查办。
一夕之间，都督府变了天。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没有惊慌无措，毕竟很多年以前，都督府的女人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大太太的工厂并没有停工，女工们也没有失业。
二太太的学堂很早便转向由社会各方资助，因此并未受影响。
三太太则仿佛是受了刺激，每日笔耕不辍……
而我的地方学堂则是受到了二太太的启发，开始寻求地方乡绅、地主的捐助，用了一系列类似登报的方法，最后也成功了。
眼下，很多地方学堂毕业的学生们都回到了家乡任教，其中就包括方香。
她的成绩很是优异，最后去了外地求学，离开南乡后，她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她曾写信同我说，因着这双脚，她无法奔跑，无法跳跃，忍受了很多异样的眼光。
而她娘得知女儿遭遇的一切后，心疼坏了。
心里那棵，根深蒂固，名为封建礼教的大树开始动摇……
可回校任教那天，方香却一脸释然地同我说。
“赵老师，我不怨任何人，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阿娘的错，是这个畸形的社会风气害了我，我回来，就是为了打破它，即使我能做的很少……或许，这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改变人们的观念。”
我光荣地从赵老师变成了名誉赵校长。
即使离开了我，学校也能正常运转下去。
我不由得想，现在好像有没有都督府，对我们影响都不大。
43
当初，许是因着一开始的救命和收留之恩，我们对邵都督的依赖和信任成了理所应当，殊不知这在未来可能会成为一场灾难。
依附他人的菟丝花，最终只能随风飘摇，无法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根须。
我不由得开始感激起四太太，若不是当年她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也感激大太太，她经过提醒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果断做出了决策。
我也感激二太太，三太太，甚至于我感激于我自己。
凡事，能及时止损的人都是勇敢聪慧的。
44
最近这段时日，邵都督停职在家。
我和几位太太商量一件事情，最终由我出面去和都督讲。
不过，这些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这是后话了。
45
我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都督的书房。
我走进屋内，只见邵都督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我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抬头看见了屋内挂着的一张女子的照片。
邵都督察觉了我的视线。
“这是我的妻子。”
我一愣，妻子！怎么从来没有听都督提起过……
只听他又说，“她也是一个穿越者。”
“那她……现在在哪？”
“她死了，那个时候还不是民国。我们是娃娃亲，我从国外的军校留学回来后，听说她生了一场病，性格大变，说的话奇奇怪怪，也不肯再嫁给我这个旧政府的走狗。不过，我更喜欢也更欣赏这样的大胆的她，后来我们结婚了，可能因为我很开明，她慢慢地对我卸下了心房。
我们相爱了，只可惜，时间太短。”
“她是……怎么死的？”
“1911 年那会，广州闹起义，她也是里面带头的一个……我亲手处决了她。”
我的目光落在那照片上，底下好像有四个遒劲有力的字。
历史书上写着，这是孙先生率先提出来的。
振兴中华。
46
“这几个字是我写的。”
邵都督突然发话。
他看向那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子笑得爽朗开怀，露出洁白的一排牙齿。
“我的妻子告诉了我很多事情，她说一百多年后，中国是和平的强大的，我们的国土上没有硝烟没有战争，也没有挂着“中国人和狗不许入内”牌子的租界……虽然我那时站在她的对立面，但身为一个中国人，我很向往。”
我有些微微诧异：“您都知道了？”
“是的，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本来难以接受, 毕竟这和我目前我知道的一切相差太远, 无论是社会还是政权。后来，我私心里还是偏向我的妻子, 以至于后来带头支持新政府。我那时总在思考一件事情，即使最后都能抵达终点，但在这千难万险的历程中，我能做些什么。原本, 我认为自己的力量过于渺小，蚍蜉如何能撼树？可是我妻子的死改变了我。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我想明白了，每一粒土和每一滴水都是至关重要的。”
47
后来，邵都督带着我们去见了一些人。
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
这些年, 他四处留意, 除了我们几个，兜兜转转也救了一些人回来。
每一个都和旧社会对女子的压迫离不开关系。
有的是被逼婚跳河，有的是被人看了脚要被逼婚……
邵都督说救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纯属意外，之后的就是他有意去找寻了。
由于人数不少, 所以自我之后发现的穿越者, 都被妥善安置在别处。
这件事情，其他几位太太都是知晓的。
我们的组织队伍逐渐庞大, 每个人都致力于发挥自己的所长去为这个时代做一些贡献。
我想, 我们这些人被选中穿越，兴许是有缘由的。
48
有一天, 邵都督突然登报, 和我们几个解除了婚姻关系。
我和几位太太都表现得很平静, 也许, 我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历史上的军阀，鲜少有好的归宿。
“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人，手上沾了太多人的鲜血, 好人坏人，我已经分不清了。如果你们遇见了我的妻子，请帮我带句话, 我爱她。”
这是他的遗言。
49
邵都督死后, 都督府也不存在了。
三太太成了穿越者团体的领袖, 带着他们为这个时代添砖加瓦。
久而久之，这个团体也吸引了一些有志之人, 比如万老师。
这个团体是必胜的, 因为我们心中有黎明，知道光明终将驱散乌云。
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将心中的信念传递给迷茫的人，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人民……
50
郑慈笙, 邢芙静, 仲含光, 华淑辰，赵朵，邵山河, 万阳……
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明珠，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同样也是。
我们在等光。
我们在等太阳升起的那一天。
（完）
作者署名：布丁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