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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二少爷

第 20 节 二少爷

我是贾家二少爷贾玉的贴身丫鬟,在他房里受尽白眼和欺负,直到一天,人人都害怕的纨绔子弟闯下大祸,被贾家逐出家门,沦为人人喊打的乞丐。

我趾高气昂踹了他两脚。

吠呀,咋不继续吠了?

行吧,看在贾家对我有恩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先捡他回来当废狗养着。

这养着养着,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1

我是江南首富贾家一名粗鄙的烧火丫鬟,自小便在贾家长大。

十六岁那年,当家祖母把我调派到贾二少爷身边当贴身丫鬟。

二少爷姓贾名玉,字忘淮,是江南有名的浪荡公子哥,吃喝嫖赌,整日流连花楼和赌坊。

他长相出挑,出手又阔绰,楼里的妈妈每每看见她,便笑得枝钗乱坠,恨不得把那肥腰都给扭断了。

之所以知道那么多,是因为二少爷喝花酒时总带上我这个不起眼的丫鬟。

就好像此时此刻,喝着花酒的二少爷酡红着脸发号施令。

“矮冬瓜,过来给爷捶背”

我闻言屁颠屁颠跑过去,一脸讨好。

“二爷,这力道您可还满意?”

熟练地捶着二少爷的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重了又要被二少爷赏一脚。

“凑合着......斯~”二少爷轻呼了一声。

我咯噔一下,心里暗叫不好,又惹二少爷生气了,还没等我跪下求饶,他便狠狠踹了我一脚。

“该死的丫头,居然敢用那粗糙的手刮伤本少爷。”

我是个烧火丫头,满手硬茧,二少爷那金贵的身子自然是禁不起我触碰的。

忍住剧痛,我爬起来,跪到二少爷面前请罪。

“二少爷,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二少爷饶了奴婢。”

与二爷喝酒的狐朋狗友和楼里的姑娘停住打闹,等着看戏。

“你给本少爷在这里跪着,跪到我满意为止。”二少爷说完便揽着花魁上了二楼客房,不一会里面便传令人感到羞耻的声音。

众人神情极为暧昧,其余纨绔也纷纷各自揽着一名女子入了房内。

窗外下起细密小雨,夜间稍凉,我哆哆嗦嗦跪了一夜,直至东方渐白,二少爷一脸餍足走了下来。

他瞄了我一眼,满脸不耐:“还不滚过来。”

我连滚带爬一瘸一拐跟着二少爷出去。

伺候二少爷这段日子,罚跪成了家常便饭,幸亏我身体底子健硕,若换成其他柔柔弱弱的女子,早已熬不过去。

2

二少爷带着满身胭脂味回到贾府,老爷一看到二少爷,脸上便露出恨其不争气的表情。

“逆子,你还有脸回来,你整日不学无术,流连花柳之地,简直是丢尽我们贾家的脸。”

二少爷生来体弱,三天两头的病,家里老人心疼他自小便受尽苦头,对他溺爱了些,没想到把他骄纵成这般纨绔子弟,待意识到时,已经木已成舟,无法回头了。

“你这蛮横霸道的性子,迟早是要给贾家闯下大祸。”

二少爷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爹,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这贾家不是还好好的吗?咱们是首富,天塌下来还有银子顶着。”

老爷被他无所谓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上气不接下气,下人怕他再待此处会被气得两眼泛白撅过去,很有眼力劲地搀扶老爷离开。

“老头就是爱瞎操心,丑八怪,还不滚过来。”

少爷口中的丑八怪也是我,他总记不住我的名字,我不叫矮冬瓜,也不叫丑八怪,我是杏花,杏花的杏,杏花的花。

二少爷从不费心记住我的名字,在他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丫鬟。

我依旧清晰地记着,我刚来二少爷居住的橙园时,他惊呆的表情。

“就你长得猪一般的丑八怪,也配来我房里待?”

二少爷很不喜欢我,其实我不过是皮肤黑了点,鼻子塌了点,眼睛小了点,但在橙园,长得丑便是罪。

我在二少爷房内吃了不少苦,房里的丫鬟气我一个粗鄙卑贱的烧火丫头居然能成了贴身侍女,不断给我使绊子。

日子过得虽艰难些,幸好二少爷向来大手大脚,我在他身旁伺候,到底也得了不少好处,钱袋子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

再过不久,我就能为自己赎身了。

3

这几日,城里来了个人物,听闻是京里的大官,就连向来鱼肉百姓的县老爷见到他都溜须拍马屁,那人一来便在江南开了一家豪华赌坊,声势浩大。

二少爷与赌坊的少东家那叫一个相见恨晚,日日厮混在一块,出入赌坊,不过几日,贾家几家绸缎庄便输了进去。

不但如此,拿着二少爷签字画押的借据更是如流水一般来到贾家。

明眼人都知道那个少东家不怀好意,二少爷这个纨绔却赌红了眼,坚信自己能扭转乾坤,一洗前耻。

夫人被气得卧病在床,老爷更是痛心疾首。

贾家家大业大,任凭挥霍,所输的也不过冰山一角,只不过贾府向来是忠良积善之家,城外的粥棚及御寒之物都是贾家所赠,每每哪处出现旱灾,涝灾,贾府总是慷慨捐赠,帮助百姓,在江南很受爱戴。

如此良善之家却出了二少爷这样的一个纨绔子弟,简直是家中耻辱,让人倍感痛心。

除了流连赌坊花楼,二少爷还总喜欢仗势欺人。

这日,二少爷又闯下大祸,他当街殴打了远近闻名的孝子周儒生,幸得我及时制止,才没闹出人命。

贾家祠堂内,二少爷被罚跪,我作为贴身侍女,自当候在一旁。

他如同没骨头一般,丝毫不正经地趴在蒲团上,老爷气汹汹走来,大声呵斥:“你这个败家子,你做的好事,你居然敢当街打人,我贾家向来行善积德,怎么会,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人。”

二少爷恶人告状:“爹,那农夫粗鄙,挑着粪桶居然敢撞在本少爷身上,不杀了他都算便宜了,打他几下怎么啦!”

“你......你就因为此事,就当街打人?”

“自然,一大早晦气。”

“我与你娘都是良善之人,你怎这般歹毒,那青年是家中独子,家中只有老母卧病在床,如今他身受重伤,你让他们还如何生存。”

二少爷一脸不屑道:“我们家钱多,用银两打发了便是。”

“逆子,逆子。”

“爹,反正您百年后,这偌大家产也会传到我手中,我不过是提前用了我自己的银子,您又何必发如此大的脾气。”

“你......”

老爷被气得脸色发黑,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形不稳,被下人急急扶了出去。

家中一团乱。

可后续如何我已不知晓,我手中的银两已经足够我离开贾家。

我拿着我的钱银去了当家祖母那里,想拿回自己的身契,老夫人见了我长叹短嘘,满脸遗憾。

“我头次见你便觉得你聪慧隐忍,故意派你去玉儿房里,望你能凡事提点着他点,免得他惹出大祸,命运弄人啊!”

老夫人用心良苦,奈何我注定要辜负她了。

“老夫人,杏花不愿一辈子为奴,哪怕是出去后食不果腹,也想试一试自由二字。”

她无奈叹气:“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老夫人把我的身契还给了我。

拿着身契,我头一次觉得这天那么蓝,那么大,从此以后,天阔任鸟飞,我再也不是被拘束在这橙园的杏花了。

4

我兴奋回到橙园,二少爷刚刚得到应允得以回屋,一见到我便脸色不善。

“死丫头,死哪里去了,还不过来给本爷上药。”

我的开心戛然而止,现如今我已不是他的奴婢,当然不用听他使唤,不过我这人办事有始有终,能如此早便赎身离开,也是亏得他的慷慨,想着便最后再一次伺候他吧。

直到挽起裤子,露出两个跪得乌黑一片的膝盖,二少爷精致的脸蛋微微蹙眉,他不发怒静静待着时,金贵得颇让人移不开眼。

明明长得如此好看,偏生让人记住的永远不是相貌而是那恶劣的品性。

“二少爷,药敷好了。”

“嗯”大概是累了,二少爷居然没挑毛病,径自走回屋内。

到底是自己唯一贴身伺候过的主子,我对着那背影行了个礼,算是道别,今晚便离开贾府了,从此怕是再也见不到,我心中万般感慨,亦对未来万般憧憬。

我连夜收拾衣物,东西不算多,老夫人心怀慈悲,不忍我出府后生活艰难,送了我一个翡翠镯子,一看便知道是个好东西,我小心藏好,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我花了五两银子在郊外买了间茅草屋,这家人举家搬迁到京城,我看着位置挺好,就买了下来。

住进来后才发现原来隔壁居然是前段日子被二少爷殴打的周儒生,家中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娘。

他记得我,见我搬过来便过来跟我打了招呼。

“儒生谢过姑娘那日的救命之恩。”当日要不是我阻止了少爷,这人不被打死也得半残,不过我依旧有丝疑惑。

周儒生虽是性格忠厚,不过身材魁梧,动作敏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打不还手的人。

“周公子,你这般身材,为何当时会被二少爷按着打,丝毫不抵抗呢?”

周儒生听闻后额间冒了丝冷汗,支支吾吾开口:“其实当时我的确能闪躲,不过出于私心到底是想二少爷把我打伤,贾家为了息事宁人,必定会送来银两,我母亲病情加剧,我苦于无银,不得不出此下策......”

感情二少爷是被算计了一番,不过周儒生也是为了亲娘,况且他平日挑粪便就时常遭二少爷出言讽刺,讹他一顿,也不算什么。

我在郊外安顿了下来,找了些帮大户人家洗衣的活,虽然吃得不似在贾家丰盛,但是到底自由自在,不用时时刻刻再提心吊胆地伺候别人了。

乡下消息闭塞,大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周儒生虽然日日进城,奈何这人向来沉默寡言,故而我离开贾府将近三个月,对城内大事丝毫不知。

5

直到那日,我刚从雇主家做工回来,门前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乞食应该到城里,难得见这偏僻的乡下有乞丐光顾。

我好奇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

那乞丐衣服虽然肮脏,不少处都是泥巴污垢,不过我自小在江南首富家长大,见得多了,一眼便看出来那是江南最大绸缎庄的上好绸缎,只有达官显贵,或者富商才穿得起。

凌乱的头发遮住那人大部分脸颊,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个消瘦的下巴。

哎,到底是苦命人,我把自己手中干粮放在他面前,刚想离开,那乞丐便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我极其熟悉的脸蛋。

我惊得手中东西散了一地。

“二,二少爷?”

他目光呆滞,见到我眼神毫无波动,见到地上的干粮,抓在手中狼吞虎咽起来,样子极为狼狈。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少爷。

吃完后,他丝毫不在意满嘴碎屑,闭目蜷缩躺在地上,对我也是全然当作陌生人一般,神色中尽是颓然冷漠,再不见以往的傲慢姿态。

我内心大为震惊,顾不得其他,一股脑跑到城里,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短短几个月,昔日荣盛一时的贾府如今门庭冷清,门口还悬挂着几盏白色灯笼,似乎刚办完丧事。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贾家的事情,神情带着惋惜。

原来就在我走后不久,贾玉参加了一场巨大的豪赌,把家中所有家产全部都输了进去,赌坊里的人压着贾玉,来贾府要钱,老爷知道后气急攻心,口吐鲜血,昏死过去,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老夫人听到噩耗,没过几日,便也跟着自己儿子走了,大夫人受不住打击,日日以泪洗面,卧病在床。

幸好远在京城的大少爷贾胜赶了回来,家中才终于有了个主心骨。

贾玉气死父亲这事在柳县传得沸沸扬扬,大伙惋惜贾老爷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会生出贾玉这么一个不孝子。

接连死了两个人和近乎破产的债务,让富及一方的贾家元气大伤。

头三未过,大少爷贾胜便做主将不孝子贾玉踢出族谱,去掉贾姓,赶出家门,甚至连父亲和祖母的丧事都未能参加。

二少爷在贾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路过的人都会指着他对自家孩子说:“这种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6

二少爷在柳县待了几天,大伙见了他都如遇到洪水猛兽,要么就是替贾老爷打抱不平,往他身上丢菜叶子石头,就连他那昔日的狐朋狗友,都是结伴来看笑话的。

昔日不可一世的公子爷就这样跌入谷底,他无处可去,就连城中的乞丐都瞧不上他。

大概会跑到城外,也是因为只有乡下,才有他栖息的地方。

我站在贾家大门前,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心里头空得慌,正当我打算转身离开时,大少爷出来了。

他叫住了我:“杏花?”

我回过头,见到了大少爷,贾家大少爷贾胜,字忘忧,是柳县远近闻名的神童,十岁便中了秀才,在商贾之家能出个读书人,不知是件多么有脸面的事情,贾家向来以他为傲。

与贾玉不同,贾胜脾气温和,待人有礼,长得又俊秀儒雅,不知是多少待字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

明年科举,他必定能夺得头筹,只可惜家中出了这种事情,我看他面色憔悴,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家逢突变,短短时日,他便逼着自己成熟起来。

“大少爷,杏花见过大少爷。”大少爷还未出去游学时,我曾给他送过吃食,倒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不过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大少爷居然还能记住我的名字。

“你不是赎身离开了吗?怎么会回来?”

我纠结半刻,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我遇到了二少爷。”

提到二少爷,大少爷眼中便出现了一丝疼痛与抗拒。

“贾玉他还好吗?”

“身体还算好。”

大少爷眉目低垂,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玉佩:“这个是贾玉自小佩戴的玉佩,你若遇到他,便帮我给他吧!”

“我过几日便要搬家上京城,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忍不住红了眼,接过玉佩,点头答应,大少爷是贾家最疼二少爷的人,可如今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却气死了自己最为敬重的父亲。

如此疼爱的弟弟被自己亲手逐出贾家,这怕是大少爷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结。

大少爷说:“这几年,我游学在外,疏于对他的管教,导致他酿成大祸,如今他虽已被逐出家门,但到底也曾是我弟弟,没了家人,希望他能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如以往那般任性了。”

“杏花,若有机会,你替我照拂一下他。”大少爷从怀里掏出一袋银两塞入我手中。

我连忙拒绝,如今贾家遭大难,这银子怕是也不多了,贾家养育我长大,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拿这个银钱。

大少爷却坚持要我收下,推辞不掉,我无奈只好收下。

7

浑噩回到家中,贾玉依旧躺在草屋门口,若不是他鼻翼尚有气息,别人还以为躺在这里的是一具尸体。

别人指指点点,他全然不在意,如同没了灵魂的木偶。

家中只有粗粮,我白日出去干活时会拿几个馒头放在贾玉身边,晚上吃饭时会放碗粗粮给他。

这几日,他一直坐在草屋旁,一副行尸走肉模样,我刚开始心里尚有些同情他,不过日子久了,心自然也生了些怒意。

贾玉此人,以前对我并不好。

若不是答应大少爷会照拂他,我恐怕也会拿着扫帚驱赶他,看不得他那要死不活的模样。

我没好气地开口:“贾玉,大少爷要举家搬到京城了,你还要这般要死不活到什么时候?”

这几日我也有尝试过与他讲话,不过他都对我不理不睬,别人以为他是个疯子,我心里明白他没疯。

听到我提起大少爷,贾玉如死水一般的眼神终于有了丝丝波动,嘴角微微蠕动,开口道:“什么时候?”

“今日。”

“挺好的,离开挺好的。”他自嘲一笑,又躺在地上。

我听了火气噌噌上涨,狠狠往他身上踹了几脚,比起以前他在我身上踹的,这已然是轻的了。

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他狗落平阳被我欺。

我怒声道:“起来,你整日白吃我东西,我又不是你的丫鬟,吃人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有手有脚,凭什么要在这里装死,给我去干活,去把我院里的柴火给劈了。”

贾玉充耳不闻,冷漠开口:“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说完便闭上眼睛,任由我怎么辱骂都不为所动,浑身上下散发出如同水沟潲水一般臭味,几米外便闻得到。

我被他那冷漠的表情气笑了,一咬牙,转身离开,心里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任凭他自生自灭。

自打那一日后,我便没有再送过粮食给他,他也不恼,只不过整日躺在那里,那模样是打算死在那里了。

这夜里外边下起瓢泼大雨,惊雷滚滚,我透过门缝看到躺在地上的贾玉,双眼紧闭,昏了过去。

到底心软,我冒着大雨出去将他拖进来,贾玉身子骨高挑,我拖他费尽力气,进屋后才发现他全身如同被火灼烧一般滚烫。

大概整个人烧得糊涂了,他嘴里不断呢喃。

“爹,爹,玉儿知错了,您原谅玉儿吧,玉儿以后都听您的,您快回来。”

二少爷如同孩儿一般蜷缩成一块,眼角淙淙不断流出泪水。

我心生怜悯,握住他胡乱挥动的手,细声安慰道:“二少爷,老爷知你知错了,定会原谅你的,你可是老爷最为疼爱的儿子啊!”

虽然恨铁不成钢,二少爷的确是全家最为疼爱的人,老爷哪怕总是被他气得捶胸,每一年的生辰也总是备着天南地北收集回来的宝贝,夫人会亲手为他缝制新衣裳,大少爷也会扔掉往日的沉稳,陪他踢蹴鞠,老夫人会亲手为他煮上一碗长寿面。

他可是千娇百宠,被全家呵护着长大的二少爷,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真是世事无常,我内心万分感慨。

连忙烧了一锅热水,将他整个人剥干净扔进桶内泡着。

屋内没有男子衣物,我跑到隔壁周儒生的家里敲门,找他借了件干净的布衣,回来帮贾玉穿戴好,让他躺回榻上。

没有退热的草药,我煮了些姜水,强硬给他灌了下去,以往他还是个骄傲的公子哥时,在家中极为挑食,像姜蒜这等食物是万万不能出现在他吃食之中的。

如今却被我强硬灌了一碗姜汤,他在梦中都皱着眉头。

折腾一宿,我疲惫不堪,屋内只有一个床榻,我只好窝在木椅内入眠。

8

第二天一早,贾玉悠悠醒来时,我已熬好米粥,他睁开眼看到我时不是感恩戴德,而是一脸麻木冷漠。

就连我辛辛苦苦熬好的姜汤,也闭嘴不吃。

我内心冷笑,如今,我可不是那个看他脸色的丫鬟了。

直接撬开他的嘴巴,强硬地把那一碗漆黑的汤汁往他嘴里灌,贾玉没想到我会用如此手段,呛得激烈咳嗽起来,他身子还病着,哪里是我这个做惯粗活的丫头对手,我灌了几回,一碗姜汁也就到了底。

贾玉自小身子骨就弱,我怕他这一病便一命呜呼了,便到城里找了名大夫,捉了几帖退热的药。

就几服药便去了我几两银子,我心痛到不行,路过集市时顺手买了点精米。

就这样来回折腾几日,他的病终于有了些起色,不过大少爷给我的钱银也被花得差不多了,我不得不找了些零活在家中干。

我白日里得照顾他晚上还得挑灯干活,终于有一日,贾二少爷良心发现了,开了尊口问我。

“那么晚了,为何还在编东西?”

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为了给你看病,家中银子快没了,再不干点活贴补一下,怕是得饿死。”

贾玉愣了挺久才开口:“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大概是想看二少爷跌入谷底般凄凉的生活,蛮有趣的。”

忽然发现,我伶牙俐齿起来,倒也是个厉害的人。

“你叫何名?”

果然,他从未记住我的名字,也是,我只不过是他屋内一个不起眼的丫鬟,我看着他郑重道:“我叫杏花,二少爷你这次可得记住了”

贾玉听闻认真点了点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霸了我的床将近半个月,我日日窝在这张木椅上,整日腰酸背痛的。

贾玉自从病情好转后,偶尔能下床行走片刻,我也开始接着出去干零活,白日里我会留下一些精米熬成的小粥,不过养两张嘴巴到底是压力大了些。

9

贾玉大病初愈,我想着应该给他吃点好的,于是家中的白玉馒头和细米熬成的粥便留给他,自己则吃粗粮,我自己倒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直到那日,我蹲在地上啃着窝窝头的模样被他看见了。

他脸色很难看,像是大受打击一样,夺过我的窝窝头自个狼吞虎咽起来,为他准备的白玉馒头和米粥都丝毫没动。

我无语片刻,当晚,他从外边回来,给了我五两银子,还开口问我:“何处可以打工赚钱。”

“你身体未愈......”

“我想自己养活自己。”

这段时间,贾玉的确变化颇大,院子里的柴火也是他劈的,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不过到底让人颇感安慰。

“我过几日问问周儒生。”

贾玉点头,大概为了让自己早日好起来,他每日起来锻炼身体,家里挑水和劈柴的重活都包揽在身上,就连伙食也与我一同吃那难以下咽的粗米粮。

周儒生时常也会过来,按他的话就是贾二少爷虽然打了他,不过也间接救了他娘,所以他对二少爷不似别人一般如遇毒蛇猛兽,避之不及。

周儒生给贾玉找了份活:“城里方员外缺个挑粪的,二少爷要不要去试一试?”

挑粪?我犹豫地看了眼二少爷,生怕他听了会把桌子给掀了。

让曾经的天之骄子去给人挑粪,这不是明晃晃的羞辱吗?我以为二少爷不可能会答应,没想到的是二少爷只是沉默了一会,便点头答应了。

我小心翼翼观察着如今的贾玉,心里如打翻了调料一般,五味杂陈,除了欣慰,还有点心疼。

倒是贾玉如同无事人一般,吃完饭后,还去周儒生家中拿来了粪桶和扁担,学习如何挑。

他长相极为好看,哪怕穿着粗麻布衣,依旧贵气逼人,与挑粪郎格格不入。

他那笨拙的姿势,逗得我咯咯发笑,要是换作几个月前,我是打死也不相信二少爷会学习挑粪。

他见我嘲笑他,气得脸都红了起来,更加赌气要做好这件事情。

头一天,他跟着周儒生过去,我内心满是忐忑,直到晚间他回来,还没入屋,我便闻到了一股粪臭味,我皱着眉头,极力想表现得自己丝毫不嫌弃。

远远一看,发现贾玉膝盖以下基本全部湿透了,还粘着些黄黑色秽物,这大概是他尚不熟练,挑东西时洒出来的粪便。

他一脸尴尬,神色慌张:“你别过来,我,我先洗洗”。

我知他要面子,便权当没有看见他微微羞红的脸,往厨房走去,灶上有刚上去蒸的馒头和一碗咸菜。

今日我奢侈一番,多煎了个鸡蛋,当是犒劳。

院外传来泼水声音,大概是贾玉在清洗自己衣服。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开始支起个木桌,摆好饭菜。

“二少爷,今日做工如何?”

不恼他时,我依旧习惯性地称呼他为二少爷,大概潜意识里面仍然把他当作那位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吧。

“尚可”他快速吃完饭后,跑进了柴房里,那是临时的房,他痊愈后自觉地搬到了这边,把大房留给了我。

晚间周儒生神色不大自然过来,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儒生说:“贾玉公子今日在方员外家被他的儿子羞辱了。”

贾玉还是纨绔少爷时,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尤其是一些小商小户家,每每见到便开口出言讽刺嘲笑。

方员外之子方庆生,长得张方方正正的脸,五短身材,却极度热爱读书,奈何天资愚钝,不是那块料,贾玉逢人便说他蛤蟆想登天,凡人想成仙,异想天开之类的。

导致方庆生自卑到不敢出门。

今日,他们去的地方便是方员外家。

周儒生想我安慰一下二少爷,怕他想不开,不过我内心倒是想着,他这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要我可能就一桶粪便倒他头上了,绝不可能只是出言讽刺两句。

而且,如今他想在这柳县靠自己生存下去,这些嘲讽定当是少不了的,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10

我和周儒生都以为贾玉不再会去第二次,没想到次日一早,他早早就在门口等着周儒生。

我颇感安慰,煮了几个水煮鸡蛋给塞给他当作吃食。

连着几日,虽日日都满身便臭味回来,不过我还是看出来他活干得越来越好,以往细皮嫩肉的手也磨破了皮,肩膀上一块块红痕,样子黝黑粗糙了不少。

挑粪是日结工,每日一吊钱,那些个钱财,他一拿回来便塞给了我。

我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这日是沐休,贾玉和周儒生难得没有进城,我打算上集市采买些粮食和布匹,顺便把前段时间做的头绳给拿过去卖了。

见到他俩都有空,我便借来一辆驴车,三人一同入了城,我挑了个人多的位置,把花花绿绿的头绳摆在地上,开始叫卖。

贾玉无所事事地在一旁蹲着,不一会,来了几个公子哥。

三个长得肥头猪脑,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抖着腿,大腿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们出言讽刺:“那不是气死了自己老子被逐出家门的贾二少爷吗?怎么穿得像个乞丐一样,沦落到和一个丑八怪在卖头绳啊,哈哈哈哈。”

他头一句我尚且认同,不过后面那句丑八怪格外刺耳,就他那满脸麻子的死胖子,也配说我是丑八怪?

我瞪着他,恨不得一扁担把他那得意的猪脸打扁。

贾玉蹲着,面色淡淡,充耳不闻,那几人见贾玉不似往日般嚣张,笑得更加得意。

“贾玉,怎么,以往仗势欺人,如今只会躲在一个丫头身后吗?你平日不是很了不起吗?”

胖子响亮的声音引来大家侧目,柳县认识贾玉的人很多,他的传闻更是多,这会大家纷纷看着他,品头论足起来。

“贾家被逐出家门的不孝子,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可怜贾家曾富甲一方,如今遣了奴才,散尽家产,都被这人给害得举家搬迁了。”

“别说了,这贾二少爷凶残得很,搞不好会报复你呢?”

“他有那种胆子?如今他老子不再是贾老爷,看谁还给他兜着。”

难听的话不停地钻入我的耳朵,虽然他们讲得我颇为赞同,二少爷如今下场的确是咎由自取,不过如今他已付出代价,这些难听的话变得格外刺耳。

我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一只手却制止了我,贾玉对着我摇摇头,开口道:“他们说得挺对的,我的确罪孽深重。”

“可是......”

“让他们说,他们骂一下我,我反而心情会好点。”

我愣住,慢慢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他几眼,内心却极为复杂。

这般粗言秽语,换作以往,被扇嘴都是小的,严重的会被吊起来直接打一顿,如今他却能如此平静的听着这些难听的话。

这一刻,我好像突然理解了他,轻声道:“好吧,大不了就当他们在放屁好了。”

我的豪言让贾玉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一洗颓丧之意。

遭围观也是有好处的,我的头绳早早便被卖出去了,其间贾玉离开了一会,待回来之时,一头的烂菜叶和满脸的伤。

“怎么回事?”我急忙问道。

“被人捆去揍了一顿。”

“被揍不会还手吗?”我急急责备,贾玉的身手我是知道的,好歹是从小就跟着江南最好的师傅习的武,几个流氓根本伤不了他。

“难不成......你是故意的?”

贾玉低头不语,我瞬间明白,他这是在惩罚自己呢。

“我刚回了贾府。”贾玉语气藏着深深的哀痛,低头小声道:“一个人都不在了。”

我轻拍了贾玉肩膀,贾家前段日子便举家搬到了京城,如今的贾府不过是个空府。

“二少爷,你被骂,也是你活该,被打,也是你以前造孽,全都受着,当是为了以前犯的错赎罪了。”

贾玉点头,我领着满身臭味和伤痕的贾玉在柳县最为繁华的街道上走了一整天,大家要扔鸡蛋或者要骂他,那就让他们一次性骂个够。

骂完了,贾玉也可以重新开始做人了。

11

晚上,我采买了一点肉食,难得贾玉改头换面,权当给他庆祝重新做人,我做了一桌豪华吃食。

将隔壁的周大娘和周儒生也一同邀请了过来。

周大娘常年卧病在床,亲戚也与他们断了,往日自己待屋子里,闷得慌,难得如此热闹,满脸喜悦。

她不知贾玉的事情,只当他是个普通农户,与自己儿子一同到城里做工。

周大娘一见到贾玉,便连连称赞这孩子长得俊俏,与我真是天生一对,我见二少爷被他讲得脸都红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

“大娘,贾玉可不是我未来夫婿,你可别乱点鸳鸯。”山鸡哪能配凤凰啊,我不过是个丫鬟,二少爷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又怎会看上我?

周大娘愣住了,她倒是没想到我们俩不是一对,毕竟在别人眼里,我与他男未婚女未嫁便住在一块,迟早是要在一块的。

贾玉对我说的话也并未反驳,低头沉默吃着他的饭。

周大娘一看,顿时脸上露出微笑,口出惊人之语:“杏花,既然你们不是那种关系,不如你瞧着我这傻儿子如何,人木讷了点,不过老实可靠,总是能护住你的。”

旁边的周儒生喷出一口饭来,急急道:“娘,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这把年纪了,活不了几年,用不着你们照顾,我就想活到能见我孙子一眼便心满意足了。”

周儒生见他娘如此说,顿时心便软了,安慰道:“娘,你别胡说,您身体健康,定能看到我儿孙满堂那日。”

我笑着打岔:“大娘,我还小呢,不急着嫁人。”

“唉,儒生没有福气。”

“他有福气,以往我认识一个道士,也学了点皮毛,他这长相是未来的将军相,总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

周大娘开心道:“真的?”

“当然。”

这我不骗她,我还是丫鬟之时,夫人每月总要上三才观上香祈福,三才观路远,需得找健硕的丫头陪着夫人一同前去,我便是其中之一。

夫人进观祈福之时,我就在外边听山羊胡的老道士算命,听着听着倒也听出了点门路,看人也有三分准。

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夫人曾请这位道士给二少爷算过一卦,道士颇为神秘掐着手指,完了后只留下一句话。

飞龙在天之命格,偏生冠了贾姓,若能去掉贾字,必能一飞冲天。

这不是明摆着说二少爷姓贾是害了他吗?夫人当即气冲冲离开。

如今这贾玉倒是真的去掉了贾姓,不知靠着这挑粪的活,啥时候才能一飞冲天。

嘻嘻笑笑,一顿饭也算愉快,我没有亲人,周家大娘子给了我如母亲般的感觉,这种温馨的时刻一直是我所追寻的。

12

饭后,贾玉在门口石墩上坐着,双眼无神眺望着天空,太阳早已完全落了山,此刻只剩残留霞光,见我走过去,他开口问我。

“你真打算嫁给周儒生?”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会,其实我与周儒生倒也算门当户对,周大娘也极为喜欢我,嫁给他也算是好归宿。

见我久久不回答,贾玉眼神低落:“那我是不是打扰你太久了。”

“我还小,暂时不想这个。”

原来这二少爷是怕我赶他出去,毕竟他如今无家可归,若我成了婚,他的确不太方便住在此处。

“放心吧,哪怕我成了婚,也不会赶你出去的。”

我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保证。

贾玉眼神微动,脸色黯淡,低声道:“真是个白痴。”

这人不攻击我的长相,开始攻击我的智商了,我还没反驳回去,贾玉便逃跑一般溜走,留我在原地独自生着闷气。

自从贾玉那天与我在柳县大摇大摆走了一遭后,贾家二子改邪归正,浪子回头的事迹便传了开来,也有不少的人抱着瞧热闹的心情,特地千里迢迢过去围观他挑粪。

讽刺嘲笑更是不少,二少爷都忍了,哪怕被以往欺负过的人打击报复,他再也没动过手。

我每晚要做的事情多了一项,就是替他擦药。

以往白皙的后背上,现在满是纵横交错的伤口,我边涂药边口出恶言咒骂。

“那些杀千刀的,等有一天我一定把他们捆了拿去浸猪笼。”

贾玉听了笑出声来,开口道:“别气坏了,不过就是挨了几棍,死不了。”

我听了火气噌噌上涨,手下力道加重了些,疼得他龇牙咧嘴,面目扭曲。

“二少爷,以往你也欺负了我不少,如今我下手重了点,你应该也是受得住的吧!”

他努力控制表情,强忍疼痛,开口道:“受得住,你能消气便好。”

我这才洋洋得意起来,这种农民翻身做主的快乐算是体会到了。

贾玉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改变中,成功让柳县的人对他改变的看法,有些人见他改了坏脾性,还热情的给他提供活。

除了挑粪,还有农忙时帮忙割苗浇水这些杂活,让别人彻底对他改观是他收集了县内最大赌坊骗人的证据,交给了京里私访的大官,那个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赌坊就此被查封了。

一下子,贾玉在柳县名声大噪,成了别人争相夸赞之人。

听到别人夸赞,我自然是最为欢喜的,倒是贾玉,经常拿出那枚大少爷托我给他的玉佩,自己一人望着发呆,眉目间有浓浓愁思。

我好奇问道:“被人夸赞,你为何还愁眉苦脸的?”

贾玉仔细擦拭着那枚玉佩,开口道:“我以往从来不敢想象得到别人的夸赞,如今得到了,未免又贪心,奢望得到我大哥和娘亲的原谅。”

原来是想念大少爷和夫人了,不过贾家搬到了京城,人海茫茫,要找到他们谈何容易。

贾玉问我:“你觉得我大哥和我娘会原谅我吗?”

我不忍泼他冷水,坚定地点:“一定会的。”

贾玉终于露出了笑容,我拍了下他的肩膀,权当鼓励。

13

我以为这种平静的日子会过很久,直到有快捷战报,南方开始起了战争,战火延绵,快要燃到了柳县。

不断有难民涌入城内,县人大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摘了,连夜带着家人往北方逃去。

而就在此刻,周大娘的身体情况也一日不如一日,她终日握住我的手,跟我谈她年轻往事,言语间总是希望我能嫁给周儒生。

可能是受到周大娘的影响,我也开始考虑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世道乱,我一个弱女子,到底还是有一个家为好。

周儒生为人憨厚,待人极好,又与我门当户对,嫁给他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定能护我周全。

我自小没有家人,相处得比较多的就是住在我家贾玉了,晚间他干活回来,我犹豫开口询问。

“二少爷,你说我真的嫁给周儒生可好?”

贾玉吃饭的手顿住,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隐没在黑夜里。

我见他久久没有答话,以为他没听清,踟蹰了一下,又开口询问。

“二少爷,我嫁给周儒生可好?”

这下贾玉终于有动作,他放下手中碗筷,轻声开口。

“你喜欢他,想嫁他?”

喜欢,我不知何为喜欢,只是觉得我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嫁给周儒生已经很好了,我犹豫片刻,慢慢开口。

“大概是喜欢吧,我见着他挺欢喜的,周大娘也喜欢我,盼着我嫁入她家。”

贾玉静静看了我很久才开口回答:“既然你喜欢,那就嫁吧,周儒生人还不错。”

我心中松了口气,果然有个人替我提一下意见还是不错的,我心中已有决定。

“那我明日便去给周大娘个回复。”下定决心后我豁然开朗,吃饭也变得轻快了些。

反倒是贾玉,眼神极为不对劲,他看我时眼神总是闪躲,眼底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不一会便说吃饱了丢下碗筷落荒而逃。

那日后,贾玉便早出晚归,我连他的脸都极少能看见。

日子没几天,柳县的人也开始往北迁移,我与周儒生商量了一下,简单地拜个堂,吃顿饭便好,大事完成后我们再往北迁。

我闲暇时为自己缝了一件嫁衣,极为粗糙。

明日便是我与周儒生的成亲之日,没有华丽的头饰,贾玉在山间给我摘了一箩筐红色的雏菊,为我编了一个花环,他对这种女子之物眼光独到,编得极为好看。

我爱不释手,贾玉见我如此开心,也露出欣慰的笑意,他拿出那只自小佩戴的玉佩,将它赠送给我。

“这是送你的新婚贺礼,祝你百年好合。”

我哪里敢收如此贵重的东西,连忙拒绝。

“这玉佩对二少爷如此重要,我不能收。”

“你救过我一命,难道我连送你个玉佩都不行。”

“这......”我依旧犹豫不决,奈何贾玉不理会我的拒绝,强硬将玉佩塞进我的手里,顺势一把将我揽入怀里。

我惊得一动不动,只是感受到拥抱我的人身体微微颤抖,手劲勒得我生痛,没等挣扎,他便松开了手,快步往外走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只留下一句话。

“周儒生找我饮酒,你早些歇息,明日要做最美的新娘。”

我疑惑点了点头,那晚他们喝得酩酊大醉,两人聊了什么我不知道,只是心中还有丝丝奇异的情绪。

14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梳妆打扮,难得还涂上了胭脂水粉,这样一看,我长得也不算特别丑。

我得意地看着贾玉:“你以前老叫我丑八怪,我稍微一打扮也不差嘛。”

今日他充当我的家人,送我出嫁。

贾玉走过来,我已经换好大红的嫁衣,只差头顶上的花圈未佩戴,他拿起桌上的红色花圈,替我戴上。

他说:“你很好看,我以前眼神不太好。”

我扑哧一下笑了,被眼光如此挑剔的二少爷夸赞,我心中大喜。

“杏花,我打算在你大婚后上京城找母亲和大哥。”

我愣住,内心泛起不舍,良久开口道:“那么快?”

我知他是天上翱翔的雄鹰,不会一辈子被困在此处,只不过内心还是希望他离开的时间能慢些,再慢些。

“如今你也找到了你的归宿,我也应该负起自己的责任。”

“好。”我抹了下眼角的泪水,抬头看他。

“二少爷,夫人和大少爷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原谅你的。”

“希望如此,吉时快到了,走吧!”贾玉替我盖上红色盖头,我的世界只剩一片喜色。

他牵着我的手,亲手将我交给周儒生,门口外响起喜庆的鞭炮声。

周大娘坐在高堂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一拜天地。”

我和周儒生对着天地行了礼。

“二拜高堂。”

我们对着周大娘行礼。

“夫妻对拜。”

正当我们要行礼时,外边传来了吵闹的声音,那是村民惨叫的声音,如今战乱,连盗匪都开始肆无忌惮地入村抢劫了。

我们四人皆是一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贾玉和周儒生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拿着家中的砍柴的刀斧,小心翼翼往门外挪。

周儒生拉着我的手,小声叮咛:“我们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娘躲好。”

我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们小心点。”

“好。”两人应下,便一同出了那道门。

我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没想到,这一别,直到周大娘临终,周儒生也没能回来。

那天我与周大娘躲在床底直到深夜,依旧没见到贾玉和周儒生回来,直到外面平静了些,我才偷偷出去探消息。

外边早已面目全非,东西都被洗劫一空,我找了很久,依旧没能找到他们两人。

村里人越来越少,我与周大娘固执地不肯走,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山匪没有再一次过来,周大娘身体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我内心快要绝望时,贾玉满身伤痕地回来了。

他说:“那日我与周儒生分头引开那些匪徒,我受重伤,在外面养了几日才回来。”

贾玉能回来,到底让我们燃起新的希望,心里暗暗祈祷周儒生也只是因为受伤回不来。

家里又多了病人,贾玉的伤口很严重,十几处刀伤,我见那露骨的伤口,泪水止不住往外流。

细心替他上药,他见我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开口安慰:“我没事,别哭了,你哭起来真丑。”

我依旧抽泣个不停,白了他一眼。

祸不单行,周大娘的病越来越严重,贾玉伤口未愈,硬是忍着伤痛,背着周大娘进城里找大夫。

城里的也越来越冷清,大多人怕战火会燃到柳县,早早便往北方去了。

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顽强地坚持着,大夫给周大娘把脉,摇了摇头道:“回天乏术,早日准备后事吧!”

我顷刻间眼泪就流了下来,倒是周大娘冷静得很,拉住我的手道:“杏花,我知你是好孩子,待我死后,将我葬在柳县,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等儒生回来,你赶紧和贾玉逃生去吧!”

“大娘,我不要你死。”

“傻孩子,人终有一别,死前能有你这样一个媳妇,我已经了无遗憾了。”

周大娘又拉住贾玉的手,嘱咐道:“你们要互相照顾,好好活下去。”

贾玉郑重点头道:“放心吧,周大娘,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周大娘最终没有等到周儒生回来,逝世前一直看着门口。

我们将她葬在了家门前的一座山上,她说在那里,她能看到家门口,周儒生回来她便能知道了。

15

战火到底还是来到了柳城,敌军兵临城下,狼烟四起,我们处理好周大娘后事,不得不出发离开。

我在家里留了封信,希望周儒生倘若有一日回来,能知道我们的去向。

盯着破旧的木门良久,内心不舍,这里有我这辈子最为美好的回忆,这一别,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走吧!”贾玉在后面叫我。

我们只是简单收拾了行囊,

所有家当其实也不过几两银子,这战火连绵的日子,银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将家中的粮食都带上,我和贾玉踏上了逃亡的道路。

贾玉说想去京城,我们便一路向着北,逃亡人数众多,大家都是拖儿带女的,头几天还很顺利,直到途中有难民粮食耗尽,开始了抢夺别人的粮食。

人穷途末路时激发的兽性,远远比想象中的更为恐怖,杀人喝血不再是说说而已,路上的尸体多如同牛毛,日日都有人在为了争夺粮食而自相残杀。

百姓从害怕逐渐变得波澜不惊到最后的漠然,每个人脸上都是绝望。

我哭了整整一路,贾玉将我护在怀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若没有他,我早已是路上的腐肉,不知在被什么动物啃食。

他将我照顾得很好。

直到我们走到了淮城,大允如今墙倒众人推的艰难局面,往日被压制的几个小国也开始纷纷趁火打劫,对大允出手。

他们身穿异服,对大允的百姓大肆厮杀,老弱妇孺皆是不放过。

淮城被攻陷,城里百姓四处逃窜,那些侵略者把百姓当作山间野兽一般随意射杀,嘴角挂着肆意的笑容。

利剑不断从我身边飞过,贾玉在我后边护住我。

与我们一路走来的一对母女,女儿不过十岁,就在昨日,她还曾对着我们笑。

如今,她却被一箭穿了心,倒在我们面前。

大娘伤心欲绝,捡起地上的箭,毫不犹豫在我们面前将箭插入心脏。

贾玉伸出去制止的手落在半空,喷涌而出的血液溅了他一身,他青筋暴突,愣在当场。

我号啕大哭,知道不能停下来,拉起贾玉就跑。

我们跑到附近一座荒山上,大概是受了太多惊吓,我向来健壮的身体发起高热,全身软绵无力打哆嗦,浑噩间一直梦到满城白骨,只有我一个活人。

迷糊期间我一直感到有人抱着我,不停往我嘴里塞食物,灌我喝水,还抱着我给我取暖。

我醒来时贾玉在掰着一个白馍,见我醒来,他便将泡了水的馍递到我嘴边,我饿极了,狼吞虎咽起来。

“你吃了吗?”我们的粮食不多,我不免担心了起来。

“吃过了,快点休息,明天还得出发赶路”

我见他神色正常,就没做他想。

第二天,我与贾玉一同出发往都城方向过去,淮城已经被攻占,想去京城只能绕道而行。

休息了几天,我精神大好,贾玉倒是脸色苍白很多,我颇为担心。

连走几日,贾玉脸色愈发苍白,步伐比起之前也慢了许多,直到那日他晕倒,我扶着他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

我这才发现事情不对,连忙翻出包裹,发现原本应该所剩无几的粮食,居然还剩下一人的几天的用量。

我大声骂他:“你疯了吗?为什么不吃东西?”拿起手中的粮食便要往他嘴巴里面塞,贾玉抬手阻止了我。

“你听着,去都城的路还有几天,这口粮只能够一人的分量,这一路逃亡的人众多,路上能吃早已经没有了,这些粮食能让你撑到都城,去到那里,就有粮食了。”

“那二少爷你呢?”

“我恐怕是撑不下去了?”

“不,你不会死的,你还要去京城找大少爷呢,你不能死。”

“一个人死总比两人都死划算。”

我抱着他,心空荡荡的,贾玉笑着说:“我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我似乎对你不太好。”

我哭着摇头:“二少爷,我原谅你了,我不怪你了,你别死。”

“只可惜我到不了京城了,无法求得母亲原谅,死后也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二少爷,你别死,杏花做你的家人,你以后一定不会是孤魂野鬼的。”

怀里的人没有丝毫动静,我慌忙地往他嘴里塞着食物,内心有什么在崩塌着,无助得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我毫无办法时,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我抬起头看到了周儒生,他一身戎装,走在最前方。

“救救他。”我如同遇到救命稻草一般。

16

我们跟着周儒生回到了淮城,原来就在前几日,他们带兵把淮城抢了回来。

幸得他们随军带了军医,贾玉才得到及时救治,从死亡边缘被抢救了回来。

周儒生告诉我,他那日失踪是被那些山匪绑了去,阴差阳错救了当时被囚的护国将军沈将军,并护送他回到都城。

他曾经回过柳县,也见到了我留给他的那封信,知道周大娘离世,我们逃难,他只好投军在沈将军麾下,成为他的得力干将。

“你们没事,实在太好了。”

周儒生一身银绒,别人看了都得对着他恭恭敬敬一句周将军,我一身破旧布衣,站在他身边显得格外不搭。

这几日我一直照顾贾玉,周儒生格外忙,只有晚间才有空过来一下,每次都无比尴尬。

我与周儒生刚拜过堂,便分别了好几个月,如今再见,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我却是个流浪在外的难民。

我们在淮城住了半个月,贾玉身体彻底好了后,打算离开淮城,我纠结万分,按理来说我是周儒生的妻子,理应跟着他的,但是如今我与周儒生的关系又极为尴尬。

我打算找周儒生好好聊一聊的时候,偶然听见了院里奴婢的对话。

“院里那位姑娘,就是周将军的原配妻子。”

“听说沈将军欲将爱女许配给周将军,周将军拒绝了,这可是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周将军怕不是疯了吧!”

“人家原配都来了,总不能抛弃糟糠之妻吧!”

“可惜了......”

我窝在墙角,想了很久。

直到夕阳都消失了,我才蔫了气地回来,周儒生一早便过来了,还有贾玉,他说难得我们重聚,贾玉明日又启程离开,今日过来吃顿饭,权当送别。

贾玉还在一旁嘱咐周儒生好好照顾我,周儒生在一旁点头应下,我憋了很久的话也艰难说了出来。

“周大哥,我们的婚事就当不作数吧!”

贾玉和周儒生都迷惑地转过头看向我,贾玉皱着眉,周儒生则是愣住。

“为什么?”周儒生问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面前的酒壶,冷静开口:“我们本也没有真的拜堂,我喜欢上了别人,我想跟贾玉一同去京城。”

周儒生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你替我照顾了我娘,送她离开,最为艰难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你,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我露出微笑,开口说:“谢谢!”

周儒生回道:“是我应该谢你。”

周儒生喝了很多,他的副将扶他回了房,院中只剩下我和贾玉,这时贾玉才开口问我:“为何撒谎?”

我无奈叹息道:“我总不能阻了周大哥的前程,周大娘生前那么希望周大哥能有出息。”

“你在这里不一定就是毁了他的前程。”

“可我压力大,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女,实在担不起毁人前程这个大罪。”

“既然留下来让你这么痛苦,那就离开吧!”

我感激地看着贾玉:“谢谢你没拆穿我。”

贾玉露出笑容,开口说:“小杏花,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第二日周儒生过来送别我们,他帮我们准备了干粮和银两,足够我们到京城了。

他说过几日,他也得南下,去将那帮敌寇打出我们的国家,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我真心替他感到开心。

我与贾玉一路向着北走,越往北,路上的荒木也逐渐被生机取代,有了周儒生准备的粮食和银两,我们这一路来不算艰难。

到了离京城很近的勤未城,勤未城与淮江相接,我们雇了一条船。

过了淮江,前面就是京城,那里歌舞升平,百姓安居,没有战争,也没有死亡,我回头看着贾玉,心里一片欢喜。

17

贾玉不似我一般欣喜,他的脚步停留在岸边,没有踏上船。

我心慌了片刻,继而勉强露出微笑问道:“你怎么不上船?”

贾玉欲言又止,眼神有些愧疚,更多的是坚定,他看了眼对岸的繁华,很快又转头看向我们历尽千辛万苦走过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们都知道,那里此刻肯定硝烟滚滚,生灵涂炭。

贾玉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京城了,家国未定,我堂堂男子,不能苟且偷生,我爹生前总希望我们能报效国家,如今国家有难,我不能一走了之,杏花,我想去参军,去将那帮倭寇赶出大允的疆土。”

虽然我已经猜到他此刻的想法,但亲自听到他说出来,心依旧如同刀割一般疼痛,我假意抬头,止住欲流出来的泪水,逼迫自己面带笑容。

“我一直知道二少爷是人中龙凤,心中装着浩瀚山河,一方小小的地只会困住你,二少爷,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会每日给二少爷祈祷,祈祷您能平安回来。”

“谢谢!”贾玉将包裹递给我,他开口说道:“这是我昨日去报军后给的补给,我用不上,你到京城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好好照顾自己。”

我眼睛生疼,接过那个破旧的包裹。

“等上了京城,若遇到我家人,别跟他们讲我去参军之事,我如若能活着回去,自会去负荆请罪,如若我战死沙场,那就让他们以为我活在这个世间某一处便好。”

“好,二少爷,你还有别的话对我说吗?”我恳切地看着他,眼睛如同荒漠中带着星火,既迫切又胆怯。

贾玉抿着唇到底没有张开,直到船开到河中,他的身影渺小得快要看不见时,我听岸边声嘶力竭的一声。

“若我能平安归来,有话与你说。”

传到我耳之时已经半晌随风散尽,也不知他是想让我听到还是自己发泄心中苦闷。

不过我到底听到了,他想跟我说什么,我心知肚明,我对着那消失的身影,细声回答:“好,我等二少爷。”

18

谁能想到这一等,便是十年光阴,我从一个懵懂少女等到了头生华发,京城杏子巷的青色石板上,有我掉落的韶华,我每一天都在等故人归来。

十年,贾玉音讯全无,而我在京城靠着卖豆腐为生,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这几年朝中多有变化,陛下昏庸无道,被逼宫后死得惨烈,新帝登基,一改旧政,招贤纳士,元和二年,新朝的第一个科举状元诞生。

祖籍是柳县,姓贾名胜,字忘忧。

四年后再见到大少爷,他成熟稳重了许多,我到底没去寻他,只是隔着人海远远见了他一面。

短短六年,贾胜从六品直升宰相,成为皇帝最重用和信任的臣子。

贾家恢复了昔日的光辉。

南方战争消息依旧不时传来,我心心念念那个人生死未卜,午夜梦回时我总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已是一堆黄土,投了新胎。

周儒生的消息倒是时有耳闻,听闻率领百军追击敌人数百里,直接打到了他们的老巢,乱世英雄,一战便封了神。

还有断臂将军,与周儒生齐名,名字具体是什么坊间很少传,大家喜欢叫他断臂将军,听闻他只有一臂,却威武无比,短短百日便拿下了敌国十座城池,从无败绩,虽是将军,长得却如同白面书生般俊俏。

我卖豆腐位置旁有一间茶肆,常有说书的人说天下大事,当然这些少不了被添油加醋,略显夸张,不过我依旧很喜欢,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得到南方信息的地方。

最近捷报一封接着一封,全国欢腾,持续了十年之久的战乱终于结束,敌国败兵投降,签下了降书,承诺二十年内不再举兵进犯。

而远方的战士也接到圣意,进京受封。

他们入京那日,全城百姓都出去迎接,街上水泄不通,人满为患,我挤在泱泱人群里面四处张望着,只想在众多的将士中找到我想找到的人。

看见马背上那个熟悉的面孔的那一刻,隐忍了十年的泪水开了闸一般流出来。

太好了,他没有化成黄土,他还好好地活着。

他在队伍最前方,如天神降落一般受着百姓跪拜,记忆里面逐渐模糊的身影此刻清晰地与那人重叠起来。

我从未忘记过他,见他还活着,还成了人人敬仰的将军,我内心无比自豪。

贾玉黑了点,少了少年的稚气,多了点杀伐果断的凛然,不愧是那么有名的将军,我看向他空荡的右袖,他似乎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任其空荡荡的袖子随风摇摆着,那是他的勋章。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断臂将军。

在他右侧与他一起并肩的是周儒生,他变化不大,只不过气势上强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内敛憨厚的挑粪郎了。

我看着他们从我面前经过,而后只留下了两个背影,抬起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心中只觉得圆满。

19

他们入了宫,陛下给他们封了官,赐了府,贾玉在皇宫中定能见到大少爷,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家人,我真心替他感到开心。

仅一日,这两位少年将军大出风头,尤其是这个断臂将军,他的身世也随之揭开,前江南首富第二子,当今宰相的亲弟弟,他以往气死父亲,被逐出贾家的事情也在民间流传开来。

在前线打仗时,贾玉用的一直是假名字,大家以为他叫李忘淮,直到大殿内,贾玉才道出了真实身份。

当年贾玉之事被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众所周知不孝子的典范,京城也有他的传闻,甚至被编撰在书籍上,给世人警戒。

现如今这个少年却成为护国的大将军,战功累累,怕是当今的陛下,都不能说他半分。

气死父亲之事他本应该极力隐瞒,反正他也被逐出了贾家,不再姓贾。

众人没有料到的是贾玉回到京城第一件事情便是只身来到贾府大门前,手中拿着藤条,长跪不起。

贾家大门紧闭数日,这个大将军如同犯错的孩童一般,恳切祈求家人给他一次改邪归正的机会。

众人都以为贾家人定会原谅他,让他重回贾家,可是一向以仁爱闻名的贾宰相单单在这件事情异常狠心。

我时常偷偷会过去看上一眼,看到那个颓丧的背影,偶尔会幻想着当年那个犯下大错的少年,是不是像如今这样跪在门前祈求原谅的。

他在沙场上历尽生死,断了一臂,赚得一身功名,只有我知道,再一次跪在贾府门前,他需要多大的勇气。

许多与他出生入死的朝廷重臣都过来一同跪着,帮忙求情。

可能是这份执着感动了大少爷,那日贾胜如同往日一般身穿官服去上朝,经过贾玉身边时,语气感慨道。

“你应该祈求原谅的不是我。”大少爷指了一个方向,那是静庵寺的方向,谁不知道宰相府的老夫人常年居住在静庵寺内。

“你应该祈求原谅的人在那里。”

所指之人不言而喻。

20

贾玉最终还是来到了静庵寺,周边聚集了许多香客。

这个是京城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每日前来上香之人络绎不绝,贾玉在众多香客的眼睛底下,跪在静庵寺的长石阶上,一台阶一跪拜地往上走上去。

静庵寺供奉着贾老爷的牌位。

贾玉大声开口喊道:“不孝子贾玉来特来向贾老夫人请罪。”

他甚至连一句娘亲都没敢喊,只敢喊一句贾老夫人。

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对着贾玉品头论足,议论纷纷,贾玉直到磕到额头沁紫了一大块,隐约有血丝沁出,方才走到了静庵寺大门前。

此时贾玉却怯了步,不敢进去寺庙内,闹了那么大动静,贾老夫人依旧没有出面。

天上黑云密布,有大雨征兆,周边开始刮起了大风,许多围着的香客都找地方躲雨,原本热闹的地方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我怕被发现,躲到了一旁的大树下。

瓢泼大雨把人淋得透心凉,我好歹还有大树遮挡着些,贾玉则完全暴露在大雨外,雨水将他全身打湿,他依旧纹丝不动地跪着。

此事闹到了陛下面前,毕竟都是朝中大臣,陛下也拉下脸面差遣心腹过来找贾老夫人聊了聊,老夫人这才踏出了静庵寺。

一身素衣,鬓发微白,多了几分气势,少了以往的温婉娇弱,我已经十年未见她了。

京城到底养人,贾胜还是宰相,身为老夫人,同官场的人打交道和商户到底是有所不同的,老夫人从容淡定,见贾玉如同陌生人一般。

“大将军还是起来吧,你是朝廷重臣,为我国立下汗马功劳,老身受不起你这一跪。”

言语间完全是冷漠疏离,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见到母亲,贾玉颤抖,看到对方全然把他当成陌生人,贾玉更是脸色惨白,酝酿良久方才鼓起勇气开口。

“母亲,我犯下弥天大错,自知如今跪在这里都是厚颜无耻,只不过我向来就是皮厚,不死心地想来告诉母亲,我已经改过自新,这些年我在外边,总是想起父亲生前对我的教诲,我努力赚下功名,不过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资格再一次跪在您面前,告诉您一声孩儿知道错了,您能不能别放弃我。”

老夫人身体微微发抖,贾玉成长得太迟,代价太大了,贾家几乎家破人亡。

她别过身,没有丝毫犹豫道:“当时你年幼所有人都惯着你,可是,贾玉,不是所有错误都有弥补的机会的,你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你没有资格在我这里祈求原谅,别再来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如果你不希望我跟你爹那样被活生生气死,就按我说的话做吧!”

大雨刮过他的脸颊,贾闻露出迷茫的表情,他抬头轻声问道。

“母亲,孩子做了半生贾家的人,您能告诉孩儿,余生孩儿能做哪一家的人吗?孩儿还能唤谁爹,孩儿还能唤谁娘。”

“无论是哪一家,都不会再是贾家,你与贾家的缘分,十年前便断了,走吧,别再来了。”

贾老夫人这话如同刀剑一般,就连我这个外人听了都觉得生疼,老夫人不肯原谅贾玉,这无疑是在告诉贾玉,他这一辈子再也回不了贾家。

老夫人转身离开,只留贾玉一人跪在滂沱大雨中央。

贾玉双肩无力垂下来,空荡荡的右袖在风雨中孤寂地飘着,如同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再也没了方向。

雨水从他脸颊不停流下,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心里想着这场雨来得及时,最少这样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在雨中大哭一场了。

21

贾家被逐出家门的二子贾玉不被原谅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迅速传了开来,听说贾玉回到家中大病了一场,其间探望的大官数不胜数,都被贾玉拒之门外。

单单就见了同是大将军的周儒生,要说这周儒生也是来自柳县,贾玉还是纨绔子弟时还羞辱殴打过他,后来他俩两者有了名声,更是让人拿来做了无数比较。

大家都以为他们是死对头......

我内心庆幸,幸亏这两大将军曾经是小小的挑粪郎这件事没被别人曝出来,不然这脸面的确是不怎么光彩。

我知将军府在何处,听闻贾玉大病,我本想着去看他,可是到了将军府后,看到气派的将军府大门,偌大的块牌匾比我以前在柳县那间小破屋的木门都大,如今他今非昔比,虽然断了手臂,但是依旧如同天上耀眼的太阳。

我到底还是转身想要离开,背后传来了久违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停下脚步,我还是贪恋那个人对着我笑,我转过身,十年未见的两位老朋友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久别重逢,物是人非......

我们三人来到了我家中,小院青色石板支起了个小木桌,我做了一桌家常菜。

“那么多年,你手艺还是不见长啊!”

周儒生夹起菜吃了一口便开了口,十年不见,到底是生分了,幸得他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我悻悻一笑:“忙着养活自己,哪里来得空研究这个。”

“我已经回京一月,你为何不来寻我们?”贾玉开了口,我闻言停住手中的筷子,这饭是怎么都咽不下了。

果然一击要害,我慌了片刻,贾玉之事闹得全京城沸沸扬扬,我若说不知道未免显得欲盖弥彰。

“我,那个……,就是太忙了,本想过几日再去找你们叙旧的。”

“刚刚为何要转身离开?”

“我就是觉得去探望大将军,不好空手去,想去买点东西。”

贾玉嗤笑,冷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悲伤。

“真的,你们别多想,我这人你们还不知道吗?贪财得很,老朋友飞黄腾达了,我沾沾光都来不及,怎么会刻意不去找你们呢?说来也有趣得很,十年前,我们也如此绕桌而坐,只不过那时我还是个黄毛丫头,你们俩还是挑粪郎。”

“如今你们已经是朝廷重臣,而我成了白毛丫头了。”

三人脸色各异,一顿饭吃得各有各的心思。

两人临走时,周儒生过来找我单独聊了一会,他从怀中拿出一枚木簪子。做工粗糙,款式老旧。

周儒生对我说:“这个是当年我自己雕刻的,与你成婚,内心无比喜悦,本想着新婚之夜送给你当作礼物,没想到我们连拜堂都没拜完。”

“后来我们在淮城相遇,而我一心想要去前线杀敌,怕耽搁了你,也不敢再说,看到贾玉待你那么好,和他在一起总比和我这个时时刻刻要丢掉性命的人好些,直到我在南边遇到了贾玉,他才跟我说了实话。”

“杏花,我的承诺不变,你是否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把木簪子放在我手里,如果是十年前他跟我说这番话,可能我等的人就会是他了,命运弄人,十年执念,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周大哥,十年前我说的话虽然是骗你的,但是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当了真,对不起。”

周儒生苦笑,遗憾地转身离开。

见过了贾玉和周儒生,我心心念念多年的执念放下了,忽然就开始想念柳县河边飘飞的柳絮,我也该回家了。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我收拾东西,一大早便来到了淮河边,看着这淮河,我想起了当年贾玉离开时喊的那句话:“待他归来,有话要跟我说。”

我当时说等他,如今也算是完成了承诺,只不过他要跟我说什么,我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踏上船,我听到背后传来了贾玉的声音,他背着个包裹,只身一人前来。

“你走得还真快。”

他开口吐槽,将手中包裹递给了我。

我愣了一会才开口:“你是来送我的?”

贾玉笑了笑,反问:“你觉得呢?”

我心跳如同打鼓一样,内心隐隐约约期待,又害怕自己会错了意。

“要开船了,那位公子到底上不上船。”船夫催促。

我看见贾玉踏上了那只归乡的船,直到船离岸边越来越远,我才有勇气问道。

“二少爷,你这是要和我一同回柳县?”

“是呀”

“为什么?”

“原因有三,你想听哪一个?”

“全部。”

“第一:为了我爹,我用了毕生的功绩跟皇上求得一个圣旨,追封我爹为永安侯,牌位移到太庙,受百姓朝拜,第二:为了贾家,虽然我已被逐出贾家,不过朝中我哥当宰相,我掌管兵权,功高盖主可不是什么好事,适当让权才能保贾家一世繁荣。”

“第三呢?”

贾玉意有所指地看着我,闭嘴不言,我怒嗔了他一眼,转身望着淮河时却裂开了嘴,眉眼间都是笑。

当年那个没踏上船的少年,如今在船上与我一同看这繁华盛世。

番外篇(贾玉视角)

多年来,我闭眼总能看见父亲倒下那一幕。

宛若刻在骨髓里,动辄牵痛全身。

他责罚我时的恼怒,和转身后便心疼的表情历历在目。

那老头表情总是很丰富,丰富到让我得寸进尺,我知他只是动动嘴皮子,不忍真的责罚我,于是我变本加厉地闯祸。

直到那一天,他被我气到吐血,倒下后再也没能起来。

那个如同大树一样,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人就这样离开了。

我甚至没能听到他最后骂我一声:“逆子。”

我开始慌了......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了让人不可饶恕的罪。

母亲伤心欲绝和哥哥失望痛心的表情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这一次不用别人叫,我主动跪在门前,跪了好久好久,跪到哥哥亲自开口将踢出族谱,将我逐出家门,跪到父亲出殡,我甚至连去扶棺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远远看着,脑海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这些年来做的混账事。

我是个人渣,我不配活着。

后来战乱,大允百姓在倭寇地下被凌辱,被残杀, 我想起了父亲教诲, 他以前总希望我能懂事, 希望我和哥哥能报效国家。

我放弃了同杏花上京城的决定。

毅然决然选择了上战场杀敌,我总觉得,父亲九泉下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十年沙场,无数次生死, 再苦再累,我都没想过退缩, 我逼自己成长, 最后断了一条胳膊, 换了一身功名。

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远方有我想念的家人和喜欢的姑娘。

凯旋时, 我终于有勇气去面对家人,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我成长成为他们骄傲的样子,他们会原谅我的。

当我十年后再一次跪在母亲面前,她陌生冰冷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

母亲说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她说不是每个错误都有弥补的机会, 我永远失去那个机会。

她说别再来了, 她不想再看见我。

那一刻, 我迷茫了。

这十年, 我拼尽全力, 不顾生死, 就是想博得功名,能让我再有勇气厚着脸皮跪在母亲面前,祈求得到她的原谅。

可她告诉我, 这辈子我都没这个机会了。

杏花点醒了我, 她说:“何必执着她是否原谅你呢?你注定是要用余生来赎罪的。”

是呀,我用毕生功绩求陛下恩准给父亲换了入太庙的机会,他如此忠臣,理应受世人朝拜。

后来, 我跟杏花一起回来柳县, 参与战后百姓重建家园的行动中。

贾家在京城落了根,我留在了柳县。

此后一生,我再没能踏进贾家大门半步。

我去了贾姓, 自觉自己配不起“玉”这个字。

于是我自称为忘淮,杏花笑着说:“你叫忘淮,我叫杏花, 我们都没姓, 倒也算天生一对。”

能相伴到老,死后做一对孤魂野鬼,倒也不孤单。

母亲去世那年, 我头已生华发,几十年了, 静安寺她转身一别, 我们便再也没见过。

我前半生不孝, 后半生总该听话一点。

她出殡那日,天空下着鹅毛大雪,我默默跟在队伍后面, 没敢跟得太近。

直到宰相贾胜回过头来,拍了拍棺木说:“愣着干吗?来扶棺吧!”

我的手颤颤巍巍地扶上冰凉的棺材。

对着棺木小声道:“母亲,孩儿来送你最后一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