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满满
第 21 节 满满
我的母亲诞下双生子。
可世人皆视双生子为不祥之兆,重则引来杀身之祸,我和阿姊只能留一个。
母亲本想狠心杀了我,却被接生的嬷嬷劝下。
从小到大,阿姊是将军嫡女,而我则是姜家拿不出手的罪人。
一直到府中落难,母亲求我救救阿姊。
却没想到,捅向她的人,是我。
1
幸亏年龄见长,我和阿姊的模样并不相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彼此身上对方的影子。
母亲也松了一口气。
于是乎,阿姊以将军嫡女的身份面世,而我则被府里另一位妾室养着,介绍起来就是庶出的二小姐。
阿姊生得明眸皓齿,很是讨喜,她从小就习琴棋书画,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
就连学堂里最严厉的夫子都将她视为可塑之才,对她赞不绝口。
而我打小就不聪慧,就连读几句诗都紧张得磕磕巴巴的。
阿姊不一样,她聪慧过人,她的一笑一颦总能吸引母亲的目光。
那时我总以为是我生来太过愚笨,站得不够高,所以母亲看不见我。
姨娘也总会数落我笨,每次我功课做得不好,她都罚我不许吃晚饭。
“二小姐,这篇夫子今日不是才刚讲嘛,你怎么又不记得啦?”筱儿恨铁不成钢得说道。
我整个脑袋埋在书里,可怜兮兮得解释道:“今日夫子明明没说要检查……”
“夫子不查,你便是这般懒散吗?!”没想到隔墙有耳,姨娘突击检查,吓得我整个人从位置上弹了起来。
唉,再见了,我的晚饭。
后来饿怕了,我开始发了奋得挑灯夜读,争一个笨鸟先飞。
所谓勤能补拙,时间见长,我的功课习得也越来越好,姨娘笑脸也多了起来,罚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还会给我开小灶。
不过她厨艺确实是有些差强人意。
“好吃吗?”
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我刚想吐出来的动作,眼珠子一转又吞了下去。
行,总比挨饿强。
相比之下,母亲就没怎么罚过我,她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我猜不透她的情绪。
唯一一次她对我大发雷霆是学堂那次。
本身是几个世家小姐为了戏耍我,想看我落水的丑态,故意撞我落水,却不想阿姊正巧路过,反倒被我撞到也落入了水中。
那几个世家小姐自知闯祸,早已作鸟兽散。
丫鬟在岸上惊慌失措得喊着大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
阿姊不会水,在水里痛苦挣扎着,而我自幼跟着府里的丫鬟家丁,上蹿下跳反倒会点水。
我奋力向她游过去,在快要抓住她的手时却被一双手粗鲁得推开。
闻讯赶来的家丁火急火燎得将阿姊送回了府。
而我则一个人慢慢得游回了岸边,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回府,一路上碰到的人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却不想,刚走到院子里,母亲就喝斥让我跪下。
“姜满,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你想害死你阿姊吗?”母亲怒不可揭得指着我破口大骂,我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她。
“是她们推的我……”我想解释却被打断。
“撒谎!所有人都看到是你推若若落水,你是想说那几个世家小姐合起伙来诬陷你一人吗?好,就算是她们玩闹推的你,那么多人在,你又为何偏偏就害得若若与你一起落水?你明知你阿姊不会水,你是存心想害死她吗?!我从未想过你对你亲阿姊都能如此善妒……”
母亲气得直发抖,一旁的丫鬟忙上前搀着安抚她,怕她气坏了身体,劝着莫要动气。
我哭着拼命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想过要害阿姊。
“夫人,夫人!大小姐、大小姐她醒啦!”阿姊身边的丫鬟急匆匆得跑过来禀报。
母亲闻言面露欣喜,冷冷得斜我一眼,扔下一句“给我跪到认错为止!”便着急忙慌地往阿姊屋内走去。
任我跪到傍晚,母亲也未离开阿姊的屋子半步,而我没有她的吩咐,自是不敢起来。
只能就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在院子里瑟瑟发抖,有心软的丫鬟看不下去,上前劝我:“二小姐,你跟夫人认错,夫人会原谅你的,快两个时辰了,你再这样跪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我低着头盯着地面,已经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在往下砸,我哭得几乎分辨不出在讲什么,但还是重复说着:“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要害阿姊……”
丫鬟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忤逆母亲的意思,只得离开。
昼夜温差大,我冷得直发抖,姨娘寻我回去,我便连夜发起了高烧。
“阿娘、阿娘,我没有,没有撒谎,没有要害人,阿姊、我没有……”我烧得迷迷糊糊,开始胡言乱语。
姨娘和筱儿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夜,我才终于暖了身子。
“小姐烧退下去了,二夫人您快回去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这里有筱儿看着的。”筱儿在一旁劝道。
姨娘却没走,她摆摆手让筱儿下去休息,她怕我反复烧起,亲自守着我也安心些。
迷迷糊糊中,她摸了摸我的头,在跟我说着什么,我大都听不真切,却只记得一句。
“满满,人心自有偏向,这不是你的错。”
2
我被母亲禁足三月,其实禁不禁足对于我来说没有多大影响。
只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坐井观天。
阿姊身子弱,落水受了惊吓,大病一场,听闻母亲每日衣不解带得照顾她,而我始终没有机会跟她道歉,母亲也不允许我再见她。
我自知有愧,虽无心之举,可若不是我,阿姊也不会落水。
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写出一份满意的道歉信,又一笔一画得重新临摹,才央家丁帮忙送去阿姊院里。
他却掐着嗓音故作为难:“二小姐,不是小的不帮,怕只是让夫人知晓了……”
府上的人也不可避免得传着我因妒心重害得阿姊落水一事,筱儿私底下没少与嚼舌根的那群人争论,争得脸红耳赤。
甚至有次若不是姨娘及时赶到,估计下一秒她就要撸起袖子和她们干起来了。
“逞一时之快,除了于事无补,你还想过后果吗?是你今日被逐出府还是被告去见官你想过吗?!”
姨娘罚了筱儿十鞭子,我想求情,姨娘却呵斥谁要是求情,那就再加十鞭,我知道她这话是对我说的。
筱儿咬着牙,十鞭下来疼得直冒冷汗却也一声没吭,还朝我笑着安慰我无事。
阿姊因我受伤,母亲因我大发雷霆,筱儿因我才受罚,早知如此,当初她们推我的时候我就不躲了。
我在一旁偷偷得抹眼泪,可姨娘却像我肚子里的蛔虫,她只须看我一眼,便知晓我心里那点小九九。
她冷冷看我一眼:“姜满,我何时教过你遇事逆来顺受?”
我拼命忍着眼泪摇头,其中教诲似懂非懂。
禁足的期间过得风平浪静,我除了每日温习姨娘布置的功课,掐着点等筱儿来给我送饭吃,就是观小院里的草木,看蚂蚁搬家了。
唯一新鲜的事就是意外结识了府上新来的待卫。
魏迟是阿姊身边的侍卫,平日母亲不许我们随意出府,他便时常领命偷溜出府给阿姊置办各种新鲜玩意。
今个儿是西街的糖炒栗子,明日便是东街新进的胭脂水粉。
那日他正欲翻墙而下,却正巧被我撞见。
高墙之上,着一身黑衣的少年剑眉星目,似是那画中走出的人,尤其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生得极为漂亮。
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傻了眼。
青天白日他干心虚事,也被吓得一哆嗦,直挺挺得就从墙上摔了下来。
他这一摔就砸我身上了,我们两个都疼得龇牙咧嘴的,好半天才缓过来。
或是为了不伤及无辜,他最后的反应是将手里的东西全丢出去了,但没想到我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愣是一点没躲。
“嘶,你怎么不躲开呀……”他狼狈得爬起来。
我缓过神来,却是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是贼吗?”
此处院落偏僻,若非是被禁足,我闲来无事瞎琢磨发现了可通往这里的小洞,按耐不住好奇钻了过来,我也不知府上竟还有这方小天地。
却不想,刚来就碰到了这么个不走寻常路的可疑人物,第一反应自然是寻思莫不是遭贼了。
他闻言,不禁失笑:“那我倒是想知道,哪个贼这么讲礼数,上门行窃还大包小包带见面礼的。”
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我有些尴尬得笑笑,自知误会了,不好意思得说:“抱歉。”
“你是新来的吗?怎么好像从前未曾见过你?”他边收拾边问我。
我看着他,“不是,我从前也未曾见过你。”
他爽朗一笑,“那看来是从前我们没缘分,现在碰上了,介绍一下,我叫魏迟,是大小姐身边的侍卫。”
原来他就是母亲给阿姊安排的侍卫,自落水一事后,母亲便整顿府中,重新安排了一批人,而我禁足已快一月有余,自然也是没打过照面。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答,半天没出声。
他好笑得看着我,递给我一份纸包,里面是有些碎了的糕点,“怎么不讲话?小哑巴,你吃不吃?”
“给我?”
“是啊,你不嫌弃的话。大小姐嘴挑,自然是不会要了的。”
这样说着,我们俩便心安理得得瓜分了那些糕点零嘴。
我们渐渐熟络起来,他出府替阿姊买东西也会时不时给我带一份。
有时是一份绿豆糕,有时是一串糖葫芦。
我心想,夫子讲得果然不错,面由心生,魏迟他这人还怪好嘞。
托他的福,禁足期间我不仅没瘦,反而肉眼可见圆润了些。
筱儿有时也会偷溜过来看我。
“小姐,筱儿好想你啊呜呜呜,你不在的日子,就连阿福都食欲不振了,近日吃得少拉得也少……”
阿福是我去年雪天捡回来的一只小金丝雀,初见小小一只,几乎埋在了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的还以为它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但是在每日的悉心照料下,阿福一天比一天活泼,恢复得也越来越好,除了我每日喂的三餐,筱儿还常常给它加餐,养得它白白胖胖的。
我翻了个白眼,“都说了别给它吃那么多,你这是溺爱,溺爱啊,你知道吗?它都快胖得飞不动道了!”
她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多日不见,怎么感觉小姐你还圆润了些许啊……”
我心虚得手心直冒汗。
她又恍然大悟:“果然是不用动脑学习,我们小姐就不用挨饿,甚好甚好。”
我:……
好吧我知道,夫子教过我,这叫狗嘴吐不出象牙。
魏迟也会时常跟我提起阿姊,他说大小姐看着傲娇,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他给我讲,阿姊怕黑需要整夜点着灯,新来的家丁不懂规矩,那天忘了续灯,阿姊竟然就光着脚跑了出来。
他说那是第一次见大小姐这么失态,在圣上面前都能处之泰然的大小姐,那天竟然对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说大小姐挑食,可把厨房里的师傅们愁坏了,绞尽脑汁得研究新菜式。
他说大小姐琴弹的很好听,不过她好像不太开心。
……
这些都是我未曾了解过的阿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翻他的墙,我禁我的足,我们见面次数不算多,有时我总等不到他,还要担心姨娘和筱儿突然过来,我却不在院内。
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告诉魏迟我的身份。
也罢,他每次都忘了问,其实他也不好奇。
这样想着,我就不纠结了。
一直到我禁足期满,重新回到学堂,其实我是不愿的,我本就不喜习书,平日里的勤勉不过为了不挨姨娘责罚。
但是想到能亲口跟阿姊道歉,我也是欣喜的。
在学堂门前,我远远得就看见魏迟,他也看见了我,颇为高兴得冲我打招呼。
我刚想回应,却冷不丁得冒出一人,打断了我们,楚琴儿冷哼道:“这不是二小姐嘛,禁足期满啦?”
楚琴儿与阿姊向来最为交好,我虽非有意却也确实害得阿姊落水受难,她如今对我的敌意也是意料之中的。
我没理会她,而是下意识看向了魏迟,他闻言明显一愣,眼里满是诧异。
“烦死了,烦死了!你俩不要再跟着本公子了,听见没有!”突然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打破了我们怪异的气氛。
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锦缎白衣,簪着紫金冠的少年,虽举止急躁,但一身打扮也难掩贵气。
他边对着身后跟着的两名待从骂骂咧咧边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公子,王爷下了死命令,今日务必将您完完整整得送到学堂,再完完整整送回去的,公子您就别为难子竹了……”其中一个待从劝道。
“是啊,王爷近日还在气头上,公子您就莫要耍性子了……”另一个待从附和道。
“呵,”那公子闻言脚步一顿,手指在那二人身上来回指,气得半天讲不出反驳的话,也只能生气得拂袖作罢。
那待从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公子打断,“行了,别说了,本公子已经到了,你们的任务也完成了,哪来的回哪去。”
那俩待从对视一眼,继续劝说:“公子,小的受王爷所托,须得全天照顾您。”
那公子闻言冷笑道:“我看是监视吧。”
“你们几个堵在这门口作甚?”他终于注意到一旁看戏的我们。
咳,看热闹被抓包。
我们在场三人都默契得收回了视线。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视线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察觉到他的视线,我眼神飘忽,不知道落在何处。
魏迟反应最快,他若无其事得对我们行了一礼退后扔下一句:“大小姐似乎在唤我。”便溜之大吉。
楚琴儿见状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夫子交代我的事情都忘了,可别耽搁了,魏迟你等等我。”
一时间就剩我一人。
还未等我开口,那公子便凑到我跟前,一双墨色的眸子直勾勾得盯着我说道:“你有什么急事?”
“上课。”我老老实实回答。
“那正巧,我也要上课,咱俩是同窗,你给我带路,走吧。”他颇为自来熟得拉过我的袖子就要朝里走。
身后那两个待从刚想跟上,他啧一声,“你们这都要跟吗?我不是说了吗,这位姑娘会领我去,你们还怕我走丢不成?是吧,我的好同窗。”
他笑眯眯得看着我。
我本不想搭理他,我们又不认识,奈何他紧紧拉着我衣袖不让我走,我想抽回,他不肯,一个劲朝我使眼色。
我心里叹了口气,罢了,日行一善。
“知道了,你先放手,我给你带路。”我压低声音无奈得妥协,他听话得撒开手,我看向身后那两人。
“这……那就有劳姑娘了。”那待从只好作罢,朝我规规矩矩得行了一礼,随即又对那公子嘱咐道:“公子,我们在此等你。”
那公子闻言哼哼唧唧的,拉着我大步流星得朝里走。
等到已经看不见门口,他停下脚步:“就带到这吧,本公子到了。”
我哦了一声,径直往学堂方向走去。
“你就不好奇我干嘛去?”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果断,脱口而出。
好奇害死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没有兴致窥见别人的秘密。
“与我何干?”我没好气得说,走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沿路左拐那个小院,往里走草丛后有个洞,没什么人知道。”
说罢,我不再停留。
他瞬间心领神会,冲着我的背影喊道:“哎,我叫裴凌许,你叫什么?”
“姜满。”
3
阿姊还是那般好看,一袭青衣衬得肌肤如雪的她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落水一事她并未责怪于我,反而替我解围并非有心之举,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夫子也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却沉默得看向了那几个推我落水的世家小姐,她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又收回了视线。
直到散学,我又见到了魏迟,他朝亭子方向去,约莫是去寻阿姊,我叫住他,他也看见了我,停下来规规矩矩得对我行了一礼,唤了声二小姐。
“你未曾问过我……”我垂眸解释道
“先前的事……是属下失礼,二小姐莫要怪罪。”他的话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半晌他出声提醒我,阿姊还在那边等他,他得过去了。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不再为难他。
他也和她们一样以为我吗?
“二小姐,”他的脚步却一顿,喊住了我,我看向他,那双漾水的眸子蕴着笑意,他轻笑道:“以后别再钻洞了,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一声吧。”
我面色一窘,原来他知道我是钻洞出去的,但又觉得欣喜,知晓了我的身份,他也并没有因那些流言对我心存芥蒂。
又过了好些日子,我才又在学堂见到了裴凌许,夫子将他领进来,向我们简单介绍。
原是那裴亲王府的独生公子啊,也难怪行事骄纵了些,我这样想着。
裴凌许苦着张脸,浑身上下写满了怨气,不知道的瞧着还以为他是来受刑的。
夫子正巧将他安排在了我的边上,他看见我冲我挑了挑眉:“好巧。”
我正襟危坐,没有理他。
他便自顾自得与我攀聊起来:“哎,你叫姜满,姜、满……”
后面两个字他念得极慢,似在思考着什么,问道:“是圆圆满满那个满吗?”
我睨他一眼,“是盈满则亏那个满。”
“哦哦这样……不对,这不是同一个字?这有什么区别?!”他反应过来,脸上仿佛写着你竟敢戏耍本公子。
我看他这反应有些忍俊不禁,故作高深莫测得回答道:“一样,又不一样。”
裴凌许闻言无语得转过头去,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夫子身上,不再搭理我。
我收起笑,目光重新看向前面。
确实一样,却又不一样,就像我与阿姊之间,我的存在对于母亲而言,盈满则亏。
4
中秋将至,近日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着,听闻阿爹也要从战前回来,母亲很高兴,早早就开始操办各种接风洗尘的准备。
府上一派喜气洋洋的。
我也很高兴,想快些见到阿爹,阿爹常年在外征战,有时即便是传回书信也仅只言片语报平安,见上一面亦是难事。
我沉浸在喜悦中,筱儿近日却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当她第三次将砚台的墨撒出来的时候。
我终于忍不住喊住她:“筱儿。”
她循声望向我,眼神逐渐对焦,对上我的视线,又反应过来低头看见手上都沾满了墨汁,下意识惊呼一声:“啊,对不起小姐,我走神了。”
“筱儿,你近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我只是太困了,小姐。”
看她不愿多说,我也没再追问,而是接过她手上的墨锭,让她下去处理一下,先回去休息。
只是我不知筱儿回去后便向姨娘告假家中有事,便匆忙出了府。
还是从另一个平日里跟筱儿走的比较近的丫鬟口中我才得已知晓此事。
原是家中有急事,难怪这段时间总心不在焉,我听罢点点头。
但是三日过去,筱儿还没回来。
她不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阿福的小脑袋,自说自话道:“兴许是家中真有急事,所以耽搁了些时日?阿福,你说是不是?”
感受到我的触碰,阿福扑扇着翅膀,歪着小脑袋,两颗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似是回应一般轻轻得啄了我的手指几下。
又过了两日,却仍未见筱儿的身影,我终于按耐不住了,跑到姨娘跟前去问,姨娘正忙着手里的针线活,看都没看我。
“功课可温习好了?”
“温习好了,温习好了,姨娘,筱儿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她的手灵巧得穿着线,“兴许是家中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看我不依不挠的模样,姨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过几日你阿爹便要回来了,你莫要出去惹出什么乱子,筱儿的事我改日派人去即可。”
我还想说什么,姨娘却头也不抬得把我轰了出来,我只好作罢,却隐隐觉得不安,心里始终是放心不下。
我等不及了。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却忽然想到一个地方,我轻车熟路得绕到无人打理的深处小院。
借着树爬上了高墙,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落地后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多停留,我得赶在姨娘察觉之前回来。
街上已然很热闹了,商铺前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沿街的小商贩叫卖着,琳琅满目的花灯让人挑花了眼,往来的孩童嬉笑打闹着,好不热闹。
我不敢多耽搁,加快了脚步,虽然先前早已打听好位置,但因为不熟悉弯弯绕绕的路,还是绕了好半天。
因行色匆忙,在巷子拐角处还不小心同另一人相撞,对方身形魁梧,一身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斗篷,我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站稳身子,我刚准备道歉,却被眼前一幕吓得直冒冷汗,愣在原地。
狭小的巷子里光线虽然不算明亮,但我视力极好,在他弯腰低头捡起掉落的东西,连着斗笠的纱被带动那一瞬。
我赫然看见那人颈脖处可怖的疤痕,与及他似乎还……少了一只耳朵。
我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吓了一跳,狭小幽静的环境里,我能很明显得感觉到隔着斗笠,对方冷冷的视线直勾勾得落在我身上。
让我整个人没由来的不寒而栗,只觉得毛骨悚然。
“抱、抱歉……你没事吧?”我紧张得心都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却没应声,整个人散发着阴冷的气场,伸手稍稍压低了戴着的斗笠,转身就走。
“小姐?你怎么在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筱儿朝我跑过来打断了出神的我。
“我是来寻你的,这几日你都未回府中,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我解释道。
“先随我来吧。”筱儿欲言又止拉过我往前面走,我跟着她走,忍不住问道:“刚刚那怪人你可有瞧见?”
“什么怪人?小姐你在说什么?”筱儿不解。
我摇摇头,“没事。”
筱儿的母亲卧病在床,看见我来,急得想起身行礼,我忙拦住她:“不必多礼。”
她似乎病得很重,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满是疲态,瘦得像一堆枯柴般地蜷曲在病榻上,即使是简单的说话都有点些费劲。
筱儿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忍不住唤道:“阿娘。”
筱儿母亲摆摆手,说着无妨,这身子就是这样,多休息些时日便好。
筱儿跟我解释她阿娘起初只是操劳过度染了风寒,可吃了药却仍不见好转,看了许多郎中也无济于事。
我上前去握住大娘的手,几乎都是骨头,硌得人手生疼,我宽慰道:“大娘,你放宽心,我识一名医术不错的大夫,我回去便寻她来替你瞧瞧,我们就先出去,不打扰你休息。”
然后便拉着筱儿出到院子。
“小姐,我阿娘她是不是……”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爆发,却也只是小声得哭了出来。
方才我悄悄替大娘把了下脉,那脉象摸上去散而不聚,搭上去只觉气力微弱,重按感觉不到快慢强弱,就像是存在但又不存在。
这也预示着已然病入膏肓。
我却没忍心说出来,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我一会便去寻景嫣阿姊,她医术高明,说不定真有法子。”
我握住她的手,无意中碰到胳膊她却疼得一躲,我不明所以,揭起她的袖子,看见满是鞭子打出的印记,有几道还沁着血。
“这是怎么回事?!”
“臭丫头!快给老子拿钱来……今日老子一定要赌回来……”一道醉醺醺的男声响起,一个粗犷的男人拿着酒瓶跌跌撞撞得向我们走过来。
筱儿见状挡在我身前,“小姐,你先回屋。”
我却不为所动,问道:“就是他打的你?”
“听见没有!给你老子拿钱!”那男人骂骂咧咧,却忽得看见了我眼前一亮。
那黏腻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让我整个人都觉得不舒服:“你是何人?那死丫头方才唤你小姐……瞧你这身打扮,莫非就是那姜府小姐?哈哈哈不愧是官家小姐,生得果真漂亮……”
“你闭嘴!”筱儿怒视着那口不择言醉泥似的烂人。
“妈的,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又欠抽了是吗?!”
我很明显感觉到筱儿整个人在发抖,我将筱儿拉到我身后,冷冷得看着那男人:“肆意伤人,你就不怕被抓去见官吗?”
他好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老子打老子的女儿还要那狗屁官管?”
他又灌了一口酒,话锋一转:“话说小姐你能不能帮着预支一下薪水,那死丫头天天说自己没钱,你说可能吗?这不是不把你们姜府这么位高权重的府邸放在眼里?怎么可能没银两你说是吧……”
“你休想!你、你给我滚出去……”筱儿此刻早已情绪失控,似是想冲上去跟那人缠打在一起。
我赶忙拦住她,那人喝的烂醉,行事莽撞早已神志不清,若是双方打起来,我和筱儿两个女子也未必能占上风。
那男人闻言被激怒,嘴里暗骂着,扬起手中的酒瓶就朝我们砸来,我和筱儿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把剑腾空飞来挡住了那酒瓶,将其射偏砸到我们脚边,顷刻间碎片飞溅。
下一秒来人缓缓落地,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散出凛冽寒意。
是魏迟!
我松了一口气。
他动作极快,一个转身便已拔起立于地上的剑护在了我身前,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剑已准确无误得对准那男人的颈脖,似乎下一秒便要刺去。
那男人被吓得瘫倒在地,这种烂人最是贪生怕死,“少侠饶命……”
魏迟冷冷得开口:“你可知你方才伤的是何人?!你说我是先废了你这只手,还是先割了你那净是污言秽语的舌头?”
那男人哆哆嗦嗦得直磕头,“姜、姜小姐……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请饶我一命,是我酒后糊涂……”
魏迟回头看向我,我会意上前一步,趁魏迟分神期间,那男人却抓住机会起身就跌跌撞撞得往后跑。
他抬手就要飞剑过去,我却拉住他,“罢了,现在即使是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勿惊扰了大娘。”
“你怎在此处?”我转移话题。
他却语气微微不悦,皱着眉头:“二小姐,我还想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我脸不红心不跳得扯谎:“姨娘允我出府寻筱儿。”
……
魏迟与我一道回去时,他瞧我这副打蔫了的茄子似的模样,有些好笑。
“想什么呢?”
我摇头。
“方才吓到了吗?”
我还是摇头。
他不紧不慢得跟着我,没料到我却毫无预兆得定住,他也停下来看着我,半晌抓住我的胳膊轻轻得板过我的身子面向他。
我微抬头看他,涣散的眼神逐渐对焦,回过神来。
他轻轻得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姜满,你还想去哪?我陪你去。”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5
到了医馆,景嫣阿姊见我来,放下手中的药材便出来迎我,嘴上却还在打趣:“哎呦,我是不是今早起猛了,怎么看见失踪人口了?”
我笑吟吟得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景嫣阿姊今日这身好美。”
她闻言哼了一声,看上去很是受用,作势敲了敲我的脑袋,引我去了隔壁的厢房,“少来,说吧,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开门见山也不见外,将大娘的病况和我观的脉象一五一十道来,景嫣阿姊听后沉默片刻,随即问我:“你怎么看?”
“我也只是胡乱把的脉,还不敢妄下定论,何况我这不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嘛……”
她点点头,“还不至于一点皮毛都没学到,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我会亲自去看的,至于有没有法子,我尽力而为吧……”
人各有命,即使无力回天,多做一点也算图个慰藉。
“那位公子是?”
闻言,我随她视线望去,远处魏迟正安静得候在树下,目光所及少年身形挺拔,一身黑衣也掩不住的卓尔不群。
“啊,他是魏迟,是我阿姊身边的侍卫,今日发生了点小插曲,一路上多亏了他。”我解释道。
景嫣阿姊若有所思得点点头,“原是如此,我还道是哪家公子哥。”
我出来太久了,是时候得赶回府了。
景嫣阿姊听罢也没有多留。
一年未见的阿爹皮肤更加黝黑,一袭戎装勃然英姿,举手投足间是久经沙场的不怒自威。
阿姊开心得扑上去,她的嗓音软软的,亲昵得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住阿爹:“阿爹,若若好想你……”
看着眼前三人一派温馨的场景,我竟有些羡慕。
“近来可好?”阿爹这话是对姨娘说的,姨娘款款行了一礼,自是挑好的说,两人客套着。
阿爹与姨娘没有感情,本也只是利益的交换,当初阿爹身陷官场风波,腹背受敌苦寻出路。
姨娘家境不错,有个心上人,是个家境贫寒的秀才,两人相遇相识,冲破世俗的偏见相爱,这本会是一段羡煞旁人的爱情。
却不想那秀才中举后利欲熏心终究还是娶了那能让他的仕途如虎添翼的官家小姐。
而那时姨娘早有身孕,得知消息寻死觅活也要再见到那人讨个说法,但终究是被那权势压了下来。
为了家族的声誉,也为了姨娘的出路,家中便索性安排尽早出嫁,将此事草草搪塞过去。
此时有求于人的阿爹恰是最好的人选,即便那时的父亲早已成婚。
姨娘不爱阿爹更不欲强求,但为了腹中胎儿也不得不听从安排。
所幸各取所需,姨娘为了腹中胎儿,阿爹为全身而退,倒也称得上是一场两全其美的交易。
对于阿爹纳妾一事,母亲没有异议,她陪着阿爹从籍籍无名到如今名满天下,自然也是有不凡的眼界与气度。
她甚至在阿爹欲回绝这个交换时主动劝说,她如此深明大义,对待姨娘,十几年彼此相敬如宾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那时早已临危受命,在战场上领兵打仗的阿爹不知道,姨娘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保住。
不知是否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可却也间接给了我名正言顺待在姜府的身份。
姨娘凭借对未来得及降世的孩子的爱养育我到现在,我自是十分感激。
可能于母亲而言,我是讳莫如深毒刺一般的存在,但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姨娘心里,或许早已把我当作亲生骨肉。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阿爹又看向了我,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还不来见见你阿爹吗?”母亲淡淡得开口道,我拘谨的模样让她明显不悦。
阿爹有些生疏得抬了抬手,似乎想摸一下我的头,但还是放下了。
在他的眼里亲疏分明,我终究是别人的骨肉。
“是满满吧?也长成大姑娘了。”
我有些失落但还是莞尔一笑,“是的。”
夜晚我翻来覆去毫无困意,便出了房,不知不觉漫步至庭院深处。
天上一轮明月已上,皎皎月光照得院落似白昼。
出神间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二小姐也睡不着吗?”
魏迟坐在屋檐之上,似那日初见他居高临下得看着我,我一时失笑:“你怎么又在上边?”
他一本正经得指了指天空,“赏月。”
我没说话看着他,他顿了下似乎在思索,半响提议道:“要一起吗?”
“等我。”
我转身往回走,他不明所以正欲叫住我,却不想我往那平日里爬墙的树走去,轻车熟路得攀爬上去,俯低身子沿着墙便向屋檐方向爬去。
他一时失笑,“小心点。”
待我靠近他时伸手拉住我,我借力安全得到达屋檐之上。
我们聊了许多,从他遥远的故乡聊到我的幼时,几乎是无厘头的。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套我的话,只是不知不觉中敞开了心扉。
“二小姐不必妄自菲薄,其实你也很好的。”他似是能看透我的情绪,轻笑道。
我望向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月光下那眸子似一潭深水,直淹得人无处喘息。
我心下如打鼓,呼吸一顿。
有些慌忙得移开视线,“或许吧。”
“我说真的,这世上会有人似天上骄阳般耀眼,但也会有人似头顶这轮明月,有它独一份的皎洁。”他一字一顿,郑重其事道。
我望向天空中那轮明月,虽未至中秋,却已尽显圆满之态。
我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阿姊也好,我亦罢,不过是各花各有各花香。
我想不通母亲为何舍弃我,但却也在这一刻释怀,人心自有偏向,而我又何必困住自己呢。
我伸出手漫不经心得比划着,手指作圆形状将明月置于中心轻声道:“魏迟,谢谢你。”
说话间,手一合,便握住了眼前那份皎洁。
屋檐之上他站起身朝我伸手,“走吧,我带你下去。”
我握住那温热有力的手站起身来,他的动作轻盈扶住我的腰几乎是一瞬间便稳稳当当得回到地面。
落地一瞬,心跳漏了半拍。
6
府上难得这么热闹,慕名而来登门造访的官僚政客不计其数,大多是为了拉拢阿爹。
让我意外的是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裴凌许几乎是三天两头往府上跑,明明是一个可以养尊处优的世子,却一心只想着上阵杀敌。
战场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当场丧命,裴亲王府就这一个独子。
阿爹拿不准裴亲王的意思也不欲过多掺和,自然不敢贸然表露态度,几乎是到了要躲着他的地步。
找不到阿爹,他便找我,我也不堪其扰。
好在近来都忙着操办秋猎事宜,他也终于消停一些时日,我和阿爹都如释重负,颇有点同病相怜的味道,相视一笑。
“阿爹,秋猎好玩吗?”我主动打开话匣子。
阿爹闻言爽朗一笑,“自然,过几日便是秋猎了,若是满满想去,那便一块去吧。”
我自然是十分欣喜,以至于秋猎前一晚,过于兴奋一夜未眠,第二日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爬了起来。
筱儿进来看见我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给谁打了两拳。”
我幽怨得看着她。
到达猎场时,时间还很早,清晨的天空还带着日出的曙光,入眼一片灿烂的金色,微风在疏落的树林间穿梭。
坐在高位之上的天子头戴冠冕,一袭明黄色的龙袍,龙颜盛威。
那些个适龄的皇亲国戚,公子哥们全都跃跃欲试,目光所及个个锦衣华裘,意气风发。
我远远得就看见裴凌许也在其中,他这般倒与平日里的吊儿郎模样不同。
还……挺像那么回事。
而伴随着天子的一声令下,狩猎的队伍便如同激流般冲入了秋日的丛林。
阿爹叮嘱我与阿姊注意安全,便驱赶着马匹飞速穿越林间的狭窄小径,开门见山直奔狩猎场深处。
我有些疑惑,魏迟为何不在。
阿姊解释道:“他这些日子都不在府中。”
我愣了下,好像自那日屋檐上的长谈,确是好些日子没见到他。
阿姊定定得看向我,“你们何时如此熟悉了?”
魏迟有些神出鬼没,好几次算得上擅离职守,不欲阿姊误会,我摇了摇头搪塞过去。
我们不熟马术,只得慢慢得行至林中,那侍卫将我们带去相对安全的区域。
那里大多都是被放了些温顺的小动物,不会碰到猛兽。
只是路上我瞧见阿姊将腰间的玉佩扯下,趁那待从不注意,快速扔进了草丛里。
她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得点点头。
行至一段距离,阿姊惊呼玉佩不见了,她故作为难令待从回去寻,待从犹豫,却拗不过阿姊的坚持,只得快去快回。
支开了待从,阿姊肉眼可见得开心起来,她驾着马便往反方向跑去,“终于甩掉了,满满,快跟上。”
“阿姊,这是要去哪?”我不解,但是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只得生疏得驾驭着马匹换方向跟上。
一路疾驰,她似乎很尽兴。
或许对她来说,这确是少有的可以不顾及大家闺秀的形象,暂时挣脱那条条框框的束缚的机会。
我心下感叹,便也由着她去了。
起初我还能勉强跟上,却不想她的马匹越跑越快,一直到前方出现另一道身影,我想提醒却为时已晚。
阿姊霎时慌了神,用力拉紧缰绳强行改变方向,马匹受了惊,她险些落马。
裴凌许动作很快,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力一蹬便飞身起来,一个翻身便稳稳落在了那受惊的马匹上。
他安抚着阿姊冷静下来,夺过缰绳牵引着受了惊的马匹朝安全的方向跑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惊住了,看着疾驰而去的二人,我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得下了马。
有裴凌许在,阿姊不会有事,于是我便打算牵着原地剩下的两匹马徒步往回走,这里离营地不算远,我还识路。
行至一会不远处悉悉索索的声音便吸引到我,我绑好马匹向前去探,推开草丛便看见一只兔子正四脚朝天倒在树下。
我拎起来,看样子是自己撞树撞晕的?
回去的路上碰到前来寻找的待从,他看上去着急忙慌的,“二小姐,终于找到你了,大小姐呢?”
我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他便打算将我先安全送回营地。
得知此事的母亲赶来,却没看见阿姊,“怎只你一人?若若呢?”
我正解释到一半,裴凌许与阿姊便一同回来了。
母亲迎上去,第一时间检查阿姊是否无恙,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阿姊这幅模样,母亲顿时有些乱了阵脚。
“好好的马匹怎会受惊,不是有待从跟着吗,人呢?!就是这般办事的?”
“是小的办事不力,没有保护好小姐,请夫人责罚。”那待从主动领罚。
“回去自领三十鞭,罚两月俸禄。”母亲冷冷得开口,待从恭恭敬敬得领命。
阿姊见状于心不忍,摇了摇母亲的手臂,带着点儿撒娇的味道解释道:“是我唤他回去找东西的,阿娘你就莫要生气了……”
“什么东西比性命还重要,简直就是在胡闹,还有你也是,不拦着你阿姊,竟也跟着一块胡闹!”
母亲气还没消,关心则乱,话锋一转便对向了一旁不敢吭声的我。
我百口莫辩,我确是共犯。
“阿娘,不关……”阿姊想解释,却被母亲打断,唤身边的丫鬟将阿姊带回帐篷里,“送小姐回去,芝儿,你去请太医过来一趟。”
母亲冷静下来,才注意到一旁还站着看戏的裴凌许,“裴公子,见笑了,小女胡闹,给你添麻烦了。”
裴凌许礼数周全得回礼:“举手之劳,是晚辈应做的。”
只剩我与裴凌许二人,我抱着怀里还昏睡着的兔子,他双手抱胸收回视线看向我,“哎,你阿娘向来如此吗?”
“什么?”我不解。
“一人做错,全家挨骂。”他开玩笑道。
我摸了摸兔子,轻声道:“还真是。”
万幸阿姊只是受了点惊吓,母亲不许她再乱跑,便吩咐待从护送阿姊回去,她正闷闷不乐。
裴凌许骑着马追了过来,他将打来的猎物尽数赠予阿姊,阿姊娇憨得笑着只客气得收下部分。
她抱起其中一只因腿受伤行动不便被抓到的兔子,裴凌许骑着马徐徐得跟着,他问阿姊要拿这兔子如何。
阿姊摸了摸兔子心生怜悯,便说要圈养起来。
而我因为捡了个漏,满脑子都在思索着捡来那只是清蒸还是红烧。
筱儿恰巧拎着兔子凑到我耳边嘀嘀咕咕,问我该如何处置这只傻兔子。
看着眼前这只大自然的馈赠。
我当下嘴比脑子快:“我要麻辣味的。”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不知何时一行人都安静下来,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恰好可以被在场的人听个不落。
对上众人投来的视线,我讪讪一笑。
在场大都是深闺小姐,自然喜欢这些活泼可爱的小动物多些,现场一时陷入沉默。
对上裴凌许幸灾乐祸的眼神,我咬牙切齿,一个眼神过去,对面移开视线。
我打着哈哈:“哈哈哈那什么,我是说今日这太阳好麻辣……不是,毒辣。”
说完我都想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对对对,小姐所言极是……”筱儿跟着配合打圆场。
“胡说,方才你分明是说要吃……”一旁的楚琴儿可不吃这一套,她逮着机会反呛道。
我闻言左顾右盼一脸的正气凛然:“吃?!谁要吃,是谁!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楚琴儿脸上肉眼可见的无语:“……”
7
自秋猎后,裴凌许来府上的次数勤了不少,他与阿姊的关系也亲近不少,从前在学堂两人没有交集,经此一事倒是相熟起来。
我和他磁场不合,三个人在一起我俩一半时间都在嫌弃对方。
阿姊在一旁看着我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这次裴凌许落下风,半天说不出反击的话。
阿姊托腮沉思开口宽慰他道:“无妨,世上只你一人唤裴凌许,你的人生也应该是你自己的。”
他抿着唇,似心中一动定定得看向阿姊:“你是这般认为?”
“自然,以后还望裴大将军多多关照。”阿姊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向阿姊的眼睛亮亮的,唇角微微勾起,“有眼光。”
随即又瞥了一眼我,颇为傲娇道:“你能不能有姜婉若一半会讲话?”
我见状抱拳一本正经狗腿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裴将军英明神武……”
裴凌许虔诚求学,我和阿姊在一旁推波助澜,阿爹这才松口答应教他武功。
闲暇之余裴凌许也会不时向我侧敲旁击阿姊的喜好,他的小心思昭然若揭,恐怕就只有阿姊还不知。
只是魏迟却似乎并不怎么待见裴凌许,有时裴凌许跟阿爹待在训练场就是一天。
我与阿姊不时会跑去观摩,我不经意回头却看见魏迟冷下来的目光。
但是等我再想进一步探究时,他又恢复神色,对上我的视线,面色如常。
或许是我多虑了?
裴王妃生辰宴请众人,许是知裴凌许与我们走得近,还特意差管家将裴府请帖送至府上。
宴上来的都是些名门望族,我们被引到女眷的区域落座,不时便看见裴王妃身旁的小厮朝我与阿姊这边走来。
我心下了然,大抵是宴请阿姊过去。
那小厮却不卑不亢得回答:“王妃说,请的二小姐过去落座。”
我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阿姊,她也有些愣,抿着唇神色复杂得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是不是弄错了?”
“二小姐,别让王妃久等了。”
我惶恐不安得跟着那小厮前去,裴王妃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倒不似我想象中的那般不苟言笑。
“小女姜满见过裴王妃。”
见我来,她含笑得看着我让我不必多礼,且上前去,我听话得落座在她身边。
“早先就听许儿提起过你,今日一见,倒真是让本宫心生欢喜,来,满满,不介意本宫也这般唤你吧?”
见状我急忙表示是我的荣幸,她见我这般,随即面露微笑让我切莫拘束,她并非是个教条主义的主。
我能感觉到席下无数打量的目光。
她让我敞开了吃,我虽坐立难安不知何缘由,但还是顺从得点头。
她向我解释面前菜肴都是她吩咐厨房寻了半月才寻来的,让我多吃些,她却未动一筷。
裴王妃慈爱得看着我,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我只能硬着头皮吃了起来。
满桌山珍海味,我只觉味如嚼蜡。
她对我嘘寒问暖,我不明白她的用意却还是有问必答。
“满满是今年十二月便要及笄了?”
我点头如捣蒜,“禀王妃,是的。”
她满意得点点头,“那本宫问你,这里可有你心悦之人?”
听到这话,再反应迟钝也能想明白,裴王妃初次见面便这般盛情邀请的用意。
好家伙,这是一场乱点鸳鸯谱的鸿门宴。
我被呛到直咳嗽,她轻轻得拍了拍我的背贴心得给我递水,看上去毫不介意我的失态。
我战略性得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
不远处裴凌许正和几位世家公子高谈阔论,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看了过来,冲我疑惑得挑了挑眉。
难道裴王妃误会我们的关系,她并不知情裴凌许中意之人其实是阿姊?
否则阿姊与我之间做选择,裴王妃没理由舍弃阿姊而试探我。
此刻我只觉心乱如麻,生怕说错了话。
我收回视线乖巧得看向裴王妃,眼下只得充愣装傻:“禀王妃,确是有一些,王妃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笑僵住了,差点没有维持住笑容,干笑道:“呵呵……有一些吗?你这丫头真会说笑。”
宴会结束,我出来的时候有些晚了,阿姊正在外面等我,我提着裙角向她跑去。
我正准备跟她一同上去,身后跑来的小厮却拦住了我:“二小姐,王妃让小的送您,这边请。”
不容我拒绝,裴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前面,小厮毕恭毕敬得候在一旁。
阿姊看向一旁的魏迟:“既是如此,魏迟,我们走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
我不知所措得看向了魏迟,他双唇紧抿,视线定定得落在阿姊马车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仅我们两人可以听见。
“二小姐,离裴凌许远一些,裴府……不是什么善茬。”
我琢磨不清他此话所谓何用意,更不明他对裴凌许无端的偏见又是站在谁的立场上产生的。
明是善意的忠告落入我耳中却觉有些变味。
我语气难掩失落:“我明白。”
也是,阿姊这般好,谁会不喜欢。
裴凌许出来时只余我一人,他左顾右盼,我知他用意。
“阿姊先走了。”
他收回视线小声嘀咕道:“你阿姊今日为何怪怪的?”
见我没反应又用胳膊轻轻得推了推我:“对了,我娘亲今日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六岁还……”我话还没说完,裴凌许心下了然,忙用手中的折扇堵住我的嘴。
他咬牙切齿:“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看见我是坐裴王府的马车回来的,府上很意外,当晚阿爹表情凝重找我谈话。
我不敢有半分隐瞒,他长叹了口气:“裴王妃这是在物色世子妃了。”
我这才知,朝中太子之争正愈演愈烈,其中大殿下和三殿下无论是民心亦或是朝中势力都是势均力敌的。
天子迟迟未表露态度,大抵也是为了考验二人。
而谁人不知裴王妃与三殿下是姑侄关系,裴亲王府与三殿下交情颇深,他的站队不言而喻。
若说裴王妃此次示好单纯为了裴凌许的婚姻之事那倒不见得,更迫切的无非是是拉拢姜府站队。
姜府从一开始就不想卷入王权之争,但又是位高权重的将军府,手上掌握的是实权,就像一块香饽饽,众人都虎视眈眈。
这也是一开始阿爹并不想过多与裴凌许有太多交集的原因,早就料到会有这天。
“所以阿爹不允阿姊与裴凌许过多见面,是因为早就想过这种情形吗?”我恍然大悟。
阿爹看向我,点了点头。
从前我只以为是阿姊出类拔萃,所以阿爹对阿姊管教更为苛刻,毕竟阿姊作为姜府大小姐,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私底下我常为两人见面打掩护,去训练场观摩也不过是因为阿姊想看。
母亲不允阿姊随意出府,每次出府都安排好些人跟随,就像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一样。
许是同样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虽不被看好,但裴凌许很清楚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阿姊更多的是被操纵的人生溢满的无奈,从前她只知循规蹈矩,可这些都在碰到裴凌许后心境发生了变化。
虽然阿姊不语,但我也看得出来她对裴凌许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当初她对裴凌许说他的人生应该是他自己的,其实这句话也是在对自己说吧。
“但裴王妃为何要试探我?”
阿姊才是最佳人选,裴府却顾左右而言他,向我抛出橄榄枝。
“这也是出乎我意料的,满满,你告诉阿爹,你对裴凌许是怎样的感情?”
我知道阿爹在问什么。
我斩钉截铁得摇摇头:“阿爹,我对裴凌许没有那种儿女私情……”
“那便好,这段时间都不要与裴府来往了,朝中恐怕是要变天了。”
我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开口,倘若阿姊真的亦心悦于裴凌许,那又该如何。
阿爹心似明镜,他那双在战场上杀戮果断的眼睛早已阅历无数,“你不行,你阿姊更不行。”
我明白他的意思。
阿爹对外宣称抱恙,无论是谁来都不接见,阿爹找了个由头,不允阿姊出府。
裴王妃自生辰宴后曾差人送些稀世珍宝到府上给我,美名其曰与我很有眼缘,我亦谨记阿爹的嘱咐,一一推脱。
我与阿姊之间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我知她是误会了我与裴凌许的关系,眼下我索性顺水推舟。
阿爹嘱咐我,比起此刻的儿女私情,姜府的何去何从更为关键。
8
阿姊想偷溜出府却被我撞见,我们冷战已有些时日。
“你若是想向阿爹告状便去吧。”她赌气似的看着我,我解释道我不会向阿爹告状,但是她也不应该忤逆阿爹。
“我始终想不明白阿爹为何这般纵容你。”她看着我,眼底满是不解与凌厉。
我一时哽住,我知她这是在埋怨阿爹只禁足她一人的事情。
阿爹不是纵容我,他这般无非是为了保全姜府,阿爹再如何也不能与裴府树敌,裴王妃有意,我也需要配合阿爹逢场作戏。
我放心不下,便打算跟上去。
只是阿姊走得很快,街上人很多,才一眨眼的功夫已经不见踪影。
我跟丢了人,有些懊恼,却忽得瞧见一道身影似曾相识,心中却一阵莫名的感觉,鬼使神差得跟了上去。
那怪人走得极快,进了一家名唤天湘楼的酒楼,我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却不小心被毛毛躁躁的小二撞到,我再抬头那怪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循着包厢上楼去寻,在尽头一道可疑的门前停留犹豫片刻,我身子微向前去,屏住呼吸。
嘎吱——
门却忽得开了。
我一愣,有些意外:“阿姊……”
阿姊神色慌张,我尚未说完,她将我拉了进去,下一秒紧紧关上了门,她全身控制不住得颤抖,瘫软在地。
我亦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床榻边一个男子倒在血泊之中,心口上还插着一把匕首,眼睛死死得瞪大着,死不瞑目。
阿姊压低声音崩溃得哭了起来。
我也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呆呆地立在那儿,心中亦是被不知所措与害怕充斥。
屋内血腥味很重,我咬牙忍住胃里泛起的恶心,按住阿姊的肩膀,“阿姊你先冷静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人不是我杀的,我真的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进来只觉得头晕,再清醒过来,他、他就这样在这了……”阿姊磕磕绊绊得说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得。
“满满你相信我……”
我按下心头的慌乱强装镇静。
阿姊的袖口被染到都是血,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支不慎掉落的银钗。
无论这个人是被谁所害,这般模样出去,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怕她情急之下伤害到自己,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先松开手。
下一秒门却忽得被撞开,阿姊受到惊吓却是猛得将银钗朝自己胸口方向去。
我惊呼,魏迟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我一阵疼痛让我一瞬间松开了手。
我跌倒在地,银钗险险得从阿姊脖子划过,最后摔到脚边。
“二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将阿姊护在身后,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眼底不明的情绪翻涌。
“不是这样的,阿姊,你讲话啊。”我乱了阵脚,想走近一些,望向阿姊,想她开口解释。
阿姊却躲在魏迟身后紧紧得拉住他的衣袖只是呜咽。
两人退后一步,警惕得看着我。
我被那眼神刺痛,一瞬间犹如冷水浇身,如坠冰窟。
对峙间有小二领着官兵冲了进来,一瞬间我被拿着刀的官兵包围。
小二跌跌撞撞得扑倒在那男子身旁,颤颤巍巍得伸手去探发现已经没有呼吸。
“掌、掌柜……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她,杀了我们掌柜的!”
他恶狠狠得瞪着我。
我苍白着脸无力得反驳道:“不是我。”
阿姊为什么不讲话。
我直愣愣得看向阿姊,阿姊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忍,她看着我摇头,似在祈求,我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内心煎熬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最终扑在魏迟怀里还是没有忍住崩溃大哭起来。
魏迟拍了拍她,对她轻声说了句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我看清了。
——别怕,没事了。
他对上我的视线,我看不懂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翻天覆地的情绪。
我第一次从他眼中看见这么陌生的眼神,最终他垂下了眼眸。
那领头的官兵喋喋不休得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只觉得整个人恍惚,他们压着我就往外去。
外面的人见状惊呼唯恐避之不及。
我低头才看清手腕处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断线的血色玉珠沿着滑伤口落在地上,沿着脚步,一朵又一朵。
那是一间昏暗狭窄的牢房,仅有狭小的窗口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线。
布满斑驳的墙壁上满是污渍,角落里胡乱铺了一层乱蓬蓬的茅草,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子刺鼻的霉味。
牢房中还有一个缩在角落的妇人,她脸色颓废,只是抬了抬眼皮懒懒得扫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倒是对面牢房中的人对我的到来有反应,直勾勾得看着我。
我不明白同样身处这片阴暗潮湿的地方,为何她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蠕动的恶虫。
我握着包扎好的手腕坐在了另一个角落。
哐哐——
“开饭了。”
那狱卒将食物放下,狠狠得敲了敲牢门,囚犯们争先恐后夺过狼吞虎咽得吃了起来。
到我这边,我站起身走向他,“我要见我阿爹。”
他闻言不屑得斜我一眼,“别说笑了,你当你如今是谁?不过阶下囚,姜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无论我如何喊人,都没再搭理我,时间久了,那妇人看不下去,“行了,别叫了,若有人会来早就来了。”
我抿着唇不说话,却没再闹了。
京城初雪那天,我终于等来了母亲和阿姊。
阿姊着一身华服,与这里格格不入,母亲遣退众人,阿姊在我跟前蹲下,母亲居高临下得看着我,我抬头看着她们,心情复杂。
“对不起满满,委屈你了。”
“阿姊,为什么要说谎?”我眼里噙着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阿姊面露不忍,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拉开。
母亲拉住我的手,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她柔声道:“好孩子,再等一等好不好?”
我承认这一刻心底的动容。
我喝了她们送来的汤,夜里身体就像有一团火,从五脏六腑烧到喉咙,一直烧到声音嘶哑。
那妇人看出我的不对劲,帮忙求救却没有任何回应,那狱卒擅离职守喝得酩酊大醉。
汤有问题,我不能说话了。
仿佛意料之中的,我还是成为了保全姜婉若的牺牲品,而牺牲品是不需要开口讲话的。
姨娘用银两打通狱卒来看我,她憔悴了许多,强颜欢笑得拉着我上下打量,她说是她不好,才保护不了我。
狱中潮湿阴冷,她给我带了保暖的棉袍,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就好像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似的。
她头上不知何时长出的几根白发刺痛了我的眼,我强忍着泪水,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肩头处是一片濡湿。
即便没有血缘的羁绊,也早已胜似亲人,而那血浓于水的,斩不断羁绊的却行的是赶尽杀绝之事。
筱儿不住得抹眼泪,她告诉我大娘下葬了,弥留之际还念着想见见我,我有些难过,即使早知道无力回天。
从前她总是小姐小姐得唤,每日都是大笑脸如今见面却只顾掉眼泪。
嗯……想告诉她还是笑起来好看,哭得好难看,她鼻涕眼泪都快蹭我身上了。
但是想想,罢了,从前姨娘责罚我时也没少抱着她哭天抢地的,一定比她还难看。
被压去大理寺的路上,裴凌许骑着马拦下了我,他说了许多,我大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说,姜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要一错再错。
他的意思是希望我主动认罪吗?我闻言冷笑,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怜悯与失望。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跟我讲这句话。
从前她们欺负我,我不过是想保护自己,未曾想过牵连阿姊,选择缄默不言的人只会自诩正义,告诉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但是错的真的是我吗?
人永远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又或者说自己偏向的,自诩正义的人,才最是偏心。
铁证如山,我也没办法开口讲话,让一个哑巴自证清白可谓天方夜谭,判官一声令下,此案几乎没有重翻的可能。
围观的人愤愤不平,只道我是蛇蝎心肠。
我跪在大堂前,心中一阵苍凉,明明高堂之上明亮得一派正气,我却觉得比狱中还阴暗潮湿。
在外人看来,阿爹为保全我被贬职,阿姊不计前嫌,犯如此重孽的我免于一死,只不过失去了自由在狱中度过,也应感恩戴德了。
9
狱中日子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某天夜里起火,我被浓烟呛醒,还未来得及呼救,一个黑衣人拽着我便往外走。
所到之处一阵嘈杂,囚犯们惊慌失措祈求搭救,黑衣人视若无睹,一路畅通无阻竟没碰到拦截的官兵。
他将我一路带到护城河边,他是何许人又为何要救我,我心中升起无数疑点。
若是姨娘,她断不会用放火劫狱这种烂法子牵连无辜。
我不愿再往前走,拼命挣开他的钳制,他似乎有些恼怒,袖口处寒光一现,露出了手边的匕首,见被我识破,他挥着匕首便向我刺来。
我躲闪不及,匕首末入腹部,闷哼一声失去了重心便朝桥下倒去,扑通坠入河中。
挣扎片刻,便在水下没了动静。
那黑衣人朝桥下张望,我强忍着痛疼保持清醒,在水底吃力得脱下厚重的外衣,让其顺着河流飘下去吸引视线。
自己则逆流而上,抽出先前早绑在身上的枯草,沾了水的枯草极重行动不便,我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正是因为这些枯草我才逃过一劫。
那人下了死手,匕首末入位置虽深,但因为棉袍下腰间绑着的枯草起了缓冲阻挡作用,也让我不致当场丧命。
我小心翼翼得向桥底靠去,十一月的河水冰冷刺骨,我努力调整不敢喘息,四边黑暗似浓稠的墨,消弭了杂声,只剩湍流水声,更显可怖。
就在我以为那人已经离开时,忽得一张脸在桥上探出,他嘿嘿一笑,让人不寒而栗。
遮挡月光的乌云退去,月光照在他那张死死盯着我的脸上。
“二小姐,看见你了。”
我被吓得直冒冷汗,捂住嘴巴不敢出声,我死死得贴在桥边,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下一秒刀剑穿过身体的声音伴随着一道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扑通一声,他整个人倒了下来,溅起巨大涟漪。
打在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水,几乎是一剑致命,那人便被河流带着往下冲去。
桥上还有其他人!
我顾不得其他的,拼命埋进水底往前游,这一刻求生的欲望达到顶峰,可泡在水里许久的伤口疼痛难忍,河水冰冷刺骨,钻心的疼,我也逐渐没了力气。
好累好冷,好想睡觉——
意识朦胧间,看见一个魁梧的黑色身影,民间常说人死那刻,是有黑白无常来带路的。
我这是看见黑无常了吗?
10
我得救了,救我的是那个怪人,初见我在巷子里与他相撞,再见时鬼使神差跟着他去了天湘楼,如今濒临死亡救我的竟还是他。
斗篷下的他到底是何许人?
我高烧不退,整日几乎都是处于昏沉的状态,少有清醒时刻。
他请了个嬷嬷照顾我,嬷嬷和善多话,终日絮絮叨叨,总在耳边念叨可怜的女娃娃,快些醒来吧。
夜里迷迷糊糊,似乎有人进来了,我以为是嬷嬷,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
我做了个梦,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那只温热的手覆在我的额头处,动作轻柔得用毛巾擦试着我的脸,他没说话在我床前坐了整夜。
一直到慢慢痊愈,那怪人也未曾跟我讲过只言片语,我也从未见过他斗篷下的模样,是否真如当初想象中的可怖。
每次他来送饭从不停留锁完门就离开,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我不知道他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救了素不相识的我又囚禁于此,不见天日。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从狱中逃脱此事究竟是谁一手策划,更不知道那日黑衣人是谁派来,又为何对我下死手。
这日他像往常一样给我送饭,我拦住他,在纸上写下:“你想要什么?”
他一如既往不理睬,转身要走,我堵到门前匆忙提笔,“可以放我离开吗?我可以答应你条件。”
我想了想,又补充:“只要我能做到。”
没有任何回应,我疑心他也是个哑巴。
他不再来了,每日送饭来的变成了嬷嬷,嬷嬷不识字,我们沟通有障碍,她也从不跟我提及那怪人。
只是有日嬷嬷无意中说漏了嘴,我快速捕捉到那句“那公子总是夜里来。”
像是意识到什么,她为难得看了我一眼,匆匆忙忙就走了。
我等了好几夜,终于等到有人来了,那身影挺拔不似那斗篷怪人,向床边走近。
忽得他身影一顿,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得掀开被子。
他转身,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我向他扑去。
他被我压在身下躲闪不及,我手中的瓷器碎片已经适时得抵到了他的脖子处。
四目相对,在看清对方的模样时,换我彻底傻眼了,仿佛被当头一棒。
他好像并不意外,看向燃烧烛火的地方,那支安神香早被我掐断。
魏迟轻叹一声,“姜满,有时候太警觉也不是一件好事。”
烛光下,他握着我的手动作轻柔得包扎着,方才过于冲动,反而伤到的是自己。
他的视线停在手腕那道淡淡的疤痕处,这是那日天湘楼留下来的。
“说实话我真的很期待姜堰知道你没有死的反应,还有你的母亲,没有替你阿姊除掉后顾之忧的她又会怎样做呢?”
我浑身一僵,眼前人还是初见模样,脸上还噙着笑意,却惊觉一切都陌生不已,瞬间寒意侵袭全身。
所有人都在说谎。
母亲隐瞒我的身世,阿姊为自保隐瞒了事情的真相,现在就连魏迟,都只是从头到尾处心积虑的接近。
那怪人与魏迟之间的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巷子那日魏迟会出现在那里,天湘楼那日他为什么又会这么巧出现?
包括他会出现在偏僻院落的那晚,我如梦初醒,或许那晚在屋檐之上的不只他一人。
当时没有在意的细节忽得放大,其实那晚我分明是听见隐约的交谈声。
魏迟行事很谨慎,我没办法接触到其他人,他很少来,在他口中我得知了那患有先天性缺耳终日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叫吴寂。
不是哑巴,但不想理我。
我可以到院子里活动了,只是一举一动都会有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知道吴寂一直在。
有天夜里魏迟来了,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和酒气,他喝了很多酒,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他说姜满,你可知这将军府从前可不姓姜。
我不能言语,只得静静得看着他砸碎了一地的东西,一片狼藉。
他将我囚禁于此,屋里的话本和玩物一个不少,就像是圈养一只无关紧要的金丝雀,开心的时候来看看,不开心的时候就像这样。
下次再来他就又与平常无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11
令我意外的是景嫣阿姊来了,原她与魏迟一直都有联系。
她犹豫片刻,还是在离开前拉住了我。
“上一位住在将军府的将军叫魏应廷,我想,魏迟应是那场杀戮里幸存的后代。”
我知道他,不仅是因为他与阿爹曾是年少相识,更是那曾轰动一时的城防图盗窃案背后那灭满门的杀戮。
那时人人敬重的魏将军,到底是是功高盖主还是真有异心,恐怕只有他们知道。
魏迟从中作梗,姜府早已没落,为保阿姊,他们牺牲了我,却不想也正中魏迟下怀,当年真相水落石出,天子勃然大怒。
魏将军一案已翻,魏家沉冤得雪。
当初真正的城防图根本没有丢失,不轨之人仅凭一张赝品便让当时在战场上厮杀一心保家卫国的魏将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前是敌患,后是朝廷追兵,铁骨铮铮的魏将军英勇就义,得来的却是天下唾弃的骂名。
魏迟寻仇,姜府亦不无辜,毕竟为何这赝品会出现在魏府书房,阿爹才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他的青云之志却是踩着魏家忠烈的性命实现的。
我想起那晚魏迟醉酒而归,摔碎屋里所有东西,满是恨意得问我可知将军府从前不姓姜。
那一刻,他是知道了所有真相吗?
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魏迟恨我们是情理之中。
我从未见过阿爹这副模样,原来那座我未曾登过以为巍然屹立的山其实矮得不像话。
乌压压的朝廷官兵下,一身布衣的他跪在那里,朝着天子的方向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谢主隆恩。
一直到看到病魔缠身的姨娘亦跪在堂前那一刻,我终于忍受不了了,魏迟一把把我拽回去,“这就受不了了?”
他钳制住我,“当初魏家满门跪地求饶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有一日,报应也会落回他身上?”
12
阿爹问斩那日,魏迟带我去见了他,他一身破烂的衣服布满血污,周身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腐臭气味。
我喉咙一涩,心头倏地涌上苦涩。
事在人为,如若不是他急功近利走错了路,魏家又怎会有此浩劫。
只是他到死都不会知道,他曾经放弃的,亦是他的亲生骨肉。
刀要落下那一瞬间,眼前视线却忽得被遮挡,什么都没看到,有一只手覆在了我眼睛处。
他的声音掺杂着浓烈的悲伤,他说,姜满,我就这样亲眼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的。
那一刻,我泣不成声。
天子念及旧情,府中女眷流放边疆,无人敢提当年魏府,可又无人不唏嘘,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阿姊一时接受不了,竟然选择带人刺杀魏迟,她不愿相信事实,一心只觉这是滔天的阴谋。
他们趁夜色夜闯行刺,可她不知道的是魏迟就在高处漠视着这一切。
“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她被守卫压住,狼狈不堪,魏迟示意松手。
她认出魏迟身旁的我,脸色一变,几近癫狂得扑上来。
却没想到被我反钳制住,“姜满你看清楚你身边站的是什么人!你当真这般黑白不分,就是他毁了整个姜家,而你却与他狼狈为奸。”
我狠狠得甩了她一巴掌,她被我打愣了。
“你我皆阿娘所出,你怎么能忍心看着她如今这幅模样的……”
原来她早就知道,可她还是心安理得得接受着这一切。
愚不可及的是她,明明有一线生机,可她却偏要将自己逼上绝路。
天子之令在前,魏迟动不了私手,可她偏羊入虎口。
她当真以为魏迟是好拿捏的,一旦她动手,魏迟不杀她,外面围了一层的守兵也不会放过她。
魏迟却像个旁观者,他将一把匕首放到我的手上,“姜满,杀了她。”
“杀了她,换你姨娘周全。”
阿姊脸色一白,我握紧手中的匕首,没有犹豫向她捅去。
她痛苦得蜷缩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满满啊,杀人应该往这捅。”魏迟却心似明镜,走近按住我的手,说着就往深处按。
我背脊发凉,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鲜血。
13
门外是母亲的哀嚎。
我推门出去,她跪着求我去跟魏迟求情放过阿姊。
我内心却一阵苍凉。
这铺天盖地的仇恨,她真的以为魏迟能搞垮整个姜府,又能听我的,又会放过我吗?
好啊,那就一起死吧。
当初姨娘求她救我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她哪里还有当初雍容华贵的模样,她跪在我面前紧紧得抓着我的裙摆,“满满,从前是阿娘不好,如果你不帮你阿姊的话,她会死的……”
我缓缓蹲在她跟前,她看见我的动作面露喜色,以为我回心转意,可是我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彻底陷入绝望。
我用手上还滴着的血在她面前写下八个字,正是当初她说的话,现在不过原封不动还给她。
“人各有命,莫要强求。”
不惜毁了我的一生保全阿姊,即便如此还担心后顾之忧。
将我逼死在护城河底那刻,她心中也不曾有过一丝不忍。
又觉得可笑,魏迟此仇报的,却是让我痛快的。
我侧过身让她可以看清楚屋内躺在血泊之中的阿姊
还有我身上沾满的血迹。
母亲瘫倒在地,手渐渐得没了力气,她的脸色从未这般难看,震惊,悲悯还是悔恨。
“这是我们欠魏家的,还不清了。”
14
魏迟不见我,我就这么站在漫天飞雪里,求他放过姨娘,唯独我姨娘本就不该被卷入这些仇恨里。
吴寂出来了,他撑着伞来到我跟前,“公子说,他现在不想见你,请回吧。”
见我心意已决,他叹了口气又进去了,雪越下越大,我感觉到身体麻木,手脚都快冻僵。
我失去意识倒在雪地里那一刻,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数不尽还不清的仇怨是一时的暴雪,更是有人一生的潮湿。
魏迟最后还是没让阿姊真的死在我手下,他找人来为阿姊疗了伤,他悠悠得说道,“屈辱得活着不比死去有意思多了。”
十日后官兵押送启程。
母亲经此一遭已经变得痴癫,她一直嘟囔着要找阿姊。
却又将阿姊认作我,将我认作阿姊。
“阿娘,我是若若啊……”阿姊捂着脸上被母亲失手划到的血口,一脸难以置信。
“你走开,我的若若怎会是你这副鬼模样,都是你个灾星害的,当初我就应该杀了你!瞧,那才是我的若若,多漂亮……”
她一把推开阿姊,痴痴呆呆得指着人群中的我,想走近,却被押送的官兵呵斥。
“谁给你们的胆子动我!若若,若若快来救阿娘,他们要杀了阿娘……”
看着她像当初对待我那般对待阿姊,我却又不觉得痛快。
或许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阿姊,而是一张名利场上拿得出手的名牌。
这将军嫡女谁当都一样,只是必须风光无限。
她那么讨厌我,不过因为我就是她那培养计划里唯一的身世污点。
我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竟奢求得到她的一点关心而感到恶寒。
15
姨娘不在流放的同行队伍里,就连已被遣散的筱儿也不知所踪。
我琢磨不透魏迟的心思,他应该杀了我解恨,而不是在护城河下救我。
更不应该是将我囚禁在这里安然无事。
他这般做,反倒让我躲过了那劫数。
我对他挤出笑,他却恼了,抬起我的下巴,“姜满,你真的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假意奉承的模样,你再这一般笑,我会杀了你的。”
我提出要陪他一块喝,只是没想到这酒有些烈,我刚灌第一口就被呛到,呛得眼泪都出来。
他盯着我的眼睛,心情阴转晴,似乎要被我这幅狼狈模样逗笑。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喜欢擅离职守的小侍卫,我还是那个不是在挨罚就是在挨罚的路上的二小姐。
他重新示范了一遍,我照葫芦画瓢又小小得灌了一口,还是入喉的辣,却是比方才舒服多了。
酒过三巡,他有些醉了,那双有些泛着醉意的眸子湿漉漉得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凑近他,忽得鼓起勇气闭上眼睛偏头吻了过去。
魏迟愣了,两人呼吸交织,呼吸变得灼热,酒香瞬间在唇间弥漫开来。
醉意上头,他一反常态没有推开我反而按住我的后脑勺回应着加深了这个吻。
绵长的一吻过后,他抚着我的脸喃喃道:“姜满,我该拿你如何……”
唇间的药发挥作用,不时他头便深埋在我肩上,整个人瘫倒在我身上。
我在来时便提前服用了解药,方才喝酒时也一直很小心,为了让魏迟放松警惕,不得已出此下策。
所幸,一切都很顺利。
我将他扶到床榻上,确认他已经彻底昏睡过去,找到钥匙取走。
吹灭屋内的蜡烛,屋内霎时陷入黑暗。
他下不去手解决的人,存在会如同一根深刺,不致命,但时刻被刺疼着。
他最不该的就是对我起了恻隐之心。
通常魏迟来会遣退众人。
见四下无人,我没有犹豫开了锁走进了夜色里。
待魏迟的人追上来时,船已经在大火里烧没了。
药是我求景嫣阿姊给的,七日后燃船假死也是她配合我作的局。
我与她从小相识,她待我真的极好,我亦不知如何感激她。
她说满满,我只希望你未来平安顺遂,如果有下一世,选我来做你阿姊吧。
16
我乔装打扮混在游民的队伍里,一路打听姨娘的去向却无果,阴差阳错逃到了京芜,就这样躲了一年。
我故意挡下了那刺向同行队伍里那位姑娘的尖刀,在救兵赶到眼下救下了那姑娘,再醒来已经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那一刻我知道,我赌对了。
这个世道,一个没有身份的逃亡人想活下去举步维艰,这是我能想到最快换得帮助的方法。
纭姎心思单纯,从未怀疑过我的身份,她只以为我是孤身一人的流民,我救了她,她便向她兄长请求留下我。
纭阳对她的话向来百依百顺,她与纭阳自小相依为命,纭阳就这一个妹妹,自然是捧在心尖尖上。
他治好了我的嗓子,据说那药千金难买,他是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于是继死里逃生后我又多了个债主。
他说商铺事情繁多,纭姎也不喜欢这些,你如今也无处可去,暂且留下来打工还债吧。
我学着如何看账算账,独立打理他交给我的一些小铺,一年间亦能独当一面。
纭姎很喜欢我,小姑娘心思单纯说话也直接,她常缠着我说阿满姐姐,你若是我嫂嫂,该多好。
一旁的纭阳听到了,摇着扇子一派风流倜傥模样,说出的话蛊惑人心,“阿满,若是你……也可以考虑考虑。”
我却打了个寒颤,我的命也是命啊。
他总爱开这些玩笑,身边亦从不乏莺莺燕燕,我忙示意打住,“这泼天的富贵,我可遭不住。”
纭阳面上温润儒雅,实际上喜怒无常嗜杀戮,如若我未曾见过他如何面不改色得虐杀待从,我大抵也会被他的表象所骗。
他那因杀戮而极度兴奋的眼神,就犹如一头饱食餍足的野兽,让人不寒而栗。
自从我撞破他的真面目后,独处时在我面前也不装了,但若有旁人在,他便喜欢这般膈应我。
纭阳这个人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等我赶到,时间已经快到了。
他有些嗔怪道,“怎来这么迟。”
近日王家公子正追求纭姎,碍于纭姎的关系不能直接发作 ,他便要我来套话,看这四处留情的公子哥是否经得起诱惑。
他对纭姎的控制欲不是一星半点。
我一听是这么回事,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纭阳这个混蛋,好歹毒,以我作饵却又不提前告诉我。
面上却维持着笑意,“三百两。”
他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狮子大开口?别忘了我是你债主。”
我面不改色,“富贵险中求,四百两。”
他忙打住我,说成交,就在隔壁厢房,剩下的看我发挥了。
随即门被推开,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纭阳兄。”
我身子僵硬得转身,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身后魏迟的声音带着点挪揄,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看来我今日来得不凑巧?”
“哈哈,阿迟,你这是什么话。”
纭阳哈哈大笑,不置可否,很自然得想靠在我身上,一派风流公子作风。
我躲开用袖子挡脸,他不解,我莞尔一笑,轻声道,“滚。”
他直起身,“害羞,她比较害羞。”
我低着头,却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我。
我也没想到这世间这么小,纭阳竟与他相识。
我逃也似得拐入隔壁厢房,却在经过他身侧时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瞬间不寒而栗。
再推开门却看见站在门前的魏迟,我心下大惊,却是面不改色又关上了门。
他拦下,进来后反手把门带上。
一年未见的他,依旧眉眼清冽如画,只是多了份疏离,他的视线停在那趴在桌上已醉得不省人事的王家公子身上。
“我当你是真死了呢,姜满,逃到这里便是你想要的?”魏迟嗤笑道。
我不语,转身要走,他拉住我将我拽回去,将我逼到墙角,目光里渗着丝丝寒意,原本清冷的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
“能说话装什么哑巴?还是说你就这么喜欢以色待人的生活?”
他误会了眼前的景象,这话的意思满是嘲讽。
我挣脱不开束缚,“就是如何都与你无关,你到底还想怎样。”
他闻言忽得自嘲般笑了,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后退拉开我们的距离,“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魏迟却没有揭穿我的身份,自从上次再见魏迟我便终日魂不守舍。
“你和阿迟……是什么关系?”纭阳忽得按住我的手,我才发现茶水已经撒了出来,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心下如打鼓,面上却还维持着镇静,装傻充愣,“没什么关系,魏公子一表人才,不是我能高攀的。”
“我好像没跟你提过他姓魏?”他挑了挑眉。
我:“……”
纭姎这几日倒是不见人影,纭阳眼神晦暗不明,“缠着阿迟呢。”
小厮来传信,说是魏公子寻我有事,碍于纭阳在场,我不好推脱。
远远的看见吴寂半跪在魏迟身后,魏迟转身看到我,却是一笑,眼底全无笑意,“你们做的很好,真的很好。”
他都知道了。
其实吴寂曾找到过我,在他看来我让魏迟变得优柔寡断,对他来说,是一块绊脚石。
他自小便守在魏迟身边,从魏迟在那个冬天将带回家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誓死相随。
可他亦清楚,魏家一劫,他那本可无忧长大的小公子早已死在那场浩劫里。
剩下的路,纵是刀尖舔血如履薄冰,他亦会护他周全。
但最后一刻,他还是放过了我。
“相对于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我更希望他放下,公子他不该这样活着的,你的存在只会让他折磨痛苦,你们姜家人何时才能放过他……”
他摘下斗篷,这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得看清楚他的样貌。
面如古铜,有着一个恰到好处的鹰钩鼻,天生缺少的那只耳朵处微微凹陷但不可怖,如若不是如此,也会是一个相貌俊朗的男子吧。
只是再往下脖子处却布满了多道疤痕,我想象不到是怎么样的酷刑才会造成这样的疤痕,看得人胆战心惊的。
“恐怖吗?可是公子这些年亦是这样过来的啊。”
他的嗓音很独特,与称得上可怖的外形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声音很好听。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会有一种恍惚眼前只是在跟一名温润如玉的男子交谈。
“我不想杀你,你走吧,就当那日你真的死在那船之上。”
回忆被拉回,吴寂将佩剑举在头顶位置,自领责罚,下一秒魏迟抽出剑,我想拦下却来不及,吴寂没躲,剑停在了他的鼻尖位置。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魏迟把剑扔到地上,却是气他的自轻自贱,“谁都没资格杀你,包括我。”
17
正逢一年春意正浓,烟花节上纭姎很开心,拉着我四处转悠,纭阳跟在我们身后,目光一直追随着巧笑嫣然的纭姎。
他对上我的视线,彼此心下了然,我冲他笑了笑。
人渐多了起来,一眨眼我们就走散了,张望间却有一只手将我从人群拽出,下意识惊呼,头顶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我反应过来,“你做什么?”
魏迟也不恼,语气柔和道:“是我误会了你和纭阳的关系。”
我愣了下,“你也知道纭阳对纭姎……”
“恐怕只有纭姎看不出吧。”
既然心知肚明,我更加看不懂他们的关系了,忍不住问道:“可是纭姎对你……”
魏迟却突然打断我,“那你呢?”
突然不远处鞭炮响起,我下意识捂住耳朵躲避,身旁孩童嬉笑穿过,不慎撞到了我。
面前的人见状下意识护住,我跌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
下一秒“嘭”的一声巨响,烟花腾空而起在上空炸开,我抬起头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一愣,有些无措也笑了起来。
四周嘈杂喧闹,此刻我们捂住耳朵,有一瞬忘记过去,天地仿佛陷入万籁俱寂。
在最后一束烟火燃灭前,周围陷入黑暗,他卸下已久防备拥我入怀,轻声道:“一切没有那么糟糕之前,可曾心悦于我。”
我心下如打鼓,只听得见心跳震耳欲聋。
18
第二日我如往常那样去铺子,脑子里浮现的是昨晚那场烟火下的无言,心下思绪万千。
在我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之时,却在角落无意中撞破一场密谋。
他们是冲着魏迟去的,而我也得知了,天湘楼那日其实是裴府作局,阿姊入局才是关键一环。
以阿姊做挟拿捏姜府不是难事,只是没想到我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而魏迟不过见招拆招,顺水推舟,虽然残忍却能将我推出局外。
现如今魏迟手里掌握了不少对裴府不利的证据,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当年那场魏家满门案,裴府都脱不了干系。
我也终于明白魏迟当初为何对我说离裴凌许远一些,可我却以为他是为阿姊,事实却是他不愿我也踏进那浑水里。
我心下恍惚,却是心疼,原来他的报仇从未结束,他要走的路比我想象的还长。
我亦姓姜,可他又为何处处护我。
来不及思考,时间紧迫,我留了字条给纭阳,待我赶到时,裴亲王府的人已经杀进去了。
魏迟一行人寡不敌众,情急之下,我放了把火,从后门进入帮助他们离开。
对面来势汹汹,魏迟此次来京芜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势力包括当初誓死追随魏将军的老将们,几乎都留在京城。
而裴府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我们一路被逼到峡谷深处,吴寂受了伤,魏迟等人掩护他杀出重围去搬救兵,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一直到最后只剩我们,他和那杀手缠打在一起,一人难敌四手。
我捡起脚边的长剑狠狠得朝他身后另一个准备偷袭的杀手刺去,鲜血溅了我一脸。
时间越久,杀手来得越多,根本没有破局可能。
身后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河,魏迟问我怕吗。
我心领神会,他紧紧牵着我的手,最后关头两人纵身一跃。
19
我咬着牙将魏迟拖回岸边,方才虽靠那生长在中间的树拦截,却不想惊扰那瞌睡的蛇,再发现已经来不及。
落水一瞬他护住了我。
他紧闭着眼,脸色越发苍白,满是痛苦的神色,浑身冒冷汗。
手臂伤口有毒,怕毒性蔓延,他竟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得割掉了那部分。
余下的血肉模糊,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刚打斗留下的伤口,触目惊心。
我鼻头酸涩,拼命忍着眼泪。
他另一只手却又按住我的动作,声音虚弱,微微摇头,“别看。”
被蛇咬,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不远处果真发现草药,我爬上那高处,不顾那滕扎得我浑身是伤。
所幸,有惊无险。
怕他会咬到舌头,我找来木棍,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魏迟,再坚持一下……”
他咬着木棍一声不吭,整个人疼得发颤就这样硬生生得忍了过来。
我扯下裙摆的一块面料,就着碾碎的草药包扎起来,等做完所有事情,紧绷着的弦终于有片刻放松,我无力得瘫坐在地。
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了眼,静静得看着我,我微红着眼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他嘴唇翕动着,不断有汗从苍白的脸上流下来,我慌忙将耳朵凑近,却听到他说,“疼吗。”
我含着泪摇头,他又缓缓得闭上了眼,轻声道。
“有些事情我从未与你说过,其实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七岁那年秋日宴,你曾救过我。
还记得我翻墙进来那日你对我说的话吗?那时你的第一句话也是,你是贼吗?
我害怕你揭发我,但是你却摇摇头,对我说如果不是肚子太饿,我也不会这般做,你说饿肚子的滋味很不好受。
你偷偷给我拿了食物,被罚还乐呵呵教我如何罚站能坚持得最久,好像还挺骄傲。
你怕我被抓去见官,因为你姨娘总这样吓唬你,你掩护我离开,若不是你,我可能早已经死在那里,后来我被我阿娘族人寻回,离开了京城。
我忍辱负重这么久终于羽翼丰满,以为不会再见,却发现当年那个小姑娘原来还在原地,还会为处罚伤心。
亦没想到命运弄人,你偏偏姓姜,这些恩怨和你,我做不出选择,可又舍不得放你走,你知道我此次来京芜得知你没有死,那一刻有多高兴吗?
可我又恼怒,是啊,即使你没有逃走,我又该拿你怎么办,你不会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那些恩怨。
其实你姨娘没有死,还有那个小丫鬟,满满,出去以后去洵城,她们在那里等你。
我不想再背负仇恨活下去了, 太累了, 这一次你不应该被卷进来的,但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救我,如果可以,下次我们不要这样遇见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话我们出去以后再说好不好?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记忆长线被拉回,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记忆中那个瘦小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
原来我们那么早以前就见过了啊。
他替我擦去眼泪, “我本想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你, 只是如今有些话, 不说就再也来不及了……”
一阵火光里, 伴随着吵闹声,是纭阳他们的声音, 他们找到我们了。
后来我沿着石阶一步步跪着往上, 只希望那神医可以出山, 救救命悬一线的魏迟。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年暴雪的冬天, 我祈求姨娘周全,屋内避而不见的人终是心软了。
我跪到膝盖血肉模糊, 几乎是咬着牙爬上去的, 终于见到那传闻中归隐数年的神医。
他抚着长长的白胡子摇头叹息, “你这是以死相逼啊, 小姑娘。”
“求求你,救救他。”我的声音嘶哑难听,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得到什么就注定会失去什么, 人生哪有两全啊,起来吧, 我随你去。”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守得云开见月明, 而魏迟醒来会忘记一切, 忘记那数十年的滔天仇恨。
我不愿他继续在仇恨里活下去, 即使七岁那年他人生的那场暴雪已经停止,但他的一生放眼望去还满目疮痍。
或许是时候,我们都应该走出雪地了。
离开时,纭阳骑着马追了上来。
“其实那日所说, 并非戏言, 阿满,若是你,也不是不可以, 我做不到整块心都是你的, 但是我愿意让你填满空缺的位置。”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认真得看着我。
我笑了笑,他亦是聪明人,那份令他甘之如饴畸形的爱困住了他。
自知爱而不得,我们又何必将就折磨呢。
“保重。”
那天, 我告别纭阳, 这才是真正的走进暮色里。
“姑娘,你这是……在哭吗?”
马车内小厮有些无措,我反应过来, 才察觉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风有些大,关窗吧。”
——(完)
作者署名:岁歲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