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3 节 鸿雁飞过楼东去

第 23 节 鸿雁飞过楼东去

我的孩子惨死的那天。

他挡在罪魁祸首的贵妃身前。

我怒吼:“她只是个替身!”

“即便是替身,朕也不准你伤害她。”

真荒唐。

我不仅斗不过一个死人,就连她的替身都斗不过。

1

我被册封为皇后的那天,年轻的帝王,搂着他的宠妃,在我的宫里荒唐了一整夜。

凤冠霞帔颇重,我在廊下站着,硬撑到了月上中天。

皇帝不来迎我,无人敢伺候我休息。

初秋已有凉意,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我收整心绪,正要行礼,没想到,看见的却是一个蛾眉曼睩的女子。

是和李靖岚厮混了一夜的贵妃,白沁。

她见到我,懒洋洋地行礼,还嘱咐我:“娘娘最好站稳些,您头上的钗环相碰,该吵醒皇上了。”

我转动僵直的脖颈,问她:“现在可是过了上早朝的时辰了?”

白沁愣了愣,磕磕绊绊地回我:“嫔妾与皇上昨夜饮了酒——”

“本宫在问你,”我打断她,面无表情地换了种说法,“可是因为你,误了皇上上早朝的时辰?”

白沁忙跪倒在地,一连声地认错。

我居高临下,等听到殿中有了动静,才轻声对白沁说道:“记住了,以后见到本宫,都要行跪拜礼。”

白沁不敢抬头,颤着声答应。

彼时太监总管薛宴就站在我身侧,我俩都听到了李靖岚不耐烦的声音:“何人在殿外吵嚷?”

薛宴看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将视线落在白沁身上,他便心领神会地走进去侍奉小皇帝。

薛宴一边向里走,一边回话:“回皇上,是方才出来的贵妃娘娘,见误了皇上上朝的时辰,正谢罪呢。”

我顺势也跟了进去,隔着山水画屏,看到李靖岚颀长的身影。

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比五年前长高了不少。

他该是想到了是我从中作梗,便气笑道:“那可治罪了?”

我在门口站定,既让李靖岚能听到,也让白沁能听到:“臣妾已治白贵妃的罪了。”

屏风后的背影,猛地转过身来。

我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我气定神闲地问他:“白贵妃禁足栖霞宫三个月,皇上觉得如何?”

李靖岚甩开几个伺候他的宫奴,从屏风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迎着熹微晨光,那张脸,较初见时愈发棱角分明了。

而那双瞪着我的眼睛,除了疏离,还多了些厌恶。

李靖岚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讽,问我:“皇后不会以为,仅凭三个月,就能占据朕的心吧?”

我伸出手,帮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而后抬眸直视他反问:

“难道占据不了皇上的心,臣妾这皇后之位,就坐不得了吗?”

李靖岚的眼睛瞬间微眯,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怒气冲冲盯了我半晌,拂袖而去前,咬着牙对我说:“皇后真有令尊大人的风范。”

我知道,他自小就厌恶我爹,那个对他一举一动都要训诫几句的太傅大人。

先皇早逝,李靖岚九岁就登基了,全靠三师规训稳住朝局,他对他们,是又敬又怕的。

可他唯独对我爹,还掺着几分恨意。

因为我爹带头骂他玩物丧志,勒死了他最心爱的小狗。

而那只小狗,据传言,是他最爱的女子送给他的。

2

我进宫的第三天,我爹就被禁足府中了。

据说是他在前朝,与万丞相政见不合,激辩时无意冒犯了先皇,才惹得小皇帝治了他的罪。

当然,这里边含着多少李靖岚对我的私人恩怨,就不得而知了。

“温大人一向宁折不弯惯了,虽是如此,他倒甘愿受罚,毕竟再无人比他看重这些礼节。”

薛宴来我宫中请安,带来了这些消息。

“宁折不弯吗?”我徐徐饮一口茶,“该是刚愎自用吧。”

薛宴捧着一尊鎏金佛像,静立在阳光漫洒的窗边。他从不接这种话,只是低眉顺眼地笑着。

这宫里的人,都缺点温情。

倒是和我家里一样。

“白沁怎么样了?”我看向窗外的晴云,转而言他。

薛宴欠身回话:“贵妃娘娘在寝宫闹着要见皇上,不肯吃喝,嚷着说是生病了。”

“派几个御医去瞧瞧,”我徐徐又饮一口茶,“生病了就找大夫,皇上可不会看病。”

薛宴没忍住一笑,但转瞬便又公事公办起来,领了命退下了。

我这皇后宫的主事姑姑吟晴在一旁听了半晌,似是在思忖什么,忽而说道:

“娘娘可知道,贵妃娘娘是如何从一介藏书阁宫女,被提拔上来的吗?”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站队。

从前白沁一家独大,如今我一入宫,就给了她禁足三个月的下马威,宫人们自然心思活络了起来。

所以有些秘闻,我不必去探听,也会有人拿来做投名状。

比如薛宴,比如吟晴。

我看了吟晴姑姑一眼,笑说了一句“该是她命好”,表示我乐意收下她的示好。

“是命好,”吟晴不似方才站得僵直,微微欠身,更凑近我,“好就好在,她长得像极了一位故人。”

我眨了眨眼。

“她自己也清楚,所以连说话的腔调,都学得很像。”吟晴的眼中,不掩戏谑。

我放下茶盅,再次看向窗外的云朵:“那是个聪明人,懂得对症下药。”

不必回头,我也知道吟晴在打量我,因为她问我:“那娘娘可有什么好法子破她的功?”

我幽幽回眸,反问她:“你是想让本宫戕害皇妃吗?”

吟晴和那日的白沁一样,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忙不迭地否认。

真有意思。

这些人惯爱拜高踩低,好好的平静日子不要,生怕某一天无人喧闹。

可真的追究起来,又不愿自己沾染一点是非,哪怕明明他们才是最爱挑弄是非的。

我徐徐地抬抬手,让她起身。

“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今日能同本宫说这些话,可见是为自己计之长远。”我安抚吟晴。

“你既然看得明白,便也清楚她的软肋在哪。此后多做事、少说话,自然能心想事成。”

我曾做过许多祸从口出的事。

在那些人一派慈祥,对我说“韵韵,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只管说出来,我自然会为你做主”时,我天真地和盘托出。

然后,我便要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代价。

也才意识到,这世上最忌讳的,便是轻信他人。

哪怕信的是至亲至近的人。

在我出神之际,午休起身的李靖岚,直直踏进了我的宫门。

他质问我:“皇后已经关了沁儿三天了,已做足了威风,莫不是真要关她三个月不成?”

“那便放了吧。”

李靖岚怔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般爽快。

但我的下一句,让他比先前还要嗔怒十分:

“无礼无法,便无皇权之威。皇上都不在乎,臣妾又执着什么?”

气得李靖岚两步上前,一把扼住了我的咽喉。

“温舒韵,你别和你爹一样,总居高临下地看待朕。五年光景,朕早与当年见你时不一样了。”

3

五年前,小皇帝为了一只狗,微服出宫,在我家南院跪了一夜。

我爹住在南院,李靖岚是在跪他,求他放了那只小狗一命。

见拉不起来李靖岚,我爹便也跪下,秋雨阴寒,两个人影如石像一般,黑黢黢钉在青石地上。

我娘劝我的两个哥哥去说和,哥哥们既惧怕皇权,也惧怕父威,并不敢上前去。

我起初并不知道小皇帝为何而跪。

直到夜雨中,他声音沙哑着开口:“温大人,她的命都交在您手里了,只留只小狗给我做念想,不成吗?”

而我爹呢,我几乎立即就能想到他要说什么:“皇上,您该自称『朕』。何况玩物丧志,您万万不该为了一只畜生来微臣府上。帝王跪臣子,此乃——”

“太傅!”李靖岚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而后身子便轻飘飘扑倒在地了。

我爹急忙命人去扶,谁承想,李靖岚一甩衣袖,又挣扎着跪直了身子。

两人原又僵持了起来。

我见我娘急得焦头烂额,问她那只狗在何处,长什么样子。

我娘指了指西北角的角门,那边出去是家丁住的院子,她说依稀瞧着是只黑白相间的狗,我便又问:“那狗可还活着?”

我娘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扫了眼两个六神无主的哥哥,又看了眼在夜雨中无声对峙的身影,拿过一把伞,撑开缓缓向李靖岚那边走。

我刻意停在李靖岚身后,佯装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向我爹行礼说道:“爹,那只黑白相间的狗,我已经妥善埋好了。”

李靖岚在夜色中猛地回头,四方廊下的灯火昏暗,我俩都只看得清对方的眼睛。

一如我在宫中初见他:他目眦欲裂,全是愤恨;而我冷漠以对,皆是疏离。

听了这句话,李靖岚终究肯起身回宫了。

他带着一身绝望,十几岁的青年人,路过我的时候,没有一丝生气。

但他路过我后,很快地停住。

“你是谁?”

他问得突兀,我思忖了片刻,转身正要回话,被我爹喝止:“韵韵,进屋去!”

我听话地退下,后来听我娘说,那只小狗原本没有死,是我一句话,让我爹不得不亲手勒死了那只小狗。

所以我无心之失,成了帮凶。

在我进宫的那天,我娘还万分忐忑地告诫我,无论如何,不可告诉小皇帝真相。

因为关于那个女子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李靖岚的逆鳞。

当初他不敢忤逆我爹,可如今他扶持起了一品丞相和镇国将军与我爹分庭抗礼,要想刁难我,实在容易。

我是不愿触他逆鳞的,我甚至宁愿一辈子烂在太傅府里,一直做别人口中乖顺知礼的温小姐。

不过李靖岚带着恨意来,我招不招惹他,其实结果都一样。

当年他心碎的眼睛,与此刻他杀气腾腾的眼睛相重合,其实都不是在看我。

他在透过我,看那些让他窒息的人。

所以我并不着急扒开他掐住我脖颈的手,而是索性仰起头,注视着他,笑问道:

“臣妾的父亲一向鞠躬尽瘁,皇上可是听信谗言,心生了误会?”

李靖岚的眼中泛起浓烈的厌恶,指尖更用力地扣在我的耳后。

有些呼吸不畅,我的脸开始涨红,说话也越发吃力:“皇上,臣妾每日晨起,还需接见各宫嫔妃,若留下伤痕,该失了礼数,扫了皇家颜面。”

“呵,你现在命都快没了,还顾着礼数?”李靖岚癫狂地一笑,松手时,顺势将我推倒在了榻上。

凑近时,我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该是多心疼他的白贵妃,大晌午的就借酒消愁。

他猛地就扑在了我身上,双臂展开,掐住我的手腕。

一双眼窝泛红的眼睛,就停在我的咫尺前。

吟晴姑姑见状,忙不迭低头退下,连带着内殿里的宫女们,都清了出去。

李靖岚喘着粗气靠近我,饶是无惧,我还是有几分慌神。

但我从小到大学会的,全是那些规训人的礼数。

而李靖岚此刻最不爱听的,也是那些礼数。

于是我只得找别的话来打岔:“皇上,臣妾能问问您,为何选臣妾当皇后吗?”

我其实知道答案,他左不过就是为了通过折磨我,来折辱我爹罢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因为,你的一句话。”李靖岚凑到我的耳边,恶狠狠咬了下我的耳廓,疼得我霎时眼泪盈眶。

“你爹就真的勒死了她的狗。”

我强忍住战栗,说着和当年一样的谎:“当初是臣妾亲手掩埋了那只——”

李靖岚蛮横地咬住了我的唇,霎时便有血腥味涌进我的口中。

见我不敢再言,他支起身,隔开空隙,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的那只小狗,是纯白色的,并非黑白相间。所以你在帮着你爹撒谎,连个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皇后,那是她送我的,我得赔个什么给她。你爹也跑不掉。”

4

我在李靖岚的眼中,再一次看到了与五年前相似的了无生气。

随着他攥我手腕的力道逐渐加大,我知道我在面临着怎样的一场折磨。

所以我咬牙抬起头,舔了舔唇上的血迹,反而是轻轻笑了一声。

李靖岚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

我揪住了他的好奇心,笑得愈发张扬:“是啊,皇上的小狗是纯白色的。黑白相间的那只,其实是臣妾的。”

我故意挺起胸膛,主动凑近他:“皇上,您该早些认识臣妾的。这样,臣妾就能做您的前车之鉴了。

“您该庆幸,为了迅速了结此事,臣妾的父亲只是勒死了您的小狗。而臣妾就不同了,臣妾的小狗,是被父亲活活剖开的,做成了一道汤羹,还逼着臣妾喝了下去……”

李靖岚有心爱的小狗,我也曾有一只心爱的小狗。

我不仅有心爱的小狗,还在情窦初开时,有一个心上人。

是我的心上人,将那只小狗送给了我。我偷偷养在柴房里,没想到还是被我爹发现了。

我爹怒不可遏,他不敢鞭打我,因为我的身上不可有一丝伤痕,正如他那时骂我的:“为父拿你当皇后培养,你岂敢玩物丧志!玩物丧志!”

他打不得我,便对我的小狗下手。

那是只还在吃奶的狗,被我悉心养到能跳到人膝上来,用他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人的下巴。

我给小狗取名“鸿雁”,被我的心上人取笑了好久。

他笑我说,怎的给一只狗,取个鸟的名字。

我眨巴眼睛望向他,他静立在阳光漫洒的窗边,只需一个对视,便明白我在想什么。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他走到我的身前,缓缓蹲下,一双眼明明如星,“温小姐想南行,想离开江北这片伤心地。”

我娘后来劝慰我,说这都是穷酸书生哄骗富家千金的伎俩。

可我低垂脑袋,永远心动于我与他之间不必言明的默契。

而我爹呢,他从不问我的心思。

他固执地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加诸在他能控制的人身上。

包括我,包括李靖岚。

而他会说,因为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因为李靖岚是他最看重的皇子,所以他才会花费这么多的心血,在我们的身上。

我能明白,但并不能完全明白。

我只知道,在他逼着我吃掉我的小狗时,在他恶狠狠地说“这就是没规矩的下场”时,那张苍老而狰狞的脸,成了我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府里的人不敢违逆他,所以他知道,能送我这只小狗的,肯定是外边进来的人。

肯定是他的某个幕僚。

但他很聪明,严厉了一辈子,突然对我温声软语,向我道歉,说不该那样对我的小狗。

万般的委屈涌上心头,我霎时就哭出了声。

“爹爹,您不该、不该,那只是一只小狗啊……”那时,我爹将我温和地揽进怀中,一连声地安慰我。

他说:“韵韵,爹爹明白,这些年对你严加管教,让你也受了不少委屈,爹也心疼。”

他说:“为了辅佐圣上,这些年爹爹没少招青年才俊来府上审查教导,其中确实有很不错的年轻人,也与你很是般配。”

我原本是留着戒心的,是他那一句“韵韵长大了,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让我放下了戒备。

我以为,他那时,是真心想让我由着自己的心选一次。

他可以不再逼我去做皇后,不再逼我成为另一个他,在他死后接着规训皇帝。

所以在我爹和蔼可亲地说“韵韵,爹爹还能害你不成?你只管说出来,爹爹自然会为你做主”时,我天真地交代了心上人的名字。

而后,便如同那只小狗一样,我的心上人,也被我的至亲毁得支离破碎了。

“他也死了吗?”

李靖岚安静地听我的旧事,不知不觉间,人已经挪到了我的身旁,与我肩挨着肩坐着。

我望向窗外,阴云不知何时密布,看上去,像在酝酿一场磅礴的夜雨。

我重重咬了下唇,不小心咬破了刚结痂的伤口,再一次鲜血直流,满腔咸腥。

“嗯。”我挤出微弱的声音,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李靖岚倏尔抬起手,温热的指肚,柔柔触碰着我的脸颊。

这下轮到我错愕不已了。

他牵起一抹苦涩的轻笑:“你哭了。”

我低垂眼眸,睫羽投下一圈阴影。

我在赌,他会因为相似的经历而同情我。

同情我,他至少不会再折磨我。

而当李靖岚再一次吻住我的唇时,我知道我赌赢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似先前蛮横,而是带着温柔的试探和安慰。

我顺势乖巧地搂住他的脖颈,任他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寝殿。

最后来为我们熄灭灯盏的,是吟晴。

透过珠帘舞动的间隙,我遥遥看了她一眼。

适时一道惊雷划过,我故意惊惧地钻进李靖岚的怀中,而后意味深长地冲吟晴一笑。

阖宫至今无妃嫔育子,我知道,是前朝的手伸进了后宫。

既然我爹铁了心送我进宫,要我做一个标准的皇后,自然也会只准皇后育有嫡长子,成为下一个标准的储君。

所以当初我与我爹约定,只要我诞下储君,他就还我自由身。

他会让当朝皇后温氏病死后宫,让平头百姓温舒韵远遁江南。

我觉得很荒谬。

他对着皇帝,讲圣贤讲天理。

但对着我们这些攀附而生的女子与狗,却机关算计,没有丝毫的礼数。

我至死,在我爹的眼中,都只是个物件。

5

初雪落下的时候,李靖岚送了我一只小狗。

是黑白相间的,和我曾经养过的那一只,很像。

我想抱起小狗,手伸了又伸,终究没敢碰它。

李靖岚笑着对我说,此后,我可以将小狗光明正大地养在皇后宫里,不用藏在柴房,也不用担心谁敢伤害这只小狗。

他让我给小狗取名字。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鸿雁。”

李靖岚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他伸手轻抚我的鬓发:“朕就知道。”

我也知道,你就在乎这些。

你就想看我和你一样,这么多年得不到、放不下、忘不了。

我跟着轻笑,而后不动声色地看向薛宴:“薛总管,算日子,今儿该将白贵妃放出来了吧?”

薛宴行礼答是,与我一同看向皇帝。

李靖岚的神情倏尔很复杂。

他的好心情被我瞬间打断了,但一时又不愿生我的气。

我笑道:“当初只关了白贵妃三日的时候,皇上就心疼不已,如今关足了三个月,可该放出来侍奉皇上了。”

李靖岚似是气笑了,问我:“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其实想问的是,我知不知道白沁是因为什么人,才一步登天的。

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回话:“臣妾进宫时,便听教习姑姑讲过这些,知道白贵妃曾是藏书阁的宫女。身世是差了些,好在知冷知暖。”

李靖岚蓦地凑近我,似是想将我看个通透:“白沁曾对朕说,女子若真心爱重一个人,会想将他据为己有。皇后倒是大度。”

我亦反观他:“皇后自有皇后的规矩,岂可耽于争风吃醋,独占圣宠。皇上不也如此?”

不也是一边恨着我爹,一边又不知不觉,在跟随他的规训向前走?

李靖岚在位的这些年,算得上是个体恤民情的明君。可细究他处理的每一件政务,不曾有一次是与我爹相违逆的。

他的神情霎时更复杂了。

那一刻,他眼底冒上来的愠怒,几乎是让我看到了进宫第一天时的他。

这些日子的温情与柔善,仿佛瞬间就不存在了一般。

李靖岚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暴起。

我总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和那天一样掐住我的脖颈。

但他终究没有。

而且换了一个颇有些孩子气的表情,拂袖而去:“只是想让皇后承认一句吃醋,可真是比处理朝政还难。”

风雪缭乱,在他走后,漫洒进殿中。

我注视着追上去的薛宴的背影,高声说道:“要下大雪了,不如让皇上宿在贵妃宫中,切莫误了明日早朝。”

薛宴的步子顿了一下,转过身恭恭敬敬行了礼,便又转回身去。

他每次面对我,都卑躬屈膝。

腰弯得低低,脑袋要埋进尘土里去。

我正看着门边的风雪出神,吟晴低声问我:“娘娘,奴婢稍后去请太医,还是便装走侧门吗?”

我点点头,闭目养神。

“若走漏一点风声,你那在禁军当差的弟弟,恐怕要受些委屈。”

吟晴自然跪地行礼,反复表着忠心。

在这个地方,真心实意没有用。非得彼此拿捏着命脉,才最牢靠。

我倏尔很羡慕她。

还能为着保下什么人,将自己束锁在杀人不见血的宫闱内斗里。

我心里没这样的人。

甚至,连我此刻讳莫如深的腹中胎儿,我也没有这样的牵挂。

爹啊,爹。

你当真将我教成了一个称职的皇后。

我的心里装得了天子与社稷,却装不下一个普通人的七情六欲。

6

白沁这三个月也没闲着。

当初李靖岚能看上那个藏书阁的宫女,是偶尔间发现了她画的一幅红梅图,惊为天人,这才召见的。

所以白沁也学起了画画,只是功力尚浅,学得了表,学不了里。

她的目标也明确,就临摹绘盈画的红梅,打开天窗说亮话,反倒没人能拿捏她了。

我刻意回避,其他的妃嫔又拉不下脸面,所以白沁自解禁后,美美地独占隆宠。

等到红梅花开时,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气焰。

隆冬雪重的日子,白沁频繁地邀请阖宫妃子赏花喝茶,尤其三番两次地请我,要我务必赏脸。

“皇后既然一贯主张后宫和睦,多与沁儿她们走动走动,也是好事。”

白沁搬出了李靖岚,两人在我的皇后宫里一唱一和,好不恩爱。

我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掩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吟晴见状想帮我,我一个眼神止住她,笑着看向李靖岚道:“那便去藏书阁前边的那片梅园吧,皇上意下如何?”

白沁的笑脸僵了僵,但李靖岚依旧气定神闲。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侧,似是故意一般,拉我的手时,手肘划过我的腹部。

我低垂眉眼,故作镇定地向后靠了靠。

李靖岚倏地凑近我,鼻尖划过我的脸颊,声音极轻:“皇后,在躲什么?”

我心下一紧,将视线锁在他拇指处的玉扳指上。

“皇上,臣妾在您身边,何须躲什么呢?”

我最想躲的事,至今一件都没逃掉,与我内斗,又有何意趣呢?

但李靖岚仍旧与我打着官腔,笑说道:“自然不需要。”

他转头看向薛宴,不知怎的,他对我们这场女子间的聚会,似乎极为关注。

“薛宴,此事你亲自去安排,等这场雪晴了,便摆开排场,”李靖岚又看向我,笑得不明所以,“切莫怠慢了皇后。”

阖宫除了吟晴和我家中安插的御医,没人知道我有身孕的事。

所以坐在高台上赏花,我向下望着一片冰封湖面,总觉得心惊肉跳。

李靖岚推辞说要看奏章,只留了薛宴服侍我们。

我遥遥看他一眼,他正卑躬屈膝,皮笑肉不笑地听白沁吩咐。

白沁想画画,大张旗鼓摆开阵仗,让薛宴亲自捧砚台,煞有介事冲着远处的花林比划。

我此时才有了几分好奇,向吟晴打听,那个藏书阁的宫女与小皇帝之间更多的旧事。

宫女叫“绘盈”,是个温婉贴心的女子。

我曾见过她画的红梅,就在御书房的正当中挂着。

那幅画正对着李靖岚的书桌,他每日起早贪黑坐在那里,抬眼就能看到旧人的旧迹。

也不知那些深夜与黎明,他盯着那幅画时,都在想什么。

而绘盈贴心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几位大人劝谏皇上,来势汹汹,”我知道吟晴在偷看我的神色,其实她大可直说,当初就是我爹带头闹的事,“绘盈不愿皇上为难,自己吊死在了藏书阁。”

听到这话时,饶是无情,我还是震惊地抬眸看了眼吟晴。

我一直以为,绘盈的死,是我爹的手笔。

因为他那天回到府上时,颇有些像凯旋的将军。

他向我耀武扬威:“韵韵,你切记,将来入宫为后,绝不可放任圣上沉迷享乐,不成体统。”

但追根究底,绘盈的自戕,还是因为我爹的不近人情。

他不许皇帝盛宠一个无名无分的卑贱宫女,所以宁可逼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一条人命,在他眼里,只是不成体统。

我正出神,薛宴走到了我身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您过去教她画红梅。”

我迟缓地转头,定睛看了眼薛宴。

我知道,他老家在江南,小桥流水处生长的男子,眉眼都温和。

他说任何话时,都低垂着那副温和的眉眼,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奴才瞧您凤体欠佳,可需奴才去回绝了贵妃娘娘?”

我怔愣了一下,笑问他:“你从何处看出来本宫身子欠佳的?”

薛宴也怔了一下。

随即,晴冬的微风中,他将腰弯得更低。

我伸出手,吟晴搀扶我起身:“本宫便去瞧瞧白贵妃的画作可有长进。”

不知薛宴是候在原地,还是愣在了原地。

只知他没守在我身侧的这片刻,我走到白沁身边,还没看清她的画,便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故意拽着我的手,在她脸上甩了一耳光。

我怔在原地,听白沁哭喊,说我欺人太甚之语。

然后便见她恶狠狠地爬起身,然后将我狠狠地一推。

饶是吟晴舍命护我,我还是扎扎实实磕在了高台的边沿上。

白沁发了疯一般,照着我的身子又是几脚。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还是薛宴忙赶过来,扯开白沁,命人将她押了下去。

不容得我多想,被白沁狠劲踩踏过的腹部钻心地疼,吟晴在一旁指着我的裙摆大惊失色:“见、见血了!”

这一声,更惊得我眼前一黑,几乎昏死了过去。

剧痛与昏黑之中,薛宴将我抱起,迎着隆冬凛冽的风,一路穿堂过廊,向最近的寝宫奔去。

幽云三三两两,飞檐影影绰绰。

鸟雀呼晴,四四方方的天,与我情窦初开时,初遇心上人的那个晴冬像极。

我的心中生起万般凄凉,费力挤出几个字问怀中人:“薛宴,你后悔吗?”

他抱着我跨进宫殿,身子猛地一顿。

但薛宴还是很快地回过神,连忙将我放在榻上,高声吩咐御医进殿。

他的身前一片血红,如同我方才瞥见的白沁画的红梅一样。

绵延的红,是生、是死,是至亲无情下令的唇齿。

白沁没有家世背景,全凭李靖岚的宠爱。

所以她对我的孕身招招致命,一定是旁的人给她透了消息。

而她宁可冒着杀头的罪,也要公然与皇后为敌,究竟是谁给她的底气,不必多想,便知是何人。

“薛宴,”在御医诊出我小产之后,我拼尽全力拉住他的袖口,“不必去请了,他如何能不知道呢……”

我在昏暗的床帏中,虚弱地笑了笑。

李靖岚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会小产呢。

他生怕我不会小产才是。

7

李靖岚任由他的宠妃,害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而他对白沁的处置,不痛不痒,只是三个月的禁足。

像是对我挑衅一般。

而我爹呢,照旧刚正不阿地痛骂皇帝不成体统,可这一次,他早没了逼皇帝就范的能力。

这一次,轮到李靖岚,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心思郁结,小产又正值寒冬腊月,一直养到开春也下不了榻。

他就坐在我的榻边,亲手给我喂汤药:“皇后,太傅大人想要朕处死沁儿。你既身为后宫之主,又当如何?”

我虚弱地笑笑,乖乖地喝下他喂的每一勺药:“皇上早已有了定论,又何必问臣妾?臣妾若喊冤,若说依法依规该处死贵妃,皇上又当如何处置呢?”

“依法依规?”他微眯了眯眼,下意识重复了我的这几个字。

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你现在命都快没了,还顾着礼数?”

而我现在,的确又是这般光景了。

我其实从头到尾都明白。

他对我的那些情意,都是装出来的。故意对我好,宠幸我,无非想要我放下戒心,好给我致命一击。

好给我那将储君之事都计划妥帖的父亲,予以反击。

但他想不到我始终十分警惕,所以只能硬碰硬。

“皇上。”时至今日,我突然想对他说几句真心话了。

于是我挣扎着撑直身子,脑袋很沉,只能歪在肩上,气若游丝地注视咫尺前的他。

“当年,我爹为了维护这所谓的法规,草菅人命,那如今呢?”

我看着李靖岚眸中的震颤:“你以为,你在做不一样的事吗?”

我伸手在一旁的靠枕下摸索,趁李靖岚出神之际,在他面前,摊开了那件鲜血遍染的襁褓。

很可惜,我娘捎进宫的这件襁褓,最后只能包裹住孩子不成形的尸体。

我看过李靖岚许多绝望的神情,唯独这一刻,终于在他脸上看见了惊惧。

他做这些事儿,其实心里怕得很。

所以他不敢亲眼见证,不敢看到我如何被白沁诬陷伤害,不敢看到我的胎死腹中。

这些血与泪,他一丁点都不敢看。

他自己也没察觉到,有一串眼泪,自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襁褓上。

我哑着嗓子,对他说出致命的一击:“这孩子,没了,也好。

“不然他会活成下一个温舒韵,或者下一个李靖岚。”

那天李靖岚失魂落魄极了,逃也似的离开我的皇后宫。

听闻他故地重游,去了那片赏红梅的高台,还失足坠了下去,伤了脚踝。

那之后,李靖岚就和变了个人一样。

他执意住在我的宫中养伤。

他命薛宴,将每日的奏章运来我的书房,他强行占用那里,整天除了处理政务,就是望着我的方向出神。

帝后皆损,御医也是一步三趟,要踏破了我的宫门门槛。

那是我在宫中,最热闹的一段日子,可惜人来人往,皆是虚情假意。

吟晴对我说:“娘娘有所不知,曾经绘盈在时,皇上也常将自己这般锁在藏书阁。”

她很是高兴:“可见如今皇上的心在娘娘这儿。”

那是一种鸡犬升天的庆幸,他们会不自觉地,将我丧子与争宠并为一谈。

李靖岚也会这样想。他现下这么黏着我,左不过是对他亲自策划杀死的孩子的愧疚。

这样的想法,放在深宫里,稀松平常。

可依然让我深感荒谬与寒凉。

8

李靖岚执拗地住在我的宫里,虽然我二人大部分时候都相顾无言。

薛宴成了传话的人,每天都传递李靖岚那些无意义的歉意与问好给我听。

歉意,在极大的恶意之后,都是失效的。

我听得腻烦,问可否有正事说予我听听。

李靖岚试探性地看我,说道:“太傅大人因朕常住你宫中有异议,已闹了好几回了。”

我不痛不痒地道:“文死谏,武死战,温大人若当真如此在乎,怎么不去死呢?”

李靖岚没忍住笑出了声,连一向装聋作哑的薛宴,也忍俊不禁了。

薛宴就站在我面前,我微微抬眸,多看了他一会儿。

和煦暖阳洒在他身上,某一瞬,我似乎能嗅到他身上的松竹香。

薛宴似是察觉到了,立即转身,以帮皇帝研墨为由,不动声色地远离了我。

曾经沧海。

在我能下地走动的那天,天已转暖了许多。

隔着珠帘,我看到李靖岚伏在书案上,轻声梦呓着。

我走近了去听,没想到他在唤我的名字:“温舒韵……你……”

连梦到我,他都在皱着眉。

一对青雀闯入檐下,叽叽喳喳间,惊醒了李靖岚。

他看见我,先是满目迷茫,之后腾地站起身,霎时便跳过来抱了我满怀。

“你终于好起来了……”

我生硬地将他推开一隙。

从始至终,我都不习惯触碰李靖岚。

尤其现在,碰到他的一刹,曾被他蛮横地弄伤的地方,仿佛瞬间都在隐隐作痛。

我忍着不适向他缓缓行礼:“皇上足疾未愈,还是坐着吧,臣妾为您研墨。”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好的脚伤,“哎哟”一声,很孩子气地冲我挑眉一笑。

“皇后这是在关心朕?”

我扶他坐稳:“皇后自该牵挂圣上的龙体。”

如今的李靖岚,仿佛不太计较我桩桩件件都恪守礼数的事了。

他轻缓地笑着,提笔一边在奏章上落下朱批,一边像在问午膳吃什么一般,语气轻快地问我:

“依法依规,朕该好好处置一下白贵妃的,是不是?”

我自然而然地点头应是,没想到,他竟然能那般决绝。

他从奏章前抬起头,露出一个邀功的表情。

鬼魅般的笑容衬得他那双眼睛如深潭:“朕今早赐了白沁一条白绫。”

他的语气因平缓而显得可怖。他处死了他宠爱的女子,却仿佛在讨论午膳吃什么一般轻松。

见我怔愣在原地,他忙说:“你若不信,等下薛宴回来,自能查证分明。”

我岂是因不信才失语。

那是又一条人命。

白沁依规该死,可不该死于一个男人向另一个女人的献媚。

我双手撑在桌边,才撑着自己没倒下去。

我实在没忍住,失态地问李靖岚:“你是因为她长得像绘盈,才宠了她这么多年。如今要了她的命,却是因为我吗?

“因为我这仇人的女儿吗?那绘盈呢?你忘了她了吗?”

“朕……我、我……”李靖岚的双手紧紧攥住奏章,青筋暴起。

我没想到他还能笑出声,笑得癫狂:“我忘不了她。”

“探子密报你有孕之后,我天天晚上都能梦见她。梦见她吊死在藏书阁的样子,梦见御医说,她吊死时腹中已有胎儿的那些话。”

他忘不了的,不是她在世时的温婉体贴。

毕竟这后宫里,所有依附他而生的女子,都可以做到温婉体贴。

他真正忘不了的,是她的死带给他的折磨。

是那幅红梅图时时刻刻给他的提醒:

你是个被臣子操控的无能皇帝,你连一个卑微的宫女、连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狗都保不住。

9

李靖岚当真疯了,他说完这些,猛地站起身,将我狠劲扛在肩上,一瘸一拐走向榻前。

他再一次对我发狠,双手钳住我的手臂,带着胡茬的吻,扫得我的脸颊与唇一片生疼。

“李靖岚!”我濒临崩溃,一切礼数抛之脑后,没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

而他呢,一双眼遍布猩红的血丝,连哭带笑:“嘘、嘘……韵韵,不要挣扎。

“我们好好生一个孩子,若是男孩,朕立马封他为储君!

“我们可以从头再来,一定可以……”

他再度俯下身,紧紧制住我。我哀号无果,索性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脖颈。

霎时咸腥一片,直到他不再动弹,我才松口。

一个可怕的牙印,鲜血直流。

我这才发觉,我已泪流满面。

我抽泣着盯着他说道:“我是你的皇后,不准你辱没我。”

我推开他,再次摊开了那件鲜血遍染的襁褓。

适时,薛宴听到动静冲进了殿中,我抬眼便看到了他满目的慌乱与担忧。

我一时不知该看着薛宴,还是李靖岚。

泪水如雨模糊视线,我彻底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一片黑暗。

我紧紧抱住那片血衣,哭着问:“告诉我,这如何能重来?”

我这工具一样的人生,怎能再重来。

李靖岚精疲力尽地坐起身,这一回,他的双眼,遍布了无限的凄凉。

我们三个人,就像那个雨夜里,跪在我家院子里的我爹。

三个钉子钉死在原地,谁都无法动弹一下。

那是心中极度的溃烂,引发的肉身的僵直。

李靖岚最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鲜血沿着他脖颈上的伤口,流在他凌乱的衣领上,他问我:“温舒韵,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缓缓放下襁褓,放下一切。

“我想死。”

我这话一出,李靖岚和薛宴都猛地向前探了身子。

我缓缓伸出双臂,环抱住李靖岚,将头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

我想越过李靖岚,去注视薛宴。

那个曾送了我一只小狗,想帮助我获得自由的心上人。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那是薛宴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想死,想离开江北这片伤心地。”

我知道,薛宴会明白我的意思。

而李靖岚呢,大概被我语气中的疲惫与痛苦蒙蔽,也重重靠在我的肩头,哭得泣不成声。

“不、朕不准……”他抽泣着说。

我没忍住无奈一笑,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他的后背。

也如同嘲笑稚子一样,我笑话李靖岚:“皇上,你以为时至今日,处处压我爹一头,将我折辱至此,你就真的赢了吗?”

我知道,想让李靖岚对我死心,就得聊他的心病,聊他真正的逆鳞:“不是的。我爹这般束缚所有人,只是想做他心中对的事。他眼睁睁看你扶持丞相与大将军,也不过是真的支持你重用贤臣良将罢了。”

我感觉到,李靖岚开始在我的怀里颤抖:“因为他从没打算做摆布帝王的权臣。哪怕将来他死了,甚至是被你迫害死的,他也是一代贤臣事了拂身去,也是我温家的孝子贤孙。哪像我与你啊,每一步都走在他计划的路上,终其一生都是痛苦的。”

李靖岚倒吸一口气,彻底溃败了。

那是他一生的执念,而我现在告诉他,他不仅走错了路,还完完全全地走了反方向。

至此,他终于不再挽留我了。

他缓缓地从我的怀中离开,窗外和风暖阳,他面对着薛宴,冲我虚弱地指了指。

“赐、赐温皇后白绫……

“便说她是、暴毙……”

这一回,我终于能由着我的心,得到一次自己想要的选择了。

哪怕这代价,是我的生命。

10

尾声

我离开江北,是在一个微雨的秋夜。

那不像我所经历过的任何一天。

因为我不曾有过一天,是为自己而活,是作为“温舒韵”而活。

三日前,薛宴将白绫勒在我的脖子上,在吟晴紧闭宫门离去后,他立即松了手。

薛宴安排得妥当,他找了一具和我身量相仿的女尸,长得也与我七分像,用来瞒天过海。

这女子也是被勒死的,面色紫绀,更让人难辨真假,早早被薛宴藏在了我的宫殿里。

他那时笑着说:“你曾夸赞我聪慧,说我将来不论做什么,都会是人中龙凤。那这些年在宫里,我也不算白混日子,是不是?”

我苦笑着应和,可惜他这一身本领,终究用不到正途上。

他拿出一身太监的服饰让我换上,当夜便将我藏在了他的寝院中。

中秋佳节将近,薛宴忙得脱不开身,他在月上中天时才回来,从怀中取出的糕点尚有余温。

他像看着一个小孩子,凝视着我笑道:“慢点吃,小心噎着。”

这三日,我们保持着无言的默契,言语间不再唤“皇后”与“总管”,连名字也隐去。

他只是他,我只是我。

我也笑一笑,总觉得手里的这块梅花酥,比皇后宫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吃着吃着,我望见玉盘一样的月亮,正悄悄挂在窗角。

璀璨星空下,薛宴的一双眼睛,是离我最近的星星。

他一如既往恬静的笑容,映入我眼帘的一刹,我蓦地喉间发酸,眼泪盈眶。

我哽咽着对他说道:“你本该做一个贤臣,忠君爱民,成家立业,快意一生的……”

薛宴眸光微动,冲我缓缓伸出手。

他怔了又怔,最后只是帮我轻轻拂去了衣衫上的糕点残渣。

月光寒凉,但薛宴是暖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将我父亲逼他净身入宫折辱他的那些事,闭口不提。

他只对我说:“那便让我,再帮你一次吧。”

他自始至终,都待我小心翼翼。

他自始至终,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过。

“你我之间,总要有一个, 是自由的罢……”

“江水浸云影, 鸿雁欲南飞。”他呢喃着,在我的面前,重重低下了头。

我这才发现, 这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居然暗生了许多白发。

我听到他的哭腔的一刻, 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薛宴在最后一别的时刻, 依然给了我满腔的温柔:“温小姐想南行,想离开江北这片伤心地。那便去江南吧,去我的家乡看一看, 那里四季如春,与小姐一样温婉。”

我后来被薛宴送去了江南,在他的家乡盘下了一个小院子。

我怀着我与他未竟的梦想,一席自由身, 在千疮百孔之后, 得享一个晚年。

我会琴棋书画,给小城里的大家闺秀做西席女先生,到终了,倒也养活了自己。

后来的后来,听闻我父亲寿终正寝于府中, 一切果然如我所料, 李靖岚厚葬了这位让他敬极也恨极的老师。

我爹毁了这么多人的一生, 最终依然是孝子贤孙。

在我爹过世后不久, 李靖岚也暴毙了。

心魔扎根太深, 我爹走了, 他自然也没了心力。

在以为我死了之后, 李靖岚娶了万丞相的嫡女做新皇后。

新皇后的第二胎是个皇子, 便被李靖岚封为了储君。

他驾崩的时候,他的儿子还不到十四岁, 就得登基了。

就像当年的他。

年纪轻轻,懵懵懂懂,背负下所有的苛责与规训, 最终活成了深宫里的一只鬼魅。

最可怜薛宴, 他那样的身份, 非得在宫中耗尽了不可。

又一年秋雨绵绵,我也花白了头发。

新带的女学生,如花的豆蔻年华, 双手支着下巴, 好奇地问我的过往。

我想起我的过往,只觉得恍如隔世。

红楼隔雨相望冷,而雨雾重重,我遥望帝都的方向, 根本望不见那些旧人。

濡湿的雨气中, 她问我,独身至今,可曾有过心上人没有。

我想了很久,回她:“我在情窦初开时, 有一个心上人。”

那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如瑞雪春雨,浇灌了我干涸的人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