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贤妻蛊
第 25 节 贤妻蛊
重生回新婚夜,我喂男主喝下贤妻蛊。
快穿女要给他当妾。
他:“一男怎能许两女!”
快穿女给他高产良种。
他:“有此神物,我妻何愁大业不成?”
快穿女崩溃了: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这样下去你还怎么称王称霸?”
他:“我妻便能称霸一方,我为何要称王称霸?”
我登基那日,他的蛊解了。
“妖妇尔敢篡我基业!”他目眦欲裂。
我托腮:“来人啊,此人对朕不敬,杀。”
1
我重生回了新婚那日。
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走那杯下了贤妻蛊的酒,将它一滴不剩地灌进我夫君沈言之的喉咙里。
他掐着喉咙咳嗽了半晌,惊恐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哈哈大笑:“作为原主人,你最知道这蛊的滋味了,是吧陛下?”
贤妻蛊,蛊如其名,凡中蛊之人,会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尽心辅佐,如世间千千万万再贤良不过的妻室。
上辈子,我一时不察,中了沈言之的贤妻蛊。
原本他不过是撰州为了向杜州示好扔来联姻的弃子。
可在蛊毒操纵下,我竟昏了头尊他为主,率领杜州铁骑替他八方征战,主动为他广纳美人结盟各方势力。
他定都称帝,坐拥天下,我却心血耗尽,伤痛缠身,三十便死了。
贤后之名在民间广为流传,可无人知晓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如今风水轮流转,喝下贤妻蛊的换作了他。
一见蛊毒生效,我立刻开口哭穷,从粮草哭到盔甲,从伤药哭到武器。
被贤妻蛊伤了脑子的沈言之听我说妻家艰难,竟比我还忧虑,当即表示要给杜州大营献上十万石粮草。
他那从沈家带来的小厮丫鬟在门外急得只差破门而入,我却还嫌不够。
十万石?打发谁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沈言之虽然只是沈家不受宠的幺子,但在商贾一道极有天赋。
这个时段,他手下应该已有多家商队作坊。
这些作坊出产的琉璃在北地极为畅销,商队每年北上的净利拿出来,养杜州骑绰绰有余。
更何况,我记得,这会儿他手里的,可不止琉璃作坊。
2
“听闻夫君手下商队去岁在杜州和撰州交界处发现一处铁矿……”
我双目湛湛,“若是有了铁矿,将士们的武器盔甲,便再也不愁了!”
根本没细想铁矿这种机密情报我是打哪弄来的,沈言之面带犹豫,目露挣扎。
仿佛蛊毒和理智正在他体内疯狂交战。
到最后,蛊毒还是压过了理智。
沈言之露出坚定的神色,重重点头:
“杜州和撰州素来亲厚,你我又是夫妇。
“不过一座铁矿!你既开口,我哪有吝惜的道理!”
这种私矿没有契纸,他直接掏出商队印信给我。
“凭着这枚印信,还有这份我亲笔所书的密信,我的手下见了,自然知道是我的意思。”
“公子!”
沈言之带来的手下实在忍不住,隔着门喊道:
“公子,您在撰州本就处处艰难,如今来了杜州,人生地不熟的,先是十万石粮草,又把那座铁矿送了出去……
“若是以后有了什么变故,您该怎么办呀?”
“你说的甚么胡话!”沈言之叱道。
“我是撰州沈家子,杜州铁骑骠骑将军江欲雪的夫婿!有什么往后怎么办的,难道杜州还能短了我一口饭吃?”
我也帮腔:
“是啊!我等杜州人最是知恩图报,我江欲雪有此泼天大幸,得以与夫君这样的妙人共结连理。
“又得他铁矿相赠,心里已是爱极了他,怎会舍得亏待他一分一毫?
“撰州此言,着实让人伤心!”
小厮急道:“将军明鉴,这只是小人一家之言,并非撰州之意啊!
“小人是公子的奶兄弟,平时在他面前胡闹惯了,一时没管住嘴,还望将军莫要计较。”
“你确实管不住嘴,不过看在你家公子的份上,本将军恕你无罪。下去吧。”
外面那小厮听起来都快急哭了:
“公子母家姓郭,是撰州骓县郭氏。商队就是郭家舅父一手托付的,如今公子要把矿产送人,舅父他……”
“原来郭家也有一份功劳。”
我拊掌大笑,“放心吧,我已经知晓此事,日后论功时不会忘了郭家舅父。”
“可听到了?将军已说了,有功之人她都记在心上。”
沈言之毫不留情地呵斥道:“你别忘了,这里不是撰州,将军面前,怎容你冒冒失失地插话?下次不可如此无礼!”
“……是。小人知晓。”
那仆役声音透着绝望,咬着牙下去了。
我冷笑,这才哪到哪?
中了贤妻蛊的人就是如此,以后类似的场面还多得是。
我的随身女卫青梵端着托盘进来,放下茶盏,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直接当着沈言之的面看。
只见上面写着:
【沈家一仆役写下急信,连夜送往撰州沈氏郭夫人处】
沈言之顿时脸色铁青。
3
因为奶兄向撰州报信的事,沈言之近来待我小心翼翼,唯恐我心里留下芥蒂。
我面上故作不豫,他便惶恐至极,愈加谨言慎行。
青梵笑道:“原先家人还活着时,我爹也爱这么沉着脸,我娘见了便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你可知为何?”
我把斩马刀插回兵器架:“能轻易影响掌控他人喜怒哀乐,本就是一种权力。是权力,就会让人上瘾。
“面带怒色,便能令人惊惧。出言贬损,便能令人黯然。时日久了,被掌控的那个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奴,日日为了主子的一言一行担惊受怕。
“签了身契,还有放归的那天。签了心契,哪还有脱籍之日?”
青梵若有所思。
隔天,她带来了郭夫人的消息。
外面兵荒马乱,这位本该坐镇撰州的贵妇人,竟然亲自找上门了。
我撇嘴,不就一座铁矿吗,撰州真是输不起。
郭夫人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带了个妙龄少女。
这少女我再熟不过了,上辈子我替沈言之纳的第一个妾室,后来的贵妃,楚越。
旁人不知,我却知道,楚越和沈言之身上都有些神异之处。
上辈子沈言之手里不少好东西,便是楚越相赠的。
郭夫人盯着我大马金刀的坐姿,缓缓道:
“这是楚家阿越,楚氏与沈氏是世交,长辈们也曾说过玩笑话,要结通家之好。”
“哦?”我喝了口茶,“不知沈家哪位郎君有这个福气。”
“我同言之早有婚约!”楚越语出惊人,“当初沈楚两家以两枚玉珏为凭证约定了婚事,我才是先来的那个!”
她将玉珏取出,形状纹路玉质刚好与沈言之腰间佩戴的玉珏一样。
她又掩面哭泣,楚楚可怜道:
“将军,您是女将军,整日心里装的都是家国大事,不晓得我们这些小女子被抢夺夫婿的痛苦。
“我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就认定对方,相约要同彼此携手一生。求您发发慈悲,成全我和言之吧!”
郭夫人一言不发,静静看着。
我笑,她们和撰州从来就不是一条心,如今为了名正言顺收回铁矿,居然不管沈家的死活了。
我抓住杯子就往地上摔:
“岂有此理!去!把沈言之给我叫来!”
4
沈言之匆匆赶来,“将军,何事?”
我已是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一男许两女,这就是你们撰州的诚意?说!你和楚越的婚约到底是真是假!”
沈言之瞠目结舌,我却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好啊!我就知道,她果然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们沈氏真真好谋划好胆量,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我江欲雪今日受此奇耻大辱,定当百倍千倍报之!
“来人啊,传我口令,撰州小儿辱我杜州,先将这些撰州来人砍了,再召集妇兵营,踏平撰州!”
“将军,将军!您听我解释!”
沈言之急道,“这定是误会,我何曾另有婚约!”
“什么误会?不过是你们撰州欺我杜州无人,故意上门羞辱我罢了!”
郭夫人冷声道:“言之,你失态了。
“江将军要打撰州,让她打便是。杜州刚打下贾州十城,还未完全吃下,北地又虎视眈眈。
“撰州确是兵力孱弱,经不起杜州的攻打。只是不知戎人会不会借着杜州和撰州开战,南下抢掠呢?”
我也冷笑一声,“那便试试。”
“母亲!将军!”沈言之试图在我们中间调停,“事情何必弄到如此地步?何至于此啊?”
“那就要问你了!”
郭夫人怒道:“铁矿你都敢轻易送人?好啊,才新婚几天就冲昏了头,连家底都要给出去了,那姓江的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药?”
“她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沈言之倔道:“矿是我手下的人发现的,商队是我一手发展起来的,我爱给谁就给谁!”
“你别忘了那商队里还有你老娘我投的钱!”
“那我与母亲签借契!总之,这矿我已经给出去了,想让我反悔绝不可能!”
“你这逆子!”
郭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家里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也不曾对你亲娘、对你舅父如此大方!怎么刚认识江欲雪没几天,就昏头成这样!”
沈言之认真道:“母亲,您有所不知。自小您的心思都在我几位兄姐身上,只在我课业优秀时多看我一眼。
“可将军她不一样,她日日关怀我,对我嘘寒问暖,说我是世上最好的男子。还亲手烤馕饼与我吃!
“我从未吃过那么真心的馕饼,当时我就发誓,要永远追随将军,用心辅佐她,助她重整河山。
“不过一个小小铁矿,怎比得上她对我的万一!”
郭夫人的声音都抖了起来,我真怕她一不小心厥过去。
“你,你,你!
“你在家里要什么有什么,一个饼就把你收服了?你父亲为你请最好的夫子,你兄长在你病时日日祭祀祖先求庇佑,你几个姐妹绣了什么新花样都先送去给你。
“这些居然还比不过一个饼吗!”
沈言之低声道:“母亲,您与父亲兄姐爱我,也不妨碍你们将我送到杜州以求庇护,不是么?
“既然是你们把我送到杜州来的,那我向着杜州,到底有什么不对?
“时转势移,如今,将军的颜面才是我的颜面,将军的基业才是我的基业。别说一座矿,我就算为了将军倾尽所有,又有何妨!”
“沈郎,那我呢?”
楚越哀声道:“当初承诺我的一切,如今你都忘了不成?”
“我不知道什么承诺、什么婚约。”
沈言之决然道:“我只知道如今我已是将军的夫婿,一男许两女才是背信弃义之举,你就只当我对不住你吧!”
见这小子着实油盐不进,楚越又转头来求我:
“将军,您是世间少有的英杰,麾下妇兵营战功赫赫,踏平多少贼寇。像您这样顶天立地的好女子举世难寻,我一直对您敬之重之。”
突然被戴了一堆高帽,本来看戏看得十分欢快的我赶紧整理了一下神色:
“嗯,你说得对。然后呢?”
她噎了一下:“我知道这事对您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也不奢求您与沈郎和离,将他归还于我。
“至于名分什么的,我也不要。
“我只求个在言之身边的位置,能每日看看他,服侍他,我便心满意足了。”
5
“后院之事,我是不管的,整日光妇兵营的事就够我操心了。”
我摆摆手:“我早就放权,把家宅之事托付给言之了。你有什么事,自去与他商议,啊。”
“可言之如今碍于将军的面子,定是不会应允的。”
楚越泫然欲泣:“我们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谊,我看得清楚,他心里分明有我。
“将军若是有成人之美,楚氏阿越来生哪怕结草衔环,也会感念将军的恩德!”
她这话一出,厅堂内所有人,包括沈言之都看向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挠了挠脸,“你说,沈言之心里有你,他其实是爱慕你的?”
楚越咬着唇,小声“嗯”了一声。
“那他给你花过钱没有?”我接着问。
“嗯?”楚越愣了一下,“花钱,那自然也是有的。”
“他给你花了多少?从小到大加起来。”
“钗环佩饰,瓜果点心加起来……约莫有一千两。”
“才一千两?”
我遗憾摇头,“算了吧,沈言之对你也就那样,多半见你可怜可爱才照拂你一下,哪里有什么爱慕之情呢?”
听我这么说,楚越不由急了:
“言之曾带我捉蚱蜢,为我编花环,为我采萱草……情之一字何其动人,怎可靠钱来衡量?”
“怎么不可?”
我肃容道:“来,我同你算笔账。
“沈言之带你捉个蚱蜢编个花环,要花费多久?”
楚越愣住了。
“就算这小子极为不中用,捉个蚱蜢要三个时辰。
“可那也只有三个时辰啊!此外,你怎知他带你去捉蚱蜢是出自爱慕,而不是他本就喜爱捉蚱蜢,顺带拉上你一起呢?
“捉蚱蜢多有趣味,干着也不累人,几岁稚儿也做得。赚钱则劳心劳力。
“街头商贩们又要想法子招揽客户,又要防着其他商户使阴招,辛苦操持一月,也不过净赚几两银。
“你说,捉蚱蜢编花环,和这几两银比起来,其中所耗费的精力心血,孰轻孰重?”
楚越脸色难看起来,咬唇不吭声。
我一拍手掌,“当然是几两银重了!对不对?
“言之整日奔波劳累,夙兴夜寐,不都是为了赚取银钱吗?所以银子才是最能代表他心血精力的东西啊!
“他能眼都不眨地给我十万石粮草,给我一座铁矿。这些东西他要辛苦多少年才能得到?
“可他和你自小相处那么多年,不过为你花了一千两。这些钱,他手下八支商队没几日就能赚回来,不痛不痒。
“你说他爱慕你,到底如何让人信服?”
听了我一番道理,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下明白了吧!阿越姑娘,我同你说,以后再思量男人是否心悦你,就看他们整日为之忙碌的东西肯不肯分你一半。
“若是商贾,就问他要钱要铺子。若是官,就问他要权。”
不知谁小声说:“那若是天子爱谁,岂不是要给皇位?”
我一击掌:“正是这个理!不过刚刚这话对皇家不敬,谁胆敢再说,我是要砍脑袋的!”
楚越几次三番张口都没说出来什么,我怜惜地拍拍她的手:
“以后眼睛擦亮一点,好好辨别对方是否真心实意,莫要再被不值钱的三瓜两枣骗了。
“还有,『北堂幽暗,可以种萱』。萱草这东西,向来是采了送给亲娘的,我的傻姑娘。”
听了我暗含戏谑的最后一句,楚越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一下子涨红,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说来说去。”她咬牙道,“你不过是仗着自身勇武,才强占她人夫婿罢了!”
“你要非这么说,倒也不错。”我笑,“我的确勇武过人,谢姑娘夸奖。”
楚越恨声道:
“江欲雪,你莫得意。过不了几日我就能亲手打败你,我要在你最得意的地方将你狠狠击溃,让你也尝尝这份羞辱!”
我大笑:“阿越姑娘有志气。不过要想挑战我,得先胜过我妇兵营里的将士。”
“那我们便走着瞧!”
她重重哼了一声,挽着郭夫人去了客房。
这姑娘的狠话我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半月之后,青梵竟向我报告:
“将军,楚越姑娘正在妇兵营里发起擂台战!盛音、尤薇她们都输在她手下,如今楚越正叫嚣要挑战几位副将!”
我懵了:“啊?”
6
在赶去演武场的路上,青梵快速道:
“楚越姑娘使的是剑法,路数奇诡,出招刁钻,总能在即将落败之时横出一剑,攻向敌方薄弱之处。”
我心中惊疑不定。
半个月前,楚越分明还是个弱质纤纤、脚下虚浮,对武学一窍不通的普通人。
上一世直到入宫封妃,她身上也没有丝毫会武的迹象。
怎么半月过去,她就突然成了能连挑几位将士的高手?
我带人匆匆赶到演武场。
擂台正中,我的副将申雁正手持短刀和楚越过招。
申雁是战场鲜血中磨练出来的武艺,一出手必是致命招。
但她心知楚越不能死在妇兵营,因此打起来颇有些束手束脚。
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该被楚越逼到如此地步。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申雁几乎全程被压着打。
劣势明显,申雁试图从另一角度出击,却被楚越一剑横在颈间。
胜负已经分明。
高台上的楚越眼睛极亮,她喘了几口气,持剑指向我:
“江欲雪!”
她中气十足地大喊:
“楚越在此,江欲雪,尔可敢与我一战?!”
周边将士都围过来劝我:
“将军,不可啊!”
“这妖女剑法诡异,不似人间剑术!将军万万不可轻易涉险!”
落败的申雁等人也冲我摇头:
“将军,我们习的是战场搏杀之术,没必要同她分个高下。”
“将军素来有勇武之名,赢了,大家也会以为理所当然。输了,却是将名声拱手送予她!将军,这买卖当真不划算!”
我观她们神情,妇兵们嘴上劝慰我,脸上却隐隐不服,整体士气低落。
显然楚越半月习剑便能连败几人的事给她们带来了相当的打击。
“女娘们,告诉我,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缓缓开口。
听到我语气不对,众人皆愣住。
我环视一圈,将她们挨个看过,沉声道:
“不过一个楚越,便能让你们畏战怯战?
“不过一场擂台战,连生死战都不是!咱们以往与戎人拼杀,一错眼便人头落地!可曾有人怕过死?
“连死都不怕,却怕输?怎么,戎人兵将悍勇,与他们冲杀,输了死了也不丢人。
“但楚越一个小女子,输给她便丢了脸、没了气势?
“你们是看不起自己,看不起楚越,还是看不起女人!”
我失望地看向她们,厉声喝道:
“我们是妇兵营!当初我立妇兵营之时,多少人讥讽我异想天开!多少人笑话我们一帮娘们成不了事!
“我经商屯粮,把最好的粮、最好的马、最好的武器盔甲都供给你们。
“其他州的兵士一人一日吃三升粟米,有的甚至连粟米都吃不上,我给你们一人一日吃五升精米!还顿顿有肉汤!
“我教你们识字,教你们排阵,带你们演练,带你们打流寇散兵练手!这才一步步把你们带了出来!才有了如今名震四方的杜州铁骑!
“你们也并未让我失望。那些男兵一炸营便是死伤无数,多少人惨死在自己人手里,可我手下的妇兵从来不曾营啸!
“哪怕碰到再难攻的城池,咱们妇兵也不见急躁,更不曾像男兵那般戾气过盛,只能靠屠城发泄!
“这么多场仗都打过来了,这么多难关咱们都闯过了,可如今你们却忘了本!忘了你们也是女人!”
我拨开她们,在众人视线中一步步走到演武台下,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台上。
我从兵器架上取下长刀,转身同下方喝道:
“你们给我记住,咱们是女人!是女人,便更不能轻视女人、用妖女来称呼女人!
“楚越半个月就能练就一手好剑法,这是女人的骄傲!这说明女人也能天赋异禀,也能在武学天赋上碾压男人!
“今日或许你们做不到这样,可明日总会有其他姐妹能做到!
“这样的女人多了,所有人都知道女人不好惹,世上的女人便有了底气。有了底气,那就什么都敢做!
“你们这些人,以往过的是什么日子?有被丈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告知娘家的,有被逼得宁愿去死都不敢拿刀反抗的!
“可如今你们能上阵杀敌,也不见得比谁弱。当初在夫家一动不敢动,这是为何?
“攻打贾州时,伏屛村残兵二百余人,竟被我们区区五人拿下!你们知不知道这又是为何?
“因为没有底气!心里怯了!怯了就废了,就什么都干不动了!就是猪羊,随便让人宰杀!
“今日我告诉你们,杜州妇兵营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怯!
“你们要先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强的事实,才能看到自身有缺,才能将这缺口补上!”
我气沉丹田,大声吼道:
“告诉我!妇兵营怕不怕输?”
所有妇兵面色涨红,吼道:
“不怕!!!”
“你们今日是不是输了?!”
“是!!!”
“输了再练,还有赢的那日!输了不认,那早晚会死!可明白了?!”
“明白!!!”
看到大家神情昂扬,双目如电,我这才点点头。
“好!这才是我妇兵营的好女娘该有的样子!!
“今日输给楚越,并非你们之过。只要勤加练习、发挥长处,未尝没有赢的那天。
“申雁,你上场时心里已经有怯,而楚越的气势则越打越盛,这才起手便压过了你。
“你经验丰富,眼光毒辣,若是你以平常状态对战,定能看出她剑法破绽之处。”
说完,我转身看向楚越,“今日,我江欲雪就代整个妇兵营,来领教阁下精妙剑招!”
7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楚越连胜数人,锐气正盛,我便以训兵压过她的气势,让她心境震动。
除此之外,也正好提一提妇兵营的士气,免得她们就此一蹶不振。
楚越目露迷茫,显然被刚刚全场激越齐喊的场面震慑。
她挽了个剑花,勉强道:“请。”
我不给她恢复的机会,上来就以凌厉密集的攻势将她笼罩其中。
她一剑斜来,我毫不留情将剑劈开,冷道:
“你刚刚出剑的确刁钻,可臂膀僵硬,神色惊愕。
“难道你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出招?”
我又出一刀:“体魄为基剑法为表,你明明身无几两肉,怎么支撑连绵不绝的剑术?
“还是……其中另有蹊跷?”
她脸上闪过慌乱,“你,你在说什么?”
我脚下微动,挪移到她必经之地,脚下一绊,她的脚却用十分诡异的角度腾挪开来,避开了我的攻势。
我笑道:“骗子,你分明知晓我在说什么。”
她咬唇不语,手下出剑越发密集。
“常人这个姿势绝对无法接招,你却能凭空发力,难怪她们说不似活人剑法。我看这步法也不似活人。”
我手里的刀劈砍得一下比一下重:
“你的剑法真的是你的剑法?你的身体真的由你操纵?”
楚越的脸越来越白,近似惊恐地看着我,但手下的回击却仍旧精准,不受分毫影响。
“关你什么事!少说废话!”她尖声叫道。
“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如一个偶人傀儡,所以才能不发力而腾挪,手腕纤细而迅猛挥剑。
“因为——发力出招的根本不是你,而是背后操控你的偶师——”
我纵身跃起,从天而降,狠狠一刀将她手中剑劈成两半——
“说。”
我冷冷道,“你身体里,那个操纵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面对我的诘问,楚越跌坐在地,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张了又合上,却始终不发一语。
“我懂了。”我道,“此物附身于你,又给你好处,怕是有事要你完成。”
她震惊地抬头看我一眼,又飞速低下头去。
我冷笑一声:
“我真不知你先前的得意之情到底从何而来。
“被不知根底的东西操纵,时时刻刻身不由己,是生是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
“此等诡异物什,你不以为惧,不思如何摆脱,反倒沾沾自喜。
“你便笃定它是个仁慈的主子?
“为眼前小利喜笑颜开,对背后隐忧视若无睹。你早晚会死在那东西手上。”
她双拳死死攥紧,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却仍是一声不吭。
“我帮不了你,没有人能帮你,除了你自己。”
我将两截断剑捡起,扔到她面前:
“剑倒是好剑,锋利无比。可惜受制于人,只消主人一句话便能折断。
“多谢赐教。你好自为之。”
8
我回去后,听说楚越躺了半月,酸痛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问沈言之:“两名勇武女娘为了争夺你大打一场,你可欢喜?”
沈言之脸上满是羞惭:“这都是我的过失。”
我盯了他一会儿,直到他脸上不安更重,才开口道:
“倒也不算你的问题,只是以后多警醒些罢了。我来原是想问你,可听说过一种名为落花生的粮种?”
落花生,上一世沈言之执掌杜州后,曾在榴县一带小范围种植过。
此物炒熟之后十分香甜,备受杜州百姓欢迎。
而在西边称帝的西齐王任礼,却吃不得落花生。
此人用兵诡诈,前世曾几次三番趁我与其他州开战时突袭,使我手下兵将伤亡惨重。
我便是与他对敌时落下了病根,腰上伤口多年不愈,这道伤也是令我早逝的元凶。
当年任礼被俘之后,还未来得及处决,便被平日饭里的花生毒死了。
死时面皮紫涨,无法吐息。
医官说,此人生来特殊,食不得花生。
任礼生有二子,个个都是没用的脓包。
只要今生任礼早早死了,西齐自然不足为惧。
沈言之却摇头,“从未听说过此物。”
我心下了然,“那你不妨去问问楚越姑娘。”
沈言之一脸三贞九烈:“她上次坏我清白的事我还没同她计较!我不去!”
“这都是为了我们今后。”我哄他,“乖,啊。”
见他乐颠颠离去的背影,青梵皱眉,指责地看向我:
“当年村西的李狗儿,诓骗他媳妇的嫁妆时,也爱说这话。”
我叹了口气:“青梵啊。娘当初收养了十几个女孩,你可知为何她选了我接掌家业?”
青梵耿直道:“不知。”
我道:“因为只有我会学男人说话。”
“男人爱说什么?『我都是为了你』,『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家吗』,“若不是为你,我何苦这么拼命?”。
“可他们实际上为了谁?还不是自己!
“你劝服人时,只消将己身利益隐了,满口只称他人之利,作出一心为了那人的样子。
“那等糊涂人听了,自然任由你拿捏,说不定还满腹羞愧哩。”
9
翌日,沈言之的小厮竟给我送来许多举世难寻的良种。
除了落花生外,麦种稻种颗粒饱满,品相上佳,据称能抗旱抗倒伏抗病虫害。
更有红薯土豆等物,亩产颇丰,可活千万人!
青梵小声告诉我,楚越见了沈言之,整个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连声道“我最知你是个怎样心思缜密的人,你在将军府言行离奇,必定是迷惑那江欲雪用的!”
末了还说,她观沈言之身上有龙气,以后必能登云化龙。
她将神仙给她的良种尽数托付,不为别的,只盼沈言之有朝一日成就霸业,能记得她的这番深情厚谊。
楚越这番言行,倒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沈言之会一统河山。
难道她也是重生的?
不,她只知大方向却不知细节,甚至对时下习俗也不太了解。不像。
我命人将种子送往屯田都尉处,内心激荡难言。
这些良种前世可谓立下滔天之功,如今它们出现的时间提前了数年,不知能救活多少死于饥荒的百姓!
待第一批试种的粮食收获,我带着女将和屯田都尉一起挑出优质粮种,再由妇兵亲自分发、教导百姓如何耕种。
楚越见了,气急败坏冲去质问沈言之:
“你说,我给你的种子,你是不是给了江欲雪?!”
沈言之一脸纯然感激:
“此事还要多谢你。普通粮食亩产三石已算丰足,那土豆红薯算下来,竟能亩产十数石!”
他哈哈大笑:“有此神物,我妻何愁大业不成?”
楚越气得语无伦次:
“你你你!你是不是有病啊你!
“沈言之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指缝漏风的憨子!这种王炸神器都守不住,这样下去你还怎么称王称霸?”
沈言之疑惑道:“我妻便能称霸一方,我为何要称王称霸?”
楚越气了个倒仰。
沈言之见状,却反过来教训她:
“阿越,以前我念着你年岁小不懂事,便不想多说。可我不曾想,你却一日比一日放肆!
“甚么称王称霸,这话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也就将军冰雪肚肠,从不曾猜疑我,换个人听了这话,从此这夫妻便做不成了!”
楚越已是气到双目含泪:她哽咽道:
“我就是不明白,我只是想让你上进一些,多抓些权力,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你整日呆在后院,从早忙碌到晚,无非是替江欲雪管些账目!
“商队收益也都送到杜州来充当军中资费,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杜州好,便是我的好处!”
沈言之郑重道:“我心知你是为我好,但是人各有志,我这人生来不爱打打杀杀,就爱盘些账目。
“你若真的爱我敬我,又何必逼着我做这些不爱做的事情?”
楚越被他说得狼狈不堪,最后咬牙道:
“可你总得为自己打算啊!你一心为江欲雪操持,往后她大权在握,对你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靠人不如靠己,她的光彩怎么比得上你自己的光彩?”
沈言之更是纳闷:
“是啊。你这话有理。靠人不如靠己,我的光彩怎么比得上你自己的光彩?
“阿越,你要真的如此上进,怎么不亲自领一方土地称霸?
“再不济,也可投靠将军,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何必来逼我上进呢?”
楚越哑口无言,默然半晌。
最后擦了擦唇边血迹,扶着墙摇摇晃晃离开了。
有仆役说,当天夜里,楚姑娘所住的客房传出一阵“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去死弱智别活了”的可怖怪声。
几天后,我接到手下报告:
“禀将军,楚越姑娘一气之下收拾了东西,在部曲护卫下自行返回撰州。然行至莫有山处遭遇山贼流寇,目前行踪不明!”
青梵请示:“可要派兵围剿?”
我放下流民登记名册,摇了摇头:
“算了,点一百步兵,我亲自去。”
10
莫有山山道狭窄,地形复杂,极易养山贼。
之前的山贼被剿灭了,南边的灾民流窜过来,就又生出新的。
这些灾民长期挨饿,手脚无力,出手又没有章法,根本不是精兵的对手。
找到楚越时,她正满身血污和一个山贼对峙,握剑的手都在抖。
山贼向她扑去,我纵身跃起,抽刀兜头向山贼劈下!
臭烘烘的尸体重重摔在楚越身上,她惊恐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把尸体踢开,冲她点头,“没事了,走。”
她死死拽住我的袖子,一步都走不动,浑身都是冷的颤的。
我大致知道怎么回事。那山贼屋里挂着几条大腿,锅里还煮着胳膊。
我无奈安抚,“没事了,他们都死了。不会吃你了。”
见她仍然满目惊惧,我便捂住她的眼:
“别想了。跟在我身后,我们去和妇兵们汇合。”
想了想,我补充道:“都是妇人,不用怕。”
好半晌,她才勉强恢复神志,踉踉跄跄跟上。
“你不是有那奇诡之物,能操纵你使出剑法吗?”
我问:“怎的不用?”
她声音嘶哑:“我积分不够,用不了。”
“若是你肯勤学苦练,实打实靠自己掌握剑招,而不是靠那靠不住的玩意,今日这些山贼流氓,还不是几剑就解决了。”
我以为她会反驳,却没想到,她闷闷应了声“你说的是。”
山林里野兽横行,我随手一刀将几头狼逼退。
“那个……”
我随手一甩刀上的血,楚越突然道:“你能不能教我?”
我:“嗯?”
她突然下定决心一般,咬唇道:
“我,我想学!
“我想学如何在山林里辨认方向,如何增强体魄,如何参悟刀兵剑谱!
“江欲雪,求你教我!以往是我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还请你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求你了,教教我!”
“好啊,想学就拿东西来换。”
我随口道。
她目光闪烁,发狠道:“好!你不许抵赖!”
说着便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几张叠得整齐的图纸。
“这是珍妮纺纱机,这是飞梭,两者结合,纺织效率能提升数倍!
“这是香皂,这是水泥,这是玻璃……”
她将这些一股脑塞进我怀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恩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头发散乱,沾满血污枯叶,几只飞虫正趴在她发髻上。
浑身沾满泥土,衣物破了几个大洞,连鞋都被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脚趾。
此时我眼前狼狈的女人,同往日楚楚可怜的楚越判若两人。
可我却觉得,她此刻比她以往精致从容的样子,要顺眼一千倍、一万倍。
“我一向觉得,女人更要会武。”
我淡淡道:“若是你没有行此大礼,我最多只会教你强身健体之法。
“但既然你已正式拜师,日后后悔也是无用。”
我把新出炉的徒儿扶起来,背在背上。
“今日少走些山路,明日先扎两个时辰的马步。可记住了?”
她重重道:“是!我记住了!”
11
和妇兵们集合后,我带领众人收缴山贼的财物,其中竟然有十几套撰州兵的铠甲装备。
八成是逃兵。
我心生一计,先让人送楚越回去,剩下妇兵穿上撰州的铠甲去楣州边境劫掠商队。
楣州和撰州本来就偶有摩擦,两州又接壤。
抢完东西,我还“失手”放了几个人回去通风报信。
不久之后,楣州果然向撰州发难。
我借着援助的名义发兵,顺利将撰州收归囊中。
沈言之替我劝降撰州各族时,不少大族子弟骂他“忘恩负义”、“软蛋货色”。
他把这些咒骂都当成耳边风,一心一意规劝:
“将军天纵奇才,英武无双,正是上天派来重整山河的奇女子!你们与我熟识,不趁此机会归附,更待何时?
“日后将军真的成就大业,岂会忘了撰州旧人?”
世家大族虽是墙头草做派,此时却意外的骨头硬。
他们比起普通百姓更瞧不起女子,惦记着那点名声,不肯听我的指派。
我便令人查抄他们的家财,把他们发配去杜州种地,又从杜州调来一批官员掌管撰州,流民来撰州落户便能领农具粮种等补贴。
稍稍闲下来后,我凭记忆复现了楚越当初神鬼莫测的剑法和身法,结合她的体质,为她量身创了一套新的剑法。
其中某些精妙之处被我融入军中刀法中,妇兵皆可学习。
被我逼着学了三个月新剑法后,楚越边给自己涂药膏边哭:
“我明白了。是啊,不过是一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我一巴掌糊她头上:“嚎什么嚎?滚去扎你的马步!”
12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和情报,这辈子扫清各州变得极为顺利。
打仗素来看天时地利人和,我前世历经大大小小的战役,早早便将那些军事重地的特殊天气一一默写出来。
何日何处有暴雨,何日何处有大风,何日何处电闪雷鸣,何日何处有流星坠营,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南越之地称王的钱天佑手下将领早有反心,我便派人去挑拨,使其提前叛乱。
屯兵繁州的周开岳独子不成器,好大喜功又愚鲁急躁,我便设计引诱他出城。
他一死,周开岳身体本就有暗疾,听闻独子死讯直接吐血,一夜之间须发皆白,没多久便死了。
苑州费循长子能干,他却偏心幼子。
我故意送战功给他的幼子,重金收买他的家臣拱火。
后来果然兄弟阋墙,费循被妻子捂死,长子幼子一死一伤。
像西齐王任礼这等被小小落花生毒死的,更是不足为道了。
其余那些军阀,我直接强军横扫,以多打少,以逸待劳,以有心算无心。
在那本天气手札辅助下,我数次战役都有如天助。
需下雨时天便下雨,需起风时天便起风。
次次火攻偷袭都极为顺利,一次惊险战役中甚至天降流星砸向对方营地。
因而民间流言纷纷,皆传我是九天玄女,下凡只为救苦救难,重整河山。
如此好事,我自然认得无比痛快。
更何况,重生这等神异之事都发生在我身上,又有楚越等异人辅佐,若说我是天女,那是连我自己都信的。
借着天时之利,人心先机,加上充足粮草,如此几年,大大小小几十个割据势力被我逐个击破。
只是境内仍有不少残兵游勇,溃逃进山林后往往又集结起一股小型叛乱势力,在各地骚扰侵袭。
我派申雁、尤薇四处平叛,自己率兵直入旧都。
天下初定,我在旧都接受前朝虞帝禅让,改国号为杜,年号元武,正式登基称帝。
13
登基前夕,车骑将军楚越深夜入宫,说有要事与我商谈。
见了面,她又好似丢了魂,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无奈至极:“到底何事?”
楚越沉默了半天,道:“陛下,我们如今所见的一切,是真的吗。”
她又道:“我总觉得如梦似幻,不敢相信。”
“楚将军何出此言哪?”
我和她相对而坐,中间摆着矮几,我起身拈起一块点心塞她嘴里,“现在可敢信了?”
她下意识咀嚼几下,顷刻间羞恼道:“陛下!”
“好了好了,你若无事就赶紧退了,明日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着呢,让你陛下我好好歇歇吧。”
“等等!”
她脱口而出,犹豫片刻后,她才终于问道:
“陛下,当年玉天一战,你为何要出城?”
我愣了愣。
玉天是北边一座边陲小城。
当年有个叫樊崖的汉戎混血,借着戎人势力在北方建国,自称“北盛”。
我亲自率兵,和北盛主力军鏖战数月,以绝对的兵力优势碾压,一路打进北盛都城,生擒樊崖。
大军在玉天休整时,戎人竟大举南下,将我军围在城中。
“当时随军粮草充足,若在城中死守,加固城墙,不过数月便能拖到援军赶来。”
楚越问我:
“陛下,当年您缘何出城与戎人正面厮杀?此路危险重重,又无必胜把握,甚至有丧命之险!到底有何必要迎战?我想不透。”
“你见过戎人吗?”我问。
她摇摇头。
“戎人未经教化,不习文识字,不知人命珍贵。所思所想全凭一腔冲动,是人中兽类。”
说到这,我低头啜了口茶。
“守城看似代价微小,却无法震慑戎人。
“他们被援军打跑了,心里也会想,哦,这个女皇帝是个不敢出城的软货。
“他们轻视了我,便会轻视我的兵,轻视我的国!
“接下来他们便会频频来犯,骚扰边境,掳掠我的子民。
“野兽的道理很简单,他们世代与天地比邻而居,不信礼义廉耻,只会被绝对的实力征服。
“是以,我必须要用拳头将他们打死、打垮、打疼!我要成为他们头顶日夜盘旋的乌云,要让他们畏惧,要让他们知道,我江欲雪是头比他们凶猛千倍万倍的兽!
“这样,他们才会牢牢记住这块伤疤,每次舔舐伤口时才会不由自主颤栗,出于畏惧而不敢伸出利齿和尖爪。”
我伸出手,上面全是多年征战留下来的老茧与伤疤,纵横交错,如丑陋的棋盘。
“若是你,你会出城吗?”
“我,我不知道。”
她陷入沉默。
我笑:“一时的利益固然诱人,可你要想清楚,眼前这份短利对长远利益是否有损。
“可往往,人很难看到数年之后,只能牢牢抓住眼前这点好处。”
“……我明白了。”
静默半晌后,楚越似是想通了什么,长出一口气,抬头直视我:
“陛下。”
她一字一顿地道:
“我来是为告知您,沈言之身上的蛊毒已解。
“他暗中联络撰州出身的沈佑、白若谷等人,计划在明日登基大典上发动叛乱,以强弩手围攻陛下。”
她来到我面前,躬身下拜:“望陛下早做准备,诛逆贼,正坤乾!”
14
我看了楚越一会儿,静静道:
“为何?”
她不曾告诉我来历,我却能从她言行中推测出,帮助沈言之夺得帝位是她必须完成之事。
“若是你配合沈言之推翻我,你便是新帝最爱的妃子了。或许能当皇后也未可知。
“如今你告知了我,可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
楚越一愣,旋即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我生于一千三百年后,稀里糊涂被一个名叫『系统』的妖物绑来。它要我攻略……赢得沈言之倾心喜爱,只因他是此界气运所钟之人,便如话本里的主角。
“系统要他身上的气运。
“我原本只想早日完成任务,可如今我认为,让陛下这样的人称帝,比我一人的生死更重要。
“世上多活我一个,人间不会有任何变化。世上多了陛下,却能叫千千万万的女子多一条生路。
“这便是我的眼前之利与长久之利。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推迟大典。”
我叹了口气,将她扶起。
“都出来吧。”
在青梵带领下,一队妇兵鱼贯而出。
她们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狼狈男人,正是那“蛊毒已解,意图作乱”的沈言之。
“阿越,朕有天意在身,必不会让你赌输!”
15
国家初立,山河破败。我令一切仪式从简,舞乐等一概免除。
文书宣读完毕,我突然中止了进程,命人将沈言之带上来。
他满脸仇恨地瞪着我,双目如刀般寸寸剜着我的血肉。
台下百官神色各异,我缓缓道:
“这么多年来,凡是效忠于朕的忠臣,朕皆尽心尽力厚待。
“沈言之自朕微末起便追随于朕,往日情分,朕何曾忘过?朕从不曾亏待他一丝一毫,对沈氏也礼遇有加。
“册封沈言之、加封沈氏一族的旨意早已拟好!只是没想到,如此殊荣,仍有人贪心不足,竟联合反贼意图谋害于朕!”
我摇头叹息,“逆贼沈氏,念在过往情分上,朕额外恩准留你个全尸。谋反不在大赦之列,你好自为之。”
言毕,我摆摆手:“拖下去罢。”
“江欲雪!你这贼妇!”
沈言之双目赤红,嘶声叫道:
“妖妇安敢篡我基业!朕绝不会饶了你!”
我近乎惊叹地欣赏着他的丑态。
老天待我不薄,竟知我心头憾事,在我登基之时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杀了今生的沈言之,寡淡无味,毫无乐趣可言。
但若是前世的沈言之,那便是我欲除之而后快的仇雠!
让这位自诩智计过人的太祖皇帝亲眼见证我登上他梦寐以求的宝座,让他嫉妒发狂又无力挣脱,只能被我一寸寸捏成飞灰。
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复仇吗?
我笑:“谁才是贼,沈言之,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礼成之时,被押在下面的沈言之突然面色惨白,眉目扭曲,仿佛经受极大的痛苦。
与此同时,我脑中响起一道古怪声音:
【男主主线任务『成皇之路』失败,剥夺男主身份,予以抹杀。】
沈言之浑身生出大片黑斑,惨叫着不停打滚,最终化为一滩脓血。
【发现新宿主,成皇系统申请与您绑定,是否同意?】
16
“然后如何了?母皇可同意了?”
江珏迭声追问。
我笑道:“若是同意了,你娘我安能活到现在?
“名为成皇,实则是个靠吞吃帝王龙气精魄果腹的妖物!除了邪门歪道什么都不会,那贤妻蛊便是出自它手。
“沈言之自中了蛊,便听不见它的声音了。”
上辈子沈言之处心积虑当了皇帝,也不过是把自己养成了更可口的美食罢了。
被那系统吞了后,怕是连片魂魄都剩不下。
江珏沉下脸:“此等妖物,真该千刀万剐!”
“你气什么?它为了替沈言之解蛊耗费太多法力,又被阿越身上的妖物给吃了。”
“另一只妖物可有吃车骑将军?”
我摇摇头:“尚未,她被带去了另一方世界。
“阿越走时曾说,系统再可怖,也不过是个死物,有无数空子可钻。
“十年不成便百年,百年不成便千年,无论如何,她总有摆脱它的那日。”
“那下次祭祖,孩儿便求祖先保佑车骑将军早日挣脱妖物,不再受制于人!”
我莞尔,“可。”
江珏抿嘴又道:
“只是,孩儿心中有惑,还望母皇指点。
“孩儿不懂,车骑将军留下的甄氏纺纱机与飞梭俱能省去数倍人力,为何您用了其他图纸,却将此图束之高阁?
“若是女子能织出更多布匹,赚回更多银钱,必能彻底杜绝民间溺死女婴之事!”
“你能想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她脸上刚露出笑,我便道:“只是还不够。”
“珏儿我问你,一村百姓若是只需十匹布,货郎却带了二十匹,会如何?”
江珏沉思片刻:“货郎会让利,贱卖布匹。”
“那若是货郎让利太多,会如何?”
“谷贱伤农,布贱伤织,布匹将无利可图,纺织女便失去生计……”
江珏羞愧道:“是儿思虑不周了。”
“布贱伤织,此题何解?”我问。
江珏道:“货郎去其他村子贩卖即可。”
“若是我朝即为一村, 又何解?”
她冥思苦想, 道:“贩给海上诸国。”
“那若是海上诸国极为喜爱布匹, 使得布匹一时贵极,我朝百姓纷纷弃耕就织, 又该何解?”
江珏抬头, 眼神晶亮:“颁布政令,以官府限之, 以重税抑之!”
我拍拍她的后脑勺:“具体如何做,你还需多思多想,为人君主,发布政令必须深思熟虑, 可明白了?”
“孩儿谨记。”
“如今母皇平定乱世不过十数年,百姓还需休养生息。待你登基之后,民间富足,家有余粮之时,那织机你便拿去,权当你的政绩。”
她乖乖点头, “是,孩儿知晓。孩儿这便去做课业。”
江珏走了,青梵撇嘴道:“您就惯着她吧。”
我瞪了她一眼:“又不只我一人惯着。”
17
江珏是青梵的女儿,生父早早死了。
我不曾生育, 便在她女儿中挑了一个, 记为储君。
我和青梵原本都是在灾荒中勉强苟活的孤女。
我娘名为江大丫,本是屠夫的女儿。
虞太祖于民间举事时, 她拎起砍刀追随而去。
此后跟着太祖南征北战,成了前朝赫赫有名的女将领。
太祖建国称帝后, 封我娘为秉乌公主, 收缴了她的兵权, 又赐给她一名驸马。
几年后,太祖查出驸马包藏祸心, 斩了他全家。
我娘借口伤心, 带着独子前往封地,杜州秉乌县。
那独子整日花天酒地,对我娘道:“夫死从子, 娘纵是公主, 也需得听我的!”
娘自此冷了心。
她未曾杀他,只是在戎人前来掳掠时, 并未救他而已。
她收养了十六个女孩, 传授养女兵法武艺, 带她们杀杜州流窜的戎人。
其余姐妹皆死在战场,亡于戎人刀下, 十六人里只活了我和青梵两个。
再后来,娘死了, 虞朝新君昏聩, 江山安歇了几日便又陷入战乱。
我借着娘留下来的财帛部曲占了杜州,成了一州之主,又一步步打下万里江山,成了第一位开国女皇。
我追封娘为太祖皇帝, 以她之名开设武堂与格物堂,广招各地女子入学。
“只是不知母亲在天有灵,能否看到今日。”
(完)
作者署名:旧街十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