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黎家阿宁
第 26 节 黎家阿宁
公主从寺庙上香时，我佯装饿晕，故意倒在她回去的路上，露出她七分相似的面容。
公主哽咽地要带我回公主府。
我摇头。
“公主您宠爱郡主，京城人人都知……”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
公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却笑了。
以退为进，是我死了一次才学会的技能。
真好用啊。
1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朝阳公主来寺庙为太后祈福，圣上恩典，赐下龙辇代步，咱们远远看上一眼，一睹公主风华，也不枉此生啊！”
“不愧是最得圣宠的昭阳公主，即便是隔着帷幔，也如神仙下凡！”
随着人山人海渐渐肃静，奢华无比的龙辇上，走下来一个满头珠钗摇曳、仪态万千的女人。
她缓缓踱步至佛堂，满脸虔诚跪拜。
而我。
瞅准时机，假装被人群推搡，踉跄地倒在她面前。
不偏不倚，刚好露出那张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庞。
我佯装害怕，瑟缩地抱着我身前的破布包：“对、对不起公主殿下，我不是故意冲撞的……”
她却猛然间浑身僵硬。
“我的孩儿啊！为娘可算是找到你了！”
“你受苦了！阿娘带你回家！”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下一刻，泪水哗啦啦掉。
“公主您宠爱郡主，京城人人都知……”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
公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却笑了。
以退为进，是我死了一次才学会的技能。
真好用啊。
2
公主咬着唇：“阿娘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哪怕有了另外的孩子，你也永远是阿娘的孩子！”
“所有欠你的，我都会补偿给你！”
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好笑。
上一世，她在带我回去的那天，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最后，不还是在黎若雪的一次次陷害中，冷着脸对我说出那句：“你是我的耻辱，是整个皇家的耻辱。”
“滚吧，皇家清誉，不容你玷污！”
若不是她赐我希望，又予我绝望。
我怎会被黎若雪轻易地卖去青楼，在淤泥里过着永远没有光明的生活。
最后，活活被虐死在街上。
不过没关系，这一切，重来了。
她擦干眼泪，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上龙辇。
今日起，京中人人皆知，朝阳公主找回了她的亲生女儿。
我黎晚宁，回来了。
金砖银瓦堆砌而成的公主府内。
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女孩仰着头望着我。
“阿娘，这位是？”
公主牵着我的手，放在她手上，笑容慈爱。
“这是你的姐姐，当初阿娘不小心弄丢她了，现在找回来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
“姐姐受了很多苦，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啊！”
黎若雪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笑容却愈发友善了。
“阿姐，欢迎你回家，妹妹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随着她的手紧握，我“嘶”了一声，缩回了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疼……妹妹，我是不是哪里让你生气了？你为什么这么用力？”
我又怯生生地看着公主。
“阿娘，还是算了吧，我已经习惯了要饭的生活，这里恍若大梦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梦醒了，我会失落的。”
“阿娘，谢谢你还记得我，但我……害怕再次失去你。”
公主心疼得闭了眼，说话时有些哽咽。
她紧紧拥我入怀。
“孩子，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一定不会再抛弃你的！”
“相信阿娘好吗？”
我却浑身僵硬，轻轻推了她一把。
“对不起，阿娘，我很想抱紧你，可是，我的后背太疼了……”
公主闻声看去我的后背。
在那里，血液从满是污垢的衣衫上渗出，染褐了一大片。
公主倒吸一口冷气，赶紧让下人去传了太医，抱着我转身朝着闺房走去。
她轻轻地掀开我的衣服。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皱皱眉。
当她看清背上那个成人手掌大小的伤疤时，哭得差点断气。
“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淡然一笑。
“这是我要饭的时候，遇到路人不耐烦，被推向了旁边的铁匠铺，烧伤的。”
“阿娘，你别哭，我已经习惯了，不疼的。”
她再也顾不得脸上妆花，捂着脸，哭到失声。
再度抬头，她眼中愧疚达到了顶峰。
“孩子……阿娘发誓，从此以后，再不会让你受一点儿苦。”
这话，我上辈子也听过。
可有黎若雪在，这句话一文不值。
3
太医很快来了，看见伤疤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是谁？真是作孽，郡主这般大小，怎忍心如此禽兽呢？”
是谁呢？
当然是我自己。
我要公主的愧疚，我要她十成的自责，我要她所有的爱。
我还要，她们的一切。
清理、擦药、包扎，一直到裹上纱布，我泪眼朦胧，硬是一声不吭。
公主抱紧我，“孩子，阿娘在，你想哭便哭。”
我摇了摇头。
“谁都不喜欢哭泣的孩子不是吗？阿娘，我能回到你身边，已经很开心了。”
“我要懂事一点，就不会再失去阿娘了。”
公主已经流不出眼泪，只捂着胸口吸气。
“我带你去你的院子，我已经让下人给你准备了首饰衣物，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阿娘，阿娘一定办到！”
我不肯起身。
“阿娘，我能有一张床，已经是奢望。”
“如果可以，我——”
看了我这么久的独角戏，黎若雪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匆匆打断了我说话。
“阿姐，你先去休息吧，你在外面也辛苦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尽管说。”
我委屈巴巴低下头。
“对不起妹妹，我不该和阿娘说这么多的。”
“我忘记了，我始终只是个外人，不比你和阿娘这么多年感情。”
“是我，太不识趣了。”
黎若雪脸一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抽了抽鼻子，没再说话。
公主叹了声气：“若雪，让着你姐姐点，她在外面辛苦，难免敏感。”
“阿娘这么多年疼你，如今姐姐回来了，阿娘依旧也疼你。”
“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误会。”
黎若雪想解释，似乎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只能尴尬一笑。
“我知道了。”
4
公主在正堂，替我做各类打点，还说要宴请满朝官眷，宣告寻回爱女的大喜事。
黎若雪正带着一群下人，热情地跟我介绍。
“她叫春月，手脚利索，人也机灵，阿姐，是我特地给你找来的贴身丫鬟。”
一个模样普通但一举一动的确麻利的小丫鬟俯身行礼。
“奴婢见过郡主，以后一定尽心竭力照顾郡主！”
说实话，她的确挺机灵的。
可惜，她的机灵劲儿，几乎都放在了我身上。
上一世，在黎若雪的授意下，她潜伏在我身边，将我的所有信息悉数告知黎若雪。
还在我的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让我最后神思恍惚，在她的循循善诱下，做了太多不可挽回的错事。
不过，我还是打算留下春月。
这一世，她依旧是一把尖刀，但持刀的手，变成了我。
况且，即便是现在解决了春月，日后，她也会用更多的手段，朝着我这里送人。
“有劳妹妹费心。”
收下她带来的一众奴婢后，她又贴心地给了我好些衣物首饰。
我全都收下，还佯装贪婪的模样。
“这么好看的衣服首饰，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妹妹，你真的太好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那你好好休息吧。”
公主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之后，迫不及待地来我房中看我。
“怎么样，宁宁，在家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是不习惯，阿娘给你重修一座府邸也好。”
我轻轻摇头：“能够在阿娘身边尽孝，我已经很满足了。”
话音落地，我突然张开嘴，哇啦啦吐了一地。
公主大惊。
“孩子，你怎么了？”
我虚弱地靠在床头：“我也不知道，阿娘，我后背好疼。”
她赶紧解开我的衣裳，看见那些快要发黑的血液，顿时吸了口凉气。
太医被重新叫了回来，一边冒着冷汗，一边给我把脉。
“怎么回事！”
公主凤眸一冷，太医抖了抖。
“这……郡主好像是中毒了！”
我瞳孔蓦然放大，公主更是拍了桌子。
“给本宫查！是谁要害本宫的孩儿！”
“若是救不了我的孩子，本宫要让你们全都陪葬！”
一群人忙活了半天，把我吃过的东西和用过的东西都验了个遍。
最后，太医擦着汗：“不知是否能让微臣查一查公主的衣衫？”
视线转移到我的衣裳上，我缓缓点头。
去隔间换了衣裳，太医对着那套襦裙研究了半天，最终长长舒了口气。
“这件衣裳被人抹上了毒药。”
“好在及时发现，还能挽救！”
“微臣马上就去开药！”
公主勃然大怒：“这件衣裳，是从哪里来的！所有经手的人，全都给我调查清楚！”
这时，我蹑手蹑脚拉着她的衣袖。
“阿娘，你别怪妹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能理解，我突然回来了，她可能以为阿娘不会爱她了……”
“要不然，我还是走吧，我不想破坏你和妹妹之间的感情。”
公主不可思议的眼神定格在黎若雪脸上。
她涨红了脸。
“阿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5
公主略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我笑得很大度。
“嗯，我相信你。”
她终于装不出温柔的模样，狠狠瞪了我一眼。
“阿姐，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你了，你为何要这样陷害我？”
我微张嘴唇，又苦笑了一下。
“是，阿娘，是我在陷害妹妹，你可千万不要冤枉了妹妹。”
“这件事情，我不想再说了，我很累了，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公主皱起眉头扫了一眼黎若雪。
“若雪，阿娘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好，我也不要求你好好照顾姐姐，可是，你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啊。”
黎若雪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急得差点跺脚。
“真不是我啊！”
“我怎么会蠢到在自己送出的衣服上下毒？”
“这肯定是她，是她要陷害我！”
“黎晚宁！你怎么能这么狠毒呢！”
我满脸都是受伤，掉下眼泪，哽咽着说道：“妹妹，原本我不打算追究的，可是……你说话也太过分了。”
“你也听见了，这可是毒药啊，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我即便是陷害你，也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阿娘，你不知道，我曾经在街头乞讨，被多少人打骂，我从来没有对生活失去希望，我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见到我的阿娘。”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活下去……”
公主眼里露出一丝不忍，红着眼睛看向黎若雪。
“黎若雪，你太过胡闹了！是不是阿娘平日你对你太过放纵！”
“你马上回闺房，给我闭门思过！”
黎若雪眼里有泪水在打转：“阿娘，我真的——”
公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够了，出去！”
黎若雪不服气地离开了。
公主亲自给我煎药、喂药，眼看我脸色红润了不少，又扫了一圈房内众人。
“今日，本宫有句话要跟你们说清楚。”
“宁宁是我的心头肉，若是你们再不尽心尽力侍奉，她掉了一根头发，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下人们惶恐地跪在地上，纷纷点头。
6
在公主的铁腕手段下，加上黎若雪被禁足，这几天倒也风平浪静。
闲来无事，每日除了吃吃喝喝以外，我还会自己做一些针线活。
正缝着手中酷似黎若雪和公主的娃娃，阴冷着脸，将一根钢针狠狠插入娃娃的脑门。
这是以前要饭的时候，一个道士告诉我的法子。
我不信，但我别有用处。
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我假装慌张地将娃娃往枕下藏，春月则一脸无辜看着我。
“哦，郡主，我还以为你去后花园了呢，不知道您在这里，冒犯了，请赎罪。”
我瞪了她一眼：“你来干什么？不会敲门吗？信不信我告诉阿娘，把你卖出去？”
她连忙跪在地上。
“奴婢是来打扫房间的，请郡主千万不要告诉公主。”
我甩给她一记冷眼。
“今日不用打扫了，以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边，就这样，你出去吧。”
春月目光从我枕上扫过，离开了。
我笑了。
等的就是她这个。
一天后，黎若雪的禁足结束了，公主大概也是第一次这样惩罚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言语之间极尽温柔。
“若雪，你做错了事，阿娘是一定要惩罚你的，这是为了你姐姐好，也是为了你好。你能明白阿娘的苦心吗？”
经过这几天的沉淀，黎若雪也稳重了许多，她没再做多余的辩解，只是点了点头。
“阿娘，我不怪你。”
说完，她阴冷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
我看懂了。
这就是怪我咯？
公主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反而长舒了口气。
“正好，今日阿娘宴请了满朝官眷，你们的皇舅舅也要来，他最疼爱的，就是你们这两个小侄女。”
黎若雪又扫了我一眼，这一次，带着得意。
“不过，阿娘，姐姐毕竟是一直流落在民间的，也没学过什么礼仪的，若是在皇舅舅面前失仪……”
公主眼里也闪过担忧，不过很快又安慰似的看着我。
“没事儿，你皇舅舅会理解的，不过宁宁，你可得记住，要谨言慎行啊。”
我点了点头，不理会黎若雪幸灾乐祸的眼神。
整个公主府被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红色帷幔，辉煌的大门外，不停地有穿着锦衣华服的宾客到来。
“公主殿下，恭喜您找回爱女！”
“愿公主和郡主一生团圆，永不分开！”
“郡主在哪里呢，让微臣看看，也算沾点儿福气！”
公主微笑着应酬，给我介绍各个小姐公子。
忽然，门外传来了尖锐但不失威严的声音。
“皇上驾到！”
7
群臣乌泱泱跪了一片。
“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也赶紧带着我和黎若雪跪下。
不多时，一双明黄色的龙靴出现在我眼前。
“你便是皇姐的亲生女儿，朕的亲侄女？”
我仰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余光却瞟到黎若雪兴奋地看着我们。
我直接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侄女拜见皇舅舅，愿皇舅舅万寿无疆，愿吾皇江山千秋万代！”
皇帝笑得合不拢嘴。
“不错，不愧是皇姐的女儿，即便是一直流落民间，依旧不失朕皇家仪态！”
我微微一笑：“侄女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液，自然不能丢皇家颜面，侄女一定会竭尽所能，成为皇舅舅和阿娘那样尊贵又优秀的人！”
皇帝满眼惊喜，拉着我的手，牵着我起来。
“朕看你甚是合眼缘，既然你也想成为你阿娘那样的人，即日起，册封你为嘉诚公主！赏黄金万两！”
我笑得更甜了。
“谢谢皇舅舅！”
满堂宾客再度跪拜。
“皇上圣明！恭喜嘉诚公主！”
黎若雪不可思议地瞪着我，满脸的不甘心。
我知道，在我出现之前，皇帝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对她这个侄女也一直是极尽宠爱。
上一世，在她的屡次抹黑中，皇帝对我的印象一直不冷不淡，即便没有为难过我，但也不少次被黎若雪利用，为她的狠毒推波助澜。
这一世，我一定要找到一棵大树，一棵可以给我增加胜率的大树。
皇帝拉着我的手，左一句右一句地问话。
“从前你在哪里长大，由什么人家抚养长大？他们能将你养得如此识礼，也是功不可没。”
我低下头，微微一笑。
“皇舅舅，侄女的养父母已经离世了。”
“不过，我能够再回到阿娘身边，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皇帝眉头微微一拧，还没说话，黎若雪已经在嫉妒的驱使下忍不住喊出了口。
“皇舅舅，姐姐以前很惨的，一直沿街乞讨，哪儿有什么养父母啊！”
是的，我没有养父母，一直在要饭。
黎若雪大概和前世一样，觉得“我沿街乞讨”这件事，是皇室的耻辱。
她想和上一世一样，在我的脸上刺上“皇室乞丐”四个字。
其实，对于体面尊贵大于一切的皇室而言，这的确是耻辱。
但和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一切原本是可以瞒得住的。
可她，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到这一点。
太想看我出丑的她，还没意识到，这一世，皇室的耻辱已经不再是我，而是这个不顾体面的她。
皇帝看向她，眼里闪过不耐烦，语气冷了几分。
“若雪，你姐姐即便是沿街乞讨，那也是天家公主，自有福泽。”
黎若雪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眼中惊恐一现，笑得有些勉强。
“是，侄女的意思是姐姐辛苦了，我日后一定好好照顾姐姐。”
“对了，皇舅舅不知道，阿娘可疼爱姐姐了，自姐姐回来之后，什么山珍海味、锦衣玉食通通都送去了姐姐那里，尤其是姐姐的闺房，那叫一个金碧辉煌呢。”
“反正皇舅舅您现在也没事，要不，就去姐姐房间参观一下？”
她为了搞死我，还能想出在一众官眷面前，邀请皇帝去参观我一个女孩儿的闺房。
我听到这话有点想笑。
但我决定推波助澜。
“皇舅舅要是愿意看，是臣女的荣幸。”
皇帝笑着点头。
“好啊，朕今日过来，就是想多陪陪你们这两个小侄女。”
“带朕去看看吧。”
8
我的院子迎来了最高荣宠。
皇帝亲自驾临，来时的这一炷香不到的工夫，院子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皇帝缓缓从外面进来，一边走，一边点头。
“不错，的确别致。”
“朕也放心了，嘉诚公主这些年受苦，人也懂事贴心，后半生值得这世上的所有荣华富贵。”
皇帝对我的喜欢溢于言表。
黎若雪眼底翻涌着嫉妒，将皇帝往我闺房里引。
“皇舅舅您看，阿姐的床褥都是用蜀锦织就，上贡来的，今年就这么一匹，您赏给了阿娘，阿娘就拿来给阿姐做床褥了。”
“尤其是这枕头，是外地——”
她装作不经意地掀起枕头，只瞥了一眼，忽然大惊失色。
她赶紧跪在地上，对着皇帝一阵磕头。
“皇舅舅，请您恕罪！”
所有人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开始声泪俱下地表演。
“我不知道姐姐竟然在房里行巫蛊之术，想要诅咒我和阿娘。”
“请皇舅舅看在她年纪小，还是初犯的份上，就原谅她这一次吧！我保证，她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
大家都纷纷看向那两个娃娃。
公主更是满脸震惊和心痛。
皇帝抿唇看向我，怒火不言而喻。
众人也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打量我。
现场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待着我的辩解。
在黎若雪阴冷的眼神中，我缓缓说道：“皇上，是妹妹误会了，这不是什么巫蛊之术。”
“这只是我偶然在民间听说的祈福之法，亲手缝制挚爱之人的玩偶，放在枕下，便可保佑挚爱之人岁岁年年安康无忧。”
“您若是不信，大可以拆开玩偶，里面有我亲笔写下的祈福信条。”
皇帝命人拆开，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信条。
【愿阿娘、妹妹，年年岁岁安康无忧。】
气氛有些尴尬，为了破冰，不少宾客朝着我开始进行莫名其妙的恭维。
“嘉诚公主真是孝顺善良，能有如此孝心，是朝阳公主的诚意感动了上苍。”
“有如此聪慧的女人，是朝阳公主的福气。”
黎若雪满脸写着“这怎么可能”，但事实摆在眼前，她只能尴尬一笑。
“对不起阿姐，是我误会你了。”
我大度一笑。
“没关系，只是妹妹，这娃娃如此精致可爱，你怎么会联想到巫蛊之术？”
“妹妹，你不会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想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陷害我吧？”
看似单纯的几句话，却给在场所有人都提了个醒。
这娃娃怎么看，都不像是巫蛊之术，她为什么只看了一眼，却直接咬定我在诅咒她和公主？
黎若雪更尴尬了，笑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公主和皇帝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让各位见笑了，孩子年纪小，前段时间又发了高烧，想必是病还没好全。”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把郡主带回房间！”
公主一声令下，脸色难看的黎若雪被带走了。
9
今日的宴会，总算还是结束了。
虽然中间闹了一些笑话，皇帝和公主面子有损，但，这都不关我的事。
黎若雪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宴会一结束，公主就将她带到了正堂。
“黎若雪，今日是怎么回事！”
公主面色严肃，眼里快要喷出火花。
最看重体面的她，着实很难当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
黎若雪低着头，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袖。
“阿娘，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以为，这只是误会而已。”
公主冷笑一声。
“误会？你真当我是看不出来吗？你在众人面前引着皇兄去你姐姐的闺房，不就是为了找出那两个娃娃？”
“你到底是何居心？”
黎若雪眼看瞒不住了，大哭起来。
“阿娘，没错，我是想要带皇舅舅去看那两个娃娃，是因为，是因为我真的以为阿姐在诅咒我们……”
“我觉得自从阿姐回来之后，你没以前那么喜欢我了，我怕直接告诉你，你不会相信我的。”
听着她那委屈巴巴的语气，大概还在做着公主回心转意心疼她的美梦。
可是，她的解释只会让公主更加生气。
“啪”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公主的金簪都差点掉在地上。
“且不说你姐姐究竟是否在行巫蛊之术，即便是她有错，皇家体面就是你用来争斗的工具吗？你可知道，若是你姐姐今日真被查实，我、你，还有整个公主府，全都沦为笑话！”
“我在宫中长大，尔虞我诈见得多了，你年纪如此之小，怎得如此阴沉？竟然还在你姐姐身边安插细作，监视她的生活？你难道不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吗？”
“你，马上将你的细作，给我乱棍打死！日后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即刻，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公主是真被触犯到了逆鳞，这怒气冲冲的模样，和上一世误会我私通戏子时，一模一样。
黎若雪被吓到，甚至都忘记了哭泣。
公主指着外面。
“立即去办！”
黎若雪木讷地移动着身体，颤抖着双腿走了出去。
她知道公主动了火气，不敢再违背她的意思。
春月被杖杀了。
虽然，我房里还是有几个她的耳目，但目睹了春月的惨状过后，谁也不敢再给她通风报信。
我身边，总算是干净了。
晚上，皇宫里传来了圣旨。
皇帝明言，黎若雪德不配位，褫夺郡主封号。
黎若雪捧着圣旨，哭了个昏天黑地。
10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去了六年。
比起上一世，我这一世的日子实在是好过了太多。
上一世，我也是太过愚蠢，面对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只想安稳度日，不思进取的我，白白受了黎若雪太多的构陷。
到今年，公主对我的愧疚，早就在我的一次次“叛逆”中消磨殆尽。
而这一世，我对黎若雪的手段早就了然于胸，她无数次陷害，几乎都是自食其果。
到现在，公主对她的感情，也淡了太多。
“黎若雪，你若不是我闺房好友生前的唯一女儿，我绝不会收养你。”
“你何时才能别再用这些低劣的手段陷害宁宁？”
这些年，公主也看够了太多的争斗，无奈又积攒了太多的怒意。
她怒斥黎若雪。
后者泣不成声。
“我真的没有，明日是阿姐的生辰，我只是想送她一束花而已。”
公主将她手中的花夺了过来，狠狠踩在脚下。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姐姐闻了花粉便会头晕窒息？你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上一世，她大概是瞧出了什么，不停地送我花，我房中日日都是花粉的味道。
可惜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还有人不能闻花粉的。
几年的积淀下来，我身体算是彻底毁了，即便是不闻花粉，也会时常喘不上气。
也是死后，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茬。
这一世，我提前几年就将我不能闻花粉的事情告诉了公主，又悄悄放出了消息。
黎若雪自以为聪明，眼看着我快要及笄，忍不住动了手。
可惜，她不仅没伤到我，还浪费了公主最后一丝耐心。
“你，明日收拾东西，给我滚出公主府！”
“本宫的府邸太小了，容不下你这尊佛！”
“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承想，竟然养出一条毒蛇！”
黎若雪双目圆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阿娘，求求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公主原谅了她太多次，这一次，根本没有纵容的意思。
她叫来两个丫鬟：“带着她走！本宫以后不想再看见她！”
“你们去将她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黎若雪被带走了。
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总算收拾好了心情。
她微笑着看向我。
“宁宁，明儿便是你的生辰，阿娘想为你请个戏班子过来唱戏，也热闹热闹，你看看，想听哪出？”
11
次日是我的生辰，公主为我请来了不少宾客。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纷纷而至，台上的戏热闹无比。
公主看着我，略有些惊讶。
“宁宁，你为何蒙着面纱？”
我微微摘下一角。
“阿娘，前几日还是闻了些花粉，脸上长了红疮，已经问过太医，过几日便可消了，请阿娘放心。”
公主松了口气，笑了笑。
“不妨事的。”
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举杯谈笑。
这时，一个小丫鬟静悄悄走到我跟前。
“坏了，嘉诚公主，您养的那株奇花异草突然枯萎了。”
那是我前些年去西域游玩时，带回来的宝贝。
我顿时紧张起来：“真的吗？不是一直长得好好的？今日是我生辰，你不会来哄我逗笑吧？”
丫鬟赶紧伸出手，里头是一瓣紫色的花片，带着枯黄的颜色。
我赶紧起身：“我跟你去瞧瞧。”
我跟着小丫鬟，去了后花园。
那株紫花并没有枯萎，而是被谁给斩断，乱糟糟地铺在泥土上。
这个剧情有点眼熟。
我闻到了熟悉的异香，笑了。
我顺势地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12
“不好了不好了！后院走水了！”
随着几个丫鬟的叫喊，后院的火势增大，烧红了半边天。
公主大惊失色：“坏了，宁宁方才去后院那边看花了，她不会出事吧！”
“宁宁，宁宁！”
现场并没找到人。
公主带着一众宾客纷纷去了后院。
就在入院处，有人恍惚之间听见了偏院里传来一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这……莫不是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啧啧，这可是公主府啊？是哪个不懂事的奴才！”
“今日还是嘉诚公主的寿宴，被抓住了，也不怕沙头！”
“够了，你们没看见朝阳公主的脸色么，若是再说，沙头的怕就是我们了！”
众人不敢再胡言乱语。
而朝阳公主的脸色是难看到了极点。
“来人，去将这两个不懂事的奴才给我提出来！今日是宁宁生辰，明日痛打一百棍，五马分尸！”
很快有人冲了过去。
这时，黎若雪的贴身丫鬟不知道从何处走了出来，拦在门口，跪在地上。
“公主殿下，请您，请您暂且离开！”
公主大怒：“这里是本宫的公主府，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让本宫离开！”
“来人，给我掌嘴！”
小丫头被打得满嘴是血，奄奄一息。
还是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里面的，里面的是嘉诚公主，公主殿下，请您暂且回避吧！”
一时间，宾客大惊。
“什么！是嘉诚公主！竟然……竟然在婚前破了身子！”
“天哪，这可是……这可是皇家丑闻啊，今日见了这事，你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这恬不知耻的嘉诚公主，难不成，还要害了我的命！”
公主更是急得快要晕了过去。
“你再敢胡说！”
“本宫相信，宁宁绝对不是这等没皮没脸的贱妇，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上一世，她明明是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小丫头的话，为了体面，遣散了众人。
可是这一世，她选择了相信我。
房门打开，里面昏暗一片。
两个赤裸着身体的男女，正在进行一系列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情。
随着公主出现，男人惊呼一声，连忙拉过被褥，遮住自己的身体。
女人却微闭着眼睛，因为他的停止，还露出不甘心和不耐烦的表情。
女人的身体完整呈现在大家面前。
光亮照在她的脸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不是……公主养女黎若雪！”
13
一直躲在另一个小屋子里的我，一脸无辜地走了出来。
“大家都来了？这是在干什么呢？我瞧着这边失火，就安排小厮杂役们过来救火了，大家在前厅吃喝玩笑就好了，不必帮忙的。”
我的视线转移到屋子里，尖叫了一声，慌乱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妹妹，你糊涂呀！虽然你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你喜欢张生，可是……可是你和他身份悬殊太大，你们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阿娘不同意，你也不能私通啊！”
“你……你这不是……”
我眼睛一红，跪在地上。
“阿娘，都怪我没能管教好妹妹，让她给您丢人了！虽然妹妹不是您亲生的女儿，可是……”
我的话，给公主找了个完美的台阶。
她再也顾不上和黎若雪之间那点微不可见的亲情了。
她叫了几个老妈子，给黎若雪裹上被子。
她的语气冰冷到了极致。
“原本你不是我亲生，本宫念在和你生母的情谊上，将你抚养到今日。”
“可惜你不争气，终归不是我皇家血脉，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给你生母，给你死去的爹，都丢尽了颜面！”
“来人，将她扔出公主府，自生自灭吧！本宫与她从此再无关系！”
一番话，也算是在绝境中，给皇家挽回了体面。
黎若雪不是皇家的人，她丢人，可不等同于皇家丢人。
黎若雪此时才从媚药劲头里缓过来。
等她终于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已经为时已晚。
她跪在公主府门口，猛烈地磕着头。
“阿娘！阿娘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私通！”
“是黎晚宁，一定是她陷害我的！”
“和戏子私通的人，明明就应该是她啊！”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可我却清楚，她说的都是真的。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骗去后花园迷晕，然后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张生的床上。
可惜，这一世的我，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服下了解药，假装晕过去。
等到她和她的丫鬟过来搬运我的身体，我直接反手迷晕她和小丫鬟。
我的人提前部署，迅速地将我和她的衣服调换。
我蒙着面纱，台上唱戏的人根本没看清楚我的样貌。
当我把她送去了张生床上，他仅凭着那一身衣裳，就对着黎若雪做了和我相同的事。
而黎若雪的小丫鬟，清醒之后虽然发现主子不见了，但也只能按部就班。
那几天，京中和上一世一样，茶余饭后的谈资全是公主府。
可是，主角不再是我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黎若雪在公主府私通，你说，公主那么端庄的人，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笑话？”
“都说了，人家不是皇家血脉，总归是些不入流的贱胚子，你看看嘉诚公主，还不足十岁就被封为公主，这么多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受圣宠，皇家血脉终归是不一样的。”
“哪怕是运气好被公主收养，也比不过真货啊！现在是被赶出公主府了，不过好歹也是如珍似宝被养大的，真是便宜那个戏子了。”
“那戏子早就被杖毙了，不过啊，能碰黎若雪一回，也算不枉此生了！”
“赝品嘛，做出什么都不稀奇了，还真以为自己能比过嘉诚公主啊！”
“……”
14
黎若雪变成了笑谈。
在被公主赶出公主府之后，她去了皇宫，想要求见皇帝。
可皇帝早已经不是上一世的皇帝，他对我们的喜爱，大多数都来自于朝阳公主。
如今，公主已经抛弃了她，皇帝自然没有接纳她的道理。
尤其是，她刚刚做过将皇室尊严狠狠践踏的事情。
可她却以为，皇帝是最后的希望，竟然开始闯宫，还在宫门口撞墙，溅出大片血迹。
皇帝震怒，下令将她打了个半死，丢在了京郊。
而我，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皇帝和朝阳公主最宠爱的女孩。
如今我有钱有势，想要做成一件事情太简单了。
比如，我按照黎若雪上一世的方法，将她卖去了那一座青楼。
在她身上挂着“永乐郡主，一次三两纹银”的牌子。
大家都慕名而来，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郡主到底是何模样。
不过，大家对她的风评也不是太好啊。
“还以为是位神仙人物，怎么脱了锦衣，和寻常人也没什么不同啊？”
“你不知道，昨夜她还威胁我来着呢，说什么要让朝阳公主将我碎尸万段，哈哈哈，还真以为自己还是郡主啊？”
“朝阳公主现在最恨的人便是她了，能留她一条命，已经是不易。”
“听说啊，她一夜接了十几个……”
我去了那座青楼。
在大厅里，我看见她穿着暴露的衣衫, 被五花大绑。
周遭全都是色眯眯的嫖, 客, 将银子挂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郡主又怎么了，在床上, 不照样地被我一个庄稼汉给征服吗？”
“兄弟们, 咱们也别客气了，一起上啊！”
她尖叫着, 怒吼着，半个时辰后，又麻木地看着面前的空气。
忽然，她放声大笑。
“哈哈哈, 只要她黎晚宁死了，我就是朝阳公主唯一一个女儿，日后，我尊贵荣宠都有了，我一定要报复你们！”
“你们给我等着！我阿娘很快就要来接我了！”
几个人闪过一丝扫兴：“坏了，这婆娘的疯病又犯了。”
说话间, 他被黎若雪咬了一口。
他气急，一巴掌就扇在了黎若雪脸上，脸都歪了。
正好这一巴掌，让她的视线看向了我的方向。
认出了我, 她眼神突然清醒了。
她拼命地挣扎。
“黎晚宁, 都是你害的我！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民间？”
“黎晚宁，如果没有你, 我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惨状，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 勾起她的下巴。
“是啊, 我怎么没能死在民间呢。我要是死在民间，你不就得逞了吗？”
“可能, 这是上天给你的报应吧。”
“从云端跌落至泥潭的滋味不好受吧？黎若雪, 你的路还长着呢，慢慢走。”
她不甘心地看着我，张开嘴要咬我。
老鸨出现了, 一条皮鞭, 直接打得她皮开肉绽。
“又发疯了这贱蹄子，来人, 给我用银针狠狠戳她, 让她清醒清醒！”
在一阵惨叫声中, 我潇洒离开了。
15
黎若雪卖身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皇帝勃然大怒，忍耐也达到了极致。
他没有去追问是谁将她卖去了青楼, 只是一条圣旨，就将她问斩。
她死的那一天, 天空雾蒙蒙的。
监斩官和刽子手都直呼晦气, 按照皇帝的吩咐，将她的尸体抛去了野外，被野狼啃食了个干净。
16
后来，朝阳公主将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我。
皇帝也将我宠成了最高贵的公主。
我过上了无所不能的生活。
而黎若雪的尸骨, 早就化成了野狼的粪便，随着风，飘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