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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棋瑜相依

第 27 节 棋瑜相依

我是一个乞丐。

遇到苏言棋时,我正在和一条野狗抢包子。

我分了一半给他,从此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他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后来他被宫里接回。

身边多了一个天天嚷着男女平等新时代的女人。

1

我最近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手帕也常常被我咳出血迹。

苏言棋见我精神状态不好,便说了今天带我出宫散散心。

然而我在宫门口处等了一个时辰,只等来了他在陪柳婷月的消息。

柳婷月是一位宫女,但她和别人不同,行为举止总是大胆而又新奇,一下就吸引了苏言棋的注意力。

毓庆宫里所有人都知道。

苏言棋最喜欢柳婷月。

可明明就在两个月前,他们说苏言棋最宠的人是我。

“姑娘,我们还出宫吗?”

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道。

我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缓缓上了马车:

“不等了。”

我知道。

就算在这里等上一天,苏言棋也不会来的。

2

我走在宫外熙攘的街道上。

突然一个小乞丐窜出来,撞在我的腿上:

“姑娘,行行好给点钱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神色可怜地求着我。

这熟悉的画面,让我想起了以前。

从我有意识那天起,就跟着一位老乞丐在街边乞讨了。

他说他是在野外捡到婴儿的我,见我哭得可怜,就把我抱了回去。

我常常跟着老乞丐一起求人讨钱讨吃,却总是遭人冷言与白眼。

在我八岁那天,老乞丐饿死了。

因为他总偷偷把食物让给我。

我哭了三天,在饿到极致后跑去跟野狗抢包子。

也就是在那天,我遇到了七岁的苏言棋。

他衣裳破烂,不比我的好多少。

见他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的包子,我犹豫再三,给他掰了一半。

那天起,我便和苏言棋在野外的破庙里相依为命。

我为失去了一位亲人伤心,也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安心。

可现在看来,或许我注定孤身一人。

3

回到皇宫已是傍晚。

苏言棋终于从柳婷月那边抽身来看我。

他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今日没能陪你出宫,抱歉。

“听说你自己出去了,心情有好些吗?”

我点头,打开一旁的叫花鸡,开心地与他分享:

“今日出宫见到有人在卖叫花鸡,我买了一只回来,一起吃好不好?”

苏言棋眉头一皱:

“宁瑜,不要总吃这种东西。”

我嘴边的笑容僵住:

“可是……这是我们以前最喜欢吃食物。”

那时乞讨的对面有一个卖叫花鸡的小摊子,我们总是看着盯着那边流口水。

运气好时会有好心人分我们一点鸡屁股。

一块小小的肉,我们却相互谦让了半天才一人一口吃掉。

苏言棋小手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以后每天都让我吃上叫花鸡。

苏言棋叹了一口气,搂过我轻声道:

“以前是以前。

“现在我们可以享受更好的,燕窝、银耳、鱼翅……不要总是惦记从前。”

我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一位宫女就进来传话:

“二殿下,柳姑娘做了一桌菜肴,邀请殿下一同用膳。”

苏言棋闻言,缓缓松开我。

我拉住他的衣袖,语气中带着哀求:

“不要去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地说着拒绝我的话:

“乖,不要闹。”

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垂眸,低声呢喃:

“可我不喜欢燕窝鱼翅,只喜欢叫花鸡。”

那只叫花鸡最终是我一人吃完的。

明明香气扑鼻,如今味道却变得苦涩难咽。

4

翌日。

我身体状况更差了,一张脸煞白得可怕。

宫女吓得连忙去找太医。

太医把着脉,眉头渐渐拧成川字。

“太医但说无妨。”

我自己的身体多少有些了解。

太医重重叹了一口气:

“姑娘的腹痛已有十多年之久,难以医治,再加上近日忧思过度,身子比上次更虚了,恐怕……”

他看向我的目光欲言又止。

“恐怕时日无多了。”

我接过他的话。

以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饿个三四天都是常有的事。

腹痛便是在那段时间开始的,早已是老毛病了。

有次我饿得肚子疼晕过去,是苏言棋偷了两只包子回来给我。

他被别人打了一身伤,却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傻乐。

他说,迟早有一天要让我吃香喝辣。

他也确实做到了。

十八岁那年,有个太监找到苏言棋。

说他是贵妃失踪在外的儿子,要带他回宫时,他果断地带上我一起回去。

乞丐的生活从此离我们而去,随之而来的代价便是我和苏言棋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5

身边的宫女似乎看我憔悴的模样,于心不忍,给我化了美美的妆,说要带我去找苏言棋。

她想让我开心些。

来到院子,便看见苏言棋正在和柳婷月下棋。

柳婷月说这个是五子棋,与传统的围棋不一样。

虽然在我眼里都是黑白棋子,分不清有什么区别。

可苏言棋对此却很感兴趣,棋子下了一盘又一盘。

柳婷月总是能出口成章。

从“宫棋布局不依经”到“夜半解围灯寂寞”。

苏言棋唇角微扬,夸她有学识:

“上次还听闻姑娘提到过炸弹一词,我很感兴趣,可以再和我详细说说吗?”

“那是一种杀伤力极其强大的武器,它……”

柳婷月侃侃而谈,从原理到制作过程一一道出。

说话中,她望着苏言棋的眼眸潋滟闪烁,毫不掩饰。

同为女人,我最明白不过那是什么感情了。

我在树荫处站了一个多时辰,苏言棋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心中思绪不停翻涌。

手中的帕子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

半晌,拿开绣帕。

上面多了艳红的血迹。

6

苏言棋似乎把我忘了,那天过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三日后,中秋佳节。

皇上要在宫里大设宴席。

宫女兴奋地跑来和我说着打听来的小道消息。

晚上苏言棋要带我出席。

我轻声问她:“你是不是听错了?”

他这几日惦记的都是柳婷月,又怎么会想起我。

宫女拍着胸脯道:“我绝对没有听错。

“是二殿下身边的小邓子告诉我的,他亲耳听二殿下说,绝对不会有错的。”

在半推半就中,我还是穿上了华丽的衣裳,提前化好了妆容。

天色渐黑。

我静静地坐在妆奁前,听着宫里从平静慢慢到锣鼓喧天,也没有等来苏言棋的邀约。

宫女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二殿下……带柳姑娘一起出席了……”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心头一阵恍惚。

胸口觉得难受,仅剩的理智让我保持冷静。

这很正常。

苏言棋本来就没有邀请我。

是我听了谣言,擅自做出期待。

宫女安慰我:“小邓子明明告诉我,二殿下打算带姑娘出席的,肯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才让二殿下换了人!”

我把头上的钗子全部摘下:

“没关系,没关系……”

宫女怔忡。

“可……姑娘您明明在哭……”

我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7

那天晚上,我从宫女口中听说了很多宴席上的事。

比如苏言棋准备的歌舞闻所未闻,耳目一新,瞬间在众多皇子中夺得青睐。

我记得,那曾是柳婷月指导的歌舞。

比如苏言棋给皇上献了两首诗,皇上大喜,当场便把这千古佳句裱了起来。

陪同的宫女说,那是诗句是柳婷月偷偷告诉二殿下的。

又比如苏言棋出谋献策,提供炸弹武器,为皇上解决边外的战事危机。

皇上龙颜大悦,往毓庆宫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

苏言棋又把它们全送给了柳婷月。

我在窗外看了一晚,从柳婷月房里进进出出、搬着珠宝的宫女太监们。

也冷静一晚。

我想。

也是时候离开苏言棋,回我的小破庙了。

8

第二天的早朝。

或许是昨晚苏言棋的表现太过优异,皇上将他立为了太子。

空缺多年的太子之位终于有了主人。

一时间,毓庆宫里充满了喜气。

而苏言棋的生母,赵贵妃却在这时找上了我:

“宁姑娘,我知道你以前过得很苦,棋儿也多亏了你照顾,所以当他提出一起带你入宫时,也没有拒绝。

“可如今不同,如今棋儿是太子,身份高贵。你一个乞丐出身,配不上他,也无法像柳姑娘一样扶持棋儿。”

赵贵妃直接开门见山。

我心中酸涩不已,嘴边的话酝酿许久,最终变成了一句“我明白”。

正好我也决定离开皇宫。

赵贵妃非常开心:

“与明白人说话就是简单,宁姑娘放心,出宫后我会给你千两白银,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一辈子了。”

她起身拍了拍我的手掌,与我约定了十日后的深夜送我出宫。

我垂下眼眸。

心想,如果苏言棋突然发现我不在了,会不会难过?

9

对于立下太子一事,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其他皇子看不起半路回来的苏言棋,可又不敢明着和他作对,只能暗戳戳地使手段。

“太过分了,奴婢方才去太医院抓药,他们居然说药没了。”

宫女一脸气愤。

我淡然:“可能是真的没有了吧。”

宫女马上道:“可在我之后进去的宫女都拿到了药材。我看肯定是因为那抓药的太监是六皇子的人,故意针对我们毓庆宫的人。”

“回来的路上我遇见了太子,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殿下,结果殿下一点反应也没有,和柳姑娘有说有笑的。”

宫女一副替我愤愤不平的模样。

我整理东西的手顿了下。

脑海中回放的是曾经他护我的画面。

一个乞丐和我们抢地盘,打了我一拳。

苏言棋当即红了眼,向那个乞丐猛扑过去,似不要命了一样狂揍他。

吓得那个乞丐屁滚尿流。

我看着他身上的血,哭得眼泪鼻涕冒个不停。

他拉着我的手一脸凶狠:“以后谁打你我就打他!”

半晌,我从回忆中抽身。

终究是以前的胡话,作不得数。

我抿了抿唇:

“无碍,以后的药就不用去取了。”

反正我的病也治不好,这药吃不吃也无所谓。

宫女见我神色低落,知道自己说错话,又慌忙用苏言棋刚当上太子,不敢轻易与别人树敌的话语来安慰我。

然而就在当晚。

六皇子身边的一个太监顶撞了柳婷月,当场被苏言棋拉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次日的朝堂上,苏言棋当着众人的面,参了六皇子不务正业,沉迷美色一本。

六皇子被皇上罚禁足一个月。

下朝后,宫里议论纷纷。

大家都说苏言棋冲冠一怒为红颜:

“柳姑娘学识渊博,还能为太子殿下分担,解忧,殿下能不宠爱吗?”

“说不定过不了几天,柳姑娘就会成为咱们毓庆宫的太子妃了。”

“啊?那宁姑娘……”

“宁姑娘在入宫前就是一个乞丐,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娶……”

宫女们的闲言碎语在看见我后霎时止住了。

我神色淡然地扫了她们一眼:

“掌嘴。”

我再怎么说也是毓庆宫的客人,宫女们在背后说闲话被发现,被罚也是自然。

她们不敢顶撞,只能忍下,用力地打了自己几巴掌。

没过多久,柳婷月便跑来找我兴师问罪。

只因那两个宫女都是她身边的人。

10

自从入宫后,我大多时候都在房里养病。

对于柳婷月也只是远远地见过几面,更多的是从宫女口中听闻的消息。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

她一进来就对我大声质问:

“小薇她们不过是说了两句话,你凭什么掌她们的嘴?”

“她们乱嚼舌根,难道不该罚?”

“那你大可让她们道歉,大家人人平等,你有什么资格责罚她们!”

柳婷月的指责令我莫名其妙。

如果真的人人平等,我当初又怎么会和苏言棋在外乞讨,遭人打骂。

还没等我开口反驳,就看到苏言棋匆匆赶来。

他先是看向柳婷月,见她毫发无伤,胸口舒缓了一口气。

他是担心我会伤害柳婷月吗?

我攥了攥身侧的手。

柳婷月看见苏言棋的到来后,仿佛找到了靠山,拉着他的手臂控诉:

“苏言棋,小薇被宁姑娘罚了。”

她向来对苏言棋直呼其名,不似其他人一样喊殿下。

苏言棋却毫不在意地纵容:

“这种小事和我说一声便好,我让小邓子把那宫女领回去,不用你特地跑过来。”

柳婷月笑得更开心了。

我们两人许久未见,可从到来到离去,苏言棋的眼神也没有分我丝毫。

11

夜里,苏言棋忽然出现:

“最近身体好些了吗,太医诊脉说了什么?”

苏言棋的掌心宽厚温暖,拇指在我脸上轻轻摩挲。

太医的诊脉早已是半月前的事了。

如今才问……

我敛下眸中的失望:“太医说我身体好多了,再过段时间就能痊愈了。”

他从来不向太医过问我的病情,所以我丝毫不担心被拆穿。

“那就好。”他笑了笑,余光瞥向床榻,唇角顿时僵住。

“这是什么?”

我扭头看去,一只包袱正稳稳地放在床榻上。

这是刚收拾好的衣物,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苏言棋就来了。

苏言棋大步迈向床榻,三两下拆开我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衣裳和几个不值钱的首饰。

十二岁的苏言棋去酒馆给人打杂,老板看他年纪小,不懂事,只给他二十几文的工钱。

他拿这钱给我买了一件衣裳,虽然是粗布,但那是我第一次穿到这么好的衣裳。

后来他每赚到一些工钱,都会给我买些小首饰回来。

我开心地提着裙子,在他面前转了几圈。

他说我打扮起来,丝毫不输外面的千金小姐。

入宫后,苏言棋的身份地位变高,给我送了更柔软的绫罗绸缎和昂贵的珠宝。

这些我都没拿,只收拾了以前的小玩意。

苏言棋在看见这些东西的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想法。

他看着我,眼睛刹红:“你要走?”

我沉默不语。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慌乱,“如果是因为今天我偏袒柳婷月的事,我向你道歉。

“以后你想怎么训宫女都可以,我也不会过问。”

我看向他:“那如果要你在我和柳姑娘中选一个呢?”

“当然是选你。”

“那你让她离开。”

苏言棋愣住。

“她离开我留下,她留下我便离开。”

我把选择权扔给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期望的。

苏言棋试图劝我和柳婷月和平相处,可见我神色坚定,最终闭上了嘴巴。

许久,他撇开视线,没敢看我:

“柳婷月必须留下。”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释怀地轻笑。

如此,我离开便没有任何负担了。

12

苏言棋似乎害怕我离开,命令几个侍卫把我的院子守了起来,不让我出去半步。

到了该离开的那天,皇上将苏言棋派出宫外,调查官员贪污受贿一事。

最早也要两日后才能回宫。

那日深夜,赵贵妃身边的宫女大摇大摆地把我从侍卫中带走。

苏言棋不知道,这些侍卫都是赵贵妃身边的人。

“这是一千两银票,以后不要出现在太子殿下面前。”

宫女将几张银票塞给我,推开厚重的宫门把我推了出去。

我在漆黑无人的街道上兜兜转转,无处可去,最后回到了生活十几年的小破庙里。

我从破旧的佛像身后拿出两张被褥。

那是我和苏言棋藏起来的。

白天我们去外面乞讨打杂,担心别人偷走被褥,就藏了起来。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被褥还在这里。

我盖上被褥,躺在地上。

熟悉而又安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不久之前,我还和苏言棋这样并排而眠,畅想着我们的未来。

可所有的一切都在进入皇宫后便变了。

他用尽一切手段往上爬,成为太子,变得很是陌生。

回到熟悉的环境,我紧绷许久的精神松了下来,不到片刻就睡了过去。

今夜是我这几个月睡得最安稳的一天。

13

清晨,我去了街角的那家茶馆向老板道歉。

之前谈好的做长工,结果却不辞而别了。

老板人很好,他没有怪罪我,还把我们干了两天的工钱给结了:

“虽然你们不在我这当伙计,但我家那旧屋,小苏想买的话我随时给打折扣。”

“旧屋?”

我有些疑惑。

“小苏没和你说吗,我郊外有间旧屋子想卖掉,他想买下来,给你一个家。一个女子住在破庙,总归不安全……”

老板还在絮叨地说个不停。

我依稀记得。

有次夜里,一个醉酒的男子闯进破庙里,想要对我动手脚,好在苏言棋及时赶回来,把男子赶走。

那几天他一直沉着脸,心事重重。

原来他是在考虑这件事吗……

“要不你们现在先住着,钱到时候再给也行。”

“没关系,他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

我婉拒了老板的好意,向他道了别。

*

在街上没走两步,一位伙计从布庄跑出来,把我喊住:

“姑娘,你的鞋子还留在我这呢。”

见我怔愣困惑,伙计继续道:

“经常和你在一起的那小伙在我这买了一双鞋,钱都付了,说过两天来拿,结果一直等到现在。正好,你拿回去吧。”

那是一双青色的绣鞋。

酒馆王老板的女儿穿的便是这款绣鞋,那天我不过是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他竟然默默记下了。

我拿起绣鞋匆匆离开,撞到边上的路人。

我垂着脑袋道歉,生怕抬头被人看见盈满泪水的双眼。

14

在苏言棋回宫之前,我找了辆马车,让车夫带我离开京城。

车夫问我去哪。

我摇摇头,只说了句离京城越远越好。

离苏言棋越远越好。

马车颠簸,一路上我都精神不佳,就连三餐都失去了胃口。

两天下来,肚子愈加疼痛了。

途经小镇,我下马车添置些东西。

恍惚间,熟悉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

我定眼望去,街角除了叫卖的小贩,什么也没有。

都已经离京城一百多公里了,苏言棋怎么可能还会在这里。

我摇摇头,自嘲这可笑的念头。

迈步,刚要回到马车上。

肚子倏地剧烈疼痛起来,步伐没有站稳,直直往身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见了苏言棋。

他向我慌乱地奔来,声音颤抖地唤着我的名字:

*

“宁瑜……别怕……

“很快就会好了……”

宽厚的手掌在我脸上轻轻抚过。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苏言棋那张憔悴的脸庞,眼眶通红。

我想和他说一句话,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意识再次模糊。

*

不知晕了多久,我终于从无尽的黑暗中醒来。

“姑娘,你终于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一旁候着我的宫女激动道。

我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又被苏言棋带回了毓庆宫。

“苏言棋呢?”我问。

宫女有些犹豫:

“太子殿下……在柳姑娘的卧房里……”

我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急忙往外走去。

宫女在我身后焦急道:

“姑娘,太子殿下说没有吩咐谁也不能打扰他们,你进不去的。”

15

苏言棋确实下了命令,但是屋外的侍卫不敢对我动粗,硬是被我强闯了进去。

桌上摆着美酒佳肴,柳婷月似喝醉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苏言棋站在床沿看着她,眼眸冰冷无光。

我的闯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言棋……不要……”

我跑过去,抽走他手中的匕首。

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对我笑了笑:

“你醒了?病好些了吗?

“不要担心,只要杀了她,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我眼眶红了起来,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哭腔:

“那你呢?”

苏言棋怔了怔,随后笑道:“当然是以后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你骗我,你也会死对不对?”

“你怎么知……”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苏言棋刚被接回宫的时候,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太医来给我治病,然而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

后来他又带我去灵光庙祈福,希望佛祖能保佑我平安健康。

也就是在那座庙里,苏言棋遇到了一个被赶出师门的邪道士。

他告诉苏言棋,只有献祭天外之人的性命,我的病便会不治而愈。

那人说得十分神秘,可精神又太过疯癫,所以一开始我和苏言棋都没有相信。

直到后来……

柳婷月出现在苏言棋面前,还称自己来自千年之后。

从那时起,苏言棋就变了。

他每天都去找柳婷月,从她口中套取千年之后的信息,更是利用这些信息坐上了太子之位。

只因那个道士说,换命仪式需要天子才能完成。

可最重要的一点,苏言棋一直没有告诉我。

那就是在仪式完成后,他也会一同失去性命。

这是我后来又去找了那位道士,从他口里知道的。

我可以不在乎柳婷月,但我不能不在乎苏言棋。

所以我离开皇宫,想跑远一点,跑到他寻不到的地方。

“宁瑜,我不在乎……”

苏言棋上前一步,想将匕首拿回。

我迅速后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

“如果你要杀她,我现在就自刎。”

“别!”

他的呼吸一滞,僵僵地看着我,泛红的眸里写满挣扎。

许久。

他紧攥的手缓缓松开,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他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

16

苏言棋又让太医给我开了一些药,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没有效果,但我看着他那双哀求的眼眸,还是乖乖喝下了。

至少他能安心一些。

苏言棋带我去看了桃花林,放眼看去,一片粉色。

曾经在小破庙睡不着的时候,我们透过屋顶上的破洞望着星空,畅聊未来

我想起今天听到的趣闻。

“李员外在郊外种了一片桃花林,听大家说特别美,我以后也想去看看。”

可惜李员外把桃花林都围了起来,普通人根本看不了。

苏言棋语气不屑:

“这有什么,以后我给你种一片桃花,让你看个够!”

“一言为定。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他咳了咳,磕磕绊绊:

“我想买个小屋子,和你成……”

声音越来越小,我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

他不肯:

“总之就是永远和你在一起。”

“好啊!”

我笑容灿烂,牵过他身侧的手。

苏言棋身躯僵了僵,不自然地撇开脑袋,耳朵泛起丝丝红晕。

在我的嬉笑下,他装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唬我,一边却紧紧回握住我的小手。

思及至此。

我悄悄牵过苏言棋的手。

他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紧紧牵住我的手。

力气握得我手掌发疼,似乎害怕我从他身边溜走。

“这桃花林果真好看,你以后多来替我看看好不好?”

“不好,要看你自己来看。”

我摇着他的手臂撒娇:

“你来看就相当于我看了嘛,好不好?”

“不好。”

他撇开脑袋,嗓音微不可察地颤抖。

17

没几天,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甚至无法下床走动。

苏言棋日夜守在我的床边,时不时就唤我几声,生怕我会一睡不醒。

柳婷月来找了他好几次,没了利用价值,苏言棋连看都没有看她。

后来又听闻她把苏言棋挡在厨房门口,就为了和他说一句话。

结果苏言棋担心错过我吃药的时间,直接让侍卫把她轰出了毓庆宫。

我想着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丢了性命。

*

十五那天晚上。

不知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我感觉身体好了许多,甚至能下床走动了。

我心血来潮,拉着苏言棋去宫里的小湖边上赏月。

这天晚上的月亮格外圆。

“也不知上面有没有神仙居住?”

我开起玩笑。

回头,却发现他一直盯着我,根本没在看月亮。

深情似乎要从眸里溢出,又夹杂着几分痛苦。

心中一动。

脚尖轻踮,我在他的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苏言棋顿了顿,随后将我拉入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力气很大,仿佛要把我揉入骨里。

缠绵悱恻。

忽然,冰凉的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

没敢睁开双眼。

再后来,我便陷入黑暗,没了意识。

18

四周的环境有些陌生。

就在我怀疑这是不是死后的世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姑娘,你终于醒了!”

是毓庆宫里服侍我的那位宫女。

她惊喜地跑到我身边:

“太子殿下说得真对,姑娘只要醒来病就好了,脸色也红润了。”

苏言棋?

“苏言棋在哪?”

我抓住她的手臂,急忙问道。

一个想法从心底升起。

宫女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太子殿下他……他……”

“算了,他肯定还在宫里,担心我妨碍他的富贵生活,把我扔了出来。”

我笑容有些难看,害怕从她嘴里听见不想听到的回答,匆匆跑去屋外。

到了屋外才发现,这是茶馆老板所说的旧屋。

宫女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间屋子是太子殿下买的,还给姑娘留了一封信。”

我不识字,让她读给我听。

“宁瑜,在宫里待了许久,享受过了荣华富贵,我果然还是不想重新过回普通老百姓的穷苦生活。

“看在往日的情谊下,我买下了这间屋子赠送与你,此后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苏言棋,留。”

我扯了扯唇角:

“看,果然和我说的一样吧。”

宫女不安地看着我:“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

我不停地摇着头,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用眼眶涌出。

“骗子。

“连说谎都不会……”

*

又是一年春天。

屋外种的一排桃花树开花了。

宫女从屋里出来,拿着几个包子放在桃花树旁的一个坟墓上拜了拜。

墓碑上只简单地刻了两个名字。

苏言棋、宁瑜。

我在墓碑旁看着这片桃花,耳边响起男子稚嫩的声音。

“以后我给你种一片桃花,让你看个够!”

我倏地转头,看见苏言棋站在桃花树底下,对我浅浅一笑。

我急忙跑过去,牵起他的手。

“这下你永远都别想留下我一个人了。

“傻瓜。”

*

苏言棋番外

从有记忆以来,我就在和宁瑜乞讨了。

她说我撞坏了脑袋,连家里人都不记得,光记得一个名字。

她带我找遍了城里的人家,没有一户人家认得我。

就这样,宁瑜把我留在了她身边,让我喊她姐。

我第一次向人讨钱,被男人骂了一顿。

宁瑜踹了那个男子一脚,就拉着我狂跑。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肚子反而更饿了。

她见我泪眼汪汪,犹豫半晌,叫我待在原地,咬咬牙又跑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她鼻青脸肿地拿着两个馒头回来,全塞给我吃。

冬天的破庙四处漏风。

我们两人便缩在佛像身后,盖着仅剩的一条稀薄被子取暖。

后来我发现自己识字,给人读了两封信件赚了些铜板,这才又多了张取暖的被褥。

她嘴里嘟囔着浪费钱,可夜里还是钻进我的被窝里,一起取暖。

后来再长大些。

宁瑜不愿意和我同睡了。

我也不愿叫她姐姐, 而是直呼其名。

她说我长大便不听话了, 我说不是。

只是更想用别的称呼唤她。

隔壁的铁柱说, 男人要顶天立地,给喜欢的姑娘一个家。

于是我开始努力赚钱, 给酒馆老板打黑工, 只为了让宁瑜过上更好的生活。

*

后来,一个太监找到了我。

他说我是宫里的皇子, 十年前贵妃出门拜佛,路遇刺客,便把我弄丢了。

直到现在终于寻到了我。

他们想带我回宫。

我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同意跟他回去, 条件是要把宁瑜也带回去。

不管我在宫里再怎么努力地表现自己,其他皇子和贵妃暗地里依旧嘲笑我是一个乞丐。

就连我的生母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她的小儿子被毒害身亡,她早就忘了我这个遗失的儿子。

我想离开这个冷血无情的地方,可宁瑜生病了,需要医治。

宫里的太医很厉害,肯定能治好她。

然而我问遍了所有太医, 他们都说无法医治。

他们哪里厉害了,分明就是庸医!

*

我不信命,又带着宁瑜去庙里祈福,终于在一个道士那听闻了医治的法子。

柳婷月太过单纯, 我不过装作被她吸引, 她便信了。

为了骗过柳婷月,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宁瑜了。

其实我深夜有去看过她, 只是她睡着了,就连我偷偷勾她的手指头也不知道。

后来, 太医说她时日无多了。

我懂宁瑜让太医保密是不想我知道, 所以我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中秋佳节那日, 我本想带宁瑜出席。

结果无意中得知皇上有意在宴席上选出太子人选。

于是我带了柳婷月过去,利用她的知识, 爬上了太子之位。

可没等我实施计划, 宁瑜就逃跑了。

我疯了般跑出去找她,我害怕她躲起来一辈子都不见我,更害怕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去。

但好在, 不眠不休两天, 终于在一个小镇上遇见了她。

当看见她晕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心脏有一瞬停止了跳动。

我带着她马不停蹄地赶回皇宫, 不停祈祷着时间还来得及。

*

我没想到宁瑜会知道我的计划, 但只要她能活下来, 就算是付出我的命也无所谓。

可她用自己的命威胁我。

我妥协了。

宁瑜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带着她做了一直想做的事, 去了想去的地方。

像是临死前的遗愿。

可就在那个月圆的夜晚,和她拥吻的那一刻, 我反悔了。

我无法忍受宁瑜死在我面前。

就让我自私一些。

为了不让她伤心, 我甚至自导自演地写了封信,和她说我贪图富贵。

不过她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我在骗她。

*

又是一年春天。

宁瑜门前的桃花树肯定都开花了吧,也不知她自己过得还好不好, 身边是否有其他良人了。

我在桃花树底下怅然若失,倒是有些自作自受了。

“苏言棋。”

一道声音把我唤醒。

我回头,宁瑜正笑着朝我奔来。

她一把牵过我的手:

“这下你永远都别想留下我一个人了。”

“傻瓜。”

我从未想丢下她一人。

我只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