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忍冬
第 31 节 忍冬
侯府后院挖出来一具女尸。
宣平侯剜出女尸的心,为他的新婚妻子做药引。
二人郎情妾意,而我日渐衰弱。
因为那具女尸,是我。
1
“怎么会是你!本侯的妻子呢?”
我紧跟着傅璟,飘在空中。
我看到他满心欢喜地挑开盖头,却在看到新娘子的脸后,神色大变。
他往后退了几步。
手心一松,无人支撑的秤杆掉落在地上,在夜晚发出清脆的响声。
盖头又重新盖了回去。
他转身就要走。
坐在床上的新娘,已经伸出手一把揭开盖头。
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淌下两行清泪。
这张脸,很眼熟。
她周身环绕着黑色的雾气,异于常人。
只见她伸出手,穿过我的身体,从背后一把抱住傅璟。
她的脸贴在傅璟的背上,双手死死地抓住他,泪水沾湿了喜服:“夫君,别走!我就是你的妻子啊。”
傅璟毫不犹豫地挣脱开,伸手脱下喜服,扔在地上。
新娘也被他甩在地上。
他用的力道很大,带过一阵风,吹得他身侧红烛摇晃,也吹得我摇摇晃晃。
待他出门,红烛竟然熄灭了一根。
室内平增几分冷清。
今日是傅璟的大喜之日。
上月,皇帝下旨为宣平侯赐婚长公主之女。
宣平侯傅璟,此前已有心上人,且婚期将近。
但天子旨意,岂可违抗。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宣平侯未婚妻降为平妻,与长公主之女江允禾同日入府。
我连忙追上他。
他独自一人走到另一处卧房,那房间偏僻狭小,他推开房门,屋内一片喜气洋洋,却空无一人。
他的脸色霎时白了。
“来人!夫人呢?夫人怎么不在这里?”
不远处跑来一个小丫鬟,她不明所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恕罪,这间卧房从昨日起就无人了。”
这间卧房的装饰清雅,只看了一眼我就很喜欢。
地上有一块红盖头。
但我还没看清盖头上的花样,房门就被傅璟重重关上。
“找,都去给本侯找!”他歇斯底里地叫喊。
很多人聚集过来,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人穿过我的身体,他们手忙脚乱,东奔西跑。
他喜服都没换,也跟着一起找。
2
待他回来时已是深夜。
他晃悠着身体,慢慢走到后院。
我也跟着他飘到后院。
雪地上留下他深深浅浅的脚印,他坐在湖边的石桌上,拂去酒具上的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月独酌。
“他们骗我,新房里的根本不是她……”
他像个脆弱的孩子,喃喃自语。
月色寒凉,倒映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他饮完一杯酒后,站起身,望着湖面,像是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极温柔缱绻。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我尸体所在的方位。
尸体藏在冰面下,陷入淤泥中,不得见天日。
他只要破开冰面,往下挖几寸,就能发现我。
我在他身边不停飘荡,试图让他注意到我,或者再仔细看看前方。
他要是能发现,至少可以让我的尸体体面地下葬。
但他毫无反应,只是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
我听下人说过,他身体不好。
他穿得这样少,又饮凉酒,指不定要着风寒。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中升起缕缕愁绪。
好像我从前也这样担忧过他似的。
我努力想要回想起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饶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月光照亮他的发。
有丝丝银白潜在他的乌发中,数量多到惊人。
他不过刚及弱冠,为何会早生华发?
来不及等我思考完。
“侯爷!”一声急促的男声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划破了夜空。
男人气喘吁吁,停下后顺了许久的气,才继续道:“属下阿庆,请侯爷指派。”
“忍冬不见了……你一定要帮本侯找到她。”
他手里紧紧地抓着一块玉佩,眼眶通红,声音近乎哀求。
他看着阿庆,像在看自己的救命稻草。
阿庆应下,又消失在夜色中。
忍冬,能耐冬日严寒,是个好名字。
大家都在找她,不知此刻有没有人在找我呢。
我于昨日,溺毙于此湖内,成为一缕亡魂。
我死于侯府,离不开这里,还失去了生前记忆。
必须找回我的记忆,解了生前执念,才能入轮回。
我想了想我尸体的模样,试图确认一下身份。
我穿着普通,衣服甚至有些破,也没有什么昂贵的饰物。
想来最多是个婢女。
只是,我身上也有一块玉佩,和傅璟手中那块颇为相似。
许是巧合吧。
3
凌忍冬失踪一事,府中众说纷纭。
有说是长公主不喜她,派人将她抓走的。
也有说是凌忍冬自己不愿与人共事一夫,自己逃走的。
这些话从下人的嘴里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这几日,傅璟满面愁容,宣平侯府上下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最开心的应当是江允禾,她倾心傅璟许久,如今凌忍冬失踪,她日日给傅璟送东西,期盼得到他的回应。
但傅璟不收,也不理会她,甚至拟好了和离书给她。
江允禾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合离。
她是长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傅璟也不能奈何她。
我叹了口气。
这姑娘还不明白吗,傅璟是真的不喜欢她,她这么上赶着,只会让他厌恶。
“本侯与忍冬早已拜过堂,入了族谱,她才是本侯的元妻,本侯对你无意,娶你实乃圣意难违,你留下来,也只能空占侯夫人的名头。”
“夫君……”江允禾泪眼盈盈,过来拉傅璟的袖子。
“还请江小姐自重。”他不着痕迹抽走了手,“冬日寒凉,御寒之物会有下人送来,本侯先走了。”
“若是她一直不回来呢?”
江允禾难得冷静下来,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傅璟。
“那本侯就一直等着她,无论生死,总之,本侯只爱她一人。”
傅璟神色淡漠,避开江允禾的目光。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江允禾走过来挡在傅璟身旁。
“夫……侯爷,明日妾身母亲要来府中看望我,若是叫她知道你我二人成婚数日都未曾圆房,定会责骂妾身,还请侯爷怜惜妾身,今晚留下来吧。”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似是害怕,又似是抽泣。
她继续道:“妾身知晓逼婚一事不光彩,但妾身对侯爷是真心的,当日妾身一直等在房中,实在不知忍冬失踪。
“妾身心内不安,不敢忝居侯夫人之位,愿自请为侧室。”
我竟有些怜悯她。
可她不知,卑微的态度除了能唤起他人短暂的同情,再无他用。
傅璟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稍霁。
竟真的留下来过夜了。
只是他和衣而睡,未曾动过江允禾分毫。
深夜,我立在床头,看着熟睡的傅璟。
他口中喊着:“忍冬,别离开我。”
手伸出来胡乱地抓,却扑了个空。
4
因着那件事,傅璟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他时常会来她房里坐坐,每次都待得不久。
清晨,御寒之物送到江允禾房中,有炭火,还有一些被褥,都是上好的。
待傅璟走远,江允禾脸上立时换了一副面容。
往日的温柔消散不见,只剩阴狠。
她赶走所有下人,泄愤一般,用染了丹蔻的纤手狠狠地去揪被褥上的棉花。
棉花从空中悠悠飘散落地,竟如大雪一般。
我刚死的时候,身上也落满了雪。
她的语气中满是怨恨:“我堂堂长公主之女,怎能屈居于一个孤女之下。”
但她还不解气。
桌上摆放了一盆忍冬,是傅璟昨日带过来的。
这本不是忍冬开花的季节,但屋内温暖如春,它竟也生出几朵小花来,可见照料之人十分用心。
她走过去一把揪下花朵,将其狠狠扯烂。
看着光秃秃的忍冬,她突然笑了:
“她的结果,就和这盆野草一样。”
花盆被她一手推倒,泥土散了一地。
她抬脚,碾上光秃秃的忍冬藤。
我试图用手将这些抓起来,只不过试了多次都未能成功。
好可惜,我心中叹惋。
她手心略一用力,忍冬花的汁液就从她丹红指甲的指缝中流下来。
粘稠的,温的,就像血。
有画面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忍不住摸了摸我的头,那里好像也曾有过这种触感。
5
长公主一早就到了侯府。
她穿着厚厚的皮毛大氅,雍容华贵,指甲上戴着长长的护甲,由下人搀扶着出了轿子。
江允禾看到她,十分喜悦,将她迎至屋中。
我赶紧跟着她们飘进来。
房门被下人关上。
她们母女二人靠着火盆,面对面坐着。
二人的婢女在一旁随侍。
“娘听说,你昨天在傅璟面前自请为妾?”
“是……
“侯爷他不喜欢我,想休弃我,孩儿只能出此下策。”
江允禾垂下头,低低地啜泣。
长公主取下左手的护甲,心疼地摸了摸江允禾的脸。
“瘦了,苦了你了禾儿,早知如此,我就不跟陛下求这桩婚事了。”
“娘,我不后悔,我喜欢侯爷这么多年,我相信他迟早会看到我的真心的。”
“罢了。”长公主叹了一口气,她招了招手,身侧婢女奉上一个小纸包。
她打开这个纸包,用右手的护甲拨弄了一下里面红色的药粉:“此物乃西域奇药,名为红绡散,男人服之可神魂颠倒,你那时与其同房,久而久之他必离不开你。”
江允禾看着红色药粉,始终不敢伸手拿,面上忧心忡忡。
“娘,万一侯爷知道了,会不会怪罪我啊。”
长公主轻轻按住她的手:“傻孩子,到时候他都离不开你了,怎么还会怪罪你呢。
“只是这药有个副作用……罢了,还没出过这种事,不与你说了。”
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十分唾弃这种行为。
我在空中不停地飘动,总算刮起来一阵风。
可是风太小了,吹不动药粉。
长公主对江允禾的婢女星儿使了个颜色。
我眼睁睁看着星儿上前将药粉包好收下。
我注意到星儿手上戴了个镶银的藤镯,不是昂贵之物,却有几分眼熟。
傅璟传小厮过来给这母女二人添茶。
“这茶叶是我们侯爷亲自挑选的,混了少部分忍冬花,可以护肝解毒,您尝尝。”小厮一边倒茶一边说。
茶水清透,沁人心脾。
我想到那盆被蹂躏的忍冬,傅璟知道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下人过去清扫了。
在又一个夜晚,我看到他手里握着忍冬藤,哭得无法自抑。
再冷硬的人,内心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他当真是爱极了忍冬。
奇怪,为什么看到别人被爱,我的心也会泛起涟漪呢。
待人走远,长公主狠狠将茶杯往桌上一砸:“人都死了,还对她念念不忘,连这种低贱的茶,都要拿出来恶心本宫。”
江允禾赶紧捂住长公主的嘴,小声道:“娘息怒,小点声,别让外人听见了。”
“哼,让她死得太便宜了。”
长公主声音小了许多,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星儿。
星儿立刻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江允禾为她作保,她才得以幸存。
忍冬,竟是她们所杀。
傅璟知道的话,一定很难过吧。
他到现在都以为忍冬还活着。
一想到他说起忍冬时温柔的眼神,我的心就止不住地抽痛。
6
“不要喝!这里面下了药!”
饶是我怎么叫喊,傅璟都听不到。
我急了,拼命挥动全身,汤上泛起阵阵涟漪。
可是无济于事。
“奇怪,屋里的风怎么这么大。”
江允禾让星儿把窗关上。
我亲眼看着傅璟喝下带药的汤,脸上涌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手中的汤碗滑落,他倒在床上。
江允禾见状欣喜若狂,叫来星儿,二人一起用力,将他拖到床的正中央处。
大功告成后,星儿拉下帘子,离开了房间。
江允禾痴迷地看着傅璟,不安分的手从他的脸摸到脖颈处。
傅璟都毫无知觉。
江允禾的唇逐渐贴近傅璟。
“不要过来!”
我伸出胳膊四仰八叉挡在傅璟身前,可是并不能阻止江允禾。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只好闭上了眼睛。
傅璟适时翻了个身,江允禾的吻堪堪擦过他的头发。
她以为傅璟醒了,有些惊慌,连忙起身。
她站在床头,看了许久才伸出手推了推傅璟,见傅璟没有反应,才放心下来:
“翻个身而已,是我多虑了。”
她抬起傅璟的胳膊,准备帮他脱衣服。
傅璟的衣物繁琐复杂,江允禾弄了很久才堪堪脱掉外袍。
她的手正准备解傅璟中衣的带子。
傅璟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直勾勾地看着江允禾,像鹰在看自己的猎物。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一掌将她劈晕。
江允禾直直地倒在他身上。
他面上有些不耐,接住人后迅速将其放到床上。
用力拍了拍刚刚被江允禾碰过的地方。
他快速地穿好衣服,走到后院。
我赶紧跟上他。
阿庆的肩头落满了雪,他在湖边应该等了有一会了。
“你找到她了吗?”傅璟满怀期待。
阿庆摇摇头。
傅璟的脸迅速转阴。
“但是。”阿庆支支吾吾,“属下发现了别的,就是……”
“就是什么?”
阿庆指了指被冰封的湖。
“就是湖里有一具女尸,暂未看到全貌,不好确定身份,需要侯爷亲自来看一下。”
“兴许是府里的婢女吧,等会挖出来看看。”
傅璟又叫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下人过来,让他们和阿庆一起去湖里挖尸。
是我!湖里的是我!
我前所未有的激动,尸体挖出来,我就可以确认身份了,很大几率能找回记忆。
几个男人在冰天雪地里,花了一个时辰,才把我从湖里挖出来。
托严冬之福,我的尸体尚完好,并未腐烂。
只是全身沾满淤泥。
傅璟让他们打些水过来冲洗一下我。
又花了半个时辰,我身上才干净了。
看清尸体的脸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7
傅璟一言不发,其他人便也战战兢兢不敢吭声。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周遭分外安静。
最后还是阿庆试探着开了口:“侯爷,她……要安置于何处?”
傅璟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闭上了眼睛,眼角处隐隐有泪划过。
但很快他就睁开了眼,快到让我以为那滴泪只是错觉。
“带去密室吧,好好养护着。”
“侯爷,此事不妥呀,已逝之人应当安葬……”
一个嘴快的下人没忍住口,絮絮叨叨道。
阿庆立刻捂住他的嘴,打断了他。
我紧跟着我的尸体,想要进入密室,只为一睹未来的“住处”。
临近密室门口,我触到无形的枷锁,试了几次怎样都攻不破。
我抬头一看,门楣处贴了一张符咒。
黄底朱字,断了我的念想。
我彻底败下阵来。
傅璟将尸体运送进入后,又召了人进去,许久才从里面出来。
我忙跟着他一道离开。
好像有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应该是错觉吧,我想。
回到房间里时江允禾还在昏睡。
傅璟找了大夫,按摩几道穴位后她才悠悠醒来。
“我怎么晕倒了?”
她满脸茫然,怔怔地看着傅璟。
“你晕倒是因为你病了,别动,躺好,大夫要给你诊治了。”
傅璟只是面带笑意,让大夫开了几个方子。
熬好药,他挽了袖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他看向她的目光,无比深情,像极了那天晚上的月光。
我的心蓦地一痛。
我捂住胸口,眼前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
有人也曾守在床头,一口一口喂我喝药。
阿庆来了。
傅璟放下药碗,走到门外长廊上与阿庆交谈。
“侯爷,密室里的那个,留作何用?”
阿庆用手比划了几下,指代我的尸体。
“侧夫人病了,你去将她的心剜了,拿来做药引。”
“是。”
如果鬼魂有脸色的话,我此刻肯定是惨白的。
“对了,不要让太夫人知道这事。”傅璟嘱咐阿庆。
宣平侯府的太夫人,我至今尚未见过。
只听说她与傅璟关系并不好。
傅璟对她礼遇有加,珍宝礼品一样不少地送过去。
不像亲人,而像贵客。
这种微妙的关系,从她上一次见傅璟时开始,彻底分崩离析。
那是傅璟大婚的前一天,太夫人首次主动找了傅璟。
母子二人相见,没有殷切关怀,而是剑拔弩张。
太夫人不满意凌忍冬的出身,以死相逼想让他退婚。
傅璟态度坚硬,坚决不肯退婚。
第二日大婚,凌忍冬失踪了。
8
在傅璟的悉心照料下,江允禾很快就好了起来。
这段时日,傅璟对江允禾可谓是百依百顺。
他为她买来千金难求的胭脂、繁复华美的衣裙、巧夺天工的钗环。
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爱意。
江允禾娇羞地向他提出行房的要求时,傅璟以她身子尚未彻底痊愈为由婉拒了。
除此之外,二人可谓是琴瑟和鸣。
世人皆夸赞傅璟深情,堪为郎君表率。
无人再提及过忍冬。
傅璟甚至主动找上太夫人,向她承认错误。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我快坚持不住了,被剜心后,我的灵魂越来越虚弱,已经变得透明了。
再不入轮回,我便要灰飞烟灭。
只有傅璟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灵魂会好受一些。
我跟他跟得更紧了。
今日他在书房。
难得独自一人,没和江允禾在一起。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幅画,打开欣赏。
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我想看看这画。
但他的身影将画遮了个严实。
打破宁静的是一声急促的叩门声。
傅璟并没有理会,将画卷了起来,拿在手中。
门外人没有得到回应,竟然一把推开了门。
是江允禾。
阳光立刻照射进来。
我险些被灼伤,迅速退到旁边书架阴暗处。
傅璟突然转头看向我的方向,脸上带着担忧。
难道,他看见我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身侧有一卷画,马上要掉落下来。
他伸出手将其推了回去。
是我多虑了,人怎么可能看见灵魂呢。
“夫君,你不应答妾身,妾身还以为你晕在书房里了。”
江允禾娇嗔道。
她亲自端起星儿手中的汤碗,走到案桌前。
如葱的修长手指拿着勺子,轻轻搅拌了几下碗里的汤。汤散发出热气,袅袅娜娜打在她手上,营造了几分朦胧美。
她的手真好看。
我忍不住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手,长满薄茧,远不及她。
“侯爷,妾身喂你吧。”
傅璟拿着那卷画,从善如流张开嘴。
他治下极严,府中人从不敢不守规矩。
只有江允禾,得了他私心的赦免。
傅璟喝了几口便不喝了,江允禾收了碗,让星儿离开。
门刚关上,她就像条蛇一样紧紧地,攀附在傅璟身上。
“侯爷,妾身已经好全了,不如就……”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傅璟身上到处乱摸。
我转过头,非礼勿视。
过了一会,意料中的后续并没有发生。
我又将头转回去,看到原先在傅璟手中的画,不知何时到了江允禾手里。
“给我。”
傅璟朝江允禾伸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江允禾对傅璟的话置若罔闻。
她的一双手已经开始解画上的绳结。
随着画卷的打开,画中的内容也一一呈现出来。
我的余光瞥见画卷一角,上面是女子的衣摆,比起先前那幅画精致许多。
画卷展开到最上方时,江允禾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看够了没有,还不还给我?”
傅璟的声音响起。
江允禾手一松,画直直掉落在地。
而她自己,也宛如断线的风筝,跌坐在地上。
我飘过去看。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画中人,与生前的我一模一样。
9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出来——我就是凌忍冬。
如果我是凌忍冬,我已经是傅璟的未婚妻,我为何会身穿破衣,无人跟随保护,死在湖中。
可我如果不是凌忍冬,又为何会死在侯府,傅璟笔下的画中人,与我一模一样。
我到底是谁。
我的灵魂叫嚣起来,我感受到一阵一阵的痛苦。
可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等我再度清明的时候,傅璟已经将那幅画放置到书架上了。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书架上,有一半都是画卷。
傅璟看着半墙的画卷,眼底有淡淡的悲伤。
江允禾还坐在地上,她似乎无法接受,哭了起来。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别哭了。”
傅璟蹲下身子,将江允禾扶起,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一幅画而已,还是从前的,你若是在意便拿去烧了吧。”
“画中人是侯爷的挚爱,妾身可不敢烧。”
“怎么会呢,本侯的挚爱只有你一人,你看,我们自成婚以来,我有理过别人吗?”他抱着江允禾,安抚她,“你不开心,那本侯为你作一幅,挂在房间里日日看。”
江允禾这才止住了哭泣。
不过半刻钟时间,傅璟就完成了。
画中的江允禾身着白衣,娉婷袅娜。
“妾身今日,穿的是红衣啊。”
江允禾拿着画,眼中似有不满。
傅璟从身后抱住她:“本侯只是觉得,你穿白衣好看。
“好了,如今画也画了,你可不许再生气了,本侯都没治你乱闯书房的罪呢。”
他戳了一下江允禾的脸颊。
江允禾这才绽放出笑容,回抱住傅璟,说了些甜蜜的情话。
傅璟又好声好气哄了江允禾许久,她总算从书房离开了。
江允禾有问题。
她和从前不一样了,可是我又想不到哪里不一样。
我苦思了很久,终于发现了端倪——她身上的黑色雾气消散了。
我想到傅璟日日喂她喝的药,莫非是药的问题……
未等我想完,一阵难受的感觉传来。
我今日应该是要消散了。
“忍冬!”
傅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慌张。
10
“你能看见我?”
傅璟轻轻点头。
“怎么会呢,我明明已经……”
死了啊。
“你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你等我。”
未等我开口,他的手从我面前扫过,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不知过去了多久。
我身处墙角处的一个小琉璃瓶中。
透过瓶身,我能清晰地看到这里的环境。
房间不大,没有床,不像是居住的地方。
墙上和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室内的光源全部来自房间正中间处。
那里有一座檀木棺椁,棺椁四周被蓝色的蜡烛紧密地围绕一圈,就像是某种祭祀仪式。
棺椁中躺着的,正是我的尸体。
傅璟把我的尸体保存得很好,这具躯壳唇红肤白,就像是在沉睡。
只是没有了心。
这是那间密室,傅璟将我困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些苦恼。
“侧夫人,你不能进去啊,侯爷说过不让人进去的。”
有声音从门口传来。
“打开这扇门,不然你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江允禾怒斥道。
她这冒失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漫长的死寂。
“咔哒”一声,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
江允禾走在最前方。
星儿和守门的侍卫紧随其后。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心处的棺椁,凑近看了一眼。
“怎么会是她……”
她捂住嘴,瞪大眼睛,满眼不可思议。
星儿也呆住了。
江允禾转过身,皱着眉问侍卫:“这里怎么躺了个死人?”
“属下也不知,属下只是奉侯爷之命前来看守密室,今日也是第一次踏入此处。”
他看着面生,并不是挖尸那群人的其中之一。
“真没想到,这女人阴魂不散,死了都要来恶心我。”江允禾冷哼了一声,用手指着侍卫,“你,去把这尸体丢出去喂狗。”
侍卫当场跪下,不住地磕头,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嘴中念叨着求饶的话。
星儿也劝江允禾别这么做。
“那行吧,你先出去守着吧,我在这里看一会,看够了就出去。”
那侍卫松了一口气,诚惶诚恐地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骗了我,他心里还有这个贱人。”江允禾绕着棺椁转了一整圈,停下后她伸出手,猩红的指甲几乎嵌入我的皮肤中,“不知这贱人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侯爷如此念念不忘,便是我的药都没这么好用。”
“侧夫人,这玉佩侯爷好像也有一块。”
星儿指着我的腰身处。
江允禾顺着星儿指的方向,一把扯下我腰间的玉佩,仔细查看。
“的确和侯爷那块是一对。”她将玉佩收起来,“只不过,它现在是我的了。”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等着吧,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密室的大门又被重重关上。
11
一直到当天晚上,傅璟才过来。
“有人来过?”傅璟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白日守门的侍卫立刻跪下来,将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无妨,以后侧夫人要进来,不必拦着她。”
提及江允禾,他的面上全是笑意。
他挥退所有的下人,走到玻璃罐前问我:
“忍冬,你有没有事,她没有发现你吧?”
我摇摇头。
“你什么要对我说的话吗。”
我正准备说“有”,可我想到这些天傅璟对江允禾的偏爱,话到了嘴边,还是成了一句:
“没有。”
他知道我是谁杀的又有什么用呢,长公主不是他可以开罪的。
而且,他现在是那么喜爱江允禾,未必会为我讨回公道。
我这一生,到底是不值得。
他听了我这句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抬起头,哑声对我说:“忍冬,你再等等好吗。”
“等不了了,我已经死了。”我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别处,“你更喜欢她不是吗,为了她,连我的心都可以剜走。”
“不是这样的……”
我不再理会他,任凭他自言自语。
他走到棺椁前,上半身微倾,伸出手去触碰我的脸。
而后便离开了。
我无力地靠在琉璃瓶上,突然很想哭。
此后几日,他都没有再来过密室。
我在琉璃瓶里待久了才发现,这琉璃瓶有养魂的效用。
无人打扰、没有阳光,我恢复得很快,透明的灵魂已经重新聚集出了形状。
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是位不速之客——江允禾。
这已经是她来的第五次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这次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背着布包、拿着拂尘的道士。
“各位道长,请你们帮我看看这密室里有没有邪祟。”
这几个道士手里拿着符咒,用拂尘一一扫过密室里的物什。
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墙角处还有个琉璃瓶。
如此过了好几遍后,他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回侧夫人,没有可疑之处。”
“怎么可能!她的尸体几月都不腐烂,一定有猫腻。
“你们把这具尸体剁烂,再拿出去,丢到菜市场喂狗。”
江允禾恨得眼睛通红,咬牙切齿道。
几名道士有些迟疑。
“原来的价钱翻一番!”
他们立刻连连点头,从布包里掏出各种法器。
锋利的刀刃横在我的尸体脖颈处,寒意凛然。
“住手!”阿庆的声音传来。
然后就是一群人冲进密室。
最前方的,正是傅璟。
12
傅璟身后,星儿被五花大绑扔在一旁。
几个半吊子道士很快被制服并带走。
“忍冬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傅璟的声音如同冰一样冷。
“你问我?那你为什么藏着这贱人的尸体?”
江允禾紧紧捏着玉佩,不肯松手,语气怨恨极了。
“毒妇——”
傅璟怒极,一巴掌扇在江允禾的脸上。
“呵呵呵,对啊,我是毒妇,那你又是什么?你不知道吧,凌忍冬那贱人死的时候,可是一直在喊你呢。”
她倒在地上,状若疯妇。
“既如此,你就为她偿命吧。”
阿庆一个手刀直接劈晕了她,然后划破她的手腕取血,将她与我的尸体摆放在一处。
“开阵。”傅璟一声令下。
五个身穿黑袍的年轻男人围绕圆形着棺椁,他们站成一个,一手拿着符咒,另一只手用江允禾的鲜血在上面写字。
傅璟从角落处拿起琉璃瓶,打开盖子。
我的灵魂获得了自由,但很快,我就感觉到五道很强的吸力。
这五道吸力撕扯着我,几乎要把我分成碎片。
“忍冬,你先暂且忍耐一下。”
是傅璟的声音。
但巨大的痛苦,让我听不进去任何话。
这五个黑袍男人嘴中念念有词。
整个灵魂都好痛啊……
恍惚间我看到傅璟手中端着一个红色的东西靠近棺椁。
他们念完最后一个字时,我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发现我有了实体。
是鲜活的肉体,不是毫无生气的躯壳。
我转动了一下脖子,却发现我并不在棺椁中。
我回头看,我的尸体还安静的躺在原处。
我用的是江允禾的身体!
白色的衣裙已经被血浸透。
手中还捏着那块玉佩。
胸口处的伤口还未愈合,这具身体,只有心是我的。
与此同时,过往的记忆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我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么多的信息,双手抱头,险些滑倒。
一双手接住了我。
“忍冬,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走过来想拥抱我,我推开了。
我走到星儿面前,低下头看她。
她看到我,脸上立刻布满了惊恐,嘴里一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我伸手把她嘴里的布团取出来。
“鬼啊!”
“我是凌忍冬。”我捏着她的下巴,强行与其对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姑娘,奴婢对不起你,求你放过奴婢吧。”
星儿涕泗横流,头几乎要垂到地上,不停向我道歉。
星儿曾经是我的好朋友,我们都在宣平候府长大。
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是家生子,而我是父母双亡,被卖进侯府的孤女。
我看向她手腕上的那个藤镯。
这还是多年以前,我亲手做的。
她一个,我一个,就连傅璟都没有。
那天,是星儿叫我出去,我当时正在内室里绣盖头。
满心满眼都是对第二日的憧憬。
只可惜,我没能活到第二日。
“我是真心拿你当姐妹的,你为什么要害我呢,我对你不好吗?”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星儿却像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抬起头来。
“你是这个府里,对我最好的人。
“可是,我们本该是一样的才对。
“为什么你就可以风光大嫁给侯爷,而我只能一直做婢女。
“我不甘心……”
她藏在心里最阴暗的东西,此刻公之于众。
原来是因为嫉妒,我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的情谊,究竟是错付了。
13
星儿将她知道一切都原原本本的交代了。
江允禾主动找上星儿,要星儿将我带至湖边。
哪怕星儿明知江允禾会对我不利。
江允禾开出的条件对她来说太诱人了——江允禾入府后提她做姨娘。
星儿这一生的愿望就是当上人上人,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她食言了。
“所以我报复了她,她的所作所为,我都告诉了侯爷。”
星儿的语气几欲疯狂。
“你走吧。”
真相往往是最残酷的,但我还是不忍心杀了她。
下一秒,星儿嘴中涌出鲜血,头歪向一旁,没了生息。
“她咬舌自尽了。”
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你是在怨我吗?我可以解释。”
傅璟站在我身侧,他拉住我的手,转向江允禾的方向。
“她给我下过红绡散,我常年喝药,身体早已产生药性,这药对我无效。
“但也多亏她的药,让我意外有了通灵目,看见你在我身旁的时候,我好开心。”
原来,这就是长公主说的副作用。
“你知道亲手挖出心上人尸身的感觉吗。”回忆起往事,他神情哀恸,“我不敢相信你已经死了,我去找了很多能人异士,求他们复活你,他们都笑我痴。
“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能复活你的方法。
“可这方法,需要已死之人的心,极阴之人的肉体,用鲜血开阵,将灵魂转换。
“极阴体质的人,哪有那么好找呢,幸好上天怜悯我,我身边就有一个。
“我给她喂了七天密药,让她的身体适配你的灵魂。
“她害死了你,现在这样,不过是罪有应得。”
所以,她身上的黑雾才会散去。
他突然抱住我,力道很大。
“我先前对她的好都只是做戏,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会失败。
“我只爱你,如今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们,我们会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嗯,长长久久。”
我往他怀里紧了紧。
他为我重新举办了一次大婚。
下人们都不解。
只有我知道,这是独属于我的大婚。
这副身体并没有彻底容纳我,我要时常承受灵魂被挤压的痛苦。
人死终究不能复生。
这种禁术,维持不了太久时间的。
这双胳膊已经重新散发黑雾。
我看向穿着喜服满眼笑意的傅璟。
还好,他看不见。
14
我和傅璟冰释前嫌。
我把长公主来看江允禾时,她们二人的对话说了出来。
“我就知道……仅凭江允禾和星儿,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在我府中害你。”
傅璟单手攥成拳,重重地砸向面前的桌子。
“邀请长公主来府上一叙吧。
“毕竟,她也算是我的母亲。”
我拿起一朵忍冬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富有生机的味道。
好舍不得啊。
面前的女人依旧雍容华贵。
她见到我,蹙了蹙眉。
“禾儿,你怎么穿白衣了,你从前不是最不喜欢素色吗。”
“母亲说笑了,人是会变的,从前是从前,现在喜欢就好。”
我亲自端起一杯忍冬花茶递至她身前。
长公主接过后,我活动了一下不太灵活的手指。
这双手纤细修长,染了红色的指甲。
是很美的一双手。
当初就是这双手,亲手掐死的我。
江允禾轻飘飘地一句:“真晦气,弄脏了我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另一个人。
长公主的手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试图让我松手。
“禾儿,你怎么了?快放手啊!”
我不回答她,只是手上又用了些力。
长公主停止挣扎,我一松手,她就倒在了地上。
死不瞑目。
“真晦气,弄脏了我的手。”
可怜她到死,都没认出来,我不是她的女儿。
我拍拍双手,坐回凳子上,拿起刚刚那杯未喝的忍冬花茶,抿了一口。
没过多久,傅璟见房中久无动静,进入了房间。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长公主。
“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我已想好了万全之策。”
“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和离书就在书房,我按过手印了,此事与你无关,传出去,也只是长公主之女与其母产生争执,一气之下弑母。”
他没有再说话,星辰般的眸子里含着泪光。
我抱住他:
“阿璟,我身上好痛。”
痛到出现幻觉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
星儿跟我说,傅璟在湖边喊我赏雪。
我放下手中已经绣了一半的盖头,毫无防备地跟着她去了。
到了之后才发现,傅璟不在那里。
但是有几个面生的妇人,她们手里拿着利器。
好痛,利器打在头上,流出了好多血。
我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江允禾穿着漂亮的红裙子,毫不犹豫地上前踢了我一脚。
见我没反应,又命令人把我支起来。
她脸上噙着笑,让我仔细看着,又问我能不能听见她说话。
我能看见,也能听见,但是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顷刻暴怒,一只手死死地掐住我的脖颈。
一直到我失去呼吸。
他们将我随意地埋在湖中。
所有人,都信了星儿的话,认为我逃走了。
时间快到了。
我能感觉到灵魂在和已经这副躯体渐渐分离。
我靠在傅璟的怀中,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
“阿璟,我心悦你。
“下辈子,你要早点找到我。”
我抬头望着窗外,雪下得很大。
和我死的那天一样。
忍冬, 能耐冬日严寒,也死于冬日。
执念得消,这一次, 我总算能入轮回了。
番外 傅璟
第一次见到忍冬, 是我八岁那年。
她原本家境尚可, 但意外让她失去了双亲,沦落为孤女。
她的家产被叔伯瓜分, 而她自己也被辗转卖进侯府。
在一众女孩中,我一眼就相中了她。
她避免了成为粗使丫头的命运, 成为了我的贴身婢女。
她是我唯一的婢女,日渐相处中,我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我在家里一直是不出众的那个。
倒不是我资质平庸,只是因为父母都不爱我。
我父亲钟爱他早逝的白月光侧室所出的庶长子, 也就是我的大哥;我母亲钟爱她的小儿子, 也就是我的三弟。
就连我的名字,都只是随意取的。
大哥叫瑜,三弟叫琪,而我,叫璟。
他们都是美玉, 唯独我是玉的光彩,注定比不过他们。
长期被忽视,我的性情变得有些古怪,府里的人对我更是避之不及。
天有不测风云,我十五岁那年, 父亲与大哥上战场,双双马革裹尸。
而我的三弟则因体弱多病,幼年早殇。
我一下成为了府中唯一的少爷,继承了宣平侯的位置。
当上侯爷后,我销了忍冬的奴籍, 不顾众人反对与她定下婚约。
她是我黑暗人生中唯一的一道光。
我要牢牢抓住她。
我的母亲,也就是侯府的太夫人不同意。
见我态度坚决,她站在我面前骂了我一个时辰。
无非是忤逆、不孝。
可我是下人带大的。
我很后悔, 当天听她说这么多话。
那天如果那天我不理会她, 而是去找忍冬。
忍冬就不会去湖边,也就不会死了。
都怪我。
我不愿再见母亲, 母子二人,终究还是成了陌路人。
我寻了很久,终于得到一个禁术——借尸还魂。
她再度醒来的时候, 我几乎喜极而泣。
可他们为何不告诉我, 借尸还魂是有时效的。
我亲眼看着她在我的怀里没了呼吸。
无论我用什么方法,她都不会回来了。
他们骗我。
他们明明说过,这个禁术可以起死回生的。
我明明,已经搜集了很多长公主的罪证,马上长公主就能得到惩罚了。
为什么会这样。
忍冬死去后,我的意志愈发消沉。
我学会了借酒消愁。
记不清楚这是今天的第几杯酒了。
从前我爱茶, 尤其爱忍冬花茶。
因为我爱忍冬。
现在忍冬没了,我自然也就不喝茶了。
大抵是醉了。
我迷迷糊糊站起身,竟然见到了她的身影。
她穿着一袭白衣,很美。
是我画中的样子。也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再度醒来时, 我卧在诗册上。
打开的那页上,有人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两行乐天的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全文完)